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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快春秋I&II-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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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天祐见状,坐回座上,面色立时客气了不少。他笑道:“大侠可是出门在外缺少银钱?” 
  韩若壁不答反问,道:“马掌柜何出此言?” 
  马天祐一抬手,先吩咐小伙计去把鉴定的家什拿来,而后道:“一看你就知道不是本地人。外地人会跑来找我鉴定宝贝的,那多是临时缺钱,随身又携有珠宝玉石,想让我给估量一下,看能不能卖个好价钱。” 
  韩若壁笑而不答,将锦盒放置在面前的桌上。 
  马天祐打开盒盖时,小伙计已将装着整套鉴定工具的木箱端了上来。 
  锦盒内是一串白色的珍珠。 
  马天祐从工具箱内取出一块柔软的绒布,以布将珍珠托出锦盒,仔细观察。 
  只见那串珍珠为纯白色,共三十颗,且颗颗质地细腻、形状正圆、大如鸽卵、光泽明亮。 
  马天祐将珍珠放回锦盒内,关上盒盖。他叹了声,道:“你来此鉴定,无外乎想拿它换银子。不如这样,你将珍珠直接卖给我,也可省去鉴定的十两花费了。” 
  韩若壁只笑道:“你先说说我这串海珠值多少银子。” 
  马天祐看了看桌上的剑,又瞧了瞧韩若壁,终究舔了舔上唇道:“这等货色确实罕见,市面上起码值个七八十两。这样吧,我知道你们跑江湖不容易,我凑个整数,算你一百两。” 
  “连我这把剑都骇不住你,”韩若壁手一指他,哈哈大笑起来,道:“无怪人说无商不奸了。” 
  马天祐别过脸不瞧他。 
  韩若壁道:“这样的珍珠,在海边的市价至少是二两银子一颗,可此地乃是戈壁,翻个三五倍根本不足为奇,三十颗,二百两都是少算了。” 
  “二百两?”马天祐故意怪声怪气,道:“你莫不是想以这串珍珠来换那把刀吧?”紧接着,他转又装佯叹了口气道:“不过,你若诚心想换,念在你是个舞刀弄剑之人,我倒可考虑考虑。” 
  其实,在街市上他买下那把刀,并非为着自己使用,而是因为听黄芩说的精彩,知道是个奇货,想着先行收归已有,也方便日后再加价转手卖与他人。 
  韩若壁摇头叹道:“真不亏是生意人,算盘打得好精。可惜这三十颗海珠若是分开来,一颗一颗地卖,一共二百两倒还可以,可是,象这样大小、成色、光泽度几乎一模一样的三十颗合在一起,嘿嘿,没有五百两,你到哪里寻去?” 
  马天祐愣了一刻,稍后虎起一张脸,道:“你自家知道得如此清楚,还找什么人鉴定,莫不是专门消遣我来的?” 
  韩若壁缓缓摇头笑道:“不然,其实我是专程来,想以这串珍珠换你那把刀的。” 
  马天祐顿时笑得脸上、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颤抖了起来,道:“大侠如此豪爽,这……这真是……倒叫我不知如何是好了。” 
  嘴上说着‘不知如何是好’,他的手却不自由主地伸向了桌上的锦盒,眼见就要将珍珠据为已有。可韩若壁俊目含笑,已先他一步,将锦盒抄入手中。 
  韩若壁笑了一下,道:“马掌柜,那刀你只花了二百两,可我的海珠至少值五百两,虽然我是愿意吃点亏的,但仔细一想,差距未免也太大了些。”他装作烦恼道:“你说这便如何是好?” 
  马天祐一时也没了法子。 
  韩若壁象是努力了很久,才做出决定一般,道:“不如这样,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若答得好,这桩以物易物的买卖便成了。” 
  “问题?”马天祐急急问道:“万一我答不上来怎么说?” 
  韩若壁摇头道:“不用担心,这问题和你有关,你总是答的上来,怕只怕你不老实回答。” 
  马天祐忙不迭地点头,道:“好好好,既然这样,你尽管问,多问几个也无所谓,我一定老实回答。” 
  天下间也许有人的实话能值三百两,可绝不是马天祐这个小小的当铺掌柜的。此刻,他已笑得合不拢嘴,还有什么实话不能说?接下来,怕是韩若壁问他屁股上长没长疮,婆娘的肚兜是什么色儿的,又或者他婆娘一直没有生养是不是他的原因等等……他都会如实相告了。 
  韩若壁只道:“两个多月前,一个关内出来跑生意的客商不巧在‘白羊镇’被小偷扒光了银包。他在此地人生地不熟,要吃的没吃的,要住的没住的,除了随身携带的一个玉镯外,身无分文。无奈之下,他便到你处,让你替他鉴定一下那个玉镯,以便拿去换钱时心里有个底。可有此事?” 
  马天祐回忆了一下,道:“确有此事。” 
  韩若壁笑道:“你作价收了他的玉镯,想是狠赚了一票吧?” 
  马天祐摇手辩解道:“他那只镯子实价也就十几两银子,我见他被人扒了,可怜兮兮的,给他算了有八两之多,真是没赚多少。” 
  韩若壁笑着反问道:“对半的利还没赚多少?”转念,他又道:“不过,这不重要。当时,他嫌你作的价低了,怀疑你不识货,鉴定水平不够,你是怎么跟他吹嘘来的?” 
  马天祐张了张嘴,却狐疑不决的没出声。 
  很显然,对于两个月前无意间的脱口而出,到现在他也十分懊恼后悔。 
  韩若壁将锦盒塞入怀中,冷下脸来道:“既然不愿说,那买卖便告吹了。” 
  他站起身,一副就要离开的样子。 
  到了嘴的大便宜怎能不占,马天祐慌忙几步抢到他面前,把他摁回到座位上,道:“我对他说的,他都告诉你了?” 
  韩若壁点头道:“他说你胡吹大气,宣称稍待时日后,连大明皇宫里的玉镯‘长春子’那样的宝贝,都要送来给你鉴别真伪,鉴定他那个破烂玩意儿的镯子,还不是小菜一碟?” 
  他又伸过头去,嗤笑道:“那话,真是你说的?” 
  马天祐一屁股坐下,低头不语。 
  韩若壁顿觉有戏,追问道:“想那‘长春子’乃是大明的宝贝,自该收在大明皇宫的宝库内,你不过塞外小镇的一个当铺掌柜,能瞧上一眼都是痴人说梦,怎可能有机会鉴别它的真伪?这牛皮可算吹破大天去了。” 
  马天祐凝思良久,才回道:“不是吹牛,是真的。过一些日子,‘长春子’就会被送到‘白羊镇’来。这镇上真正懂得鉴古的只有我一人,想确定被送来的‘长春子’是不是真的,自然要靠我。” 
  韩若壁作出惊愕异常的表情,道:“京城皇宫里的宝贝怎能送来‘白羊镇’?哪有这么玄乎的事,莫不是又想胡乱诓我?不行,你不仔细说个明白,这海珠断不能给你换走。” 
  马天祐指天发誓道:“我说的句句实话。只不过,族长有过叮嘱,说这事绝不能让外人知道。” 
  韩若壁‘唉’了声,道:“可仅凭你说的只言片语,让我如何相信?” 
  马天祐在心中权衡了一阵,道:“好吧。事情是这样的:我们族长的女儿到了婚嫁的年纪,是以,从去年起,就陆续有哈密的其他部族向我们提出联姻的请求。前几个月,族长招我去,问我能否鉴别大明皇宫里的宝贝。我虽浸淫古董数十年,却也不敢把话说得太满,只说玉器一类的倒还行,其他的不算很在行。族长说那正好,等过一阵子,有个部族要派使者前来,奉送求婚的信物,他们扬言夸说是大明皇宫里的宝贝玉镯,叫作‘长春子’。族长不相信那个部族头领有本事弄到大明皇家的宝贝,担心他们不够诚信,随便拿个镯子来哄骗,是以要我届时前去鉴别真伪,也好方便对联姻一事有所取舍。由此,我知道‘长春子’会被送来‘白羊镇’。” 
  韩若壁似笑非笑,若有所思道:“原来是这般。” 
  马天祐眼睛瞟向他怀里,道:“我知道的全说了,那串珍珠……” 
  韩若壁复爽快取出,道:“那把刀呢?” 
  马天祐点头道:“你等等。” 
  他立刻起身转至内堂,取了刀来,交到韩若壁手上。 
  韩若壁查验过后,确定正是代伊卖的那把刀,便把锦盒交给了马天祐。 
  马天祐喜滋滋地打开盒盖,又欣赏了一番,才满足地躬身送韩若壁出了门。 
  到了大街上,韩若壁得意地耍了耍手中的刀,继而一面把刀收至背后,一面连连暗笑赚到了。 
  其实,那串海珠本就是他为马天祐准备的,原打算以此从他的嘴里买到‘长春子’的确实消息,可没成想还能顺带上一把宝刀,倒真是超值了。 
  抬头,韩若壁望了望快升到头顶的太阳,往前面的酒馆而去。 
  他相信黄芩正在那里等他。 
  到了酒馆门前,韩若壁瞧见黄芩的马正栓在桩上,暗里笑道:到底轮到他好好请我一顿了。 
  他又抬头瞧了眼左右的对联,以及正中的招牌,自语道:“半……日……闲……,算是个好名字了。看来,这家店的主人如果不是一位风雅之士,就必是一位附庸风雅之士了。” 
  进入店堂后,韩若壁的眼光向四下里溜了一圈。 
  要知,江湖人目光如刃,仅仅溜那么一眼,也可将四周的人物看得清清楚楚。 
  韩若壁顺利地找到了黄芩的位置,可是,并没向那桌走去,而是身形突然一偏,向右边那女子的桌子走去。 
  他在那女子对面坐了下来,咧嘴一笑道:“我瞧这桌风水好,最适合我坐,还麻烦姑娘将就着挤一下。” 
  黄芩的酒桌面向大门,是以韩若壁走进来时,他瞧得真真的,自然也瞧见他舍了自己,转向那女子而去。可他既没阻止,也没露出半点惊讶之色,就好象不认识韩若壁一样。 
  那女子的座位背朝大门,没看见韩若壁进来,此刻抬眼一瞧是他,娇躯微震,口中惊惧道:“是你?!” 
  韩若壁也不点破,只道:“是我。我不但擅长道术玄功,还会卜卦、算命、观气色、推流年,什么合婚择日、营葬造屋,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姑娘可要看看相,算算命,若是有什么疑难之事,也可替你卜上一卦,以便趋吉避凶。” 
  那女子初时面色极惧,但四下望了望,暗忖这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之下,他不可能拿自己怎样,于是面色转为安定,冷哼一声道:“未知先生习术哪座名山,何方洞府,想来也是高明之士了。” 
  韩若壁勾起嘴角,笑道:“乾坤有序,造化无疆。若以天地万物而言,在下实在算不得是个高明之士,但仅以个人的穷通得失来说,倒是略知一二的。” 
  那女子形容轻佻地一笑,道:“听先生的口气,谦逊中不失狂放,想来必是肚中有货的。如此,就请先生替小女子相个面,看看我近来的运气如何。” 
  韩若壁假装详细端详了一下,道:“我瞧姑娘眼蕴媚光,眉梢挑煞,性情柔中带刚,必是笑里藏刀之辈。但是,你的眉目尚算清秀,本性还说得上良善.不知何以跟错了人,走上了这么一条不归路?” 
  那女子柳眉一皱,道:“哪一条不归路?” 
  韩若壁朗声一笑道:“梅姑娘自己做过些什么事,难道还需要在下重复一遍吗!” 
  原来那女子便是‘小天师’赵元节的女弟子梅初。 
  梅初眉梢斜扬,鼻孔冒火,玉掌一振,将桌子一拍,眼看就要发作。突然,她又面色一变,恢复了本来面目,眼波转动,风流极致地轻轻一笑道:“看相算命原不过替人指点迷津,怎地先生愈说,我反而愈糊涂了。” 
  韩若壁笑道:“在下浪迹江湖,阅人无数,对命相之道自信尚有几分把握,姑娘本不是糊涂人,前次已是捡了条命,此时何以会装起糊涂来了。” 
  梅初叹了声,将两只素手一摊道:“有时候,路不是自己选的,可一旦走上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韩若壁想了想,道:“这么说,难道姑娘原是好人家的女儿,后为环境、人力所迫,走上了一条人所不愿意走的歪路,之后经日良久,慢慢地愈见习以为常,得心应手,反倒以为是本性使然了吗?” 
  梅初斜了他一眼。 
  韩若壁又道:“姑娘此番出关,是又有什么‘好事’要做吗?是一人前来,还是另有帮手?” 
  梅初冷笑道:“我的事,与你无关。”又望了眼黄芩,道:“倒是你,那姓黄的捕头到哪儿,你便跟到哪儿,象个跟屁虫一样,却是为何?” 
  韩若壁望了眼黄芩坐处,无视梅初的嘲笑,叹了声道:“姑娘的好事,与我有无关系倒在其次,我真心希望与他无关,否则惹来的麻烦只会更大。” 
  梅初嫣然笑道:“麻烦大小我不知道,但是比起你,他要爽快,也更有男子气概得多。” 
  韩若壁哑然失笑了片刻,道:“纵然听到你这般赞扬他,他也不会对你手下留情的。 
  梅初道:“为何?真正的男子,对女子总会客气通融一些,除非他徒有男子之名,而无男子之实,那才一点儿也不买女人的帐。” 
  韩若壁阴森森地笑了笑,道:“那么,你不妨把我和他都列入此种有名无实的男子之列。总而言之,你若惹上我们的事,搞阴谋诡计,不论碰上我或他,都休想逃脱。” 
  梅初哈哈笑道:“别以为自己是什么好人,在高邮时我就瞧出来了,你可不是什么好人,和他不是一路的。既然不是一路,你怎知他必定如你所说的那么冷酷无情?” 
  韩若壁道:“唉,你当真如此蠢笨吗?假如我和他是一路的话,或许还有些地方不了解他,因为没有完全了解的必要。可正因我们敌友难辨,所以才必须深悉他的秉性,否则我如何能够自保?” 
  ‘要怎样才能摆脱面前这个难缠的家伙呢?’梅初脑筋急转了几转,忽然咬着银牙,颤抖着声音,几分惊,几分怯,娇声道:“韩若壁,你想怎样便怎样,休要再出言恐吓于我!” 
  她说这话的同时,眼神四下顾盼,面上尽是惧怕及无可奈何的表情,叫看到的人,对令得她露出这种表情的韩若壁,无端生出忿怒之情来。 
  在座一位酒客适时地爆出了一声洪亮的喝斥:“卖沟子,再罗里罗嗦地缠着人家大姑娘,老子可要揍人了!” 
  卖沟子是当地骂人的话。 
  那人一喝之下,酒馆中人都循声望去,只见靠里,同韩若壁隔了三、四张桌子的桌边,一名回人汉子正怒目圆睁,按桌而立,戟指这边。 
  韩若壁并不想在此惹事生非,于是故意大声道:“在下信口直断,全依面相,姑娘面带煞光,印堂阴暗,若不尽早另谋出路,日后必有大灾。话已至此,信不信全在姑娘自己。都说动气伤身,姑娘千万莫要动气才好。” 
  那汉子以为是他的卜算不合那女子的心意,这才引起女子反感,并非因纠缠所至,是以略有失望地坐了回去。 
  梅初面上泛起一道煞气,轻轻哼了一声,结了酒帐,走出门去。 
  那样动人的女子走了,酒馆里的酒客们未免有些失落。 
  韩若壁又转到黄芩这桌坐了下来。 
  黄芩道:“那桌风水好,你过来作甚?” 
  韩若壁嘘了声,道:“有人的时候,风水是好,可人一走,自是把风水也带走了。” 
  黄芩道:“说实话,你是怕她碍了你的事,特意过去摸一把底吧。” 
  韩若壁笑道:“真是做什么都瞒不过你。可也许她只是路过,心情郁闷之下进来喝酒,不料遇上了你我罢了。” 
  黄芩全不在乎,道:“希望如此。” 
  韩若壁从背后解下刀来,搁置桌上,道:“你瞧这是什么?” 
  黄芩看得一愕,道:“你居然弄到手了?使的什么古怪手段?” 
  韩若壁傲然道:“光明正大的手段。” 
  黄芩不可置信地瞧着他。 
  韩若壁义正辞严地拔高了声音道:“我拿宝贝跟他换的。价值五百两的海珠,换他那二百两买来的宝刀,还不够光明正大吗?” 
  黄芩奇道:“以你的为人,何时愿做赔本的买卖?” 
  韩若壁嘻嘻笑道:“古有周幽王千金博一笑,现有韩若壁明珠换宝刀,这哪里是赔本的买卖,分明是赚番了,哈哈哈。” 
  他把刀往黄芩那边一推,道:“送你。” 
  黄芩犹豫了片刻,道:“我是喜欢刀,可若接下这把刀,又觉欠了你的。”歇了口气,他又道:“我很少欠别人的。” 
  韩若壁道:“这么说,你是担心少时叫你还,所以此刻不敢接下喽?” 
  黄芩摇头道:“那倒不会。有借才有还,你若是借我的,才能叫我还,若是送我的,再想让我还你,却是没甚道理。” 
  韩若壁微微一笑道:“这倒是真话。” 
  黄芩道:“可我还是不能接下。” 
  韩若壁奇道:“为何?” 
  黄芩面无表情道:“我怕它太顺手,下次你若又戏弄我……我一刀下去,就真不好说了。” 
  韩若壁嘴角一挑,目光变得深远起来道:“我倒希望有一日,能以掌中的‘横山’会一会你的刀法。” 
  须知,他天性好胜,又以武艺高绝为傲,虽然中意黄芩,但料对方的武艺同样高深难测,未必在自己之下,于是脑中那提剑相拼、一决高下的念头便时不时冒出头来骚扰一下。 
  黄芩目光微异道:“什么刀法?” 
  韩若壁道:“虽然你擅用铁尺,可练的应该是刀法吧。” 
  黄芩道:“何以见的?” 
  韩若壁道:“之前我并没觉出,直到瞧见你对刀很有兴趣,这才想起在分金寨对付武正海那群叛逆时,你用铁尺的方式几乎和用刀无异。” 
  黄芩沉默无语。 
  韩若壁继续道:“所以,你至少苦练过刀法。另外,昨日在街上我惹恼你时,你那记弹指是以右手发出的。而早间在街市上,你试刀时的那记‘弹指神通’,我瞧得一清二楚,和在分金寨那日欲使未使的一样,都是用左手发出的。由此可见,你的左右手一样灵活好用,正合了暗器好手的必备条件。我在想,江湖中暗器功夫又好,刀法又精的……” 
  未容他说下去,黄芩忽然厌烦道:“如此罗嗦,割了你的舌头下酒,可好?” 
  他这话虽然只是开个玩笑,可听起来有种奇怪的真实感,因而使人不免微有毛骨悚然之惊。 
  韩若壁伸了伸舌头,道:“你肯爽快接刀,我便闭口不谈这些了。” 
  黄芩沉默了一阵,象是想明白了什么一般,点头笑道:“什么也不用说了,刀我接下,或许以后有机会让你见识一下我是怎么用刀的,也是一件好事。” 
  韩若壁伸手越过桌子,拿起黄芩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道:“这一顿,你请。” 
  黄芩爽快道:“好,我请。” 
   
   
   
  第12回:危机暗藏杜韦密通瓦刺,噩耗骤至族长老来丧子 
   
  等着酒菜上来的时刻里,韩若壁舒了口气,道:“我本以为想要说服你收下此刀,会颇费气力和口水。” 
  黄芩笑道:“并非所有人都似你那般婆婆妈妈的。” 
  接着,他那双寂若寒潭,深不可测的眼睛直视着韩若壁,问道:“我不懂,似你这等爱财贪富之人,因何舍了钱财,亏了血本,也要换来此刀送我?” 
  毕竟不过顺水人情,韩若壁极力掩饰住内心的虚怯,探身向前,扬眉张目道:“相识满天下,知心能几人。还会因何?自然因为我看重你。” 
  转瞬,他对上黄芩的目光,象要从对方的眼睛,一直看到心底最深处去一般,满脸凝重地问道:“但似你这等鄙视盗匪之人,又因何不顾偏见,舍弃傲气,愿意收下我这盗匪送出的刀呢?” 
  黄芩会心一笑,道:“虽然我不想承认,但多多少少也是因为看重你。”顿一顿,他又道:“虽然你我并非同道中人。” 
  韩若壁轻笑一声,道:“何为同道中人?” 
  黄芩道:“你是明知故问。” 
  韩若壁摇头笑道:“人这辈子少说也有数十年,怎知脚下走着的这条道,能一直走到黑?也许,走着走着,你我就走上同一条道了,也未可知。” 
  黄芩语气坚决道:“不管走多久,你那条匪道,我都不会沾。” 
  韩若壁口气自满道:“我的道,与你口中的匪道不尽相同。” 
  黄芩叹了声道:“我知道你的道是‘盗亦有道,劫亦有节’。早先在高邮,当你说出这话时,着实令我深以为意,可后来仔细想了很久,又觉得很难苟同。” 
  韩若壁长眉紧锁道:“怎么?” 
  黄芩道:“一直以来,我都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韩若壁道:“你尽管问。” 
  黄芩直言不讳道:“你的道不错,但若你的手下兄弟真做了有违‘盗亦有道,劫亦有节’的恶事时,你要如何做?” 
  韩若壁想也不想道:“当罚则罚,当诛则诛。” 
  黄芩道了声‘好’,又问道:“若这些相关苦主报了官,带着官家的人厮杀到你面前,让你交出你的手下兄弟给他们依法处置,还他们一个公正时,你又要如何做?” 
  善辩如韩若壁竟也呆了一瞬,张了张嘴,不知如何作答了。 
  沉默了片刻,他才道:“我可以以我的方式给他们一个公正,不需官府插手。” 
  黄芩笑了笑,道:“你的罚,你的诛,不过是对你手下兄弟有违你道义的一种惩罚,并非替那些苦主雪恨,也无法还他们一个公正。莫忘了,你是他们仇人的大当家,他们本就恨你入骨。” 
  韩若壁漠然道:“如果是你,要怎么做?” 
  黄芩摇头道:“我?我和你一样,给不了他们公正,我只能给他们一个交待,一个公道罢了。能给他们公正的,是那些联合起来的捕快,以及那些捕快所代表的‘大明律令’,那才是他们想要的公正。” 
  韩若壁冷笑道:“公正?我的手下兄弟为‘北斗会’卖命时,他们可没向我讨要过‘公正’;我支使他们做这做那时,他们也没向我讨要过‘公正’。可若如你所言,他们一旦出了事,我便将他们丢给‘公正’二字,那还做得什么大当家?我的手下兄弟,纵要治罪,也是由我自行责罚,怎可任由外人处置死活?!” 
  黄芩点头道:“所以说,你定会率众而起,杀了那些冲上来要你还他们一个公正的人,不让他们抓走你的手下兄弟。” 
  韩若壁无语。 
  黄芩叹息道:“这不是你的错,‘盗亦有道,劫亦有节’是很好,却也只能达到这个程度而已……又能有多少不同?” 
  韩若壁急辨道:“我素来不劫平民,也不做劫贫济富之事,每次下手啃的都是硬骨头,这难道还不算不同?” 
  黄芩淡淡道:“你不劫平民,最喜欢黑吃黑,只不过因为能力够强,势力够大,拥有能啃下硬骨头的资本。据我所知,那些象你一般厉害的江湖黑道,也有不少喜欢黑吃黑的。毕竟,越是硬的骨头,就越有嚼头,劫得的钱财也越多,而此种做法,又极易在江湖黑道中建立威望,何乐而不为?相应的,一般平民家资轻薄,又哪里能满足得了你们的大胃口。至于你瞧不起的那些抢劫平民的盗匪,大多能力不足,人数不多,当然只能捡软柿子捏。我想,假如他们有你那样的本事,也未必不想啃硬骨头。所以我说,骨子里,你和其他盗匪没甚区别。” 
  韩若壁只觉脸上一阵火辣辣的,恼羞成怒地恨声反击道:“有嘴说别人,无眼看自己!你呢?说起来是个捕快,却只管自己身边的事,身边的人,甚至一出高邮,遇见多人血拼、海捕要犯都不闻不问,试问又和那些只顾自己家小、门口田地,自扫门前雪的农夫有何区别?!” 
  黄芩的眼睛骤然一亮,咧嘴笑得无比欣慰道:“说的太好了,本质上,我和他们真是没有区别。我早说过,纵然学成了绝世的武功,我也和那些农夫一样,是个小人物而已。” 
  韩若壁怔住了。 
  他实在没想到黄芩张口就承认了。 
  黄芩又道:“可我是个会功夫的‘农夫’,所以才能拿起武器保一方平安,不惧盗匪;你是个有能力的盗匪,所以可以‘盗亦有道,劫亦有节’。其实,我说这些,并不是瞧不起你,只是希望你日后行事时,切不要对自己评价过高,不要以为‘北斗会’强过其他匪盗很多,生出过度的优越感来。” 
  韩若壁听言,一阵心潮起伏,百般滋味难以明述。 
  平静了片刻,他道:“也许,你对自己是个小人物的评价,根本来源于从没试过,去做一件真正的大事。” 
  黄芩自嘲又苦涩地一笑道:“你怎知我没试过?” 
  韩若壁奇道:“你试过?什么大事?” 
  黄芩道:“什么大事不重要,重要的是,试过之后,我终于明白改变不了任何事情,唯有你口中的‘农夫’才适合我。至少,他能保家门口一方平安。” 
  韩若壁沉默了一阵,突然笑问道:“农夫若是失去田地,转眼就可能变成盗匪,那黄捕头若是没法子再做捕快了,会不会变成和我一道呢?” 
  黄芩的双目朦胧起来,仿佛忽然间泛起了一层迷雾,令韩若壁再也看不清。接着,他深深地叹了口气,道:“我也不知道。” 
  这话一听便知,绝非装腔作势。 
  这时,店小二将酒菜端了上来,道:“二位还请速速吃喝完毕,小店就快关门打佯了。” 
  黄芩转头四顾店堂,只见本来就稀稀疏疏的客人已走了将近九成。他不解道:“现在才是晌午,怎么就要关门?” 
  店小二道:“客人进来时没瞧见本店的招牌吗?” 
  黄芩还真没注意他们的招牌。 
  店小二继续道:“我们酒馆的规矩是,一日只开半日,至于是上半日,还是下半日,全凭掌柜的心意。” 
  韩若壁抬头赞道:“原来这‘半日闲’真的是半日闲。这么好的名字,是谁给取的?” 
  店小二答道:“掌柜的给取的。” 
  韩若壁道:“你们掌柜的是什么人?” 
  店小二回道:“掌柜的和你们一样,是个汉人,早年因故来过‘白羊镇’,后来家中有难,就干脆跑到这里避难,开了这家酒馆,也算扎下了根。” 
  说着,他回头向不远处的柜台后望了望,见没有人,又放胆道:“其实,这儿大都是回人,向来禁酒,所以客人实在不多,开半日也足够了。”。 
  韩若壁笑道:“这样做买卖,怕是挣得太少,只够糊口吧。” 
  店小二瘪了瘪嘴,道:“谁说不是呢。可我们掌柜的以前是个秀才,不但酸得可以,而且只途安逸、温饱,不求财源广进,真正恼人。” 
  他又扮起掌柜,学模学样道:“他常说:半日闲,半日闲,我偷得半日关门休息,看书写字的闲,客人也得半日酒瘾发作,跑来喝酒的闲,正是相得益彰,最好最好。” 
  韩若壁、黄芩见他学得颇有神韵,哈哈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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