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馥春-第7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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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三十八章 又可怜又可恨

傅春儿听了杨氏的话,脸色发白,怔了许久。她还是实在无法接受这个时空里人们对女子的要求,凭什么女子就非得“从一而终”,又是什么“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眼见着刘贤还照样跟着刘大志在街上晃来晃去,一双贼眼照样四处乱看着,为什么傅兰儿就偏就获了这等罪——不公平!

傅兰儿自己当然也有过错,可是罪不至死。那刘家,先是幽囚着傅兰儿,饮食穿着上都是最次一等的待遇,完全是凭她自生自灭的态度,哪里是真将傅兰儿腹中刘家子嗣放在心上的样子。如今照着傅兰儿的身子,能不能平安地产子还是两说,刘家就已经急急忙忙地将给她未来的安排都定下来了。当女人是什么,是生孩子的机器么?生完就扔掉?生不出男孩就废掉?

还有大伯和大伯娘这一对,心究竟是怎么长的?养女不教且不去说它,如今已经事涉生死,性命攸关的时候,她真的不敢相信,这夫妇两人竟然能够过自己家门而不入,他们是真的已经束手放弃了傅兰儿,真的准备让她去听天由命了么?

摊上这样的父母,不能不说这位兰儿姐,除了可恨之外,还真是可悲。傅春儿想到这里,面上又现出忿忿的神色来。

杨氏似乎是知道她心中在想什么似的,对傅春儿说:“回去的路上,你大伯娘已经哭晕了一次,这时候大家心里头都乱的不行,此时便埋怨他们,也不是办法。”

她又叹道:“当时在刘家,你大伯与大伯娘已经下跪求人了。也许了赔给刘家金银财帛,相求放过兰儿,可是那刘大志只说,不差钱,但是咽不下这口气。”刘家便是存了心要整治傅兰儿啊,想到这里,杨氏长叹了一口气,也跟着傅春儿一道沉默着。

反而是傅阳。在傅春儿身旁,拍了拍傅春儿的手背,道:“那刘家既然答应了大堂姐在咱家暂住,总是还有些缓冲的时候。咱们一道合计合计,这几个月的功夫,总能想出些办法来。”

杨氏听了。连忙说:“千万不可莽撞,你们要知道,众口铄金。三人成虎……万一刘家那头,放出些什么闲话出来,”杨氏自己就是吃过闲话的亏的,对流言之害感触尤甚,“春儿,娘最担心的,是你啊——”

傅春儿当然明白杨氏的意思,然而她又觉得,维护傅家的名声固然紧要,可是要以傅兰儿可能会丢掉一条命为代价。这等代价,未免也太昂贵了。在这个时空里。她虽然已经待了不少个年头,她骨子仍然笃信的是,人人乃是平等,男女应该无差,而人的生命,则是最宝贵的。失却了的性命便再无可弥补。要她真的眼睁睁看着傅兰儿一日比一日离噩运更近,这定然会令她寝食难安。

傅阳却安慰她,道:“妹妹莫急,办法会有的。”跟着便背着杨氏朝傅春儿使了个颜色。他虽未明说,但是傅春儿却有了些**心,感觉好了些,不像原先那样堵得慌了。

也是,现在人在自己家里,总归是能想出办法来的。傅春儿想,大不了想办法把人偷偷地送出去,去求仇小胡子帮忙,将这位大姐送得远远的。刘家找上门便来个死无对证,这样总行了吧。她想到这里,总算稍稍觉得心安。

杨氏挥挥手,道:“不早了,都歇着吧!春儿你往后要照顾些兰儿的心情,她总是个有身子的……往后,往后还不知道会如何……那刘家既然放了狠话,又说要刘家宗族出面,这件事情怕是没有那么容易能够摆平的。”

傅春儿心下恻然,当晚只胡乱歇了,第二日去看傅兰儿。傅兰儿正在发脾气,见到傅春儿进来,道:“三妹,你看看,你家这两个婢女,实在是不懂得待客之道。无论如何,我总是你家亲眷,早间就给我吃这个。”

傅春儿一看,桌上摆着一碗白粥,一对包子一荤一素,一碟儿现炸的小条鱼儿,一碟花生米,一碟酱菜,旁边还放着一碟蜜枣儿,估计是素馨拿来,打算一会儿傅兰儿服药的时候给她甜甜嘴巴的。

“大姐,我们全家惯常都吃这些,再要别的,我们家也变不出来了啊!”傅春儿毫不客气地顶回去。

“我在刘家的时候……”傅兰儿本想吹嘘一下她在刘家日子过得有多舒坦,可是想了想,也想不出早餐时什么更好的待遇了,便道:“说与你听你也不知道,不说也罢——”跟着便开始向傅春儿吹嘘自己在刘家见过多好的布料。

“三妹,我说啊,你那些箱笼里,都是些过了时的布料,见你还这么珍重地收着……”

傅春儿记着杨氏的话,只顺着傅兰儿的话说。傅兰儿说得得意洋洋,话里话外,都在重复着她在刘家曾经颐指气使的那些日子。傅春儿默然,傅兰儿刚成亲那会儿,似乎确然是这样的,然而后来她竟然落得这份田地上,刘家没有一个人肯伸手帮她的,最后还是傅家打过招呼的邻居,给通风送的信。

大姐,你要是真这么牛,你咋就不在刘家培植几个心腹呢,出了这样大的事,连个能传讯的人都没有。傅春儿心里暗暗这么想。

眼前这位大姐,依然茫无所知地指点这个,贬低那个,傅春儿屋子里的陈设,就似一点可取之处都没有,直到素馨进来,将她该服的药喂她服了,傅兰儿才乖乖地喝了,接着问傅春儿:“你知道我娘什么时候会来接我么?”

“大伯娘前日里送信过来,说是年前家里忙,怕是腾不出空特为来接你。又担心你的身体,所以与我娘说好,你先在我家住上几日,免得到江都一路上颠簸辛苦。”傅春儿说得基本上就是大伯娘金氏的原话,只是这话是她早先傅阳第一次去的时候送过来的。

傅兰儿听了这话,盯着傅春儿笑了个不住,傅春儿被她笑得毛骨悚然地,傅兰儿却自管自将面前的药碗一推,径直去傅春儿榻上去半躺了,然后缓缓地说:“我知道,我全部都知道,我娘定是见过了刘家人,知道了我的事——”

大姐,弄了半天,你做了什么事情自己也是知道的啊!

“三叔三婶才真的是好人啊!我以前不懂,现在可真是羡慕你,春儿!”傅兰儿朝着床顶望着,一时悠悠地道。

傅春儿啼笑皆非,心想要是自己爹娘知道被这位大堂姐这样随手发了一张好人卡,也不晓得会作何感想。

傅兰儿一只手护在自己已经隆起的小腹之上,轻轻地道:“春儿妹妹,你帮我传话,转告三叔三婶,若是能容我在这儿将这个娃生下来,我下半辈子,我下半辈子做牛做马,要我怎么样都可以……。”

她怔怔出神,半晌才道,“那些个男人,都是嘴上一套,行事一套,明明说好的,可以护着我跟这个孩子,被他叔叔吓得,再也不敢进二门来,就是个怂的。孩儿莫怕,”说话之间,傅兰儿面上突然露出无比温柔的神色来,抚着小腹,口中道:“娘才不怂,有娘在,就有你在。”

这下轮到傅春儿惊得双目圆睁,刷地就站起来,所幸素馨她们这会儿都不在房中,她疾步走到门口,往外张了张。门外没有人影。傅春儿稍稍松了口气,她还真的不敢对素馨完全放心,而玉簪又还年轻,又是没机心的,这些事情,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她赶紧将房门严严实实地关好。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傅兰儿依旧在榻上高卧着,冷冷地道。

“大姐,你别胡说!”傅春儿听了,胸中有气就撞上来。

“哼,这有什么?我傅兰儿的孩子,定是这世上定定聪明漂亮的娃儿。”傅兰儿一边抚着小腹,一边充满怜意地说着。傅春儿听了,心下立刻又有些恻然——眼下,傅兰儿与这个孩子的命运,都是未知——万一,万一真的没有好法子,万一刘家宗族真的逼上门来……她不敢想。

谁知,傅兰儿在自认了与刘贤有私之后,突然又说,“刘大志那个貌陋的,长成那般夜叉模样,我可不要与他生孩子!”傅兰儿说出这句话来,说得极其自然,仿佛天经地义一般。

二百三十九章 所谓扶不上墙的烂泥

“不是吧!”听了这句话,傅春儿被自己脑子里闪过的念头给雷到了。她盯着傅兰儿,半天,才很艰难地问道:“大堂姐,我问你件事——”

“我听说你此前也曾有过一个孩子……”傅春儿犹豫着要不要当面问问她当时在大德生堂看到的事情。

“那又如何?”傅兰儿面上神色却开始怔忡起来,良久方道,“那个娃儿,是个没福的,就不该托生——所以我才……”

“什么?”傅春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孩子,竟然是大姐你,你自己……”

傅兰儿眼有点直,忆起当日她怀了身子之后,与刘大志曾经有一番大吵,觉得将那个丑夫恨到不行,便自去求了药物,将那个孩子打掉。

一念及此,她似乎突然害怕起来,在榻上撑起身子,转过来看向傅春儿,道:“春儿,我烦你一件事,”她可怜巴巴地看着傅春儿,“我以前是怀上过个孩子,却是刘……刘大志的;后来,都是我一时想不开,就服了药物,那孩子才没了的。”

“好妹妹,烦你替我在平山堂,不不不,平山堂太远,那个孩儿,应去不到那里,你就替我在城中的寺院里,点一盏长明的油灯,帮他早日超生,免得他来找我索命——”傅兰儿面孔上一滴眼泪都没有,像是从来不为早先小产的事情感到抱憾似的,反而显得十分害怕,用手护着自己腹部。仿佛是担心早先那个枉死的孩儿,冤魂会来对她现在腹中的孩儿不利似的。

傅春儿极其无语,但是也明白了前因后果——傅兰儿不仅仅是与刘贤有私这么简单:她曾经服药,将她与自己夫婿的一个孩子给无端端害了,后来又与夫婿的侄子有私,再度怀孕,这回却把这个孩儿当做正儿八经的心肝宝贝好生养着。

大姐,你脑子敢不敢再不正常点。

至此。刘家的态度便完全能够解释了。刘大志自然是将傅兰儿恨到了骨子里,想想傅兰儿竟然戕害他的子嗣,却愿意为了自己侄子养儿育女。她以前曾经听说过,那刘大志年轻的时候,曾经说过一门亲,后来因为女方嫌他“太丑”,所以退的亲,因此刘大志一气之下,才将婚事拖延到了这样久。而眼下这回。傅兰儿作为刘大志明媒正娶,花轿抬进门的妻房,竟然也因为“貌陋”而不愿为他生儿育女。还与年少风*流的侄子私*通。这还有什么能比这个更伤一个男人的自尊呢?

估计刘大志想杀了傅兰儿的心都有了。

傅春儿想来想去,突然问:“大堂姐,你既然不满意姐夫,当初为何又坚持要嫁他?如今闹成这样,你不觉得,你以前那个孩儿。和现在这个,才是受害最深的么?”

傅兰儿半卧在榻上想了半晌,才道:“还不是因为你,因为三婶儿——”

“我从小在江都乡下,见过什么世面啊!还不是三婶带着你回家的时候。成日价炫着广陵府的日子有多么豪阔,吃食多么好吃。穿得绫罗绸缎,你外婆家还有下人服侍。而我爹娘一直在乡下,日子过得从来都那样寒酸,哪里会晓得城里的日子竟然这么好过——从那时候起,我就打定主意,一定要嫁到广陵府去,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傅春儿觉得自己后槽牙一直在磨,杨氏向来低调,万万没有向妯娌亲戚炫耀的可能性,而下人服侍什么的,更是傅兰儿信口胡说了;这位大姐有今天这日,就是因为她自己天生的虚荣心作祟,然而就这样,她也能怪到自己与杨氏的头上来——好你个傅兰儿,真不是盖的。

“不过三婶现在对我不错,以前的事情,我也不怪你们家了——唉,反正在你们家,我还能好生休养休养,我这不也谢过三婶了么!”这句话已经是傅兰儿有史以来在傅春儿面前说得最软乎的了。

*——*——*——*

傅春儿从自己房中出来,神色愤愤,傅阳见了问起。傅春儿只说:“哥,你说,要是明知烂泥扶不上墙,咱还应该去扶么?”

傅兰儿那性子,尤其是那张嘴,到处惹人厌的,也就自家人能稍许容忍她一些。然而这个时空里,女子却不可能一生一世都待在家里,总要出门子到夫家的。然而眼下傅兰儿无论到哪里,都是惹事精外加一张臭嘴,在刘家弄成这样,自家连两个新来的丫头,都这么讨厌她。这人以后还怎么过日子?

偏这坨烂泥眼下还烂在了自己家里。

傅春儿心里继续抱怨大伯傅元良和大伯娘金氏,若不是这两个教出来这样一个奇葩闺女,又由着她嫁到广陵刘家这样的人家,如果是寻个老实的庄户人家,岂不是……不对,傅兰儿就算是嫁了庄户人家,也一样是事儿精,只是出了事儿不会需要自家出面维护就是了。

傅春儿指节在桌面上敲敲敲,敲来敲去也没想出什么办法来。她自忖要护着傅兰儿逃脱交给刘家宗族的命运,总还是有些办法,但是这位大姐,这个性子,下半辈子怎么过日子,才是真正的难题,所谓烂泥扶不上墙,便就是如此。

傅阳见了妹妹这样烦恼,劝道:“所谓船到桥头自然直,你眼下想太多也没用。别忘了咱们自家还有年要过呢,少了你这个操持的,娘怕是要吃力不少。”

傅春儿一想也是,傅兰儿这件事情从小年夜腊月廿四开始,已经闹了这好几日,眼看就要大年夜了,杨氏操持各项过年要准备的事情,已经忙得脚不沾地了,然而自己却没能好好搭把手。傅春儿内心觉得愧疚,赶紧去寻了杨氏,也帮手准备过年的事情。

然而忙碌之际,傅春儿便又想起纪燮当日曾经说过,年节的时候,希望她能够与自己父母见上一面的。想到这里,她又有点紧张,不知道见了纪燮的双亲,又会是怎样一番情形,眼下却又没有信儿。她想到这里,不禁有些想念纪小七起来,也就这几日不见,心里便有些牵肠挂肚的感觉,如果那人真的出远门,一去大半年,日子该怎么过——

眼下城中的铺子已经关的七七八八了,主家大多回家过年,再过一日,衙门也要下衙,直到正月十八之后才会开印。“水绘阁”那头的生意进了腊月便不再做了,只有“大德生堂”还开着,而且年节的时候会一直开下去,防着城中有人生病上门。

傅春儿忙碌一阵,烦恼一阵,烦恼一阵,又忙碌一阵,突然干脆起身,换了出门的大衣裳,与玉簪招呼一声, 出门自沿着东关街,往大德生堂过去。

今日大德生堂里,竟是易大夫坐堂,见到傅春儿,便起来见礼,道:“傅姑娘——”

易大夫本名叫做易连生,自从傅春儿给引荐至靖江王朱若极府上,得了不少好处——朱若极藏了基本宋代留下来的孤本医书,都借了他研读,另外一些不常见的药物或是药方,在靖江王府上都能找到,一时令这个“医痴”大开眼界。既然靖江王赏识,易连生自然是感激傅春儿的引荐,此刻见傅春儿过来,便问:“姑娘是来寻解元公么?”

纪燮原是一省的解元,即便他后来没有再战春闱,但是广陵府不少人还是一直称他为解元公。

傅春儿俏脸便有点发红,仿佛被人窥破了心事一般,但是她还是照样大大方方地应道:“是——易先生,怎么不见周叔?”

“周大夫今日回家里看看,我与他商量好了,这几日我值着,过了年初三,他便过来替我。”易连生解释道,顺便提了一句,说:“这几日解元公每日都过来大德生堂歇宿,但是想必是年前是最忙的时候,每日都很晚,回来之后又读书,这位爷真是——”

傅春儿朝易连生轻轻福了福,便借口到大德生堂后面的小厨房里帮忙收拾,便去纪燮的院子里看看。

纪燮的小院,一如从前,原来摆着两排珠兰的院墙之下,自那排珠兰搬走之后,就再没有种什么花木,倒是显出地上用不同颜色的卵石,拼出了一些花样儿来。而屋舍前面的那株广玉兰树,细细地围了一圈草绳,大约怕是玉兰树冻着了吧。傅春儿恍惚间,便似乎见到早些时候,纪小七立在这广玉兰树下,望着自己的情形。

当真是好一段时日没有见到他了,傅春儿心里突然泛起一阵苦涩。出了傅兰儿这等事情,江都那里还有如傅元良那样事到临头就往后一缩的这等好亲戚,让她自己都没有底起来。与纪家之间,本来就难,而现在难上加难。

她一直相信,两个人是志同道合的。她欣赏纪小七的志向,疼惜他为实现自己的志向所作出的努力,然而傅春儿也有自己极朴素的道德标准,傅兰儿既无大恶,则至少命不该绝。她拿这位大姐没办法,却至少希望能够挽回这两条性命——因此这件事情往下走下去,会对傅家,对她自己,有什么影响,她不知道,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格外地烦恼。

在这个时候,不知哪家已经开始在放爆竹,大德生堂小院的外边一片喧闹,而院里则显得有些冷清。傅春儿呵出一口气,在空中立时就成了一团白雾,久久不散。

她叹了一口气,转过身来,却见到念兹在兹的那个少年,笑吟吟地立在自己身后,见她转过来,才出声唤道:“春儿!”

二百四十章 异僧?妖人?谢谢

傅春儿见到纪燮,一阵惊喜,面上挂上了一抹笑容,一抹红晕,整个人不知为何也振奋起来。

纪燮穿着一件半新的深蓝色事事如意纹棉制的深衣,显是刚刚在外间走动才回来。傅春儿忍不住问道:“只穿这么点,你不冷么?”

纪燮闻言却似极开心的样子,道:“没事,里面穿了不少。”说着,他朝傅春儿走近两步,柔声问:“你……可好?”仿佛千言万语,都汇聚在“可好”这两个字里了。

傅春儿反而不知道回答什么才好。她感觉到纪燮脚步迫近,立时低下头去,有点没有勇气去看对方的双眼,恰在这时候,突然外间后街上几个顽皮的孩子正在玩着“掼炮”,那是种一掷在地上便会发出巨响的炮仗。只听嬉闹声过去,不知是谁,将炮从围墙外面扔了进来,落在院中的地上,“砰”的一声大响。

傅春儿被这突如其来的炮响吓了一大跳,身子不由自主地朝纪燮身前撞过去,她比纪燮要矮大半个头,正巧撞在纪燮的怀中。纪燮当即伸出双臂,将她轻轻地揽住了。他便这么轻轻地揽着,却不敢用力,仿佛双臂之间,拢着一枚世所罕有的珍宝一般。

傅春儿轻轻地呼出一口气,白汽似乎令纪燮穿着的深衣表面沾上了一点儿湿气。她头一回与纪燮靠得这般近,仿佛可以听见眼前之人的心跳声。

纪燮此刻一颗心也确实在飞快地跳着,他觉得傅春儿一点点散开的额发。正在自己下巴上轻轻地蹭着,柔柔痒痒的,不由得心中一动。

背后一个不识相的声音响了起来,“小七爷——”

“啊哟,没事——”侍墨看清楚了院里的情形,连忙想补救,傅春儿早已别过头去,往后退了两步。斜着身子对着纪燮,不好意思地对纪燮说了句:“又炎哥——”

侍墨尴尬非常,站在院门口,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纪燮温和地笑笑,转头去问:“侍墨,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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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去洪家的时辰到了,再不去,怕是要晚。”侍墨小声说,突然觉得自己太没有眼力劲儿了。往达官贵人家里去,晚个一刻半刻的,哪有眼前小七爷与心上人相见来得重要。

“嗯。我晓得了。”纪燮应道。可是却没有挪动脚步的意思。侍墨马上退了出去,让自家小七爷与傅春儿就着这短短的时间说一会子话。

“初六的时候,我大伯父在别院请客,我已经与大伯母打过招呼,回头会请你与伯母上门。到那时,我大伯母会看机会安排你与我母亲见上一面……”纪燮笑着对傅春儿说着。然而傅春儿却能见到纪燮眼底有一点点担忧的神色。

应该很难吧,纪小七要说服母亲接受像自己这样的女子——傅春儿低下头,想起当日曾经在田家巷外头见过一面纪小七的母亲黄氏,并不是那么好相与的。

纪燮见对面的小人儿眼神躲闪,便大致猜出她在想着什么。只说:“我连春闱都没去,你难道还不信我?”

傅春儿抬头看看。强笑道:“我怎会不相信你?”

可是她心中却并不希望这样。当年弃了科考,转而从医的事情,纪燮几乎要与家中决裂,若不是因为当初他在疫病流行之际,为广陵府出力,最后得了杜毓在皇帝面前为他美言,最后又是御赐的“闲差”,纪家那头,还不晓得会怎么闹呢。纪燮如今已经日日在大德生堂住着,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回过自家了。古人讲究家世背景,若没了家族支持,纪燮在广陵城中,总显得太过势单力薄了些。

她不希望一直这般下去,更不希望因为自己的事情,纪燮与家里闹得更僵。再加上傅兰儿的事情朝起一凑,傅春儿觉得更加烦心,但是纪燮这般安排的事情,她不能不应了,点头道:“初六是么?我与我娘打声招呼,届时一定会去。”

“我大伯母是个极通情达理的人,也一定会很喜欢你的,不用担心,我母亲那里……我自然会想办法。”纪燮言下之意,拿自家那位娘貌似也没有什么办法。

两人还想再说一会儿话,可是傅春儿已经看见侍墨又在门口“频频”出现,于是便也催促纪燮,“又炎哥,你先去忙吧,过了年便要出发的,眼下在广陵城中,该打点的自然都要打点好。”

纪燮越发觉得傅春儿懂事,当下便与她一起出去,跟着两人便一起向易连生告辞,接着在巷口分别。傅春儿看着纪燮带着侍墨一起离开的背影,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要是自己没有家里人,没有哥哥,没有爹娘,没有铺子,没有生意,就只这么个在外奔忙的纪小七,是不是会被闷死——所以说,自己还是个幸运的。

只是往大德生堂跑这么一趟,并没有令傅春儿心里的郁闷消减多少。她从大德生堂出来,一个人立在年节前冷冷清清的街巷上,一时间有点不知道想往哪里去才好。

这时候,对面街巷的远处,一阵喧哗之声传来。那喧哗之声越来越近,傅春儿远远地见到一众百姓,拥着一个人,从街巷里走了出来。

只见中间那人,在这样寒气逼人的天气里,却只穿着一件宽袍大袖的月白色僧袍,可以见到那人的光头,与头上的戒疤。见到那人的形容相貌,傅春儿吃了一惊,那不是袁时么?

袁时原是靖江老王爷朱若极的朋友,因为当日傅春儿求到朱若极门下,勾起了袁时的兴趣,因此过来在“香影阁”帮忙招徕盐商这头的生意。此人是个奇人,早年间。传说此人是广陵城中最有名的讼棍,这一阵子广陵府已经听不到他的“赫赫威名”了。当然,谁也不知道此人竟是“香影阁”中的神秘人物——大约是因为此人能够易容的缘故吧。傅春儿曾见过此人易容,又快又好,跟变脸似的。

此刻他却又是另一副样子。那件月白色的僧袍一尘不染,而袁时一张玉面上如隐隐有宝光流动一般,而一对眸子则晶莹如黑玉。此刻袁时的面相极为年轻,也就二十许人的样子。可是那等气度,令人一见难忘,绝不会与寺院里的寻常僧人所混。他大步流星地走来,袍裾飞扬,露出他脚上踏着的一双麻鞋。袁时一面走,口中一面低低地宣着佛号,果然有些宝相庄严的样子。

傅春儿看着为乡民簇拥而来的袁时,一时忘乎所以,竟忘了避让。袁时在离她大约十步的地方。突然停下来,定定地看着傅春儿。

“兀那小姑娘,你莫要挡了圣僧的去路——”

傅春儿愣神。这不是袁讼棍。咋就圣僧了呢?她这一迟疑,就有旁边的乡民上来,更有些直接的便想将她推开。

“且慢——”袁时在这时候开口了,听见他的声音,傅春儿觉得有如见到夏天里冰块撞击的泠泠声,动听固然动听。可是眼下是数九寒天,傅春儿登时觉得自己臂上就起了一臂的鸡皮疙瘩。

余人也明显是被袁时开口震住了。只见“圣僧”伸出手,轻轻地指着傅春儿的眉心,慢慢地道:“此女与佛有缘——”

我谢谢你啊——傅春儿闻言吓了一大跳,忙不迭地跳到路边去。将道路给这群莫名其妙跟着袁时游街的人们腾开。

哪晓得袁时并没有放过他,即便傅春儿跳开。指着傅春儿眉心的指尖依然跟随着傅春儿的走动而转了过来。“你在烦恼!”声音依旧清泠,令傅春儿闻言更加烦恼。

傅春儿微张了嘴,困惑地望着他——这人一个月里替“香影阁”赚了一千七八百两银子,因此傅春儿没大事并不打算戳破这人的牛皮,不对,是“僧皮”——

“这位姑娘,圣僧都说了,你与佛有缘,我看,不如你随了圣僧去,在他老人家点化之下,没准能够修成正果,早登极乐。”旁边一个“中毒”甚深的中年妇人,面色蜡黄,一边走,一边拈着手上挂着的一串佛珠,看着就是被袁时一张生花利口给“点化”了的,也不看傅春儿眼下是如花一般的年纪,*地就说了这么一番话出来。

傅春儿望向袁时,隐隐有相求解围之意。却见袁时正对着她,口型在说着什么,说了两遍,傅春儿想了想,便明白了是“明日香影阁”五个字。她也算是精乖的,当下做出福至心灵的样子,也跟着双掌合十,朝袁时深深一躬。周围的百姓竟然爆发出一阵欢呼,而傅春儿竟也略觉得有些心神不宁,不知道是不是刚才与袁时一番眼神交流,便就此被他“蛊惑”了。

傅春儿随着众人,在广陵府的街道上行进了一段距离,沿途不断有百姓见到袁时这“圣僧”形态而加入的。傅春儿却找了个机会,斜刺里往个小巷里一拐,总算摆脱了“游行”的队伍。她反复想着,不知道袁时究竟是何等人,自己竟然只是望着此人望了片刻,就真的觉得有些把持不住,就只想跟着此人前去看个究竟。

这是简单的催眠术么?若是此人真会催眠术,傅春儿如是单独去“香影阁”与此人碰面,还挺危险的。

然而傅春儿还是有点心动——袁时劈面便点出她的烦恼,或许此人,或许此人真的能帮上忙也说不定。

傅春儿想了一宿,第二日早上,还是决定前去赴约,只是她叫上了傅阳,并且将大致的经过都与傅阳说了一遍,只没有将袁时那神叨叨的模样讲的那样神。傅阳不以为意,当下陪着妹妹过去。

“水绘阁”与“香影阁”眼下都歇业了,“香影阁”还未进腊月便关张大吉,倒是“水绘阁”还乘着年前广陵百姓采购年货的时候,小赚了一票。“水绘阁”这里,门庭紧闭,铁将军把门。傅春儿不是掌柜,身上不得钥匙,不得不从“香影阁”另一头,绕到后门去看看。

果然“香影阁”的后门开着,里面能隐约听到一点人声。

傅春儿与傅阳一起过去,步入“香影阁”的大厅,一丝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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