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馥春-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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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兰儿如此恼怒,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她家中虽然人口简单,但是刘氏族中七七八八的亲戚也不少,时常有来走动的。不少人都惊异于她的年岁与刘大志相差如此之大。有些人也听说了她当日定亲是“吞婚做”的,渐渐的,就有传言出来,说傅兰儿嫁进来是填房,是刘大志在松江府娶的妻房殁了之后,想到要在广陵府落叶归根,这才迎娶的一房妻室。等到傅兰儿听说了这个消息的时候,谣言已经传遍了,她连当初是谁先嚼的舌根放出的风声都不知道。

田紫茹口中所说的什么“上了四十的妇人”,又是什么“扶了正的”,犯了她的大忌。眼前这名女子她又不曾认识,就算是穿得再体面,这样只带着两个人走在大街上,傅兰儿自然不会觉得她有多大的来历,盛怒之下就直冲了过去。

田紫茹旁边的丫鬟与媳妇子都像傻了似的,没见过这样一言不合,就自己冲上来动手的妇人。两人反应慢了一拍,傅兰儿已经双手搭上了田紫茹的肩膀,将她重重一推。

田紫茹脚下后退,偏踏中了一块青苔,脚下打滑,整个人失了重心,尖叫了一声就往后栽了过去。

傅春儿大惊失色,她多少知道田紫茹的身份,这是在自家铺子前面出的事情,生怕给自家铺子的生意惹来麻烦,赶忙来扶,却被傅兰儿挡在前面。

田紫茹仰面朝天就这样栽了下去。

旁边伸出来一只手,拽住了田紫茹,将她往旁边那个媳妇子怀里一送,另一头,那人一只手就一抬,挡住了傅兰儿,说:“大堂姐,休要无礼!”

傅兰儿暴跳如雷,一张脸紫涨着,可是她总是个成婚未久的小媳妇,总还顾忌着一两分颜面,当下对傅阳说:“三弟,你来得正好,这个女娃带了人来欺负你堂姐,对了,刚才还说了不少你家铺子的坏话,想来是个上门捣乱的。”她一伸手,指着田紫茹,说:“快快与我教训教训她。”

哪知道傅阳不理她,而是向站在铺子门口的钱铄问了一声,说:“表弟,这店门口过来的几位都是主顾么?”

钱铄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心想,哪里就是主顾了,傅兰儿显然是过来顺东西的,而田紫茹,则明显是上门来找碴的。但是傅阳既然这样说了,他也乐得下台,便把傅兰儿那个婆子刚刚挑得几件香粉,每样包了一盒,用纸包了扎好,直接往那个婆子怀里一塞。傅兰儿冲着这边就翻白眼,她可是想好了,在堂弟家铺子里多拿几件,正好回去刘宅可以给那些远房亲戚和下人的女眷做人情,反正无论是堂弟还是表弟,都不好意思问她要钱。而钱铄这一推,就将她的如意算盘给打碎了。

接着钱铄转头去招呼田紫茹一行,试探着问道:“这位姑娘,可是要进铺子来一观?”

田紫茹带来的那个媳妇子与丫鬟都极其担忧地看着自家小姐。而田紫茹此刻,却像是在梦游一般,神思不属,死死地咬着嘴唇,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不禁扶了扶刚才傅阳扶着她上臂的那个位置——她长到十岁之后,就算是亲哥哥或是堂兄,也不曾再有过这样的接触。

她又偏过头去瞅了瞅傅阳,见他年岁不大,是一名俊秀少年,面貌英挺,虽然是一身布衣,可是却眉宇之间却透着一股清逸之气,没有寻常商贾人家的市侩之气。田紫茹心中一动,竟忍不住拿他与纪燮、甚至是自家亲戚中的少年男子相比起来。

傅春儿、傅兰儿,还有田紫茹带来的丫鬟和媳妇子,一时都会错了意,以为田紫茹刚才被傅阳伸手相扶,反而伤到了臂膀。田家的丫鬟上前连忙搀扶田紫茹,问:“小姐,没事吧!”

田紫茹这才如梦初醒,“啊”了一声,摇头道:“没事——”当下也顾不上接着与傅兰儿置气了,连忙叫上人,几乎是脚不沾地地就往埂子街上拐了过去,直到走出二里多地去,这才歇了下来,等了等后面追来的丫鬟和媳妇子。

她摸了摸自己的面孔,觉得一片火热。

一百五十六章 黄府的阳春面

傅兰儿一向与傅阳这个堂弟不太亲近,这会儿见田紫茹走了,傅阳与钱铄又都在铺子里,一时失了兴致,扶着那婆子,拎着东西往外走。一边走,她一边说:“铄小子,有空记得过来刘府做客。”

“表姐慢走,我下元就回仙女镇去了,表姐可有什么东西要捎给大舅的么?”钱铄送到铺子门口。

傅兰儿一怔,她成亲这么久了,甚至连中秋重阳,都不曾特地给家里正儿八经地送过节礼,不过借口家中没人往江都去罢了。可是眼下钱铄在这里,她顿时便没有了借口,只得讪讪地说:“我们当家的还不曾回来,回头等他腊月里回来,连年礼都一并补了送到江都去。”

钱铄应了,心中腹诽,难道给自家亲眷送点礼,或者捎封信,大堂姐也要堂姐夫定夺才行么?不过他嘴上什么都没有多说,只恭敬送傅兰儿出门。傅兰儿哪里还敢多留,也不敢再提请钱铄过府的事情了。

傅阳就拍拍钱铄的肩膀,说:“怎么?下元就要回仙女镇?是不是走得急了一点,娘可是盼着你多住一两天的。”

钱铄偷眼看了一眼傅春儿,见她只是关切地看着自己,却没有出言挽留,只苦笑了一声,说:“已经出来了一个月了吧!再不回去,怕爹一个人撑着铺子太辛苦。”他家在仙女镇上开着一间杂货铺,平时是他与父亲两人照看的,眼下是钱姑父一人管着,怕是钱镜儿还得搭把手。

傅阳便不好再劝留了。

傅春儿问:“哥哥,你怎么过来这里了?”

“啊呀,春儿——”傅阳一拍后脑,“险些忘了。刚才黄家有个小丫鬟寻上了咱家的门,说是黄家的九小姐找你有急事。娘就打发我出来叫你回去。你快去看看吧,看那小丫头的样子,怕是确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傅春儿便赶紧向钱铄与哥哥告辞,往瓦匠营赶过去。傅阳在她身后关切地提醒了一句。说:“春儿,别忘了吃点东西再去黄家。”

黄家?黄家会有什么急事要来找自己。傅春儿脚下不停,一边走一边想,每次跟黄家打交道,都会出点事情。

瓦匠营傅家门口,正是黄宛如贴身随侍的小丫鬟小夏,已经急不可耐地上前,对傅春儿说:“傅小姐,我家小姐有急事,请您过去相商。”

“什么急事。能稍待我吃点东西成不成?”傅春儿故意这么问。想看小夏怎样回答。

“傅小姐啊。”小夏简直就像是一只热锅上的蚂蚁,“等到了黄府见到九小姐,我马上就叫厨下给您送点心吃食过来好不好。”她看看天色,说:“要是再晚。估计奴婢就要被责罚,今日挨饿是挨定了。”她嘟着一张嘴看着傅春儿,仿佛在乞求傅春儿怜惜自己。

傅春儿明知道这只是小夏的说辞,但还是叹了口气,给杨氏打了个招呼,只说她要去见黄宛如。

黄家的院子离瓦匠营本就不远,少时到了黄家宅子的门口,傅春儿略略吃了一惊,原先只是东西两路的宅子。已经在西面又拓出了两路,遥遥地可见屋脊坡顶半掩半露、层层叠叠、跌宕起伏、错落有致。

“这才几天的功夫,黄家的院落已经拓了将近一倍了。”傅春儿不禁喃喃自语,旁边小夏自豪地一挺胸,说:“这宅子后面通到河道。直通保扬河的河道,可以直抵平山堂下。大老爷发话了,说全家在腊月之前,都要从常府巷那里搬过来了呢!”

“姑娘眼下看到的四路宅子,一共七十多进,还只是宅子的一大半,西面还会再有一路。”小夏遥遥给傅春儿指点着。她接着又引着傅春儿沿着东路的一条水火巷往里走过去,将她带到一间院落之中,将她在房里坐下,说:“傅小姐少坐,我去请九小姐,顺便吩咐小厨房做些点心送上来。”

小夏自去了,只留傅春儿一个人在厅中。她是个坐不住的,便站到天井里,打量这座新宅邸。只见宅子的各处装饰力求精美,梁栋橑板无不描金绘彩,精雕细缕,窗棂门罩之上,全是整齐的木雕,雕着“耕织渔樵”。然而明明是新修的,偏偏各处又打磨得颇有古意。

“不寒碜吧,这里!”有个人在傅春儿背后说着,令她吓了一跳。不用回头,傅春儿也知道此人是那个遇见了就总没好事的黄五爷黄以安。

不会是此人假托黄宛如出面,赚了自己过来吧!

“黄五爷,我在这里等九小姐!”傅春儿尽量让自己的话语里不带火气。

“是我跟宛如借了小夏请你过来的。”黄以安很殷勤地跟她说了实话,接着道:“听说你还没吃过中晌饭,已经叫人给你煮了阳春面过来。”

“阳春面……”傅春儿虚弱地回应道,此人好大的“诚意”,“那实在是谢过黄五爷了啊!”

过了一会儿,一名丫鬟拎着食盒进来,取出了一碗面,两碟小菜,和一盏清茶,放在桌上。傅春儿见这丫鬟眼生,不是小喜,随口问了一句,说:“怎么不见小喜姑娘?”

那丫鬟看了黄以安一眼,嘴唇哆嗦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就鞠了一躬,退出去了。

黄以安站在厅外等她,说:“你快吃,一会儿与我一起去见王爷去。”

傅春儿这时刚好喝了一口茶在口中,闻言差点就将茶水都喷了出来,一时呛住,咳了好几声。

“不要谢我,今日想必王爷又要赏识你的。”黄以安大言不惭地说。

傅春儿心中大恨——以后见了此人,一定要躲着走。

她有点无奈,可是又有点饿得狠了。她用筷子挟了一条阳春面,送到口中。“咦?”傅春儿细细尝了味道,觉得与自家做的还是很有些不同,面条又爽又滑,不糊汤,这倒也罢了,但是这面条嚼在口中,更有一种虾子独特的香味。

寻常人家吃阳春面,除了在汤里洒葱花之外,还会再点虾子酱油,令阳春面即使是光面,也能带上河鲜独树一帜的鲜香。

可是黄家这一碗阳春面,这虾子的味道似乎比寻常的面条还要浓郁上十倍,一点土腥味道都不沾,隐隐地在舌尖上渗出一些甜美来。

黄以安还站在厅外,头都不曾回,只听到傅春儿那带了疑问的惊叹,便说:“你尝尝看那汤——”

傅春儿依言舀了一勺汤送在口中,果然鲜香满口,看来这阳春面的奥妙,就在这汤底里。

“这是灶下用新鲜河虾和虾子熬了两个时辰熬出来的汤,再点上酱油,才是这个味道。”黄以安在厅外说道。

傅春儿点头,知道以黄家豪富,灶上时时炖着一副虾子汤准备配面,自然不在话下,可是黄以安这般殷勤地解释,倒让她心中舒坦了一些。“多谢黄五爷!”她低声道了一声谢,接着默不作声地将剩下的面条都吃了,连汤都喝了个干净,接着才又喝茶。黄家奉上的茶是六安瓜片,吃完了这极鲜美的面条,才显出这茶香气清高,回味悠长。

黄以安从头到尾都在厅外,背对着傅春儿,但是他面露喜色,似乎能招呼傅春儿吃到点自家的面点,自己也如吃到美味面点一般地舒坦。

“黄五爷,多谢款待!”傅春儿已经都吃完了,稍微收拾整理一下,看周身没有什么失礼的地方,这才出去,来到黄以安身边一丈远的地方。

“今日过来的没有你所不喜的那些清客相公,就是王爷,还有一些湖石匠人。日前皇上身边的苏公公放出话来,说,想在广陵的园子里,同时看到‘春夏秋冬’四景。”

其实原先皇上身边内侍送出来给广陵府杜大人的话,只是皇帝随意问起广陵风物,皇上最为宠信的内侍苏千里随口胡诌了几句,说起南方风物,有“杭州以湖山胜,苏州以市肆胜,广陵以园亭胜,三者鼎峙,不分轩轾”之说。皇帝便问起,这广陵,园亭之际,究竟有何独特之处呀。苏千里支吾几句,见皇帝都不甚感兴趣,突然灵机一动,信口胡诌,说广陵有一园,步入园中,能在一日之内,见到春夏秋冬四时之景。

皇帝果然大感兴趣,再问那苏千里,苏内侍就再也不说了,只道:“皇上,还请允了老奴卖了这个关子。你一时亲眼所见,才会体会得个中奇妙之处,老奴若是现在说了,就煞风景了。求皇上恕罪。”

皇帝一时心痒难搔,无奈那苏千里就是不说。皇帝便发话,说:“叫杜毓好好安排下,朕一定要好好看看这‘春夏秋冬’四景的园子。”

话从那苏千里口中传出来,就变成了皇上嘱咐,想在广陵一处园子之中,同时见到“春夏秋冬”四景。

广陵府杜大人几乎要挠破了后脑的头皮,也没有想清楚这句吩咐到底是何深意。眼下广陵府中大大小小的园子倒是修了不少,只是大部分已经完工,不少已经在往园子里题楹联与匾额了。还能够想想办法的,也就是黄韬家刚刚定名的新园子了。

一百五十七章 堆石成景

“我爹今日请了靖江王爷过来,他本是在园亭和堆石上极有造诣的,今日在园子里逛了一会儿,不知怎地就想起你来,一定要见到你,看看你有什么好点子。”黄以安表示,请傅春儿过来不是他的本意。傅春儿却总觉得这事情与黄以安绝脱不了干系。

“黄五爷,我哪里能有什么好点子?”

“这我可不管,我只管把人带到老王爷面前去。”黄以安耍起无赖。

傅春儿不语。她并不介意去见靖江老王爷,老王爷颇有几分像个化外之人,她在王爷的面前觉得颇为自在,如果真能结个善缘,没准为将来计也是不错的。可是黄以安这番态度令她不喜,或许此人真的是出于好意,想让自己在众人面前出出风头,可是他这般自作主张的态度,就令傅春儿满心的不舒服。

她没有表态——人都到这里了,真要拿腔拿调地不见靖江王,行么?

黄以安偷偷地瞄了一眼她的神se,突然小声地说:“小喜……之前已经送到邵伯的一间庄子上去了。”

这算是什么意思?傅春儿心中一动,这是黄以安在向自己撇清么?这小喜去庄子上,与她有什么关系,难道只是因为自己刚才问过一声么?

黄以安小心翼翼地说:“那碗……阳春面……还好不?”

此刻那碗阳春面还在自己腹中帖熨着,傅春儿看了看黄以安,见他脸上一片温柔暖意,点头答道:“很好。”

黄以安登时满腔心喜,谁知道傅春儿又刺了他一句:“如果是黄五爷亲手做的,就更好了。”

某人立刻就黑了脸。

傅春儿俏脸一板,说:“‘君子远庖厨’,是最矫情不过的事情。黄五爷想想,若是真的按照那虾子熬汤,宽汤下面的法子,慢慢磨出一碗面来,那该含着多少诚意啊!”

她说着,就沿着来时路,当心走到了院落的外面,等着黄以安。黄以安一脸郁闷地出来,估计他从未想过花两个时辰,亲手下一碗面,是什么感觉吧。

黄以安当先,沿着东边的水火巷向北,两人很快来到了分割开住宅与园子的那道月洞门前。只见月洞门上额书的位置上果真写着“个园”两个字。月洞门的两侧,不知何时,也已经栽上了两丛高大的翠竹。翠竹常青,在这万木凋零的暮秋之际,陡然为这园门带来了一份浓浓的绿意。

傅春儿又惊又喜,望向黄以安。

黄以安点了点头,说:“父亲思来想去,想了十几个园名字,和眼下这个夹在一起问了很多人,都说是这个最好,过目难忘。对了,说起这件事情,父亲还说要好好谢谢你呢!”

“不用谢我——”傅春儿一时大窘,她只是照搬了前世的记忆而已。

然而这又提醒了她,“春夏秋冬”的四季堆石,是前世里“个园”最鲜明的特se,自己其实只要稍稍给靖江王或者是黄韬些许启发,就能令这处园林,循着它该有的轨迹呈现出它应有的风貌来吧!

待她踏进在建的“个园”,这种感觉越发强烈。

大约是消息来得宫中的消息来得突然,在建的园子修到一半,先停了下来。然而这时候,园中西南侧的一处水塘已经事先先挖好,引水的暗渠也已经修完,届时只要一声令下,开闸放水,园中就能多一片水面。另一边,位于园子正中的位置,一座小楼拔地而起。其余地方都尚未构建,眼下秃秃的,伴着吹来的阵阵秋风,颇有几分萧索之气。

“方才王爷说的,实在令人心悦诚服。面对着这么一间空园子,王爷竟能娓娓道来,可见xiong中自有山河,想必历遍天下名园,才有这般见识。”远处一行人过来。傅春儿首先听见的,就是黄韬对靖江王大拍马屁。

“至筠,你莫要笑老朽,老朽和你不也一样,听了这个题目下来,也是一筹莫展么!”靖江老王爷与黄韬一起,慢慢地踱步过来。“你还是将上次那个小朋友请来,老朽想看看她听了这个题目,是什么反应。”

傅春儿远远地,便冲众人行了一个礼,起身时众人已经走进,果然见黄韬与靖江王身边俱是生面孔,不少人虽然看着年纪不长,却是皮肤黝黑,看起来是常年在户外劳作的工匠。

“以安,已经与傅小姐说过了么?”黄韬大约还是觉得傅春儿身份地位与黄家相去甚远,说话便有些倨傲。反倒是靖江王见到傅春儿十分欢喜,道:“小丫头,”不知为何,他竟然与黄以安一样,喜欢唤傅春儿作小丫头,“来来,我与你细细说一说这个意思。”

靖江王的年纪,做傅春儿的祖父都可以了,眼下看着傅春儿,眼中颇多慈爱之意,将苏千里透出来的那个话,又大致与傅春儿说了一遍。末了对傅春儿说:“思来想去,这一年四季之景于一园之中,或许只能借四时之草木,在园中可以表现一二。”

“那四时之花木,怎么能令到在一时开放呢?”傅春儿小心翼翼地问道。

黄韬这时候在靖江王身旁,冲口而出:“小丫头没规矩的,没得打断王爷说话。”

“至筠,你莫要急么,”靖江王脾xing甚好,也不着急,只说:“傅小姐问得也有道理,至筠,你且说说看,令四时之花,在一时开放,凭你家在江都、宿州相熟的那些花棚子和田庄,能做到么?”

黄韬想了想,躬身道:“若是应付皇上南巡,只在三四月间,这就好办了,只要跟寿家说一声,我家的花棚不行,或许他家能做得到。”

“应付?”靖江王“嗤”地笑了一声,说:“皇上若是知道你’应付’他,你有几条命可以留的。再说了,你筑这院子,若是只为了一时应付,不想着留给子孙后人,我劝你啊,趁早莫建了。”

黄韬脸上白了白,但是他知道靖江王一向说话快人快语,没有多少顾忌,也没有多往心里去,只是说:“那以花木入景一途,自然是不行了。”

“再想想,再想想——”靖江王觉得黄韬说话之际稍稍有点沮丧,安慰他两句,道:“春夏秋冬,四时之景;春山谈冶如含笑,夏山苍翠而如滴……”

黄韬张口接道:“王爷这是在说山景那——”这个可不是园景,山景再好,也不能搬来园子里吧!

“秋山明净而如妆,冬山惨淡而如睡!”傅春儿接口道。

靖江王一窒,道:“小姑娘,你懂得画理。”

傅春儿笑笑,这托词一向是现成的,她说:“家母甚爱习画,虽然画得不好,但是总喜欢习些画理之类的。曾经听家母说过,所以晓得。”

靖江王拈须一笑,说:“看来小丫头,又跟老朽想到一起去了。”

两人并肩站在园中,靖江老王爷望着空寂寂的园子,xiong中似乎已经有了勾画,慢慢地道:“还有呢,春山宜游,夏山宜看,秋山宜登,冬山宜居——”

“所以王爷的主意是,”傅春儿顿了顿,跟着两人同时说:“堆石成山!”

靖江王拊掌大笑,道:“小姑娘,为何举座之间,唯有你算知音?你可懂音律,可晓丹青?”

傅春儿瞠目不知所对,半晌才说:“王爷太高看我了,我只是一介平民女子,每日劳作,忙于生计,从家母那里略晓了

一二画理,此时拿出来班门弄斧一番,哪里能与王爷算作’知音’?王爷莫要高看我了。”

老王爷心中就有些唏嘘,眼前这个小小少女,虽然口上这样说,但是神se之间却丝毫掩不住自信的神se,似乎这园中种种,尽在她意料之中;她口中自谦,却又丝毫不曾lu出己如于人的自卑或是自怜。但是旁边黄韬则掩饰不住一脸兴奋的神se,要知道堆石成山,乃是靖江王一生所长,这次liao拨起他的兴趣,建这座园子的事情就有了着落。回头只要与皇上说,这是靖江老王爷的手笔,相信皇上看在本家同宗老亲戚的面上,不会说什么。

且不论黄韬在这里暗自欣喜,旁边那一老一少,已经滔滔不绝地就这“春夏秋冬”四时之景,聊了起来。

“我想,那春景,最好可以布置在园门处,以翠竹为景,配上石笋,正好是一副春回大地的气象。”

“甚好,那翠竹石笋,真真假假,倒也应景。”靖江王越听越高兴。

“夏景么,夏景和与园中的水面配为一处,以太湖石为主,现出云翻雾叠之态,上有石山,下有清泉,水中植莲,鱼戏其间,静中有动。”

“正合老夫的意,太湖石se相青森,给人清凉之感,以避暑之意来点翠夏山,果然宜看——”

“小姑娘,你觉得秋景应用何石?”靖江王拈须笑问,知道傅春儿定能给他想要的那个答案。

“秋山宜登,峻峭凌云而壮丽雄浑,我看不若建得大开大阖,以气势胜,石么,不如用赭黄或是赤红的黄山石来堆?”傅春儿双眉一挑,望向靖江王。

靖江王大笑一声,道:“好,就冲你这‘大开大阖,以气势胜’的八字考语,此山我要亲自来堆!”

“至于冬景……”

“……”rs!。

一百五十八章 坏消息

黄以安听靖江老王爷与傅春儿两人絮絮叨叨地在商量冬景是用花岗石,还是宣城雪石,心里面疑窦丛生。傅春儿小小年纪,就算是阅遍群书,恐怕所知道的也是……太杂了一点;就好比宣城这雪石,只有亲眼见过之人,才晓得堆出假山来会是什么样子……

然而眼前,这个小丫头正兴致勃勃地与靖江王说着宣石可以堆出雪狮一般的模样,在堆出的冬景山后的墙壁上,还可以筑上风音洞,有巷风吹过,则冬景山上就听得真切,因此这“风声”便也融入冬景之中,既自然又贴切。这般令人叫绝的想头,她是怎样想出来的——

黄以安自认已经认识傅春儿有三四年了,此刻他才觉得,自己其实从来不曾了解过傅春儿。此女身上究竟藏了多少秘密,他压根儿就琢磨不透。黄以安挠了挠后脑,突然想起傅春儿之前提到过,如果自己能手制一碗阳春面请她吃,那才够得上诚意。

“诚意啊——”黄以安心中叹道,眼珠一转,终于有了计较。

而黄韬看着眼前越聊兴致越好的一老一少,再看着自家小儿立在一旁,凑不上话,而失魂落魄的样子,突然福至心灵,有了主意。到了晚间就寝之前,黄韬见自己夫人正在镜前卸钗环准备就寝,正房中再无别人,他这才向自己夫人提起此事——

“我看靖江王对此女甚是赏识,要不要打听一下,给以安考虑考虑?”黄韬问自己的夫人丁氏。

丁氏皱了皱眉,说:“老夫人本来也对以安的亲事有各种想头,被我好说歹说,才勉强同意了两淮盐运使家的女儿,两家都已经有默契的事情,老爷,这又是怎么冒出了一个傅家出来?”

黄韬一想也是,将来黄家要得保如今的地位。除了黄以安要有能力能够承了自己盐业总商的位子之外,有一个能够给与有力支援的外家,也是非常重要的。黄五是自己的嫡子,自从黄三被送了去江西之后,黄五成了继承这么一大摊子家业的唯一人选,再无他想。自己只是因为一介闲散王爷的青眼,就一时想到了这么个小丫头,好像有点——不大老成。

黄韬就笑呵呵地去搂丁氏的肩膀,说:“还是贤妻说得在理。”说着帮丁氏将她一头乌发拆散开来,吹了灯。继续不老成去。

第二日。丁氏却长了个心眼。对自己的心腹大丫头拾翠说:“你去外间找相熟的媳妇子打听打听,昨日以安特为请到新园子里的那个傅家的姑娘,是什么来历。”

拾翠领命去了,回来的时候。除了将傅家的家世境况说了一遍之外,也将前日里林家上门提亲的事情说了一遍。

丁氏一开始听说傅家是这等小门小户的人家,一时竟忍不住发笑,对拾翠说:“这样的人家,抬进门做贵妾都是抬举了她,老爷这么一时迷了心眼,就瞧中了这个丫头了呢?”但是待拾翠将林家上门提亲的事情一说,丁氏这才暗暗吃了一惊,绞着帕子问:“真的。林家是央媒上门求娶正妻,不是做两头人什么的?”

拾翠应道:“正是,那林越,一直到中了举人才头一回说亲,断没有先说妾室或是说两头人的道理。”

丁氏这边收敛了脸上轻视的神色。林越新中举人,头一回说亲就是说的傅家,没准傅家背后也有什么外人不知道的背景也说不定。

拾翠就说:“听说傅家主母,家中曾经出过一个王妃,但是是哪家王妃,奴婢现在还不知道。”

“不知道也敢来回——”丁氏瞅了拾翠,觉得这个丫头这次不似以往办事牢靠。

“夫人,傅家的外家,听说也对这王妃的事情讳莫如深,等闲人都不知道那家的事情。奴婢,奴婢一打探到傅家的事情就来回夫人了,那傅家外家的事还没有打听清楚,是奴婢的不是。”拾翠委屈得很。

“没事,”丁夫人叹了一口气,道:“只是要你长个心眼罢了。”她想了好一会儿,虽然心里还是属意那盐运使家的小姐,但是在把傅家的事情都弄清楚之前,她暂时不打算把黄以安的亲事定下来。

傅春儿丝毫不晓得自己离开黄家以后发生了这些事情。她只是打算过好自己的日子。十月十四那日,钱铄告别了傅家人回江都去了,他临走的时候,杨氏给他塞了一大包吃食和礼品,让他带回仙女镇上去。傅春儿则笑笑地,交了一封信给钱铄,托他带给钱镜儿。

钱铄心痒难搔,但是又没有胆子拆妹妹的信,只有到了仙女镇,才急着催钱镜儿说信上说了什么。钱镜儿白了他一眼,说:“在舅母那里又吃了不少好吃的对吗?”她一扬傅春儿写的信纸,说:“傅家表妹给写了十几道方子,都是家常小菜,说是你平常吃得觉得不错的。”

钱铄很是不好意思,摸着后脑傻笑。

而傅家那头,日子则过得十分平静。傅阳试了不下上百遍,终于做了一种自己满意的白芸香出来,虽然十月十一月下销量不大,但是进了腊月开始,反而这棒香成了下铺街铺子里销售的大头,头油与香粉,还是没有什么起色。

腊月头上,傅家人就翘首盼着老刘的船赶紧回来,然而到了腊月初五,傅阳从钞关码头回来,却只能对着满脸期盼的家人摇头,说:“还没有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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