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馥春-第10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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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上那个影子,仿佛依旧在阴恻恻地笑着。戴老爷子私心里何尝不晓得,这不是什么薛定贵,这根本就是自己的心魔。私卖贡粉的念头一早就有,只是去年年关那阵,戴老爷子被压货实在是压怕了,万不得已动了这个手段,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明明知道是饮鸩止渴,可是戴家眼下这个状况,这架势,戴老爷子根本就停不下来。
他问傅阳傅家的情况,也是出于“法不责众”的考虑,万一真的上头查下来,私卖贡粉的又不止戴家一家。若真是要处罚戴家,那么戴家的竞争对手也一并被罚了,那么大家最多落得个同样的下场。
“戴振昌啊戴振昌,你真是打得好算盘。”
戴老爷子一时又纵声笑了出来,笑得气噎嗓干,脸涨得通红,差点没闭过气去。
这时候,门“砰”地一声被打开,傅老实冲了进来,在戴老爷子背后猛拍几下,戴老爷子突然便止住了笑,整个人直瘫在椅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傅阳惊魂甫定,见自己所在的雅间大门敞开,门外隔壁一间,女子的说笑声,劝酒声,莺声燕语一声声地传进来,中间夹杂着戴存柯粗豪的声音,还有戴存栋细声细气地叫好声。
傅老实摇摇头,道:“他们叫了女娘进来陪酒,我就出来了。”
傅阳心中有些难受,他自己刚刚还将自己老爹给从房里支了出去,结果傅老实怕是一个人在廊上等了好久,觉得戴老爷子这头不对了,才赶紧冲进来的。傅阳拍拍自己的后脑,对傅老实说:“爹,实在对不住。”
傅老实温言道:“晓得你有正事,不碍的。”
傅阳一下子便愧意更甚。傅老实却上前看了看戴老爷子,说:“我看,最好请个大夫来给戴老爷子瞧一瞧。”
于是傅家父子两个,一个留在当地看着戴老爷子,一个出门去请大夫。傅阳倒是曾经想过告知在隔壁花厅里“花”天酒地的几个,告知他们戴老爷子的事情。可是他敲门之时,房内传出一些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傅阳跺了跺脚,“唉”了一声,自己出去请大夫。
过来的是周大夫,过来的时候,隔壁倒已经消停了,陪酒的女子都已经被遣散,戴存栋与戴存柯两个,像是孝子贤孙似的,一左一右围在戴老爷子身边,一副生怕戴老爷子马上就要百年的样子。
周大夫给戴老爷子诊了脉,又翻了翻眼皮看了,结果被戴存栋、戴存柯两个身上的脂粉之气给呛了呛,这才道:“这么大年纪的人,忌过量饮酒,又忌大悲大喜,今日没事,我开一两副安神的方子,再吃上个两三天,便无碍了。但是要照这个样子再来一回,会对老爷子身子有大损害。”
在场几个人都一一应了。傅阳随着周大夫过去取药,而傅老实则张罗着去雇了顶轿子,将戴老爷子送回家。
傅家两人自去忙碌,反而留下戴存栋与戴存柯两人,一时不知道该将刚刚那吃花酒的银钱该怎么办。
戴存柯道:“存栋,你反正铺子上都是走开销的,不如就着你铺子里,随便哪一间的账上,走了吧!”
戴存栋道:“这怎么行?铺子又不会在酒楼里招呼生意,不如你作坊那头,时常请行商过来看看,吃个饭啥的——”
他见戴存柯露着不大愿意的样子,怒道:“你怕个啥,这是老爷子亲自吩咐出来吃的酒,又有傅家父子两个可以作证的。你走在账上,还怕人问不成?”
戴存柯一听,就笑道:“我这不是怕请那几个女娘的抛费,看着太显眼了么?要不,存栋你也帮帮忙,随便找两间铺子,给我走上一半?四成?”
戴存栋一听,大致算了下,很是大方地道:“四成就四成,谁叫咱们哥儿俩感情好呢!”
此前还跟乌眼鸡似的,处处针锋相对的同宗兄弟两个,因为一场花酒,便马上感情好了起来。
傅老实那头却将戴老爷子送回了家,着戴家人送回卧房去休息了。傅阳这会儿赶到,将大德生堂抓的药给递上,说明了煎药与服药的诸多事宜,这才告辞去了。他此前被戴老爷子这么一番发作,吓得不轻。然而谁曾想,傅家父子两个在回去的路上,傅阳又被傅老实好教说了一通。
傅老实便是觉得傅阳不该在傅家有没有私售贡粉一事上含糊其辞,他觉得傅阳应该堂堂正正地解释清楚,傅家没有私售贡粉的行为。傅家所出售的,不仅仅是将“五色粉”拆开来卖,而配方也更是不同,不可混为一谈。
傅老实十分坚持,因此第二日一早,他带了傅阳,父子两个亲自去戴家,借口探视戴老爷子的病,上门去给戴老爷子解释。
三百四十一章 纪氏登门
傅老实从戴家回来,倒是沉默寡言了好一阵。傅春儿见傅老实闷闷不乐,私下里问过傅阳。傅阳苦笑几声,对傅春儿说:“爹好教与戴老爷子掰扯了半天,先开始人家只是不信,爹都快要赌咒发誓了,戴老爷子这才勉强信了。”
“信了便好,那怎么爹还是这么闷闷不乐的呢?”傅春儿奇道。
“戴老爷子可以相信咱家没有私卖贡粉,可是这个却改变不了戴老爷子自己接着打了’贡粉’的招牌卖货的决心啊!”傅阳长叹一口气。
原来是这样,傅春儿低头想了想,如果是这样,那可真的是心魔了。其实戴老爷子心里早就认定了要行此事,别家是否也如此,其实并不能左右戴老爷子的决定。
“宝通钱庄那里,有没有怎么说?”傅春儿问。
傅阳答道:“听说’戴凤春’最近还上了不少宝通的借款,所以悦儿姐姐那里,应该是没有多说什么。”
傅春儿不禁扶额,自己还是对戴家大姐的期望值过高了一点啊,短时间的一些现金流,就可以误导戴家大姐对整个事情的看法……或许只能说,戴家大姐对风险的承受度,还是比较高啊!
傅春儿想了想又问傅阳,“薛家那边,哥哥打听过了么,是不是也是私自在卖贡品啊!”
傅阳皱着眉头道:“打听是打听过了,只是薛家做的比较隐秘,话总是说一半,模棱两可的。而且他家中选的是香件,香件的制法本来千变万化的,甚至换个包装,便可以说不是贡品。所以啊,万一真出事,薛家其实很好脱身,容易被拖下水的。就只有戴家。”
“哥哥,我晓得戴老爷子那头,咱家说的话,他总是不大听得进去。而六月头上户部就会来广陵府收今年头一批贡物。咱们最好还是对将来的情形有个准备。戴家那里,甭管听得进听不进,咱们总要仁至义尽才是。”
“妹妹说的是,我回头还是会提醒戴老爷子的,至少户部过来的时候,会提醒戴家注意一些,同时账面上也不要落什么白纸黑字的证据。戴家大姐那头,我回头也去打个招呼。”
*——*——*——*
很快端午便到了。这算是大节,因此李老夫子特地遣人,将当年从“深柳”出来的几个学伢子。送回了广陵府,让他们与家人团聚。傅正事先也没给家里打招呼,五月初四那日晚间便突然出现在傅家的大门口,将杨氏唬了一大跳,搂着傅正又是哭又是笑。欢喜了个不住。
傅阳与傅春儿两个,见着傅正一副进退有度的小大人模样,互视一眼,都是微笑,实在是不敢想象,这个小弟,竟然“仅仅”离家三月有余。
傅正只能在家中留一日。第二日晚间便要再走夜航船,往金陵府回去的。因此杨氏干脆便着手安排,五月初五之日,在家中摆端阳宴,将家里亲朋好友都请过来,好好聚上一日。
傅春儿带了傅康、玉簪、芙蓉三个。一早就按照单子去采买。而戴悦则与婧娘一起,在灶下先做些准备。待大家都回来之后,傅家院儿里连同傅家作坊那头所有的灶眼都用了起来,大锅用于烧鱼烧肉,小锅则用来炒些小炒。
端午大宴。桌上少不了“十二红”。一剖两半的咸鸭蛋,香油拌上的水红萝卜片儿,烫熟的米苋,炸熟的小河虾,再加上闻着大祸里飘出来黄鱼和炖肉的香味,傅家的端午席面,显得既丰盛,又显着时令。
午时之前,不少客人便过来了。戴家那头,戴老爷子、戴存栋夫妇和戴茜等人都来了,杨老爷子也携了两位舅爷一并驾临。用杨老爷子的话来说,他就是过来看宝贝外孙子的。再加上姚十力夫妇两个人过来,带着作坊的伙计在作坊那头另摆了几桌,傅家的端午大宴在热闹之中,便开席了。
开席没多久,傅家大门外过来一行人,两三顶轿子。傅家听闻竟然是纪家二房的夫人亲自过来了,杨氏慌慌张张叫戴悦作陪了,一起出门去迎。
来人正是黄氏,她却不是一个人来的。黄以安陪在自己姑母的身前身后。跟着从黄氏后面的轿子又下来一个人,穿着一身神色莨纱的夏裳,头上束着玉冠,唯见丰神如玉,身上一股秀逸的书卷之气。见杨氏迎出来,赶紧上前两步,给杨氏躬身行礼。
杨氏一时泪水夺眶而出,握着帕子颤声说了一句:“小七爷——”便再也说不下去了。戴悦在旁边将她好生扶住,低声劝慰着。黄氏在旁,见了杨氏这副激动的样子,晓得杨氏是真心疼爱纪七,心里不免也大是感动。
黄氏开口道:“我家小七曾深受夫人照拂,本当早来贵邸相谢的。只是小七的腿疾,到近日才算是好全。今日听闻小七的师弟也从金陵府回来,所以我们就不请自来了。”
杨氏经过前事,哪里会不晓得纪小七今日亲自登门的目的,当下双目含泪,只上上下下地打量纪燮,说了声:“好了就好!”说着念了一句佛。戴悦扶住婆母,轻声说:“娘,赶紧将几位往里迎吧!”她从未见过纪燮,但是从杨氏与傅阳那里,听说过此人,好奇地看了几眼,打算空下来的时候好生拷问小姑去。
杨氏连忙道:“是我失礼了!”连忙将几人往家里的席面上迎。
黄以安陪着纪燮往男宾的席面上去,杨老爷子在那头坐了主宾之位,听闻当年广陵府出的唯一一个解元过来,还与自己最疼爱的外孙有师兄弟之谊,一时激动,拈断了好几根胡须。戴家几位,确实没有想到傅家竟然来了这样有来头的客人,一时戴存栋与戴存柯等人,都互相看看,生出了攀附结交的心思。
只是纪燮与杨老爷子一起,逗着傅正说起他在金陵府上学的事情,几个人说起学问上的事儿,大家便都插不上话了。戴家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所谓“书到用时方恨少”,便是这个样子。
黄氏这头,自然由杨氏与戴悦陪着。杨老太太与杨家两位舅母,听说了黄氏的身份,也都有点诧异。可是黄氏这会儿偏偏显得自来熟,席上之人,无论长幼,都与她说得上话。大家在席上拉着些家常,讲讲广陵这边的端午风物,其乐融融。
因黄氏在,傅春儿觉得有些尴尬,干脆借口到厨下去张罗张罗,便从席上退了出来。
她走在廊下,倒见到黄以安与傅阳两个在说话,说得推心置腹的,很是诧异。
黄以安见到傅春儿过来,点点头算是行礼。
傅春儿稍稍屈了屈膝,算是还过了。她赶紧过来嘱咐哥哥,“哥哥,席上有不少发物,大多是小七爷不能吃的,”她跟着便逼着傅阳记着,纪燮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最终傅阳求饶,“妹妹,告诉我小七爷能吃哪样!”
黄以安在旁边白了一眼傅春儿,道:“你这人也真是奇怪。”
傅春儿毫不客气地回击:“我有啥奇怪的?”
黄以安说:“姑母今日上门的意思,你不会不知道吧。你就不能稍稍收敛点儿,别弄的世人都不知你与小七……似的。”
傅春儿对付黄以安对付得得心应手,立马白他一眼,道:“黄五爷若是腿脚有伤,我也一样嘱咐你忌口。”
黄以安听她这般拌嘴的口气,实在是与以前所知的她一模一样,心中忍不住一动。可是傅春儿马上就转过头去,继续拉着傅阳,直到傅阳记得一样不错。傅春儿才欢然笑道:“谢啦,哥哥!”说着看也不看黄以安一眼,转身而去。
黄以安怅然若失,心中实在不知道是何滋味。想起自己那位御赐的妻子洪氏,黄以安心里就像是压了块石头一样。
旁边傅阳恭敬地问他,“黄五爷刚刚提起薛定贵,关于薛家,黄五爷还有什么想问的?”
“嗯?”黄以安这才省过来,傅阳还在身畔,连忙“哦”了一声,接着与傅阳说话。
黄氏等人并没有在傅家留多长辰光,而是很快就告别了去。黄氏之推说今日端午,家中也是忙得很,接着便将送与傅家的端午节礼奉上。
杨氏也将自家裹的粽子装了一大盒,给黄氏带上,道:“没预备什么,只是自家裹的粽子,都是春儿带着人做的。不同颜色的丝线就代表着里面不同的馅料。什么丝线配什么馅料儿,都一一写在这儿了。”
黄氏一看,一张花笺上小楷写得密密麻麻的,便笑道,“这么多种啊,你家姑娘的心思可真是巧!”
旁边戴悦就一直扯杨氏的衣角,悄悄在她耳边说了句话。杨氏便笑道:“是了,春儿还说,这里头有些材料是生发的,若是小七爷吃,便问一下大夫,和吃的药有没有冲撞便好。”
黄氏点点头,谢过了杨氏。纪燮那头,也与黄以安一起,与众人告辞出来,陪着黄氏,往东关街黄家那头去了,想来还是要往黄韬家中去看看。
纪家人一走,傅家院里突然稍稍安静下来一些。女眷这头,戴三娘子原先一直坐着没说话的,突然拍着胸口道,“你家大姑娘,难道是要和纪家结亲?”
三百四十二章 喜讯
戴三娘子问的这句话实在是有些直白,但是好在除了她之外,与座的都是傅家至亲,也不会将这事情到处传扬出去。因此杨氏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声,也不肯定,也不否定,众人都晓得那意思,心中有数,都不再说了。
唯有戴三娘子觉得,傅家是外来的,在广陵府扎根也没有多少年头,大约不晓得纪家的真实情况如何。她深吸了一口气,对杨氏说:“亲家太太,要是悦儿的小姑,嫁入纪家的话,你们家这得备上多少嫁妆啊!”
她絮絮叨叨地又补上:“人家纪家专程上门来贺端午,要是我家,只怕不敢托大,起码得六挂银香包,才能拿的出手。”银香包就是指银质的小香包,六棱形的,上面还铸出一道道的纹理,模仿这香包乃是丝线缠绕而成的。一般来说,十个香包成一挂,六挂银香包,大概要耗上近二十两银的材料,还不算手工。
杨氏淡淡地道:“端午节走礼也就是顺应时节,大家也就是尝个新鲜。银香包固然好,但是……也好。”她本来想说银香包总透着些商贾之气,后来想想自己与戴家,都是商贾人家,还是不要自己抓自己痛脚的好。
戴悦在旁边拼命使眼色给戴三娘子,戴三娘子住了口,心下便有点怪杨氏不晓事儿。像傅家这样的家境,与纪家联姻,有点太高嫁了,何况那小七爷,解元公,偏偏少年郎,被说是娶妻了,哪怕是娶妾,怕都是有人送上门来。况且这傅家,若不能给姑娘置办一副大点的嫁妆,回头嫁过去,高门大户里。也站不住脚啊!可见这家还是眼皮子浅的。她想到这儿,便不再说什么,然而一转脸回去,就顺嘴将这事儿说了与邻居一位相熟的娘子听。
广陵城本来有传言。说是纪燮往西面去了一趟,被卷入乱军,坏了双腿,怕是一辈子的事情。因此广陵城中的人家,都熄了上门说亲的心思。然而这回听说此前都是谣传,眼下人好着呢。便有那图名或是图利的人家,摸上了纪家的门,说什么的都有,还有的露出贬低傅家的意思来,说那傅家新晋。小门小户的,怕是连四十八抬嫁妆都未见得能抬进纪家的门。
黄氏淡淡地说:“咱们家娶媳妇,不是娶嫁妆。”一句话把人家都堵了回去。
但是黄氏当年,自己从盐商之家嫁入纪家,黄家可是抬了一百二十抬嫁妆进了纪家的门。而黄氏自己就一个儿子。视如珍宝,若是媳妇的嫁妆这上头,输与了别家,黄氏心里,只怕也是憋着一口气的。
话这么说,可是人前表态还是要表的。丁氏听说了传言,上门来问的时候。黄氏就叹了口气,道:“我们家小七就死心眼看中人家姑娘,不计妆奁之事,哪里能跟你们小五媳妇那时候御赐的婚姻,那么多抬嫁妆相比。”
丁氏立马就被噎住了,不晓得是不是听出了黄氏口气里的酸味。半晌才道:“孩子的婚事能否得谐,还真跟妆奁没有多大关系。主要是孩子们自己觉得不错,就好。”她眼下想起黄五与洪氏不合,两人也说不上哪儿不好,但就总是僵着。她心里暗自后悔。当初撺掇黄韬安排了这样一门亲事。只是黄韬暗地里却一直觉得这门亲对黄家是有利的,这就不为丁氏所知道了。
过了一阵子,纪家大夫人上门来寻黄氏,在她耳边说了一番悄悄话。黄氏又惊又喜,道:“真的?”她正愁不晓得托什么人上傅家去说合才好。
然而答应出面的这位贵妇人,则能同时给足纪家和傅家的面子。
第二日,黄氏便依了长嫂的话,与纪家大夫人一起,上了花园巷去拜访,然而陪着靖江王老王妃,一起往瓦匠营那里过去。
瓦匠营那头,杨氏是见过一次靖江王妃的,但也从未在自家这样的地方招待过这样级别的贵人,当下诚惶诚恐地,生怕哪里招待得不周到,失了傅家的体面。好歹她以前多多少少见过杨湄卿与世家之女交际,场面上堆几句漂亮话,还是做得到的。
说话间,靖江王妃便提起了当年唐定王妃交代自己的事情,一定要代纪家,向傅家保这个大媒。杨氏又惊又喜,一时几乎想要咬一口指尖,看看自己是不是在梦中。她一时迟疑着,在斟酌怎么样答话,靖江王妃便笑道:“傅夫人不说话,就算是给老身面子,将此事应下了。”
旁边纪家妯娌两个,自然也是高兴的,黄氏便说:“那我明日就央官媒前来……”
“嗤”的一声,靖江王妃笑了出来,道:“我就说我要来保这个大媒的,还要官媒做啥?纪二夫人要是嫌弃我老婆子没有官媒体面,没事儿,我们家还有老头子在家闲着呢!”
一时消息传到傅春儿耳中,傅春儿只淡淡地叹了一口气,道:“怕是有一阵子见不到小七爷了。”戴悦是当场听见她说这句话的人,实在是被这小姑的淡定劲儿震住,半晌儿里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而消息传了出去之后,阖大德生堂的掌柜、伙计、大夫,都一起上门去向纪燮道喜,在他们看来,纪傅两家,结的这门亲事,实在是天作之合,再再圆满不过了。而广陵人家听说了纪家向傅家提亲,竟然是客居广陵府的靖江王老王爷夫妇两个,一下子不看好这门亲的话都消失了去,只剩下些泛着酸泡的贺喜的话。
而靖江老王爷夫妇出面,广陵府都惊动了。好在结亲的双方,纪燮那头,是广陵府出的第一位解元,傅家除了新晋之外,傅阳日前也因防疫的事情,受过广陵府的嘉奖。杜毓这便亲手写了一幅字,上书“佳儿佳妇”四字,着人装裱了,事先送到纪家,准备贺纪家解元公新婚。
傅家这头,傅家的亲眷,如仙女镇的钱家,以及相熟的朋友,如夏家姚家、老曹那头,也都有上门道贺的。江都傅家那头也送了话来,要广陵三房这头定下了日子就往那边送信,江都那边好过来人送礼与随喜,还说了要为傅春儿添妆的。
杨氏便点头道:“大伯这次做的漂亮!”
傅阳听了这话,便与父母商量:“爹、娘,我想这次,家里多出点银钱,好生为春儿置办一些嫁妆!”
杨氏道:“阳儿说得是,春儿将来嫁到大户人家去,嫁妆决不能马虎了。”
可是傅老实夫妇两个,听傅阳报了他心中所想的那个数字出来,却又愣住了。傅阳心中所想的,几乎是傅家的一半家资。
“阳儿,你与你媳妇商量过没有?还有,正儿这段时日在金陵,家里看着花销少了一个人的,他只要入了府学,只怕花销就要大起来了。”杨氏不是不愿意出钱给傅春儿置办嫁妆,只是她习惯事事想得周全,总要诸事都盘算停当了,才会正式开始列单子采买。
傅阳却不肯含糊,他对父母说:“爹,娘,说老实话,我觉得这个家,要是没有春儿事事着想,处处精打细算,如今咱家不会是这个样子。要我说,春儿得咱家一半家资,其实还是少给了。咱家眼下这住的房子,这院子,哪样不是春儿当初的心血,这些,咱都没有往刚刚那个数目字里折啊!”
傅老实在这上头是极爽快的,当即点了头,杨氏觉得头疼,争不过这对父子,当下没说话,打算隔日与傅春儿商量了再定。
然而果然如杨氏所料,傅阳这个主意,没有与戴悦商量过。戴悦一听之下,几乎是傻了。她嫁到傅家的时候的那些嫁妆,大多还是动用了亡母当年的陪嫁。而这些陪嫁,没有给戴茜,却是给了她。她一直觉得,如果戴茜当年有这份陪嫁,在徐家的日子,也许不会那样凄惨。
早先傅春儿订亲的事情刚刚传出来,戴三娘子就特为找过戴悦,说:“他们兄妹两个感情好,但是你也要防着点。我觉得你那个小姑,怎么看都是精明的。你得防着她,将财帛都搬去了纪家。这都是你和你将来孩子的钱。你想想,你丈夫下头,还有一个亲弟弟,一个义弟,将来分家,你们这房其实也得不了多少……”
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通,戴悦想不听,也不可得。然而她听了傅阳的打算,更是惊得脸都白了——傅家的半爿家私啊!
戴悦忍不住去找了傅春儿,将时下艰难,物价飞涨这话与傅春儿抱怨了一通。
“话说那街上卖的鸡子儿,过了端午,价钱立马就涨了一成上去——”
“扑哧!”傅春儿闻言笑了出来,道:“入夏之后,母鸡下蛋少,所以价钱会涨。每年都这样,嫂嫂没有注意到么?”
戴悦立时被噎了回去。
傅春儿一时望着这位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的大嫂,笑道:“嫂嫂还是为了我哥哥要拿银子为我置办嫁妆的事情,想来与我说说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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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四十三章 姐妹交心
戴悦的心事,傅春儿尽知,但是她也真希望,能够通过这次机会,让戴悦多少脱了些不看账目,不问家中开支的习气。毕竟她是长嫂,日后不能事事都由杨氏来操心。
真是的,其实世人都爱钱,然而世人一谈到账目啦,生意啦,却总要嫌有铜臭气。
“嫂嫂,这事儿我回去与哥哥说,但是嫂嫂对咱们一大家子,究竟有多少嚼用,多少抛费,总要了解一二才行。嫂嫂你说是不?”傅春儿柔声对戴悦说。
“这样嫂嫂也有个数,劝起哥哥来,也好劝。总不能因为我出嫁,就连家中的嚼用都不顾了,一家人喝西北风,或是要动到恒产上头,坐吃山空,总是不行的。对不对?”傅春儿看着戴悦有些心思活动,晓得已经开始劝上路了,便赶紧再敲敲边鼓。
戴悦谢了傅春儿,若有所思地去了。跟着往下几日,戴悦便没有在房中做女红,而是叫了玉簪过来,将家里的账簿子,一一看了,心里便有数。晚间回来,她便对傅阳说:“相公,最近家中的嚼用,也就将将与铺子那头过来的进项持平。要是再多一些,就要出红字了。”
傅阳很吃惊地看着戴悦,道:“你看账簿子了?”
戴悦手里揉了半日衣角,红着脸说:“嗯,妾身总想着,不能事事让母亲操心,妾身能做点的便帮母亲做点。”
其实杨氏也不看账簿子,家中的账簿都是玉簪记了,傅春儿在看,本该当家的两位都对账簿陌生得很。
傅阳便“嗯”了一声,道:“日后多看看吧,回头你看谁合适,也别总叫玉簪记账,她回头隔两年出了门子,愈发没有懂记账的人手了。”
戴悦见傅阳竟然是抱着支持的态度。不禁大喜过望,一时间浑身是劲儿。家中开销簿记,本就不难,戴悦以前也学过。丝毫不吃力的,当下便指点芙蓉也学了一二,能时不时能帮帮玉簪。
其实傅阳当日,也曾疑心过戴悦,只要戴悦碰了半点作坊或是铺子里的账,只怕傅阳便是心中会存个疙瘩。然而眼下只要戴悦能够安分守己,将眼与手守在傅家后院的这一亩三分地里,不越界,傅阳对妻子,便还是放心的。
晚间。戴悦已经睡着了,傅阳在榻上支着颐,盯着戴悦的面孔,看了许久,叹出一口气。轻轻地对戴悦说:“该妹妹的,还是应该给妹妹。咱们将来,日子照样会过的红火。悦儿——”他忍不住在妻子面颊上印上一吻。戴悦也不晓得是不是被傅阳弄醒了,嘟哝了两句,翻了翻身,呼吸细细,接着睡了过去。嘴角微微露出点笑容来,仿佛做着好梦。
*——*——*——*
当然傅春儿自己,万万不会同意将傅家的一般家资卷了去纪家。她的打算是,继续好好经营水绘阁和大德生堂,争取能够维持,并且盈利。将来支持纪燮能够版印他的著述。还有,如果将来纪燮再打算出门游历,她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的,再难再险,自己也要跟了去。两人不能再分离了。
所以在嫁妆一事上。她自有主张。
头一件,她将那些必不可少的物事,诸如家具、四季衣裳、尺头、头面等等,列了个清单。家具又分了大件与小件,大件的家具,如拔步床、罗汉床、立柜之类,需要量了尺寸定做的,专门去寻一家做工好的手艺人家,提前下订单,由人家慢慢地做出来。其他小件的摆设,和一众器皿用具,则慢慢地在城里瞅准了机会采买。
四季衣衫和尺头,倒没有这样着急,傅春儿打算等婚期近了的时候,找成衣去做。这想法一出来,被杨氏先耳提面命了一顿,后来又被戴悦言传身教了一番,带她去翻了一遍自己的箱笼。戴悦自己的四季衣裳,大多是戴悦自己手制的,花的时间大致有一年之久。
傅春儿看着直皱眉。她想,就凭她,一双笨手,就是给她十年的时间,她也未必能绣出来这许多嫁衣。然而杨氏却不大同意傅春儿提出的,去成衣铺子现做。
傅春儿心一横,都已经打算着穿家常衣裳出嫁的时候,突然发现找到了一个同盟军——仙女镇上的表姐钱镜儿。
钱镜儿也是这一两年就要嫁了,而且是嫁到广陵府来,所以傅氏还是放心让钱镜儿到广陵傅家走动。只不到未来的夫家惹人闲话便是。
钱镜儿也不爱女红。她这两年来也是好多时间在幕后帮着家里打理生意,手头上也捏着不少银钱。
所以两个女孩子一起,自己偷偷上街去寻了成衣,用私房银子下了定金,由女裁缝量了尺寸,约定了料子、花色、式样等等,最后再小小地换上了一番价格,这才功成身退,回得家来,将这话告诉了杨氏与傅氏。
两位做母亲的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但是看在定金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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