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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水美人计-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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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成碧之前舒展的神情敛去,露出一丝僵硬。“此事容本王再想想。”
“王爷,这又什么好想的?”尉迟凛不解,朗声道:“娶妻生子,这不是最自然不过的事?”
杜乾道:“尉迟将军说得是。王爷,前些日子北戎派使者来朝,提出北戎欲与大夏联姻一事,言语中暗示北戎王希望将公主嫁予王爷为妃。若王爷娶了北戎公主,既能堵住众人之口,又能得北戎支持,如此一箭双雕之计,何乐而不为?”
“相爷,这一点下臣倒是与你意见相左。”穆千秋道:“北戎之力虽然可观,毕竟远水救不得近火,更何况王爷的正妃将来要母仪天下,怎可由外族女子担当?倒不如在如今朝中重臣中的中立派里择位良配,以强我派之力。”
杜乾沉思片刻,颔首问:“以穆先生之见,应选择哪家的闺秀?”
“下臣听闻齐御史与骠骑将军冯远翔家中皆有适龄女儿,不妨在这两家中挑选一位做正妃,另一位做侧妃。至于北戎公主,将来王爷承继大统之后再迎为妃嫔也不迟。”
杜乾和尉迟凛均是一脸赞同之意,纷纷附和。连成碧看着他们对自己的婚姻之事苦心设计,忽然生出些厌烦。
这样的政治联姻他很早便懂得,一直以来也深以为是个巩固政权的好手段。此时他本应从善如流与这几位心腹重臣探讨个最得利的联姻之计,却不知为何一个字也不想说,甚至连听也不想再听下去。
他放下手中的镇纸,摆了摆手。“本王今日有些不适,此事来日再议。”
杜乾和尉迟凛告辞离开,而穆千秋却留了下来。
“王爷,目前的形势渐趋急迫,此事其实不宜再拖延。”他正色道:“王爷的神情有异,莫非是另有想法?如今只有你我二人,王爷不妨直言。”
连成碧瞥了他一眼。“并无想法。只是如今父皇沉疴,大局未定,本王实在无心考虑婚姻之事。”
穆千秋是何等智慧之人,他之前思量片刻,再加察言观色早已看出端倪。“王爷,请恕下臣直言。王爷从前在江湖中时亦在天水门中屈居数年,这回武林盟进犯天水门一事,是否与王爷有关?”
连成碧凤目一冷,随即又换上笑意,索性坦然承认。“果然瞒不过先生。的确是本王授意袁傲行暗中挑拨越凤,进犯天水门。”
“王爷与那天水门究竟结下何等仇怨?”
“并未有仇怨。本王不过欲借此事挑起武林门派之间的争斗,以抑制武林势力而已。”
“当真只是如此?”穆千秋跟随连成碧亦有不少年数,看着他由锋芒毕露的少年成长至今城府深沉的摄政王,两人私下里维持着亦师亦友的相处方式,说话不多避忌。眼前他便毫不客气皱眉道:“我听闻王爷在江湖时便与天水门门主关系亲密,数日前王爷带回一名女子,安置在王府,奉若上宾。该不会正是那位女门主吧?”
连成碧垂眸,未发一语。穆千秋见状立刻明白了过来。“王爷,大局要紧啊。待王爷将大夏江山紧握手中,何愁没有美人相伴?但若王爷失了江山——”他右手握拳,又缓缓放开,掌心翻转朝下。“便不得翻身,连性命也难保,更谈何儿女情长?”
连成碧微僵,心脏似也随他的动作反复,浑身发凉。“先生说得不错。成碧一时糊涂,多亏先生提点。”他躬身向穆千秋作了一揖。
穆千秋连忙相辞:“这怎么使得,王爷行此大礼,岂不是折杀下臣?”
“成碧向来视先生为仲父,何来折杀之说?”成碧满面诚恳。“先生辅佐成碧十余载,若有一日成碧荣登大宝,必用先生为相,共享河山。”
穆千秋颇有些动容。“千秋只望不负故去的飞瑶夫人所托,在有生之年看见王爷得偿所愿。”
清葵将阿茴和其它的几头梅花鹿带回鹿舍安置之后,天色已渐暗。苏颜一直跟随在她身旁,默默注视着她动作。天水门遭逢变故,她却丝毫也没有心神不宁的样子,反而悠闲惬意地在这儿跟鹿儿打成一片,实在不像是商清葵一贯的作风。苏颜揣测着她留在这里的动机,却不知道自己的心思早被清葵看得一清二楚。
“它们很可爱吧?”清葵关上竹篱的门,朝她善意地笑了笑。“只要你对它好,它便对你全心信赖,比起人与人之间的尔虞我诈,它们实在是简单了许多。”
苏颜跟在她身侧,轻声道:“兽类怎么懂得分辨好坏?谁喂它吃食,它便跟着谁。”
清葵瞟了她一眼,意味深长。“相比较而言,我倒更喜欢跟它们在一起。”她回头望了一眼。“若要离开这儿,还真有些舍不得。”
“既然舍不得,为何不留下?”苏颜试探地问。“王爷他对你这般好,难道你就真的没放在心上?”
“可惜我不是梅花鹿,谁对我好,给我吃食,我便跟着谁。”清葵笑了一声,带她往回走。“我要走自己的路。我想要的东西,必要自己亲手得到,不乞求他人给予。”
苏颜似懂非懂。这些话,商清葵像是故意要说给她听。然而她却还不太明白,这些话里真正的用意是什么。
“情爱一事也是如此。”清葵没有看她,继续往下说。“喜欢的,就得靠自己争取。若你总是卑微地等待,最终只会一无所有。”
苏颜忽然停了下来。“你想说什么?”
清葵回头,双眸在夜色中微微发亮。“你额头上的伤,我能替你治好它。你想要的东西,我能助你得到。如何?”
苏颜注视了她半响,垂下眼。“多谢门主关心。不过我的伤是自己应得的惩罚,不需医治。至于想要的东西——苏颜并没有什么想要的。”
清葵点了点头,神态自若。
“你会有的。”
六十九章 深不可测的成碧
摄政王府湖心水榭,颇有几分类似于天水宫映水楼台。 连成碧让人在水榭里摆了软榻木案用作膳厅,白日里能见水光闪闪如鱼鳞,令人心情舒畅;而夜里能见湖中月影,意境悠远。
连成碧将所有人都遣退了出去。苏颜和几名侍女守在水榭门口,随时等待召唤。两人在水榭中一同用饭,偶尔碰杯饮酒,如在天水门时一般和乐融融。
“你说好消息是什么?”连成碧唇角一直挂着三分笑意,替她夹了一片蜜汁藕。
清葵放下酒杯,神情很是欢喜。“阿茴它有了身孕,明年初夏,你鹿囿里就会多一头小鹿了。”
连成碧哑然失笑。“就是这个?”
“当然。”清葵挑眉。“难道这不算好消息?”
连成碧故作正经地想了想。“算。再过几年,这鹿囿怕是得扩建了。”
“倒也未必。将来它们都会被搬到皇家林苑里,那儿地方可够大。”清葵微微一笑。
连成碧却似想到了什么,双眸微沉,放下手中乌木箸,起身望着湖中月色,似有心事。
清葵仔细地端详着他神情,暗自盘算。她媚术之前已经在连成碧身上失了效,不能再轻举妄动。正如尹二爹所说,万物皆有相克之法,连成碧或许能克制媚术,若冒然使用媚术,一旦失败,不但拿不到巫人术,还会令他警惕,不再信任她。
若是直说呢?她在心中衡量揣测,正想开口,却听见他轻声说:“这群梅花鹿,曾经被我母妃带进宫里饲养,她过世之后,我便想办法把它们接了出来。”
连成碧母妃董氏出身于牧场人家。董家在大夏西南,世代经营牧场,饲养牛羊马匹。夏武帝起事时,董家曾慷慨资助,为夏武帝连时暮军队训练并提供战马。也是在那时,连时暮与董家三小姐飞瑶相识。董飞瑶生性天真烂漫,为连时暮英雄气概所吸引,后来便做了他侧室,生下一子。
大夏建立之后,夏武帝迎了董飞瑶进宫,封作董妃。宫中妃嫔中大多是与夏武帝同打江山将臣之后,唯独董妃家世平常,再加上她在牧场长大,不比那些书香门第小姐矜持知进退,很快便受到了排挤。
夏武帝一心只顾政事,稳定大局,并不留意后宫中情形。再加上妃嫔众多,他亦无暇兼顾,渐渐也将这位牧场女儿给抛诸脑后。董妃不习宫中冷清,又受人排挤,后来甚至失去了夫君宠爱,郁郁寡欢。所幸连成碧在几位皇子中天资出众,锋芒夺目,又为她得回些关注。
“其实我很后悔。”连成碧手攥紧了窗栏。“若我当初不是一心想引起父皇注意,母妃也不至于……”
连成碧优秀虽然为董妃赢得了些许夏武帝关爱,却更令她在后宫举步维艰。而连成碧也接连不断地遇到意外,虽然他生性谨慎,也防不住这些明枪暗箭,好几次徘徊在生死边缘。在这等情况下,穆千秋建议他索性以病隐退,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离开众人视线。董飞瑶虽然舍不得,但为了保住连成碧性命,反而劝说他答应。
连成碧走后不久,董飞瑶便染上风寒症,终日郁怅再加上对儿子思念使得病情日益加重,最终香消玉殒。
连成碧本意是为母亲得回宠爱,谁知最后却反而间接导致了她逝去。这件事,令连成碧始终耿耿于怀。
清葵走到他身旁,轻声道:“这怪不得你。董妃娘娘天生不属于宫廷,就像梅花鹿只能生活在草原而不是森林中一样。强迫她呆在不适合地方,只会引出悲剧。”
连成碧回过头,俊美容颜在月光照映下半明半暗。“清葵,虽然我如今身处高位,却还要做许多迫不得已事。已经走到这一步,容不得我不争。你——会明白,是么?”
清葵微愣,随即浅笑道:“你要成亲了?”
连成碧面色一僵,见她面容不改,心中又有些气闷。“不错。”
“我明白。”她颔首,视线转向湖中。“通过婚姻来巩固你地位。这些政治婚姻,向来是最有用手段。”
连成碧此刻情绪纷杂莫名。她态度令他摸不着头脑,究竟她是真能够理解,还是压根儿就无所谓?“清葵,我知道你不喜欢宫廷。将来——我会为你修建一座行宫,只属于你地方。”他握住她手,情深款款。
清葵莞尔一笑,从他掌心里抽出手来。“以后事,以后再说罢。”她从桌上捧起酒杯递给他。“再喝一杯。”
送清葵回房以后,他不舍地停留在她房门口,眸色深沉。“我能留下么?”
清葵望着他眼。“再给我些时间。”
他眼睛停在她脸上,许久才挪开。“别让我等太久。”
连成碧耐心很快就会用尽。清葵合上门,皱眉思索了许久,直到房门被再一次叩响。门外站着苏颜,神情落寞。
“你条件是什么?”
清葵一愣,随即唇角上勾。“进来再说。”
几天后黄昏时分,摄政王府前徘徊着一个人影。这人锦袍玉带,看上去养尊处优,此刻神情却犹疑不安,时不时往门里望一望。他右手捂着怀里东西,手心里已泛出汗水。
少顷,摄政王府内匆匆跑出来两名仆人,朝他行了礼。“锦乐侯爷,里面请。”
连成恭立刻压下紧张神情,搬出侯爷架势点点头,跟在两名仆人身后朝内而去,只是右手依然习惯性地捏紧,暴露了他此刻忐忑。
远远地,他便看见湖边小亭内,坐着那方令他牵念许久身影。越是临近,他心中越是忐忑,跳动如暴雨倾泻,失了节奏。
连成碧朝他点了点头。“锦乐侯,这边请。”
连成恭勉强镇定一番,正要朝亭内行去,却忽然看见连成碧身边还坐了一名女子。这女子容姿出众,尤其是那一双妖娆美目,流转之间勾人魂魄,竟似在哪儿见过似。他犹在迟疑回想,那女子却忽然起身,朝他行了个常礼。“见过锦乐侯。”
他正想询问,连成碧却忽然开了口。“你先去。”女子点头,又看了连成恭一眼这才离去。连成恭还未来得及捉摸那女子眼神为何如此奇特,连成碧已起身来请:“锦乐侯,请坐。”
连成恭受宠若惊。摄政王向来对他不假辞色,怎地这次却这样客气?他心中暗喜,听得连成碧道:“既然来了,不妨一同用了晚膳再走。”
他连忙颔首表示同意,心想这一趟果然是来对了。当日秦商一事虽然给了他重大打击,然而后来秦商没了踪迹,摄政王似乎也没有什么表示,他便一直疑惑自己误会了什么。听闻摄政王素来喜爱收集镇纸,他便千方百计地寻到了一方少见紫檀避邪镇纸,小心翼翼地又探上了门。果不其然,不但立刻受到了摄政王接待,还能顺便一道晚膳,实在是天大美事。
连成恭喜孜孜地饮茶,茶过三巡,将怀中镇纸掏出来呈上。连成碧自然是一番赞赏收了下来,又让人取了一方尚未雕琢羊脂玉当做回礼。连成恭心内一阵澎湃,妥帖收好之际,却听摄政王一声呼唤,神情似有些为难。
“成恭,有件事本王欲拜托于你。”
“王爷有事尽管说,能为王爷效劳乃是成恭福分。”他双目灼灼发亮,只望着摄政王脸,无比眷恋。
摄政王面色微赧,看得他心驰神往,昏昏沉沉。
“听闻成恭你与骠骑将军冯远翔长子交好,可有此事?”
“确如此。”
“本王偶然间得见冯将军家四小姐,甚为合意,欲迎做正妃。不知成恭能否帮忙引见一番,以令本王顺利赢得美人归?”
“没问题。”说完这句,连成恭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脸色一白。“你——你要娶妃了?”
连成碧疑惑:“有何不妥?”
“没…没什么不妥?”连成恭心情发生了翻天覆地变化,垂头丧气地瞥了连成碧一眼。“我想喝酒。”
王府另一侧,苏颜带着清葵进了连成碧书房。“我们得快些,若是被王爷发现那可就不妙了。”苏颜有些紧张地四处看了看。“我不确定巫人术是不是放在书房里,先找找再说罢。”
“放心,有连成恭在,一时半会儿他是来不了。”清葵微微一笑。“苏颜。”
苏颜应声回头看她。“什么事?”
清葵暗中运转了魅目,盯着苏颜眼睛。“你是真心与我做这笔交易么?”
苏颜一愣,随即回答道:“当然是真心。”
清葵放下心。“好,我们分头找。”
两人几乎把整个书房翻了个底朝天,连放印鉴暗格也找了出来,依然没有巫人术影子,眼看时辰不早,只得将书房恢复了原样,清葵挫败地叹了口气。“应当不在这儿。”
“你来到这儿,就是为了寻找巫人术么?”苏颜问道:“既然如此,为何不直接问王爷要?”
“直接问他要,他会给么?”清葵摇了摇头。“我一定得拿到巫人术。”
“为什么?”
“为了——”清葵停了停。“个人爱好,行不行?”
苏颜神情怪异。“就为了你个人爱好,利用王爷对你真心?”
“真心?”清葵垂下眼。“那不是真心。他不过是希望我跟他豢养梅花鹿一样,每日躺在鹿囿里等待他宠幸罢了。”
“原来你是这么想我。”连成碧声音忽然在门口响起,冷冷清清,没有丝毫起伏。
清葵心下一紧,下意识地望向苏颜。苏颜却避开了她眼,毫不迟疑地走到门口行了个礼。“王爷。”
局势很清楚。苏颜根本是假意跟她合作,目是令连成碧明白她别有所图。她并不奇怪苏颜会这么做,令她震惊是她魅目居然又一次失了效。
连成碧迈步进来,面无表情,那双瑞凤目浓得如同暴风雨来临之际天空,令清葵下意识地缩了缩。
“你做得不错。先下去。”他一扬手,苏颜应诺,退了出去。
“豢养?梅花鹿?”他朝她逼近两步,神情冷厉。“原来不管如何待你,你都只会弃若敝履。只有郁沉莲能让你放在心上,是不是?”
听到郁沉莲名字,清葵反而镇定了下来。“如何待我?连成碧,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她摊开手心,露出手掌上一方血玉龙符,正是刚刚在书房中寻到。“你说沉莲失踪跟你无关,这龙符又怎么会在你手上?”
连成碧神情一僵。
“还有,武林盟进犯天水门,袁傲行故意挑起越凤派与天水门仇恨,想借越凤灭了天水,这难道不是你主意么?”她神情发冷,双目恨恨。“你想毁了天水门。这就是你对我真心?!”
连成碧满心愤怒似被冷水浇熄,一时之间竟呐呐不能言。
“还有,利用苏颜犯下那几桩耸人听闻案子,你初衷也是想嫁祸天水门罢?”清葵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冷静下来。
“我可以不计较你杀那些武林中人,也可以不计较你算计天水门。但你不该对沉莲下手。”清葵望着他眼。“这一次跟你回北都,确是为了巫人术。成碧,把巫人术给我。我可以帮你解决现在困境,助你得到皇位。”
“为什么?”连成碧怔怔地看她。“为什么我们之间只能有一笔又一笔交易?”
清葵面色苍白。“因为一开始,你就不曾对我真诚。当然,我也一样。”
连成碧闭上眼,片刻之后才缓缓张开。“你要巫人术,是为了郁沉莲么?他修习邪术,就是‘美人谱’,对不对?”
清葵心蓦地一沉。他怎么会知道?
“还有一件事,怕是你自己都没有发觉。”连成碧眼神空洞,像是思绪已跑到了别处。“你已经无法施展媚术。因为——你已身怀有孕。”
清葵惊得快要站立不住,立刻抬手按上自己脉搏,果然。连她自己都未曾发现事情,他为何会知道?
“为什么我会这么了解你情况?”他笑了一声。“为什么我会拥有巫人术?跟我来罢,我一一告诉你。”
第七十章 心神不宁的沉莲
月下鹿囿格外静谧,只有偶尔几声虫鸣,伴随着梅花鹿浅浅鼻息。
连成碧伸手,轻轻推开了竹篱,走向竹屋。清葵跟在他身后,右手抚在小腹上,尚且未从身怀有孕这个消息里回过神来。
“我跟你说过,我娘亲董氏,来自于南方牧场。”他声音很轻,脚步缓和,像是怕惊扰了鹿儿好眠。“那牧场靠近南疆苗地,里面干活儿伙计大多是南疆苗人。”
因为连年征战缘故,董氏嫁给连时暮后依然留在牧场,常常数月才能与自己丈夫短暂相聚。后来她身怀有孕,在自己娘家生下了连成碧。
连成碧半岁时,连时暮才第一次见到自己儿子。不过匆匆一面之后,他又赶赴前线。这不是他第一个儿子,虽然也欢喜,却并未太过上心。不能不说,这位英雄人物是位难得明君,却不是位良夫慈父。
连成碧跟随母亲在牧场长大,虽然没有父亲陪伴,但家中有慈爱亲眷,日子过得也算是舒坦。平日里无事时,他最爱骑马。牧场里马匹优劣他都摸了个一清二楚,跟那些个马夫伙计更是亲切得很。其中有一个马夫叫做杨崔,跟他尤其合得来。说来也巧,这杨崔三十来岁,孤寡一人,平日里性情古怪不喜与人来往,偏偏就喜爱连成碧这么个几岁小娃娃,时不时送他些新鲜玩意儿,带他去看新进马匹。
连成碧缺少父爱,这么一来二去还真把他当父亲一般看待,但凡有闲暇时光便去找这杨崔,一大一小感情日益深厚。夏武帝建后,派人迎接董妃和小皇子进宫,连成碧依依不舍之际,杨崔往他手里塞了一只白球葫芦,白圆可爱像只小南瓜。他千叮万嘱,要连成碧妥帖收好,若将来遇上了什么难处便打开来看。
“我进宫之后,好奇之下,趁无人之际打开来看,发现了其中三张织锦。”连成碧迈上台阶,脚下竹子发出吱吱声响。
“巫仙三术?”清葵立刻想到了傅云说过话。这巫仙三术还真在南疆,辗转落入了连成碧手中?果然是无巧不成书。
“不错。”连成碧回过头瞥了她一眼,又继续朝前走。清葵跟在他后面,进了竹屋门。
“在这儿待了这么久,你也没有想到要到竹屋里看看。”连成碧从袖中掏出火折子,擦亮点燃手边烛台,神情竟然很温柔。
清葵打量着竹屋里情形,思绪却跑到了天女山那个秘密山谷。这算是巧合还是刻意?郁沉莲和连成碧,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建了这样一座竹楼,一个在天女山,一个在北都,只不过一个简单质朴,一个精美雅致。
连成碧捧起烛台,撩开竹屋里垂下惟帐,转头望着清葵。清葵明白了他意思,就着他撩开那个空隙踱了进去。
里面放着一张铺着软裘雕花美人榻,几把竹椅,一张小几。美人榻上放着一只白色葫芦,圆咕隆冬像个小南瓜。
清葵瞧见这只葫芦,立刻迈不动腿了。
连成碧在她身后进来,将烛台放在小几上。“巫仙三术不在里面。”
清葵舒了口气,又觉得有些失落。
连成碧翻开美人榻上软裘,将里头几方织锦扯了出来,隐隐约约能见它上头纠缠蛇纹,在已然灰败赭袖底子映衬下更显诡异。
清葵看着他动作,忽然觉得在这样烛光下,这样情景里,一切都变得不太真实。当她每日喂着小鹿,心中盘算要如何得到巫人术时,全然没有想过它原来就在离她咫尺之遥地方。
“我从不让人进入鹿囿,只因为这儿存放着我最大秘密。”连成碧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织锦上灰尘,又牵起袖子拂了拂。“后来我派人去查过关于这巫仙三术,知道它们跟数百年前仙丘派有所关联。当年杨崔多半便是仙丘残留后人,只可惜他早已不知去向。”
“称病离开北都之后,我一直在钻研这三张织锦。除了巫仙三术外,这上面还详细地记载了仙丘与藏音楼渊源,以及藏音楼带走数本秘籍。其中便提到了‘美人谱’。”他漫不经心地坐在竹椅上,将织锦置于膝,眼神游离,似乎已经跑去了回忆中。“修炼了美人谱人,若能到最后一层,便一定要结合巫人术,否则便会走火入魔而死。当初我本打算潜入藏音楼取得美人谱,谁知阴错阳差被你所救,渐渐也就打消了念头。
“在这织锦中,还提到了关于媚术事。”他视线转向清葵,在她脸上一顿,随即又看向别处。“媚术只在两种情形下失效,第一是对自己真心所爱之人;第二是身怀有孕。修习媚术人,在身怀六甲时会失去所有能力,与常人无二。也许你自己并没有发现,这些日子以来你身上气息已经不同了。别人察觉不了,却是无论如何也瞒不过我。”
“我宁愿是自己猜错。”他忽然笑了起来,摇了摇头。“这些天,我一面猜测,一面犹豫。我宁可自己弄错,这样便不必考虑要如何处理你肚子里那个孩子。一直到苏颜向我汇报了一切,一直到我看见你一举一动,听到你说那些话,才下定了决心。”
清葵警觉地后退一步,下意识地护住自己肚子。“你要如何?”
“放心。”他右手撑着头,动作闲散。“我比任何人都想保住他,因为——他将会是我和你孩子。”
清葵愕然。难不成他受刺激过甚,得了癔症?“成碧,你将坐拥江山,又何必执着我一个人?只要你愿意放手,给我巫人术,我一定有办法能让你坐上龙椅。”
他脸庞背着光,看不清神情,只能看见那对瑞凤目在黑暗中亮得不可思议。
“你无需再为我做什么,只要乖乖地待在我身边就好。”他牢牢地盯着她,眼神像是在打量垂死挣扎猎物。
清葵心下一悚,右手已经下意识地捏紧之前便已掏出来准备好药粉,准备伺机而动。连成碧却像是看清了她心思,只轻笑一声,拍了拍手。
刑留与苏颜一左一右出现在她身边,钳制住了她手臂,迫使她交出了手里药包。
清葵叹了口气,无奈。“好罢,我保证不对你用药。至少让我看一眼巫人术,好歹觊觎了那么久,让我瞧上一眼就好。”
连成碧有些惊讶,大概是没想到她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提出这样要求。他倒也乐得成她之愿,起身捧起三张织锦,放在她面前。“这就是巫人术。”
他朝刑留和苏颜挥了挥手,两人放开钳制,清葵弯下腰,伸手在织锦上抚了抚。“也没什么特别,真是巫人术?”
“千真万确。”
她收回手,侧着眼朝他一瞟。“你想如何?将我囚禁起来么?”
连成碧微微一笑,有种飘渺喜悦藏在眼角眉梢里。“巫祝术里有一路奇法,名为‘迷鬼’。”他手轻轻地触上她脸,带着一股奇异暖流。
清葵只觉得浑身泛出困意,眼前景物也变得模模糊糊。烛光闪烁,他脸渐渐变作空白,四周一切犹如梦境。五脏六腑被这道暖流熨帖,渐渐地放松,舒坦下来。
她打了个呵欠,闭上眼,身子软软地往下溜。连成碧顺势接了过来,看她安安静静地躺在自己怀里,不由得一阵安慰。
刑留和苏颜默然退下,连成碧倚在小榻边坐了下来,让清葵躺得更舒服些。他温柔地望着她脸,片刻也不舍得挪开。“若非你有了身孕失去了掌控媚术之力,这迷鬼法对你根本不起作用。我究竟该憎恶他,还是该感激他?”
他手轻拍她背脊,像在哄她睡觉。“睡,睡。当你醒来时候,第一个见到人是我。”
湖州南面,伏息湖畔。
尹春翘了个二郎腿,一边嗑着瓜子儿,一边对着朗月碧湖哼小曲儿,无比畅快。身下墨竹椅两只前腿悬空,只留下两只后腿沾地,随着他动作晃啊晃。
“尹前辈。”一个声音在他身后毫无预兆地响起,吓得尹春失去了平衡,竹椅晃了几下往后一翻,差点儿就让他摔了个倒跟头。
尹春很无奈。“我说小莲子,你以后走路能不能发点儿声?”
郁沉莲面色发青。“尹前辈,我要去北都。”
尹春愣了愣。“怎么好好地,忽然说起这个?清葵之前不是说了,让我们暂且不要轻举妄动,等她消息么?”
郁沉莲摇了摇头,墨瞳冷凝。“我有种……说不出感觉。清葵她也许现在处境不妙,我得去找她。”
“感觉?”尹春抓耳挠腮了一会儿。莫非是传说中心电感应?果然是年轻人啊……真叫人羡慕。“你走了,天水门怎么办?”
“如今门内局势已稳,有丹君和阿峰在,应当没有问题。”郁沉莲眉心紧锁,看上去心神不宁。“清葵那边要紧。”
“我看你是多虑了。”尹春嘿嘿笑了两声,丝毫不以为意。“小葵花从小就机灵得很,从来只有她算计人,没有人能算计得了她。想当年我也——”他忽然住了口,干咳两声。
尹春从来不是个省心主,偏偏童心未泯,专爱欺负小清葵。然而当清葵长到七岁之后,他忽然发现自己不仅再也欺负不了她,反而被她算计得毫无还手之力。尤其在清葵开始习医术药物之后——尹春回忆往事,心中泪流如潮。那三个月不举缺德药,第一个试验品可就是他!害那阵子他万念俱灰颜面尽失,还当自己提前进入了 “有心无力”期……
“总之,我们不妨再留在这儿等待些时日。”尹春下了个结论,转移话题。
郁沉莲却似压根儿没有在意他话,只心事重重点了点头。“就这么定了,我立刻就出发。”他转身就走,行动利落,脚步如风。
尹春张大了嘴,“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我说话……”
郁沉莲身影已经消失在不远处。
尹春怨念地往嘴里塞了一把瓜子,胡乱地嚼着。“不听我意见,又何必来问我……没大没小,没大没小……”
他在原地转了几圈,像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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