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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骑银瓶-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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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铁芳只好侠从病侠的主张了,心中倒十分的酸楚,暗想:当年秦氐临终时给了我那块红萝,虽然没说我还有甚么哥哥弟弟,但安知我没有一个同胞的手足,秦氐死时没顾得说,而韩文佩也没提,或是连他也不知道。总之十九年前祁连山的风雪之中的那件事决不就是那样简单,其中还不定有多少曲折隐秘,有多少情节呢?说不定病侠所说的那远在边疆的人就是我的同胞弟兄,病侠也许已经看出我来了,所以他才待我如是之好,因此自己真想将自己的肺肺之言吐出,告诉他自己去找黑山熊也是为母报仇,我的母亲这时也是屈辱在黑山熊的手里。
但他还没有说出,就听窗外有人叫:“王大爷!王大爷!”
外面那正在谈论著玉娇龙的店伙,高声喊道:“那位屋里住的客人姓王?有人找啦!”
病侠急忙把门开开,外面就缩肩拱背地进来了一个年约四五十岁的人,小眼睛发红,眼旁还净是疤,脑袋又瘦又小,嘴唇又扁又薄,还有两撇小胡子,穿的衣服虽然整齐,但却贼眉鼠眼,活像一只老鼠似的。一进了屋就不住拿著眼睛看韩铁芳。
病侠却摆手,悄声讯:“不要紧,有其么话你就说吧!这位韩爷也不是外人,是要跟著我往新疆去的一位朋友。”
这个人向韩铁芳拱了拱手,然后就走到病侠面前说话,韩铁芳本想就在这里听听他们到底说甚么,但是因为病侠的态度十分慷慨,他倒觉得不便在屋里待了,遂就走了出去。这时院里谈话的那几个店伙已都散了,韩铁芳在院中来回走了几步,却听屋中那位病人又咳嗽了起来,说话的声音却越来越大。
韩铁芳不禁走近了窗前,就听屋里的痛侠一面咳嗽,一面急急地说:“我不能管这件事,他是自作自受!要叫我如今再作犯法之事,那却不能!……”
那人说:“他这回的事真是冤枉。我们为找您才来到此处,才结交了草地蛇,因为他们在这地方熟,我们听说了当年甘州店中的事,以为您是在甘省……”
病侠啐道:“别胡说!”
那人又说:“反正是为您,我们才来到这里,他才受了连累,打这官司。罗老爷又离著这儿远……您既然遇见了这件事,无论如何也得想想早先……想个法儿救救他呀……”
病侠怒斥著说:“快滚!拿著银子快滚你的蛋!你爱找谁,就去找谁,找了他来,我也不管。反正,我是与早先决然不同了!休来把这些事再求我……跪下叩头我也不管!”只有病侠的咳嗽声,停了半天也不说话。又少时,听那个瘦人似乎哭了,说:“花脸欢的命您是不救了!他该死!可是罗老爷现在就在中卫县,离这也不过是三天的路,他找了您这些年,难道您还不去见一见他吗!”
病侠跺著脚,悲声说:“我都快死了,我还能顾得了谁呢!我没跟你说吗?我与早先决然不同了,你快去告诉他,叫他死了心吧。”声音甚惨,分明像是一妇人在屋里哭。
韩铁芳赶紧向旁走开了几步,心中越发疑惑,暗想!莫非他果然是玉娇龙?那可真怪了!……焉然又想起韩文佩曾说过,黑山熊为躲避玉娇龙,二十年来不敢在江湖上出头,莫非真真是她与我们的那件事有关吗?她是我方家的仇人,还是恩人呢?待了半天,那个像耗子似的人才皱著眉、低著头、挟著个包儿往外走去了;韩铁芳这才轻轻地进了屋,就见病侠躺在炕上,瞪圆了眼睛看著那被烟薰得乌黑的顶棚。韩铁芳心中想著:如果她是玉娇龙,却倒有些难惹了!遂就把腹中凝好了的话,又压住了不说,只详细地观察著他的动静。
病侠也不说话,躺了半天之后,他才叫著:“伙计!伙计!”但他的嗓音究竟太窄,而且发哑,韩铁芳帮助他叫了一声,店伙才在外答应著进来,问说:“甚么事?”病侠仍不起来,一边咳嗽著,一边吩咐他去办甚么事,但他这时的声音,连韩铁芳都听不清楚,何况店伙呢?所以店伙只不住的歪著头问说:“其么事?甚么事?唉!等你咳嗽完了再说呀?”
不料病侠突然变了脾气,生了气,他伸手抄了马鞭,翻起身来向著店伙的头上就抽,只听吧的一声,店伙就用双手握住脸,忍了一忍,就跳起来大骂,说:“妈的你这客人怎么打人?妈的……”
韩铁芳赶紧过去拦阻,病侠又抡起了一鞭,韩铁芳赶紧伸胳膊去挡,这一鞭子正好抽在他的胳膊上,鞭梢儿并且抹在他的耳朵上,他觉得痛彻骨髓。那个店伙此时的手是已离开了脸,脸上一条紫色的血痕,嘴歪著,又大骂,跳脚,抡拳,要扑打病侠,而病侠却更凶狠,竟一面咳嗽一面回手将他的宝剑抽了出来。
韩铁芳连推带扯才将店伙推出门去,他也不禁忿忿,瞪著眼向病侠说:“前辈,你不可以这样,你是一个明情理、心地宽的人,怎么如今这样凶暴起来了,这可真叫人笑话,叫人家看不起咱们这种过路的客人,人家是做买卖的,彼此无冤无仇,怎好因为他听不清你的话就动手打人呢?”此时外面那店伙还在大骂,有许多人出来劝,病侠仍然不息气,斥向韩铁芳说:“你别管!”他跳下了炕,仿佛要把人杀尽了他才甘心似的。
韩铁芳却趁著他弯腰咳嗽之际,过去将他的右臂揪住,低声紧紧地劝说:“这兰州是个大地面,而且,我也看出前辈你来了,你早先是个厉害的人,但现在,我们可应当明理,应当与以前决然不同,不可!千万不可如此!”
病侠却渐渐地气消了,面色更变得苍白,眼睛发直,瞪著韩铁芳,手也渐渐地松了,就被韩铁芳将剑拿过去当啷一声扔在炕上,此时店里的老掌柜倒开开门进屋来,作揖陪不是,病侠也消了气,只摆了摆手,不再说话,韩铁芳这时倒恨不得赶快离开这里,免得闯出祸来。他遂叫老掌柜的出去叫人给做饭,好预备走。本来,病侠刚才叫进那店伙来所要说的也正是这几句话。老掌柜的连声答应著,就走出去了。那个挨了鞭子的店伙也不在院子骂了,大概是叫人给劝走了。
韩铁旁的一只左臂却痛得像受了一刀似的,比那次所受的一箭痛得还厉害,一只耳朵仿佛丢失了,麻木得没有了知觉,他却隐忍著不作一声,病侠又坐在炕头咳嗽著。待了不多的时间,另一个店伙就把菜饭送了来,韩铁芳含著笑请病侠用饭。病侠点头,咳嗽方止,拿起筷子来,他忽然又叹了口气,含混著说出一句话,像一句诗似的,韩铁芳只听出来四个字,是:“天地冥冥……”
病侠吃的饭不多,韩铁芳也匆匆地食毕,就赶紧叫店伙打洗脸水、算账、备马。收拾一番,由他把店饭账付过了,此时外面已将马备好,病侠遂也挣扎精神,随同韩铁芳走出,到了外面,将包袱宝剑在鞍旁系好,就一同出门上马,不再进城,出东关越城北,韩铁芳于此处就看见远处山脉绵延,近处黄河奔放,水声非常之大,有不少人在那里张网捕鱼。附近的树木也很多,景致十分幽雅。
韩铁芳此次由洛阳西来,还真是没有看见过这么好的地方,他一时心情畅快,不由得连臂上、耳朵上的疼痛全都忘了,他就说:“呵!这真是个好地方。”病侠在马上稍稍转脸向他说“这算甚么?
新疆比这里可好得多。”韩铁芳一听,不由一阵惊异,自己一向都以为新疆只有荒凉的沙漠,是一片恶水穷山,而这病侠如今竟说出这样的话,他在新疆多年,话绝非假,如果那里真是一个好地方,自己结交一个朋友,不,那也许是我的兄弟,在那里住一世,可也快乐。只是,他到底是男是女呎?是玉娇龙抑或不是呢?于是一边骑著马,一边观察病侠的容熊和行动,病侠假若真是个女子,那不用说他年轻时,就是现在也可称得起是个美人。同时他虽然有病,而那骑术的矫捷,顾盼时风姿之英朗,以及他那口宝剑,那口不知战过几许奇侠,杀戮过多少贼人的一口宝剑,又真非玉娇龙那样的奇侠不足以当此。
双马往西行去,渡过了黄河,沿途遇见客商很多。又走了二十多里到了崔家崖,附近有山,地势颇为雄壮,再走三十里又到了西柳沟,二人就在这里用毕了晚饭,这时日色尚高,二人依然向西行。
病狭的咳嗽已略轻,精神也十分焕发,韩铁芳也不顾鞭伤的疼痛,只是催马紧随。再走便见黄河如带,飘荡放在,路越旷,山越多,天色渐渐昏晦,来到一个地方名叫新城镇。
此地有居民约二百余户,大街一条,店铺也不少。他们找了店房进去,今天韩铁芳倒不愿意跟病侠住在一间屋里了,可是又赶上这店房住的人拥挤,两个人还得住在一间里,同时这屋子还没有昨天住的一半大,只有一铺土炕。韩铁芳倒觉得很拘束,屋中灯光虽小,但很明亮,韩铁芳骑马跑了一整天,汗已浸透了衣棠,淹得臂上的鞭伤非常疼痛,他不得不脱去了这身衣棠,另从包袱里找出新衣棠来换。
这时,病侠却像慈母似的走了过来,他的面容上浮著一层愧色,他细声儿柔和地说:“伤得很重吧?唉,我的脾气真不好,多少年来我总是改不了,让我来看看吧!伤得要紧不要紧呀?我这里有药我可以给你敷上。”他轻轻地抬起韩铁芳的左臂来,却忽然见有一块三角形的红萝由韩铁芳的衣里掉在膝上,映入了他的眼帘,他的手就不禁一颤,将韩铁芳的胳臂放下了,却过去拿起来那块红萝,就著灯光下仔细地去看,还惨然她笑著问:“这是其么?是你出来时你的老人给你带上的,还是镇邪用么?”忽然一下掉在地下了,他又赶紧弯下腰去捡,捡了半天方才拿起来,却又勾起来他的一阵咳嗽,咳得他眼泪如抛豆一般的往下流,他擦擦眼睛,却又斜对著灯光来看韩铁芳。舍不得似的,把那块红萝拿了半天,方才珍重地放置在韩铁芳的身旁。
韩铁芳这时耳臂俱痛,就斜身卧下,咬著牙忍受。病侠却一边咳嗽著,一边走过去,从他的包袱里取出一小纸包药,走过来轻轻地给韩铁芳洒在臂上,韩铁芳连说:“多谢多谢。恕我不能起来啦。”臂上洒了药,觉著一阵发凉,同时又觉著发湿,一滴一滴的,仿佛有雨点淋著似的,他一扭头,瞪著眼看去,病侠却敷完了药已经转过身去。韩铁芳臂既痛,身体又乏,少时店伙把茶饭送了进来,他都不想起来去吃。
病侠亲自把面碗端过来,温和的说:“你吃点吧!赶了多半天的路,怎好不吃点东西呢?”筷子已挑起了似是要送在他的口中。
韩铁芳这才使劲的坐起身来,拱手既不能,他只得点点头,说:“不敢当,不敢当,把面放在桌上,我这就吃。”
病侠双手把碗放在一张小破桌上,并挑了一挑灯,韩铁芳叹息一声,就一脚登在炕上,一脚垂在炕沿下坐著。一只手拿著筷子,挑著面吃,另一只却赤裸著,不能够抬起来。病侠坐在他的对面也吃著面,吃了一两口就停住筷子,把眼仔细地打量著他的脸,并又问起来他的家世,说:“我们虽是萍水相逢,但也在一块这些日子啦,我救过你,你也救过我,可以说是患难之交了。我发了我的坏脾气,打了你一鞭子,你对我也毫无怨言,真可称是我的知己。我想到了新疆之后,我若病体不再重,或是我不死,我们颇可以深交一交……”说到这里,他忽然一阵黯然。但又说:“只是我儿你似有一种难言之隐,你说话是河南口音,我听得出来,但你说你找黑山熊是为给你的叔父报仇,我却不大相信。”
韩铁芳一笑,他这笑声之中挟著许多气忿和悲惨。嚼了嚼面咽下去,刚要说话,忽然病侠又说:“一个年青的人说话应当诚实,尤其不可对个老前辈说假话。”
韩铁芳忽然停住筷子,发了半天的呆,他说:“其实就是说了出来也不要紧。我,我找黑山熊是为……”他真的难以说得出口来。
病侠拿眼睛直瞪著他,说:“据我猜,你找黑山熊,倒许是要为你的父亲的事?”
韩铁芳用力把筷子向桌上一摔,摆手说:“休要再提起我的父亲!”
病侠惊异著说:“为甚么?你父亲他是个甚么样的人?”
韩铁芳忿忿地,声音不大的说:“他,是一个强盗。”
病侠越发的惊异了,也放下筷于,走近了他的身,低声问说:“你怎么晓得他是个绿林人呢?他是哪一路的豪杰呢?他的真名字叫甚么?在洛阳住的就是你的父亲吗?抑或?……”
韩铁芳叹了口气,说:“前辈你既这样的关心我,我也不便再瞒著你了。本来我不是愿意瞒人,是我,真羞于说出口来。我的父亲其实是江湖大盗,负义的小人,柳穿鱼韩文佩。”
病侠摇了摇头,说:“我走江湖多年,并没听说过此人的姓名!”
韩铁芳面色忿忿,且有些惭愧,就接著说:“他的武艺原不甚高强,只不过有些蛮力,心肠很毒辣罢了,他并非我的生父,我听我的母亲,……其实那也不是我的生母,她临死时才对我说,我原是官宦人家所生,我的生父现在是否还活著?当初是任甚么官?我也不详细知道。我只晓得我本姓方,我的母亲是方二太太,于十九年前在祁连山为恶盗黑山熊所掳去。”
病侠听了这话,不由神色一变,继而听韩铁芳往下去说,韩铁芳索性躺在炕上,把他的家世,及学习武艺的经过,散资出游的原因,一件一件,详详细细的说了一遍,除了没说当年常出入于琵琶巷,结识妓女蝴蝶红,因为怕病侠耻笑他年青荒唐,也没说自己娶过妻,夫妇不合,因为那是他生平的一件憾事,不愿跟人提起。他激昂慷慨,有时要跳叫起来,是说到了黑山熊;有时又要痛哭流涕,是说到了方二太太。然而那病侠一听到方二太太,他却像是有些忿忿似的,他说:“据我想,那方二太太,你可以不必去认她了,她是一位官太太,为韩文佩所霸占之时,她就没有一点志气,她不会那时就死吗?后来她又跟了黑山熊,假若她现在仍然活著,那也有一十九年了,这种苟且贪生,不识羞耻的妇人,你何必还一定认她作为母亲?”
韩铁芳说:“但她究竟是我的生身母亲,一个妇人之身,不幸落于强人之手,也总算是可怜。”
病侠冷冷地说:“可怜?我看她倒有些可恨!你说她无拳无里,但我看她的心比蝎蛇还狠!”
韩铁芳听了这句话,不由得有些惊诧,瞪眼看著病侠,见病侠的脸上浮满了恨意,又说:“我看她一定是个坏人,不然不会甘心从贼!”
韩铁芳听人侮辱自己的母亲,虽然有点气忿,但也十分惭愧,他把病侠看了半天,蓦然问道:“我的话都已一字不瞒的告诉了前辈,但前辈究竟是否玉娇龙女侠?我愿前辈也别瞒我!”
病侠听了愈发变色,说:“你把我看成了女子,那就从根本错了!玉娇龙,……”他慨然地说:“十年前我倒跟她见过几面,她的为人我也深知,外人所传说甚么甚么,那完全不对,那都是被她打过的一些江湖狗贼所造出的谣言。她,武艺是不必提,为人却极好,真是个刚强的、清白的女子,她的身世很可怜…”说到这里,忽然咳嗽了起来。
韩铁芳坐起身来又问道:“那么,前辈你可晓得玉娇龙女侠现在何处吗?”
病侠一面咳嗽著,一面摆手,声音断断续续,似哭一般的说:“我多年不见她了,我不知她在何处,我想她也许不在这人间了。”说毕,便头向里侧卧,依然不住的咳嗽,身子并且抽搐得很厉害。
此时,韩铁芳的心里也惹起了许多愁烦。店中的人还都没睡,谈笑声,和大声喊叫店伙之声,十分的杂乱。韩铁芳虽躺下了,但臂伤很痛,这种杂乱的声音,扰得他不能入睡。忽然又不知从哪里发出一种弦索之声,嘈嘈切切地,好像是谁在弹著琵琶。韩铁芳是精于此道的,他不由得细心去听,他听出来这不是琵琶,却是月琴,或者是这伊凉道上一种别的乐器,他想起来胡笳,唐诗上说:“蔡友昔造胡笳声,一弹一十有八拍,胡人落泪沾边草,汉使断肠对归客……”那一段是描写边塞音乐的情景,十分凄凉。想到身旁这个病侠,且不管他是玉娇龙不是,但自己是已决定跟他一同往新疆去了,那新疆究竟是个怎样的地方呢?恐怕未必如病侠所说的那样好吧?
此时月琴声弹得更是柔细宛转,真是如泣如诉,如恕如慕。他又不禁想起蝴蝶红,暗暗地叹了口气。少顷,这月琴声将他催入睡乡,但半夜里又被病侠的咳嗽之声吵醒,他听得心里实在不忍,就下了炕,倒了一碗凉茶送给病侠去喝,病侠就躺著接过来喝了两口,一点也不客气,就像个老人家似的。韩铁芳也不在意,依然倒身去睡,不觉天已亮,醒来时儿病侠已经坐起来,换好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韩铁芳看见自己肾上又敷了一层新药,可不知病侠是在甚么时候给他敷上的,他心中越发的感激。
病侠忽又问他说:“臂上还疼吗?要疼就在这儿再歇一天好不好?”
韩铁芳却微微地笑,摇头说:“不要紧!假若新疆能即时赶到,这时候叫我到新疆去也行。我现在心急似火。说实话,我恨不得马上就到新疆,见著前辈所说的那位豪杰,因为我报仇之事,本不想求人帮助,可是如今我确实已自认武艺不及他人,前辈如此身躯,我不敢多烦,但前辈所说的那位豪杰,他如果肯东来助我报仇救母,我对他的厚情,终身不敢忘记!”
病侠说:“我看你对于你那没志气的母亲,也不必怎么念挂她了!”
韩铁芳摇头说:“那怎可以?乌鸦尚且反哺,恙羊尚且跪乳,为人岂能忘了他的母亲?莫说我母亲还是不幸落于贼手,就是她真的是盗妇,难道我还能不认她?”
病侠听了,突然变色,嘴唇有点动,仿佛要说话似的,可是没有说出来。
韩铁芳又说:“儿子对于母亲,应当原谅母亲的难处,除非是私生孩子没法相认,否则无论如何,儿子也得见见他的母亲的,即使别人晓得了,也不能够笑话!”
病侠的脸色忽又一变,竟簌簌地落下眼泪来了,说:“你说的话,今我很难受!就这样吧!我们快走到新疆,我命我那个亲近人跟你在一块,你照拂他,他替你报仇。”
韩铁芳奋然下了炕,说:“前辈你这样病重尚能走路,难道我这点伤就走不动了吗?”
病侠也笑著说:“好,咱们吃一些饭就走好不好?”
韩铁芳点点头,遂就喊叫店家,打水盥漱,又叫了菜饭吃,韩铁芳也换了一身衣服,在病侠的面前,他亲自将那块红罗珍重地收在身边,然后叫店家备马。
病侠付过了店资,二人便一同出门,上马又往西去。
今天天气不好,阴云满天,可是颇为凉爽,二人的马都驰得很快。病侠虽仍时常勒住马咳嗽,但他只要咳嗽止住,就挥鞭疾走,精神十分的兴奋。当日就赶到了古浪关,次日傍午来到了武威凉州,凉州这地方是北凭沙漠、南望雪山,东西峡道尤为险峻。
病侠带著韩铁芳到了南关,找了一个临街搭著席棚的饭铺用饭,他匆匆地吃完了,却叫韩铁芳在此坐候,他步行著进城去了。韩铁芳也愿意多歇一会,借了铺子里的一柄蒲扇摇著,这席棚下的饭客很多,而苍蝇更多,眼前大道上的车马和用两只骤子架著的一顶小轿.本地人所谓之“驾窝子”的东西,更是往来不断。尘上时时的扬起,如同烟幕一般,而南面那魏然的山顶,不知是浮云还是积云,山顶上有一层很显著的白色。
韩铁芳向这饭铺的伙计问了问,伙计就指著说:“那是祁连山,我们叫它为老虎山。山里出金子,产药材,豹狼虎豹全都不少。”韩铁芳眼睛直直地向那出去望,想著母亲方二太太就在那一带受苦,而自己路过这里,却不能急速去救,岂不羞惭?他手摸著宝剑,低下头又叹了口气。
待了半天,病侠方才回来,韩铁芳就问说:“前辈到城里做甚么去了?”
病侠很懊丧地说:“我去找一个故人,那个人早先在府衙门作书吏,我现在一打听,他早已调任了,下落也不明,生死也不知。……”接著又慨叹著说:“人世变得真快。”于是收拾行李,备好马匹,离开凉川又往西去。
甘凉道上是越走越为荒凉,田地多半是受了祁连山的山水所冲,铺满了拳头大的石子,真是贫瘠极了,无法耕种。沿路所见的村民,没有一个穿整齐衣棠的,十五六岁的姑娘尚皆赤身裸体,无有衣裤。韩铁芳观之不禁慨然,后悔当初把家财散尽,不然也可以施放济助这些贫民。可是他见病侠倒是把些铜钱和碎银随手扔给人,毫无吝啬的样子,他心中就对病侠益为钦佩。
走过了永昌县,天色愈为阴沉,渐渐潇潇地洒下来大雨,南头的雪山,北边连绵不断的长城,都笼在浓雾里。路上的行人也渐稀少,他们的马蹄声也为雨声所淹没,身上也都被淋湿了。韩铁芳从后面看见病侠的衣服已经全贴在身上,愈显得他骨瘦如柴,就很关心,大声喊著说:“我们赶紧找个地方先歇一歇吧!天色也不早了,两下得这样的大,……”
那病侠却似没有听见他的话,依然在前紧紧挥鞭飞奔,雨丝击著他的头发和身子,他的鞍旁宝剑都向下流水,这时他也不咳嗽了,如同一只雾中的飞龙,向前腾空而行。韩铁芳也没法子,只是喘气,臂上的伤痕被雨水浸得又疼起来,他的脸也往下流水,两眼都被淹得难以睁开,他勉强著向前走,他的马落在病侠后面很远。又走了多时,雨下得愈大,天色渐渐的昏黑了,到了永昌县西的水泉驿,方才找了店歇下。
因为这里是个小镇,路上的客人都被雨截留在别的地方了,这里的店房虽小,房屋却多半闲著,病侠跟韩铁芳各自找了一间房子住下。韩铁芳又换了一身半干的衣服,吃完了饭,就躺在炕上歇息,可是病侠又走到他的屋里来,给他的臂上数了一些药。韩铁芳连声称谢,心想著自己幼时孤苦,长大成人之后,也未有闺房之乐,算来对自己关怀体贴的人,除了亡故的秦氐,就是这位病侠了。
雨声在窗外直响了一夜,病侠在隔壁也直咳嗽丁一夜。韩铁芳的臂又痛又寒,一夜也未得安眠。次日,雨尚未住,病侠咳嗽得更加厉害,他主张在此歇息一天,韩铁芳就在他的屋里,除了给自己的臂上敷药,便殷勤伺候病侠的茶水。
小镇阴雨,十分的愁人。到第三天,雨才停止,病侠却更病体难支,然而他奋发著、勉强著,一定要往下走,当日双马再往西行,越行越紧,傍晚时宿于安乐镇,次日上午就绕过了甘州,直到高台县方才歇宿。过甘州腋城的时候,病侠的神色就颇为凄惨,韩铁芳见他有一次几乎失鉴堕马。在高台一宿之后,次晨星月未落,便又往西走去,午饭就在肃州酒泉县内用的,饭毕即出了嘉峭关。
此时,他们已把万里长城遗在背后,马蹄向前踏著,越走越荒凉,黄昏时,就赶到了玉门关,韩铁芳以为玉门关就在这里,一出了关门就是新疆了,但却听病侠说:“这里只是县城,玉门关的关隘还在敦煌之西,离此尚有百余里。但是出了玉门关,还得绕黑海子,甜水泉,才能到新疆呢。”
韩铁芳觉得新疆那个地方可真远,虽非海角,也是天涯,真不由得有些懒啦。病侠虽然一天比一天消瘦、苍白,病得愈加厉害,但是他的精神却更旺盛,就仿佛是一个流落他乡的人一旦快要回到他的家里那样高兴,他的那匹马也很怪,一到这里,蹄子踏上了这荒凉的铺满黑沙的地上。却更像飞能做的了,韩铁旁的乌烟豹倒不行了,简直疲惫得要趴下。
当走到安西州,次日宿于敦煌县,一进了旅店,病侠却又连声的长叹,吃饭以后,韩铁芳听他口中自己捞叨著,说甚么:“十九年前……”又说:“宝剑自玩,花月自赏,勿与他人,徘徊惆怅。心应如刀,智应如水,森严明澈,不为俗累……”
韩铁芳既生疑、又好笑,以为这病侠还是个有很多牢骚的诗人呢。好好歇了一夜,次日午后就走出了玉门关。初夏的天气,不料此地竟很冷,有一群拉骆驼的人都笑著嚷著由地下拣了碎石头,打那关门口的一块兀立的大石。韩铁芳觉得很奇怪,刚要向病侠询问,病侠在马上急急地挥鞭,催他说:“走吧!快走吧!”
韩铁芳只得又催著马赶上,回首笑指著那块倒楣的大石头,问病侠说:“那些人是怎么回事!何必要打那块大石头呢?”病侠摇了摇头,又咳嗽,马却行得更急,并不答话。
韩铁芳真觉得有些神秘了,而向四下看去,只见树木极少,北边是一片黑色的沙地,一望无边。
南边是碧绿的草原,也跟海似的那么浩荡宽广。而西北角有一条宽长的曲线,银光灿烂,高浮于空隙,说它是云、却又不见飘荡,说它是山,可四周皆是蔚蓝的天色。韩铁芳又不由得要问了,而这次病侠却回答他说:“那就是天山,山顶上有常年不化的雪。”
韩铁芳觉得这真是奇景,但越走奇景越多,草原里有些白色的,远望著像是馒头又像是坟似的东西,有一缕缕的炊烟从那边散出。
韩铁芳又觉得奇怪,但病侠已看出他的神色来了,不等他问,就告诉他说:“那是“蒙古包”。”
韩铁芳也不晓得蒙古包是其么。再走路越旷阔,并且这不像是正经的驿路,而是一条偏路,除了遇见三个骑著骆驼,这么热的天还穿著大皮袄的,抽著旱烟袋的人之外,就只见天空盘旋著无数只恶雕,嗤嗤的怪叫,看那样子像能将人马都由地上抓走,真可怕。而草地里一种跳著像小鹿似的没有椅角的东西,也是成群无数,韩铁芳又向前看看,真不知走到哪里才算尽头,何处才是病侠的家,才能见看那位少年豪杰,也许是个人事不知的愣小于。他也顾不得再说话了,只是跟著走。
到傍晚时,由病侠领著他穿走过草原,继继地行走,来到了一个沙土坡的后面,居然在这里看见了一片土墙,两间小土屋。屋里点著灯,比黄豆还大,昏黑得令韩铁芳想起在洛阳时瘦老鸦的那个“鬼洞子”。二人下了马,病侠就先咳嗽。韩铁芳向屋里看去,就见屋里挤满了十多个人,屋子后面还有个圈,里面大概是停留骆驼跟马的地方。病侠咳嗽完了之后,就一边喘著气,一边走近那个窗前,同里面说了一句话。
韩铁芳因为只顾了看著这个地方纳闷,却也没听清楚他所说的是其么话。里边大概有人答覆了一句,病侠可就立时生起气来,拿鞭杆击著窗户怒喊说:“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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