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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多娇 秦女容-第8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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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矮个将领听他们显然有退让之意,一肚子不服,听着对面山头上的兵马耀武扬威地击鼓吹号,又瞥见米覆舟没事人般大剌剌站在一旁,一口气更是梗在胸口怎么也咽不下,回头看看密不透风的连盾,狠狠啐一口,厉声道:“咱们的盾上可没接缝,我就不信他穿得了!”
语声未落,不待旁人阻止,他已大喝一声,挥刀向米覆舟扑去,纵跃之间迅猛如豹,几步间已逼到他身前。
米覆舟如何看在眼里,照样松松垮垮地站着,似是没看见迎面劈来的弯刀,直到刀锋擦着了鼻尖,才倏然身形一晃。
矮个将领眼见一刀得手,正自心喜,忽觉眼前一花,似是蒙上一层水雾,尚不知发生何事,狠狠劈下的弯刀已是落了空。他一个收势不住,踉跄着向前扑去,眼看便要跌倒,忽觉后领处被一股大力拉住狠狠向后一带,整个人身不由己地腾空而起,向后飞跌出去,重重摔落地上,直跌了几个筋斗。他顾不上眼冒金星,一个打挺跃起,重重抹去满脸的泥,又惊又怒地瞪着立在原地仿佛从未动过的米覆舟。
尚未定下喘息,忽听一阵尖啸划过头顶,他心下一惊,慌忙抬头,只见漆黑的箭矢穿破雨幕,宛若流星般自高空直坠而下,这次倒不曾半路转向,只冲着前军密密层层的连盾直落下去。只听“嗤”一声响,镶满铜钉的厚革盾牌如纸片般干脆利落地穿了孔。底下的兵士一声惨叫,陡得掀翻盾牌立起身来,旋即又大叫着蜷身蹲下,只见又粗又长的箭矢自他左脚背穿过,笔直扎入地面。
一时鸦雀无声,矮个将领身为神箭营军官,自己也是百里挑一的弓箭好手,见了如此神技,只觉背后发冷,面上一片苍白,颤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米覆舟也看呆了,愣了半晌,才觉季有瑕在后头悄悄地扯他裤腿,这才惊醒过来,依着她转述大声道:“如何?还要再试么?”
燎将面面相觑,众人心中盘算,皆知米狐尝受伤,这仗本已输了,对方又有援兵,更有无坚不摧的神箭,虽尚未正式交锋,却已没了反抗的余地。低声商议一阵后,那虬髯老将终于上前一步,仰天打个哈哈道:“小兄弟说的好燎语,咱们也算自己人。这场仗本是我们米狐家的逆贼惹起来的,没想到牵累了风人兄弟,绝非大殿下本意。我们与叶将军是老交情了,当初便承他不计前嫌,医好了王上的箭伤,连千层甲都一并修复如初,两方因此得以立约罢战,太平了十年,至今王上还惦念着叶将军。我当日有幸亲见叶将军神威,今日又见到他的后人,果然英武不减其父,当真令人欣慰。小兄弟不妨把她请下来,咱大伙撤了战阵,摆上一桌百兽宴,痛痛快快吃上一顿,岂不好过在这儿啃泥喝雨?”未待米覆舟答话,他先一挥手,高声道:“来啊,先把千鹰阵撤了!”
米覆舟倒未料到他如此爽快,忙回头去看,果见片刻之后,盘旋在风军头顶的鹰群开始有秩序地打弯,结着队转往博古博方向飞去。耳听身后又传来季有瑕的细语,他忙回过头,拍着胸脯笑道:“老将军如此有诚意,我们自也当以诚意回报。大殿下的箭伤,便包在我们身上!”
燎将皆知风人医术远较燎人高明,听他这么说,脸上倒皆有些喜色。虬髯老将忙不迭欠身道:“多谢秋将军厚意,我这便命人大开城门,迎接诸位。”
“慢着。”米覆舟抬手喝止,“我们给大殿下治伤用的自是风人草药,留在燎邦未免多有不便。当日老燎王也是由叶公接进不孤城休养了半年方才痊愈,老将军难道忘了?”
燎将顿时一片哗然。当日老燎王中箭落马,更被阵前掳走,半年后方被放回,从此一蹶不振,燎邦一直视为奇耻大辱。今日竟又旧戏重演,众人顿觉气血冲头,又羞又愤,若真将米狐尝拱手相让,今后在风人面前如何抬得起头?可若不答应,只怕一箭过来便要了米狐尝的命,连博古博城都难保。虬髯老将一时也难以决断,与众人低头商议起来。
这头燎军众将议论不休,那边山头上,王宿也按耐不住,气冲冲地跳起来问道:“你还不去博古博?你真是不想要她的命了?!”
李烬之回过头神色深沉地看一眼秋往事,先吩咐季有瑕不必传话,才转向王宿道:“咱们只是一时的优势,这里毕竟是燎邦腹地,一入博古博,咱们便是瓮中之鳖,到时哪儿还轮到你我做主?何况博古博内一无药草二无医士,你难道指望狐灵替她祈命?”
王宿也知他所说不错,烦躁地抓着头,带着哭腔道:“那咱们去哪里?她不能坐快马,回融洲至少七八日的路,一路风雨颠簸,怎么挨得下去?”
李烬之紧绷着脸,缓缓转头望向顾雁迟,沉声道:“不错,所以我们不回融洲,我们去凤陵。”
王宿一怔,眼神凌厉地扫向顾雁迟。他倒似已有所预料,并不如何惊讶,垂着眼微微苦笑道:“如今水丰,正好从多果河顺流而下,过月牙湾岔入七月河,三四日便能到凤陵山下,较之走北照关的陆路,时日既短,又少颠簸。而杨家虽不比王氏,毕竟以杀技立身,多遇凶险,于外疮内伤也颇有些心得。李将军确实思虑周详。”
李烬之漠然盯着他,冷声道:“最重要的是,她在凤陵一定安全。”
王宿见他竟似与顾雁迟颇有默契,不由大怒,一把揪住他前襟厉声道:“你还有点良心么?!往事这样子不就拜他所赐,她还躺在这儿生死未卜,你倒居然已经和他通上气了?他们两口子和往事过节大了,凤陵安全?你该不是卖了往事换你自己安全吧!”
李烬之眼中骤然闪过一抹怒气,一把揪着他领口拉到面前,盯着他咬牙切齿道:“你真以为你在意她能超过我?你能?”
王宿气血上涌,张口便要说“能”,一抬眼迎上他逼视而来的冷厉目光,却蓦地心下一震,只觉他浑身绷得死紧,仿佛面临生死决战,强硬的气势逼得人喘不过气,浑身上下皆透着不让半步的意念。
王宿没来由地泄了几分气,一时竟觉无言以对,不觉略微松开手,忽觉掌心有些粘腻,低头一看,却见满手水渍淡淡发红,旋即又被雨水冲得干净。他眨眨眼,陡地一惊,愕然抬头:“你……”
才一开口,李烬之便轻轻推开他退到一边。王宿呆立片刻,忽默默走回秋往事身边细看片刻,见她气息虽弱,却已较先前平稳,看来是先前吃下的药起了作用。他知她一时半刻尚无性命之虞,略觉放心,又取出一片凝神脂放在她鼻口让她嗅着,接着取下佩刀支起琴盒替她遮着雨,随后便起身向坡下走去,低声道:“我命人备筏子去。”
李烬之看着他走远,心下感激,默默转过身对着东北方向高声道:“有瑕,没事了。告诉燎军,我会让米狐哲退兵,保他们平安,让他们放心把米狐尝交给我。”
季有瑕只听见两人高声争执,却不曾听见后来王宿下山,正自满心忐忑,却也不敢多问,暗自收摄心神,立刻将他的话如实转述给米覆舟。
米覆舟听他口气好大,一面暗自嘀咕着,一面挺起胸,气势十足地一挥手道:“喂,前头燎兵,商议好了没有?我们将军为两方长久太平着想,诚心想救尝殿下性命,绝不会趁机为难。就连哲殿下,我们也会叫他退兵,绝不会让他越过图伦丘,你们尽管放心。”
燎将一阵低哗。米狐哲大军虽说数量不多,但贺狐一族素来善战,勇悍冠于燎邦,如今又掌握了老燎王,势必影响中立诸族的倾向,若当真大举决战,胜负难料不说,更势必大损燎邦元气。此时对方竟主动提出让他退兵,众人不由皆有些心动。那矮个将领兀自满肚子气,粗着脖子低叫道:“风人的话岂能相信,到时人交出去了,兵马照样打过来,我们又要怎样?!就算真撤了兵,大殿下已在他们手里,来日换他回来更不知要什么价钱,到时候割地上供,可是几位庭主承担么?”
虬髯老将摇着头直叹气,指着半里外的旌旗展动的山头道:“若是答应了多少还有转圜,若是不答应,咱们立刻便要连着大殿下连着博古博一同完蛋。不必说那神箭,单那拨兵马,咱们一点底细不知道,士气准备都不如,这仗就没法打。”
矮个将领狠狠啐一口,瞪着眼道:“打哪儿冒出来的这拨贼兵,掐得真是时候!”
白甲将领阴测测一笑,冷冷道:“你还不明白么,咱们被那姓顾的卖了。他不是早一步领着人往战场去了?说什么能制住秋往事,咱们接了他的信才出的兵,结果呢?现在那秋往事不是半里之外随手伤人?你细瞧山头上另外几人,恐怕就是那姓顾的!”
矮个将领气得直跳脚,不住地将腰刀抽出半截又插回,怒道:“我早说风人狡狯,这姓顾的是跟卢烈洲一挂,更靠不住,大殿下偏不信邪,这下……唉!”
众人正自唉声叹气,忽听身后有人呼唤,转头一看,只见一名中阶将领自队列中匆匆挤来,气喘吁吁道:“大殿下说他要去。”
众人一怔,矮个将领脱口问道:“去哪儿?”
“去治伤。”中阶将领抹一把脸,焦躁地答道,“大殿下说了,什么都应下来,只要能治伤。”
原来米覆舟嗓门大,米狐尝昏昏沉沉间也刮到几句,只听进了有人要救他,哪儿还顾得上其他,立时嚷嚷着要去。身边几名将领同他解释半日利害,他哪里听得进去,只一味挣扎,似乎想就这样爬过去。众人无法,只得前来通传。
众将面面相觑,只得留下几人应付着米覆舟,剩下的赶回中军。只见米狐尝面色灰白,双眼已然无神,直愣愣瞪着前方,手脚胡乱划动着,嘴里喃喃叫着:“去、去……”
众将见他显然就快撑不下去,皆灰了大半的心,连那矮个将领也别过头不出声。虬髯老将走到一边同仍在念咒的狐灵低声商议片刻,沉着脸回来。众人忙问怎样,老将摇头答道:“说大殿下若平日积了福德,焰神自然会留下他的。”
矮个将领冷哼一声:“那便是留不下了。”
老将沉沉一叹,低声道:“风人虽卑劣狡诈,可若说医术,确实不服不行,我瞧大殿下这伤,还真只能指望他们。”
众人皆不吭气。老将默默环视一圈,叹息一声,俯到米狐尝耳边说道:“殿下放心,我们这便送你治伤去。”
米狐尝明显安稳下来,头一歪,吐出一口气,迷迷糊糊地晕去。
众将默不作声地各回队伍,牛骨哨“呜呜”吹响,自前军起就中分作两队,偃旗息鼓,各往左右翼绕行向回撤去。中军后军也依次跟上,只留下一支百人队护卫米狐尝。虬髯老将领着矮个将领来到米覆舟跟前,扯出个豪爽的笑容道:“秋将军仗义相助,我燎人铭感于心。从此你我两家便是兄弟,秋将军但有差遣,我桐狐远第一个上。大殿下便交托给秋将军了,至于二殿下,我们倒也不惧,只是他毕竟与大殿下兄弟一场,若失手伤了他未免叫王上伤心,秋将军若愿居中调解,那是再好不过。这位漠狐青兄弟一直跟在大殿下身边的,也留下给秋将军差遣吧。”
米覆舟等了片刻,待李烬之传来回话,便热络地搭着漠狐青肩头道:“好说,老将军尽管放心,来日定还你一个活蹦乱跳的大殿下,届时再向老将军讨雪绒酒喝。”
桐狐远畅快地笑着,心里却不住叹息,又与米覆舟商议些细节。片刻后一队人马自南面驰来,领头一人看着眼熟,正是顾雁迟身边四名贴身侍卫中的一人。漠狐青狠狠盯着他,手腕一震。桐狐远一把扣住他,挡在他身前笑脸相迎。
那队人马越过他们,并不停留,只略一点头,便向前驰到米狐尝身边。领头那名杨家人修的是人我法,按住米狐尝肩头枢力一注,断绝他伤口附近的知觉血流,另几人将他缓缓抬起,同时一面掘开埋着箭头的泥土,一面握着箭杆以同样的速度缓缓上抽,尽量不牵动伤口。好在土地被雨水泡得稀软,并不坚实,没费多大劲已将箭头拔出。
众人七手八脚地截断两头突出的箭杆,又喂他服了些丸药,便将他抬上临时扎起的担架侧卧着放好。
桐狐远与漠狐青两人见米狐尝双眼昏沉沉地开开合合,整个过程中竟没半点挣扎呻吟,皆不由暗暗惊叹,敌意也稍减了几分。众人抬着担架往回走去,桐狐远本欲跟去见秋往事一面,米覆舟却得了李烬之指示,执意不肯,他无可奈何,只得严厉地叮嘱漠狐青一通,便目送着众人离去。
米覆舟领着众人向前走出一段,停下脚步道:“我先去通报一声,你们慢慢走,自会有人来接。”
漠狐青尚未出声,一晃眼便见他没了影,只余一片水雾,不由暗暗乍舌。
米覆舟奔出一段,忽又折个弯绕回原处,自草丛中拉起季有瑕,背上她兜个圈子,抄在漠狐青一行之前回到山脚。
王宿已命众人以墨藤甲和兽皮矛杆等物拼扎成一大一小两个筏子,和李烬之一同将秋往事小心翼翼地用担架抬下山,在大筏子上安置好。见两人一到,立刻也招上筏子,再加上顾雁迟和三名杨家护卫,由六匹马拉着,同李烬之带来的八百精骑一道,不等漠狐青一行到达便率先往西南面的多果河驰去。余下的铁川卫和裴军则留下略事休整,收集走散的马匹,等接上了米狐尝再随后跟上。
此处虽还未至河流,可草地平整,加之雨后湿滑,藤筏被马匹拖着倒也驶得颇为轻快平顺。米覆舟伸着脖子望着身后渐渐远离的裴军队伍,咕哝道:“搞这么麻烦做什么,一起走多好。先前也是,还偏不让季姑娘露面,害我兜好大的圈子。咱们都赢了,搞得这么见不得人做什么?”
“不让有瑕露面,是因为如有必要,或许要她假扮一下往事。”李烬之将目光自秋往事身上移开,回过扫视众人,“你们都记着,这一仗从头到尾都是秋往事打的,李烬之从来也没在燎邦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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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第五十五章 死生(中)
秋往事觉得自己在一片蒙昧中悠悠荡荡,不辨方向地漂浮着,不知置身何处。只觉周身暖热,如沐阳光,努力睁开眼,但见一片满满的金红,如同跳跃的火焰,亮得耀眼。渐渐地跳动的红光稳定下来,慢慢有了形状,模糊的轮廓逐渐清晰细致,竟是接天连日红灿灿的碧落树叶。
树冠遮天,铺展无际,满眼金红望不到头,不知有多广多大。树干却是极细,远远地支在中心,看去仅如一线亮晃晃的白光。
忽闻白光的方向传来一丝细微的风竹声,心念一动,人便寻着声音轻飘飘地掠去。似是过了许久,又似才一瞬眼的功夫,白光渐粗,其下朦朦胧胧立着一个人影,乌发垂腰,白衫曳地,竖持一杆翠竹低头吹着,说不出的宁静恬和。
秋往事心下突地一跳,只觉一股直入骨髓的熟悉感,顿时急切起来,大叫道:“姐姐!”
蓦觉风声飒飒,光影变幻,倏忽间已到了那人身前。但见她眉目温婉,气韵静雅,缓缓抬头冲她浅浅一笑,目光柔和而温暖,分明便是秋随风。
秋往事只觉浑身血液倏然上涌,脑中轰然一响,大叫一声:“姐姐!”飞奔着冲上前去。
秋随风轻轻抬起手向她伸来,嘴唇微启,似是要说什么。秋往事急切地伸出手用力一抓,才触到她微凉的指尖,忽觉脚下一空,整个人似被一股大力卷着飘浮起来,直直向着顶上火焰般的碧落树冠升去。
手中一空,秋随风的指尖滑脱而出,身体失了牵绊,更是加速向上飞去。秋往事大急,奋力划动着手脚,却使不上半分劲。她满心惊惶,望着秋随风越离越远的面庞不住呼唤,只见她微微笑着,双唇开合,不知说了句什么,紧跟着周身一阵灼痛,整个人已被卷入一片炽热的金红中。
身体似是被烈焰卷裹着,在熔岩中载沉载浮。每一分知觉都浸泡在火炙般的烧灼中。她却似浑无所觉,满心只想着挣出束缚回到刚才的地方。偏偏身体却不听使唤,任是她如何又急又怒,仍是在熊熊火海中随波逐流,不能动弹分毫。
强烈的挣扎欲望间,神志忽渐渐清明起来,似是一丝一丝地从身体中抽离。灼痛仍然剧烈,却莫名地并不觉有半分难耐,仿佛这铺天盖地的剧痛并不在自己身上。惶急的情绪忽然平静下来,蓦然间不知怎地意识到不纠正身上的异常便永远离不开这里。沉下心,静下气,她居高临下地审视起吞噬全身的痛楚,细细体味每一寸肌骨间细微的区别,仿佛医者诊视着伤患的残躯,每一处断裂都毫不留情地拆解,冷静得近乎冷酷。
全神贯注良久,无论如何深入,却总是寻觅不到这痛楚的根源。炽烈的火焰灼得双眼发花,疲惫渐渐侵蚀着神志,周围渐渐朦胧昏暗,忽地身体一沉,似是撞上什么,纷杂的知觉渐次浮现。人似乎在晃晃荡荡,有些昏沉;耳边有节奏地“哗哗”响着,似是水声;背后硬邦邦的,硌得有些难受,但有丝丝凉意沁上来,倒颇为舒坦;眼前黑黢黢一片,只有一点红彤彤的火光,映得周围粼光点点,恍惚间似又置身于先前的金红海洋。正自懵懵懂懂,忽见眼前有人影晃动,她心下陡然一凛,张口正欲呼唤,却忽觉脑中空空,先前的经历如晨雾般消散,追之不及,一时竟吐不出要呼唤的名字。
怔愣半晌,方隐隐听得耳边有急切的人声,眼前模糊的人影也渐渐清晰,眉梢眼角历历熟悉。脑中忽闪过一句话:“你与李烬之这对同命鸳鸯……”她心下陡然一震,猛地伸出手去,急道:“你、你……鸳鸯……”
李烬之见她先前还睡得沉实,忽然毫无征兆地醒转,倒是惊多于喜,忙握住她的手俯下身去,问道:“往事,往事,你怎样?”
秋往事不理,只固执地微仰着头,反反复复一个劲念着:“鸳鸯……你……鸳鸯……”
王宿听得大急,又不忍放下怀里的季有瑕,只好扭过头推着李烬之问道:“鸳鸯?她要鸳鸯做什么?可是你曾许过要送对鸳鸯给她?”
米覆舟放下烘了一半的衣衫探过头来,皱眉道:“草原哪儿来的鸳鸯,不然我去捉一对水雁给她?”
季有瑕也朦胧醒转,撑着王宿胸膛坐起来,轻声问道:“可要我拉段鸳鸯戏水的曲子?”
顾雁迟轻叹一声,自筏尾起身走到她跟前蹲下身道:“秋姑娘,那句同命鸳鸯是我胡诌了骗你的,你没死,李烬之也没死,你瞧,他这不是在这儿。”
秋往事停顿半刻,目光缓缓转向他,费了些功夫才将他的脸和那句“同命鸳鸯”对上号。她怔愣半晌,又缓缓将目光移回李烬之,这才看清他焦虑的眼神,瘦削的面庞,紧抿的薄唇,感受到他掌中传来的温热,终于渐渐踏实下来,像是自半空落了地,轻轻呛出一口闷气,低声问道:“五哥,真的是你?你、你没变鸳鸯?”
李烬之这才想起先前隔着山头听到顾雁迟与她的对话中确实有这么一句,忙微微笑着,低声道:“嗯,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你我同命,你还活着,我自然活着。”
秋往事轻轻点点头,神情平和下来。目光扫向周围,见王宿、季有瑕与米覆舟都围在边上,满面关心之色。天空一片阴云,不见星月,也辨不出时辰,时时有一阵湿漉漉的风吹过,带着浓浓的青草气。身下是一只丈许见方的筏子,浮在窄窄的河面上,水流平缓,筏子却由两岸的四匹马小跑拉着,行进速度颇快。前后河岸上皆有隐雷般的蹄声传来,显然有兵马相随。
她发呆片刻,脑中乱哄哄一团,一时想不起前事,印象中只有一片灼热耀眼的金红。心下惘惘的,似是失了什么,不觉缓缓撑起身体四下望着,问道:“这是哪儿?我刚才好像不在这儿。”
忽听米覆舟一声怪叫,她讶然回头,见其余诸人也皆瞪大了眼愕然望着她。她微微一愣,正待发问,李烬之却忽然受惊般地飞快伸出手,一手扶着她肩膀,一手托着她背脊,一面小心翼翼地将她向下按着,一面颤声道:“你、你快躺下。”
王宿这才醒过神来,惊呼一声,倾身上前在她身上上下探摸着,连声问:“你好了?你好了?你怎能坐得起来?”
米覆舟更是指着她直叫:“你你、你身上能断的骨头都断完了,居然还会动?你就不觉得痛?”
“痛?”秋往事怔怔想了想,做梦般轻飘飘答道,“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往皮肉骨头里钻,一路钻一路点火,来来回回地到处窜,烧得到处都烙铁一样红,这是痛么?”说话间似有温热的液体自嘴角滑下,她愣愣地抬手去抹,手臂屈伸间只听碎裂的骨骼擦得“咔咔”作响,她却似豪无所觉,动作虽缓,却连贯平顺,无半分停顿。待看清手背上鲜红的血迹,她才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轻声道,“唔,我受伤了,难怪这么奇怪。”
她声音又轻又软,似自远处飘来,语速极缓,一字一字念得四平八稳,略无高低起伏,听来怪异莫名。李烬之见她情状古怪,体内枢力气血倒还平稳,也摸不透是何征兆,心中七上八下,只得先喂了几颗药,哄她躺下,轻声道:“往事,别费神了,先睡一会儿。”
秋往事迟滞片刻才似理解了他的话,浅浅一笑,顺从地点点头,合上眼,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一时一片沉默,只闻节奏平稳的蹄声水声。半晌后米覆舟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道:“她这到底是好了还是不好?看着好吓人哪。”
王宿拉过她左手迷惑地盯着腕上灵枢,低声道:“枢痕一点都没散,颜色未浅,末梢未断,只是收细了。姐姐说她魂魄几乎凌驾尘器之上,看来还真是不错。只是前几次受伤也未见她如此不识疼痛啊,这次到底怎么了?”他抬头瞥一眼顾雁迟,又望向李烬之道,“五哥,你到现在也没说明白,她到底怎么伤成这样的?”米覆舟与季有瑕闻言也皆不作声,等着李烬之回答。
李烬之回过头,缓缓扫视着他们,半晌后终于沉声道:“她用了不二法。”
“不二法?!”三人皆惊呼一声,王宿霍然抬头,怒瞪着顾雁迟道,“你可真够狠的,居然不惜对她用不二法!那个替你卖命的倒霉鬼是谁?又是杨家的?哼,杨棹雪可真够向着你的,族人的命都能任你随手挥霍!”
米覆舟胸膛一挺正欲替顾雁迟说话,他已平静地开口:“六将军听错了,她不是中了不二法,她是用了不二法。”
王宿一怔,莫名其妙地瞪着他,不屑地冷哼一声,又望向李烬之,却见他神情沉肃,侧头望着秋往事出神,并无否认之意。他心下一突,讶然问道:“她‘用’了不二法?”说完自己都觉荒谬,忍不住“嗤”地一声冷笑。
李烬之专注地看着秋往事,低声道:“这事要细说话就长了,总之顾先生用不二天木让她无意间修了不二法,之后又无意间用了。总算她那时枢力几乎耗尽,加上不二法也是新修,又一发即收,因此才勉强留下一条命。”
王宿呆坐不动,一时反应不过来。米覆舟倒是大叫起来:“不二法?你说她的自在法变不二法了?那她伤好以后……”
“或许再也不能用枢力。”李烬之苦涩地牵牵嘴角。
米覆舟大急,胡乱挥着手叫道:“那怎么行,那怎么行,她怎么能没有枢术!”
“那又如何?”李烬之霍然抬头,冷冷瞥向他,“就算没有枢术,她照样是杀得了卢烈洲的秋往事!”
米覆舟面色骤变,喉头一堵,一时说不出话。
李烬之回过头,低叹一声:“这些都先不必管,只要伤能好,一切好说。她先前那样子,倒不似不识疼痛,而是明明在疼着,却不当作痛苦,应当还是枢力出了问题,只不知是反噬之故还是不二法之故。”
王宿暂且压下诸多疑惑,细想片刻,迟疑道:“不二法用者必死,用而未死会如何,恐怕无人知晓了。至于反噬,应当是只伤尘体,也未听说会伤枢力。”
李烬之皱眉细思,心下却一团烦乱,始终不得要领,只觉阵阵发晕。正自焦躁,忽听顾雁迟淡淡开口道:“秋姑娘非常人,不可以常理度之,李将军是否想过,方才的异状或许并非坏事?”
李烬之微怔,略一思忖,眼中骤然闪过一道亮光,点头道:“不错,她这等伤势,一路上皆不曾有反复,已是不寻常。方才那样折腾,牵扯内腑伤口,也不过略微流些血,气息枢力弱则弱矣,却毫无乱象,如此稳定,应当不仅是王氏伤药之功。”
顾雁迟点头:“正是此意。她不觉痛楚,未必是枢力出了问题,相反,或许正因她枢力极纯,与心念合一,所以心中不欲捱痛,身上的痛楚便当真不会传到心里。”
众人皆吃了一惊,王宿扫着李烬之与米覆舟二人,问道:“不想痛便不会痛,枢力真能到这等境地?”
米覆舟一径摇头,面上颇有不以为然之色,悄悄觑一眼顾雁迟,仍是开口道:“别瞧我,我是不会,连白碧落书里也没提过,恐怕未必有这事。”
李烬之眼神一动,忽抬起头,一把捞过他架在火边烘着的两本书册,问道:“白碧落的书?是这个么?”
这两本书在水中泡了半日,又沾上石灰,虽有油纸相隔,也已是软塌塌地粘在一处,封皮上灰一块白一块,几乎辨不出字迹。
米覆舟见他作势要翻,惊叫一声,劈手去夺,又不敢使劲,只紧紧捏着他双手,急叫道:“你小心着点,这可都是珍本。想查什么你问我便是,我倒着都能背。”
李烬之无奈一笑,松开手,问道:“里面可有提到反噬?”
“反噬啊……”米覆舟接回书,小心翼翼地就中摊开,放回架子上烘着,一面转着眼珠回忆着,“没怎么提,只说御物时要尽量收束枢力,深藏物内,切莫布于表面,徒增反噬风险。这是自在法天生缺陷,也无解决之道,有什么可写的。”
李烬之追问:“那么一品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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