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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多娇 秦女容-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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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颃所言,真假难辨,他若真如秋往事所言早有异心,则留这一招玉石俱焚的手段也的确不无可能。江一望的态度暧昧难明,却显然已对秋往事有所保留。李烬之的态度又如何?楚方两家又是怎样打算?若在这一刻出了手,翻了脸,谁能确保季有瑕的安全?谁能承诺他的性命前程?单凭秋往事的一句话,终究风险太高,赌注太大。他毕竟只是小小一个新任城守,当真该在这高层争斗中充当先锋么?
楚颃冷眼觑着面色不定的季无恙,看他持着茶盏的右手渐渐放低,看他面上缓缓露出愧恨之色,看他眼中的杀气一点点消磨殆尽。他心中冷笑,也暗舒一口气,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触上季无恙的茶盏。
季无恙右手一震,却终究未再多做抗拒。楚颉心下大定,朗声大笑,自他手中取过茶盏,替他满满斟上,一面道:“将军面色不好,想必是累了,我便不多劳烦将军。只是大哥之命,我不敢不从,裴节出逃一事我势必要给个交代,至于七妹是否无辜,自有大哥决断。将军本是七妹部属,其中难处我也明白。我看这样,将军也不必出面,只把兵符借我一用,余下的我自会处理,断不会叫将军为难。”
季无恙面色苍白,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十指紧紧扣着扶手,几乎要嵌入木内。楚颃知他已经屈服,便向身后五名侍卫打个眼色。其中三人走到季无恙身后无声站定,另两人转入内屋,窸窸窣窣地翻了半晌,出来时手中已捧着泸中城的兵符与印信。
楚颃心中狂喜,不再多说什么,当即起身告辞,只留下三名侍卫仍看着季无恙。
季无恙一动不动,双目低垂,自始至终恍若无所见,无所闻。
楚颃自知七王府内皆是秋往事的飞隼队亲信,无可作为,因此一出门,便凭着城主印信出了府,径往城内军营而去。城中驻军除一千飞隼队与另两千王宿所部止戈骑外,剩下的万余人马皆是归降的井天兵。楚颃连夜一一造访井天兵大小将领,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挟之以威诱之以利。这些井天将领全然不知就里,又见楚颃携有兵符,更带着厚礼,许以重谢,加之他们新易其主,对容府本就谈不上多少忠诚,因此在楚颃劝说之下,皆轻易应允听命于他。
当楚颃踌躇满志地走出军营,天已大亮,街上却仍是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风仍在吹,雨却已住,天地一派通透,无限畅爽。他满心亢奋,恨不能寻人痛饮一场,全无半点一夜不眠的疲惫。多年的隐忍终于到了头,今日之后,一切都将不同。只要有泸中城在手,井天便是囊中之物,而一旦占了井天,则进可攻,退可守,至不济也可学史大业独霸一方,可谓已有了安身立命的根本,今后要苟安,要争霸,皆可缓缓图之。
只是眼下,还有一个人要应付。楚颃双眼微眯,寒芒闪烁,一面又暗暗将计划盘算了一遍。正自陷入沉思,忽有一骑人马自他身边呼啸而过,旋即远去。楚颃心无旁骛,并未留心,直到马蹄声渐息,他才忽地反应过来,望着空旷的大街上渐渐消散的尘土,陡然急声问道:“刚才那是谁?”
“并未看清是谁。”身边一名侍卫答道,“穿的是传令兵服色,打着火焰旗,从北门方向来的。”
“火焰旗?”楚颃一惊,皱眉望向北面,“那是紧急军情。从北面来,难道是出云关?”
“出云关告急?!”秋往事霍然站起,瞪大眼睛望着面前满身泥污的传令兵道,“你再说一遍。”
那人淌着汗,喘着粗气道:“显军自上游偷渡穗河,千里奔袭,直扑普丘城。城中守将猝不及防,被轻易破城。其后显军快马南下,直插出云关,现在关外三十里处扎营,人数约有一万。”
秋往事将这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在脑中反反复复盘了数回,仍觉难以置信,不由嗤笑道:“一万人马奇袭出云关?哈,裴初疯了。想学咱们当日的千里突袭?也不看看对手可还是不堪一击的井天兵。咱们放他一马,没追过穗河,连儿子都养得白白胖胖给他送回去。他放着好好的求和路不走,非要玩花样,不折腾死自己不甘心么!好得很,季将军怎么说?”
边上一名侍卫上前答道:“季将军今早忽得急症,卧病在床不见客,所以我才带他来见了将军。”
秋往事一怔,登时知道有变,急问道:“那楚大人呢?”
“楚大人昨夜便持着季将军印信出府了。”那侍卫见秋往事面色不善,忙补充道,“我们问过季将军才放人走的,便不曾知会将军。”
秋往事忍不住连声叹气。她自恃兵权在自己人手里,一夜高枕无忧,只等着楚颃狗急跳墙惹出些事来便可顺势将他拿下。却万没料到季无恙竟会在关键时刻出了岔子。如今算算时辰,只怕楚颃早已收服了城中井天兵,势单力孤的反倒成了自己。而江未然至今身陷敌手,显军又已兵临出云关下……
秋往事暗自冷笑,缓缓踱了几步,心中已有了决定,坐回椅中,沉声道:“把阿璨叫来。”
侍卫见她面容沉肃,不敢怠慢,当即飞奔而出,不片刻便带着沈璨匆匆赶回。秋往事遣退旁人,将楚颃所为与眼下情势和盘托出。沈璨又惊又怒,面色起伏,心中堵着满满的疑问,却不知从何问起。
秋往事肃容道:“此事非同小可,背后的牵涉有多深连我也无从想象。我知你一时难以接受,可我没有时间让你多想,我只问你一句:你如今已无军职,又失了一条手臂,可还愿意替我带兵?”
沈璨想也不想,当即负手跪下道:“但凭将军吩咐。”
秋往事点头道:“好,那泸中城我便交给你了。”
沈璨愕然抬头,讶道:“那将军要去哪儿?”
秋往事轻描淡写地一笑,挥挥手道:“既然这里出了事,出云关便丢不得,我得立刻就去。”
沈璨大讶,急道:“你如今身无兵权,带不走人,难道要一个人去?”
秋往事向后靠上椅背,眉梢微微一挑,微微笑道:“我一人,不够么?”
沈璨大急,正待反对,秋往事已先挥手打断道:“好了,不必说我,你先担心自己吧。如今你可无职无位,城中兵权又已落在三哥手中,我把城里交给你,你又作何打算?”
“何用什么打算!”沈璨狠狠啐道,“止戈骑自家兄弟难不成还能帮着外人?咱们没无恙那么不争气,但凭将军一句话,谁认得什么楚颉楚颃!他顶多使唤得动几个没种的井天兵,顶得了什么用。我便叫他瞧个明白,容府半壁江山,到底是谁打下来的!”
他阴沉着脸,满身杀气,连右臂空荡荡的袖管都似被撑得棱角分明。秋往事看着他,心中轻轻一震,忽起异样之感。兵符即是王命,有令不遵是杀头的死罪,而眼前这人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跟随她而抵抗军令。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这样的人,并不只一个沈璨,飞隼队的一千名战士只怕都会如此。单只这一千人,已颇令人不能小觑,而她来容府还不足一年,那么一手创办止戈骑,多年来领着数十万大军替容府开疆辟土的李烬之,手底又该有着何等惊人的力量?他若登高一呼,又有多少人会无视王命而追随于他?
而一个王者,又岂能容许这样足以翻天覆地的力量长久地握在旁人手中?
秋往事心头直跳,背上蹿过一阵激灵,一时辨不清是惊恐或是兴奋。她稳了稳心绪,肃容道:“阿璨,你又不是没当过兵,连认符不认人的规矩都不知么?你今日仗着交情让兄弟们顶着令符干,大家固是出于一片忠心,可毕竟是触了军法,你叫我如何向王爷交待?止戈骑的兄弟,这回一个都不能动!甚至得交待他们顺着三哥,哪怕做做样子也得敷衍着。容府的兵,总不能不跟着江家令符走。”
沈璨浑然不解,瞪着眼道:“止戈骑不让动,将军难道要我去同井天兵攀交情?”
“是要同井天兵攀交情,只是倒不必你亲自出马。”秋往事失笑,自袖中摸出一块圆牌递与他。
沈璨接过一看,只见牌为木质,其色纯白,一面以金线细细密密地嵌出繁复交错的展翼纹,另一面则刻着一个龙飞凤舞的描红“枢”字。他大觉讶异,虽从不曾见过这令牌,仍是一眼认出,惊道:“这难道是枢教的……”
“不错。”秋往事点头道,“正是枢教的展翼令,行游翼枢凭此令,不仅可畅行天下,所到之处,还能要求各地枢院配合活动。泸中的枢院级别不高,连司院也不过是个翎枢,在翼枢之下,更是非听命于这展翼令不可的。”
沈璨明白过来,把玩着令牌道:“将军的意思是要枢教出面,拦住井天兵?”
“这不是我的意思。”秋往事微笑着摇头,“这是方入照的意思。令牌便是她给我的,我不过依计行事。枢教虽不涉俗务,并无实权,可在民间的影响力毕竟摆在那里。井天兵多是泸中本土子弟,对观阳院枢士再尊敬不过,何况他们对三哥本不过是姑妄随之,若有枢院出面干涉,想必没人会再替他卖命。”
沈璨自也明白枢教在民间的地位,点点头道:“我平了这里,立刻带人上出云关帮将军。”
“这倒不必。”秋往事笑道,“城里到底免不了一场动荡,先稳着便不错。你不必多做什么,只叫枢院出面,别让井天兵乱起来。拖上个一日半日,王将军他们无论寻没寻到人,也差不多该回来了。其后如何处理,是否出兵,皆听他的意思便是。”
沈璨皱眉思忖片刻,也知城中不定一切都无从谈起,只得咬咬牙道:“好,那将军此去一路小心,城中一切我皆会依将军吩咐,定不会叫人生出事来,将军尽管放心。”
秋往事知他性子虽燥,却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当下点头一笑,起身道:“我自然放心。若王将军回来,你也告诉他出云关有我,只管放心,一切等我消息再说。”
沈璨应过,随她向外走去。刚至门边,秋往事忽顿住脚步道:“对了,你去把那个许暮归叫来,带到府门口等我,我收拾完东西便去寻你们。”
沈璨一愣,问道:“许暮归,那个降将?将军叫他做什么,莫不是要带他上出云关?”
“没错。”秋往事答道:“他在显军中原也有些地位,带着他说不定用得着。”
沈璨皱眉道:“可这小子死阳怪气的,靠得住么?”
“靠得住有靠得住的用法,靠不住有靠不住的路数,届时随机应变便是。”秋往事随口答着,走出房门,又吩咐沈璨两句便同他分头各去准备。
说是准备,也不过收拾些干粮饮水,又招来府内侍卫头领着他一切接听沈璨安排。到府门口时沈璨已牵着马,带着许暮归在此等候。三人上马出府,先往城北观阳院去。
一出门便发现街上空荡荡一片,不见半个人影。几家店铺门户大敞,货品凌乱,却不见主人看守,显是仓促之间被人赶走。走出几步,只见王府周围几处街口皆设下了关卡,封得滴水不漏。一众兵士全副盔甲,队列间虽仍是一贯的松散,面上却皆有紧张神色。
三人一出现,关卡守兵顿时一阵慌乱,拔刀的拔刀,弯弓的弯弓,未待头领号令,已有三三两两几支箭歪歪斜斜地射了过来,却是全无准头。
沈璨忍不住冷笑,低吼一声,打马便上。井天兵见他不着铠甲,手无寸铁,右臂袖管更是软绵绵地一路飘扬,皆生了轻侮之心,嗤笑叫骂着纷纷举箭便射,更有几人呼喝着挺刀冲上前来。
沈璨冷哼一声,目不斜视,随手以马鞭抽飞几支略有准头的箭,对冲上来的人更是看也不看,快马加鞭直冲着他们撞过去。
那几人见他神勇,不畏弓箭,早已熄了大半气焰,待见他气势汹汹地冲来,哪儿有胆子硬挡,早发一声喊,回头便跑。后头关卡处的几十人见势不妙,也纷纷争先恐后奔逃起来。几名领头的连声呼喝无人听从,眼见沈璨越奔越近,满身戾气,顿觉心虚,扔下几句“有种别逃”便随着大流窜进小巷,转眼无影无踪。
三人马不停蹄,直奔北城,沿途遇到多次小股井天兵的拦截,自然皆随手收拾,不在话下。待有惊无险地把沈璨送进观阳院,秋往事同许暮归继续向北,欲从北门出城。
远远驰近城门,便见城上城下乌鸦鸦布满了人,至少有三四千之众。一排冷森森的箭头自城头遥遥指着两人。
秋往事一见之下,已知楚颃是打算不管城内如何,只以重兵占据四方城门,不令人进出,等待显军自出云关打过来。她示意许暮归放缓马速,又往前几步,只见城楼高台上红旗一挥,紧跟着四处鼓响,顿时万箭齐发,尖啸破空之声震人心魄。
这箭雨意在警告,两人稍退几步已在射程之外。只见黑黢黢的箭矢雨点般密密麻麻钉上地面,许久方才落尽。
许暮归面色不免有些苍白,皱眉道:“他们这是格杀勿论了,连话都不让说。这儿恐怕过不去了,不然上东西两面看看?那两处地僻门小,想必防卫不会如此之严。”
“谁有那闲功夫。”秋往事倒似浑没将这数千人放在心上,悠悠策着马一步步缓缓向前,一面道,“你可知道为何三哥明知井天兵不济事,却不亲自出来督阵?”
许暮归一愕,怔怔摇头。
秋往事紧盯着城楼高台,只见又有红旗高高举起,便勒马停步,微微笑道:“因为他明白,我最不可挡之处,便是纵有万军相隔,也能径取上将首级!”
语音未落,她陡地一甩马鞭,箭一般直向城门冲去。许暮归大吃一惊,不及多想,只得振臂抽刀,打马跟上。
城门上红旗一落,鼓声响出,密不透风的箭雨顿时当头压到。两紧紧想靠,并马而行,各自挥舞长刀格挡劈头盖脸的箭矢。好在井天兵毕竟疏于操练,箭术不精,几千支箭向着一处射,倒有大半在空中便自相挤碰而落。两人马速又快,颇难取准,因此箭雨声势虽大,倒也勉强还可自守。
饶是如此,两人身上也转眼便已血迹斑斑。许暮归紧咬着牙,奋力将刀幕舞得滴水不透,虽一时尚不至支持不了,可眼看着遮天蔽日般绵绵不绝的箭矢,以及眼前紧闭的城门和门前数百名挺着三丈长矛的兵士,心中却不免叫苦,不知秋往事没头没脑地冲进这死阵究竟是作何打算。
一分神间,右臂一阵剧痛,已是中了一箭。许暮归手一抖,勉力握住几乎脱手跌落的长刀,挥刀的速度却终不免慢了下来,转眼肩上腿上又中了数箭。许暮归心下暗叹,情知已到尽头,缓缓闭上双眼,右臂也渐渐垂下。
正在待死之际,忽闻城头一阵鸣金声响,尖锐的箭啸,扑面的劲风陡然中断,浑身压力顿时一轻,胸口积压的浊气也缓了过来,登时又觉得自己犹在人间。
许暮归莫名其妙地睁开眼,只见城楼上黄旗挥舞,正是收兵之令,一时满腔疑惑,不知又有何变数。
然而满腔疑惑的却并不止他一人,城楼上的井天将领更是一头雾水,不知手下为何忽然擅作主张,鸣金收兵。他怒叱一声,正待喝问,回头一看却猛地呆住。只见身后的掌旗手歪歪斜斜地倚在栏上,双目圆睁,面无人色,竟已无声无息地死了。红旗早已跌落地上,代表收兵的黄旗却无人掌持凌空挥舞着,说不出的诡异骇人。
守将悚然一惊,只觉寒毛倒竖,正待唤人,却忽觉喉际一凉。他陡地一顿,缓缓低头,只见咽喉处正抵着一枚血渍犹新的森森利刃。他背上一阵发寒,一动不敢动,眼光僵僵地四下一扫,才见身边几名副将个个面色苍白,神情惊骇,人人喉间皆抵着一枚短刃;而外圈的侍卫犹不知发生何事,各自按刀伫立,浑然不知大变已生。
正自心寒胆战不知所措时,忽听城下一个清亮的声音道:“在下奉令出城,请将军行个方便。”
守将小心翼翼地转过头来,只见秋往事已来到城下,虽是遍身血渍,狼狈不堪,却偏神闲地微微笑着,倒仿佛她才是手握重兵,居高临下之人。他一时犹未反应过来,喉上却一阵刺痛,有温热的液体缓缓流下。边上一名副将已忍不住大叫起来:“开城门,快开城门!”
守将这才醒觉脖子上要命的家伙自何而来,哪儿还管秋往事奉了谁的令,当即大叫道:“快开门,放人,放人!”
秋往事满意地看着身前的三排矛兵满面疑惑,交头接耳地让开道路,一挥手,带着惊魂未定的许暮归自缓缓开启的城门中大摇大摆地扬长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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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二十九章 分道(上)
日已过午,山间的水气被阳光蒸得尽数氤氲林间,潮湿而窒闷。身上一层薄汗又粘又凉,腻滞滞的惹人烦燥。
“城里一点动静没有,不知是什么征兆。”王宿喘着粗气,跳上一块巨岩,随手扯下身上最后一件底衣,抹着汗极目远望,眉间皱成一团,“咱们再找不到人,耗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既已到了这儿,你安心找人便是,别想其他。”方定楚向前几步,蹲下身检视着半干的泥土上一处不显眼的印痕,“他们是从这儿过的没错。只是看这痕迹,还是土未干时留下的,起码是一两个时辰前的事了,咱们还有的追。”
王宿黑着脸,一言不发地挥挥手,招呼众人继续上路。方定楚抬头望望烈烈骄阳,喘了口气劝阻道:“今日是追不上了,先歇一会儿吧。你也不必急,既已知会了燕尾关封山,裴节怎么也翻不出天去,迟早也要现身。”
王宿皱眉回头,只见一众随行军士皆七歪八倒地倚着树木或坐或靠,也知这大半日山路走下来众人确已不支,只得闷闷地令众人休息,自己也重重在岩顶坐下,扯过腰间水囊“咕咕”灌了几口,狠狠道:“为这一个裴节生出多少事!先是小七差点同咱们闹翻,接着出了飞鹏令的事,跟着几十万人打了一大仗。好容易太平了,未然又出了事,三哥还莫名其妙成了内鬼!这人根本就是天生的祸星,走到哪儿乱到哪儿。我也不管小七面子了,这回只要他一露头,我便要他的命!”
方定楚知他仍是对楚颃之事耿耿于怀,一时也不知如何劝慰,轻叹一声,也攀上巨岩,正欲在他身边坐下,却忽轻“噫”一声,拍拍王宿肩膀到:“阿宿你看,那是什么?”
王宿扭过头,也是微微一愣,只见远处山间隐约似有烟柱直冲天际,虽隔得太远,看得不甚真切,却仍可看出烟柱是怪异的黄褐色,深浓得仿佛凝结成块,在碧蓝的天空上抹出妖异的一笔。
王宿一时疑惑,怔了半晌才猛然跳起来,大叫道:“烽火,是烽火!泸中真出事了!”
“不是泸中。”方定楚凝目远眺,缓缓要头道,“看这距离,该是泸中北边,鹞子峰上的哨点。”
王宿也已觉察不对,踮起脚尖眯眼望着,问道:“的确是鹞子峰。你可看得清那烟是几股?”
方定楚细细辨了半晌,摇头道:“太远了。不过泸中以北只有出云关,想必是那里烧过来的,只不知第一站是否在那儿。”
王宿心神大乱,双手抓着头急声道:“出云关,怎么会。难道显军又来了?还是融洲叛乱?糟了,莫不是燎人进犯……”
方定楚挥手打断道:“阿宿你别乱,仔细想想。裴节忽然出逃,与此事想必有关,十之八九,又是显军在搞鬼,只不知是什么路数。”她顿了一顿,面色愈见凝重,接着道,“阿宿,泸中恐怕还是出事了。”
王宿心头一跳,惊道:“怎么?”
方定楚指指远处烽火,沉声道:“瞧这烟势,燃起来应已有一会儿,连咱们这里都看见了,泸中岂有不见之理?然则为何不见泸中燃烟示警?烽火一起,站站相传,两日之内不到秦夏,误事的哨点罪同叛国。城中若非有了变故,岂会耽搁了这头等大事。”
王宿只觉脑中轰然作响,直欲炸开一般,深吸几口气,强自镇定下来,理着思绪,咬牙道:“好,真好!这头劫了未然,一是调虎离山,二是牵制人手,三是暗中要挟;另一头便里应外合,先谋泸中,再攻出云。好深的计划,不知盘算了多久!”
“井天若真的失陷,他们这钉子可就扎进咱们背里来了。”方定楚低垂着眼,沉吟道,“宋将军的十万人马虽说还在融洲,但咱们在那里毕竟根基未稳。一旦失了井天,显军东渡穗河,两路出兵,一取融洲,一下明庶,咱们恐怕不易抵挡。”
“哼,哪儿有那么容易!”王宿双眼泛红,似能喷出火来,“他们来得如此无声无息,想必是轻兵突袭,人数不会多。只要出云关抗下来,什么两路出兵,他们也只能梦里想想!”
方定楚见他已冷静下来,也略觉安心,点点头道:“事已至此,咱们要如何,阿宿你拿个主意吧。”
王宿抿着唇来回踱了几步,挥手唤过罗翔,吩咐道:“罗翔你这就带几个人下山,去燕尾关通报,就说出云关有变,着他们坚守待命,燃烟示警,并快马南下通知王爷。这头的封山也不能松了,加派人手,入山搜查,一定要把裴节挖出来。”
罗翔领命,不敢耽搁,当即点了几个人去了。王宿又对方定楚道:“二嫂仍留在山上继续追踪裴节,最好也燃一堆烽火,让燕尾关早做准备。我这就下山,回泸中瞧瞧。”
方定楚应过,又安排了联络事宜,两人便各自分头,匆匆而去。
鹞子峰顶,三股深浓的烟柱冲天而上,黄褐色烟幕笼罩了整个山头。劲风吹送,山脚也弥漫着呛人的烟火味,熏得人鼻眼之间火辣辣地疼。
许暮归眯着眼,憋着气,瞟一眼身边的秋往事,见她也被熏得双目泫然,眼睛却仍睁得极大,仰头望着山顶,似是兴趣盎然。他一大清早莫名其妙地被沈璨叫出门,跟着便一路闯关,几乎死在城门,稀里糊涂走来,只知泸中有变,于前因后果却皆是一头雾水。出城不久又见到烽火警讯,方知情形只怕比他想的更复杂。偏偏秋往事却一路有说有笑,轻松地仿佛踏青郊游。他早已满腹疑惑,又不便开口,只得闷在一旁。
秋往事觉出有异,回头笑道:“怎么,马上能见到你的老朋友了,不高兴么?”
许暮归一惊,抬头望着烽火,怔怔道:“这真的……是显军?”
“不然还有谁。”秋往事撇撇嘴,斜睨他一眼道,“你家主子想的好计策,里应外合,三管齐下,井天岌岌可危啊。”
许暮归心中五味杂陈,也不知是何情绪,愣了许久方觑着秋往事,低声道:“将军带我出城,是为了什么?”
秋往事“嗤”地笑道:“我这是要去支援出云关,孤身一人岂不寒碜?你好歹曾是卢烈洲的心腹爱将,拉出来摆在城头上显显威风,气气你昔日同袍也是好的。”
许暮归面色一青,也不知该怒该笑,闷声道:“据我所知,出云关驻军也仍是以井天兵为主,甚至还有当日显军留下的残兵,战力堪忧,将军便那么有把握能领着这帮人退敌?”
“本来没有的,现在有了。”秋往事盈盈笑着,指指山头烽火道,“显军昨日已到出云关,烽火示警本该昨晚就传到泸中。我若当时得到消息,定会抽走城中三千止戈骑前去赴援。这个时候三哥再出手夺权,泸中城便真要落入他手中了。那时显军在前头攻,他从背后做些手脚,我意料不及,出云关必定难守。可偏偏昨夜一场大雨,烽火难燃,我便迟了半日才得到消息,因此也来得及在城中做些布置。如今三哥虽掌了城中兵权,却也只能困在城中,进退不得,更是威胁不了出云关,情形整个不同。你可知道这叫什么?”
许暮归摇摇头,疑惑道:“什么?”
秋往事咧嘴一笑,抬手指天道:“这便叫天意!天意在我,显军区区一万人马,又算个什么!”
许暮归啼笑皆非,只觉此人行事想法匪夷所思,一时也不知该喜该愁。想想显军已近在眼前,心底尽有情怯之意,神思渺渺间,不觉已将漫漫烟尘甩在身后。
到得出云关时夜已深了,城上却灯火通明,兵甲光寒。守将严浒在城门甫开的刹那,满面的兴奋立时僵在脸上,渐渐转为疑惑。
秋往事自然知道他惊讶些什么,未等他开口便先行礼笑道:“将军辛苦了。泸中已备好五千人马,随时可上路,我等不及,便先一步来了。不知城中情况如何?”
严浒也是同秋往事一同攻打过井天的将领,同她颇有交情,闻言当下放心,朗声一笑,一面迎她入内,一面答道:“放心吧,这儿稳得很。显军那帮崽子偷袭普丘得手后,本想趁势南下,可融洲与出云关间五道明暗哨,咱们早得了消息,闭门坚守。他们昨日午后到的,攻过一回城,也不过稍做试探,见无处下手便收兵扎营了。咱们人不比他们少,只是你也知道,都不是带熟的兵,我也不敢贸然出战。但他们也拿咱们没办法,等泸中援兵一到,便随时都可反攻。”
秋往事闻言忙顺势道:“他们孤军深入,久攻不下自会撤走,何况宋将军也该有所动作了。如此看来,泸中的兵倒不急着动。”
严浒不以为然地轻哼一声,嗤道:“宋将军的兵又非我止戈骑自家兄弟,咱们的功劳做什么让与他!”
秋往事微微一怔,她一直身处止戈骑,不曾同其余部队接触,倒不知彼此间竟似颇有派系之分。正暗自寻思,忽听北面陡然间鼓角齐鸣,声势大作。
严浒冷哼一声,狠狠啐道:“闹腾一晚上了,谁理他们!”
秋往事听这声音中只有鼓号,不闻马蹄脚步,也知是虚张声势,却到底仍想看个究竟,便笑道:“将军若不介意,可能让我上城瞧瞧?”
严浒自然应允,索性亲自陪她爬上十余丈高的望楼,极目向北看去。
北面也是灯火煌然,星星点点地燃着无数火把,似是存心要同这边争辉。营寨之乌鸦鸦一片,看不清有多少人,只见几杆大旗迎着风,在火光之中烈烈飘扬。
秋往事却浑身一震,面色陡变,目瞪口呆地望着远处红底黑纹斜边大旗,仿佛心神俱失,语无伦次地喃喃道:“他……怎么会……是他……”
严浒正自兴致勃勃地东指西点介绍情况,一时不曾发觉她的异状,岂知臂上忽地一痛,他愕然回头,惊见秋往事正紧紧扣着他左臂,五指深深嵌进肉中,嘴唇一开一合,却竟似发不出声来。
严浒吓一大跳,立刻猛拉着她掩到角落,在她浑身上上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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