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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家-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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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涵一挑眉,不明尹长卿何故不愿带昊儿、宁儿一同:“怎么不带上两个小的?”
“父亲身患癔症,偶有发作便脾气暴躁,我怕吓坏了两个孩子。”尹长卿回身拍拍素涵的手背,在她身旁坐下,搂住她的肩膀。
素涵就势靠住他的肩膀,略皱眉:“你爹他……怎么会得了癔症呢?”
“当年家败,父亲深受打击,之后便时常自言自语。已然是老毛病了,听奎伯说,近几年倒是好转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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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几日,林间宅院门口来了顶藏青小轿,抬轿子的仆从无一不是低眉顺目,极是恭敬的候在门口。
素涵刚出月子,身体依旧虚浮,只得仔仔细细的裹了件厚实的皮袄子,这才由尹长卿扶着坐上了轿子。小轿被抬得很稳,一路缓行,等停下来的时候,素涵出了轿子一瞧,才发觉他们竟已是在尹府的里头了。
那几个轿夫直接把轿子抬进了尹府的某个偏院门前,然后立着,不言不语。
素涵环视了一下四周,这偏院静悄悄的,很是冷清,往来的仆从也不多。走进里头,蜿蜒的石阶两旁,应景的假山水榭,统统精致雅观,又带着点文人的书卷气,布置的并不张扬。这尹家到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仅这一间偏院,便比赵府要气派得多了。可想而知,当年尹家正盛之时,该是多么的贵气。
饶过一道回廊,前头露出了个琉璃瓦造的小亭子,亭中正坐着两个人:其一人鬓角略白,面貌刚毅如石板,不苟言笑,唯独一双细长的眸子,与尹长卿甚为相似;另一人是个正直十四、五岁的少年郎,眉目俊秀,唇红齿白,举止温文尔雅。
两人正凝神执子对弈,忽闻脚步声,不约而同的转头望向素涵两人的方向。
尹长卿顿足,素涵便也随他停下,微微抬头瞥了一眼,只见他面无表情的,神色竟很是淡然。
“是……大哥吗?”亭中的少年郎面露讶异,连手中的白子落地都未能觉察。不自觉的站起身,然后冲出亭子,几步近到尹长卿身侧,抓住他的双手,便道:“大哥,你是大哥对不对?”少年郎有些语无伦次,双目紧紧的在尹长卿身上上下打量着,眸子里闪过几分熟悉,但更多的,是不确信。
尹长卿微笑着,点了点头:“长宇,你已经长这么大了。”
尹长宇闻言一哽,双眼有些泛红:“大哥,你可算回来了!这些年,我天天都想你……”
一旁的素涵见这两兄弟俩感情宽厚,心里便也欣慰,眼中不禁染上笑意。可还没待他们两人多说几句,后头便有人出言怒斥:“长宇,你给我回来,我尹家何时有这般的孽畜!你怎可认此畜生作兄长,莫大逆不道!”
尹父怒气冲天,连步履都有些蹒跚,手指着尹长卿,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似的不停责骂着。
素涵忆着方才尹父凝神下棋的模样,还觉他是个儒雅的老者,可眼前,尹父这般凶神恶煞的怒骂,怎能不叫她咋舌。
长宇转身,伸臂挡在尹长卿面前,认真的一字一句道:“爹,大哥离家时,我虽还年少,可不管大哥做错了什么事情,都这么多年过去了,爹您就不能原谅他么!而且我听人说,大哥也在外面吃了不少苦,这几年,想来也不容易……爹,您就消消火吧!”
尹父一把推开尹长宇:“混账的东西,还敢顶嘴了?都是被这畜生带坏了,你给我跪下!”他双目暴突,太阳穴上青筋生起,情绪愈发不可控制。
父母之命不可违,尹长宇只好弯膝,缓缓跪在了尹父脚边,然一双眼,却依旧紧张的盯着父亲看,很怕他和大哥起了更大的冲突。
尹父手指着尹长卿:“你这孽障,居然还有脸回来。要不是你,我尹家如何能落魄到今日这般田地;要不是你,我尹家,便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尹父说着,忽地,面上浮现出了一种如陷进了旖旎的梦境般的神色,嘴巴里亦魔障了似的不住重复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啊……”
“大哥,爹的癔症又犯了。”尹长宇站起身子,扶过尹父,把他老人家安顿回了小亭子里坐好。而尹父则目光变得有些呆直,一个人嘟嘟囔囔的自言自语,停不下来。
尹长卿回头,冲愣在了一边的素涵露出了个安抚的笑容:“素涵,没事的。我随长宇进去瞧瞧,你在这等着我就好。”
素涵稍微有些担忧,但还是点了头。
看着尹长卿走进亭间的背影,素涵心绪甚是不宁。方才尹父的话,明里暗里是指责尹长卿搞垮了尹家,听罢,她不得不再次联想起了赵府含芷的所言。
素涵在原地立着,胡乱思量着,忽听亭子里父子三人好像隐隐在谈论着什么“信函”、“在哪”。她往前走几步,想要听的更清楚一些,却猛地被人从后面捂住了嘴巴,拉进了一旁的假山里头。
不等她心生恐惧,钳制着她的手便松开了,一回身,一个英挺俊雅的男人正兴味的盯着她。和尹长卿同样狭长的眸子里,却寒意森然,有些阴测测的。
“你是谁?你要做什么!”素涵警惕的朝着假山出口的方向微挪了下步子,但目光仍旧锁定在男子的脸上,不敢轻易错开。
男人笑得玩味:“你便是我大哥在外头寻的女人?倒是有几分味道。”他笑起来的时候,像吐着信子的蛇,就连声音也有些沙哑低沉。
“你是……尹长卿的弟弟?”
他歪歪头,脸色诡异:“我叫尹长恒,从血缘上讲,的确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呵呵,但是,那个孽障早就不是尹家的人了。尹长恒瞧素涵一脸不明所以,面上笑的更加阴森了。“对了,我忘记了,你还什么都不知道呢。稀里糊涂的跟了我大哥这么多年,却还一直被蒙在鼓里当做棋子,你也真是个可怜的蠢女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这人对尹长卿似不怀好意,素涵听着他的话,心里便持了几分质疑。
尹长恒放低了声音,引诱着,暗示道:“女人,你真的以为,凭你那一间小小的田家,便能困住尹府的嫡长子么?”他嗤笑,“尹长卿不过是想借入赘之名来与尹家断绝罢了。他自己做下的孽那么多,留在旬州,岂不是白白等着被人报复?不如索性便躲进一个小乡村里,苟且偷生!呵呵,话又说回来,若不是他入了赘,父亲还真舍不得把他最心爱的孩子给除名在宗谱之外呢。尹长卿啊,是真的恨绝了尹家,才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与尹家划清界限……”
素涵不可置信。原来,含芷说的那个嫡子,正是尹长卿。可当年尹长卿几度差点病死在上华村里,其间又与昊儿百般苦楚的熬了这么多年,这一切的一切,怎么会是故意为之?
尹长恒见素涵并不言语,也没露出如他预想中的惊慌失措的神态,不由得心下诧异,好奇心亦顿起。
“上次去瞧尹长卿,见他似很在意你,我就一直新奇着,想着你会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今日一见,倒果然不像别的女子那般,令人乏味……”尹长恒说着,身子越来越靠近素涵。
第六十二章 真相大白
素涵连忙往后退了几步;发簪磕在假山石上;引来一声脆响。
尹长恒的眸子里,闪着莫名兴奋的光:“女人,你说;我若是要了你;尹长卿会是何表情呢?他,可会为你动容?还是依旧一副淡淡然的样子;好似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一般?”
“你……很恨尹长卿?为什么?”素涵后背贴着假山,呼吸因为紧张而有些散乱。想要开口唤人;可心里对真相的渴求;占了首位。
尹长恒瞳孔微缩,笑的却惨淡;他凶狠的盯着素涵;仿佛素涵便是那十恶不赦的仇人:“当年,我娘惨死,便是拜尹长卿所赐。他先毁尹家,后杀我娘亲……呵呵,女人,你想象不到吧,他那副只读圣贤书的正人君子面孔之下,藏着的,却是一张邪佞小人之心!”
“我听说……尹家的某个姨娘害死了主母,而嫡长子为母报仇,所以才手刃了那小妾……”
“胡说!”尹长恒愤然,“我才不信娘亲会做出这种事,一定是尹长卿为了避人口舌,才如此恶意诬陷我娘……”
“够了!”
一声冷喝打断了尹长恒与素涵的对话,素涵听着忽然传来的熟悉嗓音,一颗悬着的心,放下了。瘫靠在假山石上,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衣裳的后襟,竟微微湿了。
怒火中烧的尹长恒根本就没发觉来人的脚步声,兀地转头望着假山的入口,冷哼一声,向后退了两步。
尹长卿扫了一眼素涵,只见她脸色微白,头顶的发簪亦有些凌乱,当是时,便面似冰霜,眸光沉沉。
——碰。
但听碰的一声,却是尹长卿一拳打在了尹长恒的面上。
这一拳下手狠极,拳头擦在了尹长恒的嘴角上,他的唇边立即磨出了殷红的痕迹。
尹长卿冷然而立,并不语,可周身寒意赫然,让人无法直视。他抬手,击了击掌,随即,入口处窜进来两个黑衣的男子,一左一右,立时扣住了尹长恒。
尹长恒手捂着脸颊,还未能从疼痛中缓解过来,就恼火的仰头怒瞪尹长卿:“放开我!好你个尹长卿,刚一回旬州,这些个狗腿子,便又回到你身边来卖命了,动作倒是麻利!你又想做什么?在这个节骨眼赶回旬州,你的目的究竟何在?!”
尹长卿一摆手:“把他给我拖下去,关进宗祠,闭门思过。”
“是,大少爷。”
黑衣人应了声是,手上发力,制止住尹长恒的挣扎,拽着他的胳膊,便要将人拖出假山。尹长恒抵死挣扎,可他毕竟没有功夫在身,很快就被黑衣人带了出去。即使人被压制着,尹长恒嘴巴里的恶声咒骂却并没有停止,一声声,几近癫狂。
假山里余音尚且缠绕,尹长卿却一把将素涵拉入怀里,紧紧拥住她,不再松手。
“没事吧?”他问。
素涵埋头在他的怀里,略呼了口气:“没什么事,我们刚讲一会儿,你便来了。方才,是我自己不小心,发饰磕在了石头上。”
尹长卿抬起身子,但一手仍旧搂着素涵的腰际,仔仔细细的为她理好碎发,又扶正了珠钗,才执起素涵的手,温声安慰着:“我的弟弟品行无德,让你受委屈了。”
素涵垂首听着这话,不久前的惊吓和恼怒去了一半,可满心挂念着尹家过去的纠葛,面上便怎么也无法晴朗起来,因为刚才出了汗,这会儿放松□子来,不觉就打了个寒战。
尹长卿瞧素涵埋首不言,脸色苍白,似受了极大的委屈,本就柔弱的身子,还发着抖,旋即心中一窒,素来淡漠的脸上亦染上了心疼之色。
“素涵……”他唤着,忽地有些笨拙,不知何才能哄好一个似在啜泣的女子,“你莫不作声……”尽管尹长卿性子淡然、心思玲珑,可到底是个读书人,而这一辈子,又未曾和素涵以外的女子深入相处过,关键时,竟像个懵懂少年,不明怎么开口。
“长卿……”素涵一声压抑着的沙哑低唤,彻底让尹长卿心中泛起了疼。他暗中着急,怜惜的抚上她的脸庞:“是我不好,我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亭子外头……是我思虑不周了,你、你别哭……”
这般口语不清,哪像一贯随意平淡的尹长卿。素涵抬起头,不明所以的:“哭?”知尹长卿是瞎着急了,可当那张写满了担忧的俊脸映入眼帘后,素涵还是不禁心下一暖,颊边慢慢浮出了浅红。
尹长卿一愣,尴尬的别开眼去。轻嗑下,以掩饰自己刚刚的慌乱:“你没事,便好……”
一时间,小小的假山里,寂静无声。然而,两人相拥着所带来的温度,却骤增。
“长卿,我大概明白,有些事,你不愿告诉我。可我们已是夫妻,彼此之间,哪能总这么藏着掖着。不管你过去是什么人、做过什么事,我们都是一家人,我……自会站在你这一边。”脑海里乱糟糟的划过别人的各种闲言碎语,然而最终,素涵还是这样决定道。
“素涵……”
“还是说,你信不过我?”素涵昂起头,以自己的目光牢牢锁住尹长卿的眼。尹长恒的“棋子”二字,实是让她心如被针扎,瞬时便刺痛了一下。自到了旬州,她就晓得了,尹长卿出身高,家势也厚实,窝在上华村那种地方六七年,必是内有蹊跷。她不愿怀疑尹长卿对她的情意,可种种疑惑还是扰得她很是不安。
尹长卿静静的望着素涵愈发变得秀美的脸孔,被她的一番话所感动,内心深处,倏地有些释怀,他像对待什么珍宝一样,以手指尖轻抚过素涵的眉眼,漆黑的双眸里暗藏动容,道:“我总觉得,知道多了,反而对你不好。所以,才不愿把过往的事情透露给你。只想着,总归一切事情都快要了了,不如便等结束后,再一一与你细说。”
素涵握住他的手,声音有些发颤:“长卿,你弟弟的娘亲,真的是被你所杀吗?”
尹长卿稍稍沉默了片刻,后才道:“……所有人都以为,我因着要为母报仇,所以才下手毁了尹家,杀了姨娘。”他说到此,竟是笑了,只不过笑容略带涩意,“但这内里的渊源,却说来话长了。当年,那姨娘的确害死了我的母亲,我对她,亦是心有恨意,可是,她的死,却并非为我所害。”
素涵闻言,松了一口气:“那她是怎么死的?”
“素涵,当今这朝廷,内有两派势力,一派以皇帝为首,一派以康王为首。这两股势力相互角逐多年,均意在皇位。”
素涵虽不明白尹长卿怎的突然讲起了朝中的事情,但还是点了点头,听得认真。
“尹家虽是外放的官,但世代簪缨,声望极佳,便成了两股势力争相拉拢的目标。自古帝王之争,成王败寇,若是一不留神,便会牵连全族。我当年几次劝谏父亲,要他置身事外,明哲保身,可父亲为康王党的利益所引诱,竟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跻身这场暗斗。”
素涵想起在亭外,尹父一脸痴狂的大叫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尹家空有名望,但手里却没什么实权,父亲他自来爱面子,亦对权利之事甚为执着,这才被迷惑了心智,偏执的不听人言。我曾几次长跪在他门外,央求父亲以家族为大,切不可莽撞行事。可每每,都被他痛责回来。素涵,这权位之争,岂是小事,一不留神,那便是九族问斩。我无法,只得暗中联络那些和我抱着同样观点的亲族长辈,然后,我背着父亲,转移尹家的资产,明面上做出了中空尹家的假象。”尹长卿说到这里,面露痛楚。
素涵闻此不禁稍稍感慨,不管是哪个世界的历史里,龙椅,都是血染的无异。对最终的败寇来说,九族问斩,或许已是福泽。
“为避免康王党疑心,我便打着为母报仇的名义,做着这一切。尹家正逢变数,我虽恨那姨娘,可总归,还是暂且把个人恩怨放在了一旁,只想给那姨娘下了假死药,做个样子便好,其余的帐,往后慢慢再算。”尹长卿摇头一笑,眼中凛冽,“也许是报应,当年,尹长恒心中怨恨我搞垮了尹家,便帮着康王党,欲毒害我,而那毒药,最后却误入了我灌给那姨娘的药碗里……”
素涵心惊:“这么说来,是尹长恒自己杀了自己的娘亲?!”
尹长卿叹了口气,皱眉道:“正是。我恨那姨娘,但长恒毕竟是尹家的骨血,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与其让他知道真相,不如,就让他恨我罢。”他神色复杂,有痛苦,有纠结。
“长卿,你怎么这么傻,就算是为了你的弟弟,你也不至于自己背负起这一切吧?更何况,尹长恒他都能下手毒害你,想来也根本就没有拿你当兄长,你何苦……”素涵兀自为尹长卿鸣不平道。然而,蹙眉对上那双清润的眼后,她居然没法再继续讲下去。
尹长卿看着素涵为他心疼的模样,脸上终是带上了笑意:“罢了,素涵。我是这个家的嫡长子,拂照几个弟弟,本就是我的责任。”
作者有话要说:简而言之,就是一个眼高手低的理想主义者老爹,为了权力和名誉,不怕死的想要去搅和皇位之争,结果嫡长子和一些长辈聚在一堆一合计,这事儿,不靠谱,遂反之。其他一些细节,后文再慢慢解释。
我想要描绘的尹长卿,是受着最传统、最古板的礼仪道德教育体制熏陶而长大的读书人。所以,他心里认定的某些责任,是很教条主义的。
63 长卿番外(一)
我叫尹长卿;是旬州尹家的嫡长子。
记忆中;我的父亲是个待人待己都十分严苛的人;自小到大,就连我这个做儿子的,都甚少见过他的笑容。而我的母亲;虽是个有着柔和浅笑的温润女子;却时常的;更加让我觉得远在天际;不可触得。
“长卿;你是尹家的嫡长子……”
每每我去给母亲请安;对话的开头总是如这般万年不变。那时尚且年少的我,只得绷直了身子;端坐在雕花檀木椅上,强迫着自己,低头努力聆听母亲的训话。
一点点长大之后,我开始加倍努力的读书。
琴、棋、书、画,凡是可以学的,我都下了多于旁人十倍、百倍的功夫去学习。周围人都说,尹家的嫡长子,是个天赐的神童,然而只有我自己知道,这“神童”二字背后一笔带过的,是我无数个悬梁刺股的不眠之夜。
其实,我那时想要的,单纯只是双亲的认同和关注罢了。
“你是尹家的嫡长子,这点程度的事情都做不好,那还不让外人笑掉大牙了。”
可是,不管我怎么努力,父亲永远都只会轻飘飘的抛给我这么一句话,而母亲温柔的眸子里,亦依旧清清淡淡,无波无痕。
母亲总是把自己关在一间佛堂里,每日诵经念佛,极少的,才会出来走走。我若想见母亲,也只有每天清晨请安时这一次机会。好在佛堂后头连着一间储物的耳房,耳房壁上有个小小的矮窗以作通风之用,我便可以从这矮窗爬进佛堂,躲在不远处偷偷看着母亲。
在发现了这条便利的捷径之后,我天天都会溜进佛堂,藏在一方破旧的屏风之后,放纵着自己、陪在母亲身侧。有时待上半个时辰,有时,孤单了,待上两三个时辰还舍不得走。
有一日,父亲罕见的来了佛堂,随后,我那相敬如宾的父母,竟是争吵了起来。争吵中,我才知道,原来,母亲的心根本就不在这尹家,她,另有所爱之人。那个男人,是个年纪轻轻便名动一时的状元郎,可惜天妒英才,终是要他英年早逝。母亲嫁进这尹府,是为家族利益所迫,她的心,早就死了,如今,人仅剩下个空壳罢了。
那一日,我看着母亲冰冷淡漠的侧脸,懂了,其实抚育我对于母亲来说,只是责任。我对她,什么也算不上;那一日,我那不苟言笑的父亲,最终竟是赤红了眼睛,一脸痛楚的怒瞪着我母亲漠然的背影。我方晓得,他对母亲,或许是动了真情的。
结发之妻心里怀揣着别的男人,这对于半辈子活在光环之中的父亲来说,是天大的耻辱。他冲出佛堂后,彻夜买醉,一番糊涂,便和酒家的女儿有了苟且。父亲除了母亲外,并无任何妾室,是故尹家子嗣一直单薄。那女人因着一夜缠绵,有了身孕,尹氏的宗亲长辈,自是不能坐视不管,便责令父亲,把人接回了府中。
我并不怪父亲行事不检点,相反的,我只觉得他可怜;我也不怪母亲绝情,只因那日父亲离去后,母亲抱着经书,颤抖着,竟是哭泣到窒息。那,毕竟是我的生母,我看着,还是心疼了。
酒家的女儿初入府时,我便见过她一眼。长相一般,穿的很土,素面朝天的,可一双眼,却很是淳朴清澈。她很拘谨,说话时连嘴唇都打着抖,可唯唯在瞧着父亲时,便像是突然有了勇气似的,整个人都光彩熠熠的,眼神里也瞬时染满了浓浓的爱慕之情。
十月怀胎,那女人产下了一个男孩。尹氏的宗族长辈们很高兴,要父亲给那女人一个名分,然,父亲却不准。他说,这个孩子是他的耻辱。
父亲让那母子俩住在了一处离母亲的佛堂极远的偏院里,而他自己也很少去探望他们。酒家的女儿没有强有力的娘家做靠山,活在这偌大的尹府里,举步维艰。连带着长恒,他们母子俩,日子过得还不如一个下人。
我已不再奢望得到母亲的怜惜,但我仍旧没有颓废,而是更加努力的靠自己独自在这尹家里活下去。我愈发文武双全,无论是尹氏的宗族里,还是整个旬州的大家族中,所有人都对我刮目相看。
我去尹府后头的偏院里看望那对母子,站在萧索的小院子外头,正巧撞见墙根下,尹长恒正缩着身子,被一群狗奴当做马来骑压。我登时怒从心起,尽管长恒来的并不光彩,可他总归是尹家的骨血,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我走过去,提手把正压在尹长恒背脊上的那个奴才拽下来,命人生生掰断了他的一手一脚,才心中怒气稍缓。
“混账狗奴,他是我尹家的血脉,也容得你们这些贱种随意欺辱?!”我冷冰冰的斥责着那些奴才,看着他们跪伏在我面前,吓得抖如筛糠,几近屁滚尿流,心头厌恶至极。
我无法形容当时尹长恒看着我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在我说到“尹家的血脉”之后,他的身子颤了一下,随后,他竟落下了泪来。我见此,更加恼火的发落那些奴才,直到地上染上了一层层嫣红,才住了手。
我给他取名字、给他用最名贵的伤药,还带他去书塾进学,府里人见我如此待他后,通通转了舵,对着偏院里的那对母子俩,和颜悦色了起来。
在这尹家里,除了二叔待我真情实意的亲厚,其他人皆是人心隔层肚皮,不提也罢。然而,尹长恒却是第二个真心与我的人。虽然那孩子太过木讷,又因着常年被人欺辱,故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好,但每每瞧着他诚惶诚恐的藏在角落里,像望着天神一样望着我的样子,我便既觉得好笑,又觉得怜爱。
对于长恒,我说不清自己究竟是抱着长兄的责任多一点,还是兄弟亲情多一点。总之,那段年少时一同相处的回忆,很是美好。
时光匆匆,很多纠葛在经历过时间的打磨之后,都会淡了棱角。
又一年杏花开了,父亲偶的会来佛堂坐坐,眼里已没了当年的气盛,多了些平静。母亲依旧还是老样子,兀自背着他,跪在佛像前,双手合十,默默念诵佛号。父亲也不强求母亲和他说话,只待不多时候,便自会离去。而我,也还是和过去一样,会趁着没人注意时,偷偷溜进佛堂,躲在屏风之后,静心听母亲诵经。
这一年,父亲终于把注意力稍稍挪到了尹长恒母子的身上,他有意要给那女人一个名分了。我本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淡下去,却不料,尹家的巨变,其实已近在眼前。
某日,长恒之母带着几个奴仆进了佛堂。那时,我刚好藏在屏风后头。多年不见她,想不到那个女人居然已经苍老至此。依旧素面朝天的脸上,几道深深的皱纹甚是明显,如失了色泽的果子,干瘪而丑陋。反观我的母亲,不施粉黛的容颜,仍是和当年一样姣好。
她恭恭敬敬的给我母亲磕了头,一脸平静,根本就看不出来有要毒杀我母亲意图,双目微空洞,笑道:“我守了多年,也盼了多年,好不容易才等到老爷回头瞧我一眼了,心里却也晓得了,老爷之所以同意给我名分,是因为他终是放弃,不再等您回头了,所以这才有意要纳妾……不止我,林家的小女儿,下个月也要入门了。呵呵,当然,您不会在意这个。”她笑着拿手绢抹了抹眼角,“我自十三岁那年在酒楼里瞧见老爷,一颗心,便再也容不下旁人。像您这样金贵的人,大概是无法理解我这种无望的相思之苦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阖上眼,睁着眼,处处都是他的影子……可我不敢嫉妒您,因为我知道我不配。我只羡慕您,羡慕您拥有了我所想要的一切……”
母亲垂眸听着,手里攥着佛珠,面色淡淡:“人活着,想要的,不一定就能得到。谁都是如此。”
长恒之母下了地,再次给母亲重重的磕了一个响头:“是,我知道,我终其一生也不可能在老爷的心里留下半分念想。但就这么了无生息的去了,我不甘。”
母亲不语。而我默默听着,因为年少,心下只觉得这对话诡异,却不懂两个女人的言语后头,是什么意思。等我回过神来,两个奴仆已压着母亲,给她灌下了毒药。我大叫着冲出屏风,却已经来不及了。
母亲死时没有喊痛,也没有挣扎,反而像是得了解脱似的,一脸宁静。
“长卿,你要…好好的活下去……”母亲咳着血,费力的抚上我的脸庞。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我在她柔静的眸子里,寻到了某种别的、暗藏着的浓烈感情。
佛珠散了,落在地上,空留一阵短暂的脆响。
直到多年以后,我才知晓,每晚我读书时的宵夜,都是母亲亲手做好了,后命人送来的;教我功课的先生,也是母亲拜托娘家花了大力气寻来的;就连屏风后多出来的软垫,都是母亲亲手一针一线绣好了,故意摆在那里的。
母亲无法面对我与父亲甚为相似的眉眼,便以另一种方式,暗暗的关爱着我。为了我,她尽管已了无生趣,却还是在这尹家里苦熬了十多年。可当我发现了一切的真相之后,母亲也已经不在了。
我恨极了那个姨娘,在我眼里,母亲只是个一心拜佛、无争无求的女人,可那个姨娘为了一己私欲,竟硬是毒死了她。
父亲他明知道母亲是被那姨娘害死的,但仅凭着一句“家丑不可外扬”,就把这事情给压下了。不过,长恒之母不久之后即被赶回了偏院,我猜,父亲是想等着过了风头,再关起门来慢慢发落。
因为母亲的死,父亲一夜之间生了不少白发出来。他把母亲这一辈子对他的不理不睬,都归咎于尹家的有名无权,不抵那状元郎家势雄厚,自此之后,他便愈发行事偏执,亦开始大肆的结交权贵。
我那时因为受到的打击过大,失了声,无法开口说话。父亲不来看望我,二叔人又去了益州,尹家上下,每天都会出现在我房门前的,就只有尹长恒。
那个单纯的孩子还不知道自己的娘亲做了什么事情,但我看着他无辜的双眼,只觉得恨意凛然。我狠狠的揍了他,打得他口鼻处鲜血直流,可他也不反抗,竟然任着我打。我用嘴型问他为何,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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