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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铜炉-第8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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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图上,一颗明亮之极的大星红芒闪烁,明显比周围群星亮出许多。 ; ;便是在明月掩照下,其锋芒依旧不减出疏厉放射,视左右群星若无物。
“陛下再看看紫薇,那一圈是紫薇垣。 ; ;”魏子平再把手指指向荧惑左边一圈小星,那是一群泛着紫光的星星,明灭不一,散散的分布在荧惑左下,星光温润,主次分明,稍亮的几颗主星边上,有许多伴星围拢成环,将之护在其内。 ; ;然而此时荧惑星芒大涨,直迫紫薇宫内,漫天星斗中,惟见荧惑骄恣顾盼。
“这便是妖星欺主之象。 ; ;”魏子平忧心忡忡的说道,“春秋战乱,黎民失所时,曾出此象。 ; ;秦汉交替,生灵涂炭时,亦出此象,近者,追至五代十国,诸侯割据,亦出过此象,陛下……”魏子平说不下去了。
太宗皇帝愣愣地看着天中明黯相异的一群星星,想是也被此景触动了,半天没有说话。 ; ;良久,听他叹息一声,道:“国乱民灾……这是为什么呢?向来黎民受灾,因起于君王,商纣之变足为鉴。 ; ;莫非是朕寡德而居极位,使众生同受其累么?抑或是朕无心错漏,失爱于上天?朕自问勤政爱民,励精图治,不敢稍懈于国是,为何会有如此大乱之象显于我朝中?”
魏子平跪下磕头:“陛下乃贤明君主,千年难得一遇。 ; ;然而天灾巨祸终究非人力所干,想尧舜禹汤先贤,尚受毒虫洪涝之害,唐皇开一代贞观盛世,四海归附,八方来朝,亦曾受吐蕃刀兵之迫。 ; ;臣以为。 ; ;当今乱世之象,并非陛下失德……”
“好了好了。 ; ;这些好话就别再说了。 ; ;”太宗摆摆手,阻止了魏子平说话,他说道:“眼下之局,先不论朕是高德还是寡德,总要先想个避灾的法子才好。 ; ;若是明知有灾祸将来,朕还拿不出办法应对,无论你们给朕戴上多少高帽。 ; ;朕仍旧是个昏聩无能之君。 ; ;”
太宗皇帝年轻时,跟随太祖多年征战,马上安天下,性情也颇为豪放。 ; ;在臣子面前谈论己非,浑不以为然。 ; ;当下问魏子平:“魏爱卿,你既算出大乱将至,可知此乱从何而起么?”
魏子平道:“鬼星频繁现迹,慧星与孛星交叠而出。 ; ;这是妖鬼为害征兆。 ; ;象显于玄武,位应北方,必定是北面方向有妖鬼作乱,祸延天下。 ; ;”
“阿弥陀佛,老僧诵经之时,也得隐兆。 ; ;乱源地确由北方而起。 ; ;”一直站在一旁的德结法师这时也说道,“此乱关乎不洁之物,不用三年,便有百姓受灾了。 ; ;陛下须及早作下防范啊。 ; ;”
“北面方向……不洁之物……”太宗皇帝扬起头,抬目向殿顶望去。 ; ;北面,正是大宋国的死敌,辽朝所在之地。
太宗皱起了眉头。
宋辽之间的征战,到如今已经形势逆转了。 ; ;去年岐沟关一战失利,大宋实力大损,现在已经被迫转攻为守。 ; ;退回本土防御。 ; ;而辽朝的萧太后是个手腕厉害地人物。 ; ;朝中又名臣勇将极众,从去年六月开始。 ; ;便积极率兵南侵,并大破宋军。
北方的战事一直是太宗皇帝心头上挥之不去地阴影。
云、朔、寰、应四州已经接连被敌军攻克了。 ; ;从近日前线传来的战报来看,形势极为不利。 ; ;辽军步步进占,前锋已迫雄、霸两州。 ; ;难道……大宋会因辽朝地进攻而亡国么?太宗用指叩响了书案,沉吟起来。
那也不见得那么容易!片刻后,太宗心中得出了答案,胸中隐生豪气。 ; ;虽然对方坐占幽云十六州之利,但大宋南方安定,粮草兵源仍然充足,未必便不敌辽国。 ; ;十数年来两国交锋,大小战事打过无数,他对辽朝的国力兵力也颇为了解。 ; ;知道现如今大宋虽因一战失利而国势衰减,但辽朝此时也并未占据有绝对优势。 ; ;他们想要把帅旗插到西京城头,那还是万万不能地。 ; ;而只要京都不倒,国家便不至陷进暴*之中。
可是,除了两国相争失利,还有什么事情会引起国乱民灾之变呢?魏子平跟和尚都说此乱由妖鬼而起,……妖鬼……妖鬼……对了!太宗突然间想到了一件事,身子蓦然一震,两个眼睛也瞬间瞪圆了。
不错!妖鬼之乱!北方,还有另一个巨大的妖魔乱源!
汾州。
八月十七日,戌时一刻。
“好义员外”孙天胜的宅子里,灯火通明。
庄院里不断有人进出,身手矫捷,许多人甚至不愿沿着曲折的石径行走耽误工夫,或施展开轻身法术,番强跳跃离开,或是在院子里直接念咒遁土,从地下穿行出去。 ; ;细看之下,往来匆匆的每一个人脸上都神情肃穆,没有一丝笑意。
现今正值非常之机,从四方涌到妖窟来地兽怪愈来愈多,数十个江湖门派筑起的防守阵线一天比一天拉长。 ; ;所有镇守在此地的江湖子弟都从师长面上察觉到事态紧急,感受到了沉重的压力。
宅子里进,正堂上有许多人在议事。 ; ;正中位置檀木靠椅坐着的,正是中原大侠刘振麾,下首两排座椅也高高矮矮地坐满了人。
“……刘大侠,形势真如你所说地这么严重么?”说话的是刚刚从密州赶来地“程门”领袖,“飞镰流星”赖庆笙,他脸上是一副震惊的神色。 ; ;“我先前还想跟众位掌门一道为民除害,杀进里面去呢!照这看来,那也不行啊!我这次只带过来四十名弟子,只怕是于事无补,妖怪数量这么多。 ; ;还有几千年大妖……别说打进去了,我们能不能守住都是个大问题!”
“形势的确很严峻。 ; ;”刘振麾肃容说道,“以我们目前地防卫人手,打进妖窟里面实在困难。 ; ;就是只维持住现今的局面,也颇有不足。 ; ;不过赖掌门请放心,江湖上明白事态严重的英雄越来越多,加入绞妖战事地人正在增加。 ; ;赖掌门。 ; ;言掌门,段兄。 ; ;徐兄,还有改克祺帮主,斐石函大侠……你们不都是听说这边出事才过来了么?我相信,只要大家合抱成团,献策献力,必能把这个妖怪窟窿给填平掉。 ; ;至于能不能守得住,就不用我再说了吧?嗬嗬。 ; ;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大家,昨天我听弟子回报,近日来有许多热心的江湖朋友自发组成队伍抗击妖怪,在各条防线杀了不少兽怪,这是好事,一段时间内我们巩固住基地,还是不成问题的。 ; ;”
“光巩固住基地有什么用?”坐在门边末座的一个老者瓮声瓮气地说道,“妖怪地聚集速度远比我们想象的快。 ; ;如不能及早冲进内线,把这些妖魔鬼怪都扫灭干净,再等三五年他们就成气候了,那时,一旦危害起来谁都挡不住。 ; ;”
“费老英雄说地是。 ; ;”刘振麾微笑道,“只是现今的情况大家也了解。 ; ;人手不足,我们也不能轻举妄动,要想真正解除这个隐患,我想,一是尽快发动中原各派,派遣门人弟子参与除妖,其二,向朝廷上书,请皇上派来大军镇压。 ; ;此事不能拖宕,我准备双管齐下。 ; ;这两日就起草一份请命书。 ; ;大家一起联名上报朝廷,具告此地事宜。 ; ;”
“朝廷?我们就别指望朝廷了。 ; ;”右边一个瘦子嗤嗤冷笑。 ; ;“现在雄州和霸州战况吃紧,潘美和田重进的十几万兵力都陷在那里,还指望着皇帝派出宿卫军去扭转战局呢。 ; ;宿卫军出京,也必定要先调上前线,哪会顾得上这里?”
正说话间,有弟子奔跑上堂,抱拳禀告:“师傅!刚才收到西线云中堂发来的消息,说黄昏时十几名江湖人物进入防区,不知底细,问我们怎么办。 ; ;严台山高长老也发来询问,今天午间进他们防区地三十多名英雄是不是我们派去地。 ; ;”
“又有人进去?”刘振麾眼中微微闪过一丝疑惑,他微一沉吟,向那弟子说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 ;”只不过片刻之间,他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谁都看不出异样。
“这时候会有谁进到里面去?这么凶险。 ; ;”有人问道。
“是啊,十几个人,若是遇上了几千年地老妖精……那就不妙了。 ; ;”
座中一人把目光投向了刘振麾,问道:“这些人是你派去的么,刘大侠?”他的语气颇不友好,也不知因为何事对刘振麾怀有敌意。 ; ;“里面厉害妖怪这么多,这几十个人能成什么事?这么派进去会不会太过轻率了?”
刘振麾微微一笑,却不正面回答,“不管是谁进去的,总有他们进去的理由。 ; ;迟早会见分晓的。 ; ;我们现在还是先讨论一下各条防线的人员补充吧。 ; ;”
这时庭中脚步声又响起来,一个年轻弟子急冲冲奔跑上堂,面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之色。
“刘大侠,蜀山派地弟子到了!来了四十六人,还有天龙寺的七十二名法僧,他们都坐在偏厅里等候呢。 ; ;”
堂中之人尽皆动容。 ; ;蜀山派和天龙寺,一道一佛,两个门派都是执掌江湖牛耳的有名大派,江湖上平时很难见着他们的弟子,却不料想,这一下子竟来了一百一十八人之多。 ; ;而刘振麾居然能把这两派的门人调来相助,也实在出乎众人的意料之外。 ; ;由此可见,中原大侠地号召组织之力,确非旁人所及。
刘振麾大喜,拍了一下手掌,高声道:“好!蜀山和天龙寺侠义为先,当真令人敬佩!咱们的力量又大大增强了,等明后两日,南方二十几个门派的弟子都到齐之后,我们也许就能打入妖窟里面,扫除妖孽,解掉黎民之忧!”
“大家随我一同去偏厅看看吧。 ; ;”
众人移步向西侧偏厅走去,出门时正见十几个家童搭起梯子在走廊上挂灯笼。 ; ;院中一时明光大放。 ; ;原来是庄主知道贵客到来。 ; ;着令仆童把庄内所有灯笼都点亮了。
“孙员外识情知趣,难怪能挣出这么大一份家业。 ; ;”群豪都笑道,相跟着出了门。 ; ;见庭中山石峥嵘,花木蓊郁,风送桂花香气,这景致倒比白日里多一番风味。 ; ;一群人谈说着,刚走到院中。 ; ;蓦闻一声震耳霹雳,雪亮的闪光照亮了院落。
“咯隆!”这一次颠动实在来得突兀。 ; ;纵是众人身怀高深法力,不及防之下也被颠得气血微乱。
“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
群豪面面相觑,全然不知其故。 ; ;孙员外地宅子占地颇广,庭中处处都植有高大花木,众人被高筑的石墙和花叶阻住了视野,谁也看不到外面状况。 ; ;正惊疑不定之际,“轰隆隆隆”又一声剧烈震雷。 ; ;仿佛就炸响在耳边。 ; ;土地在顷刻间剧烈幅动,像是流沙起伏一般,让人站立不稳。 ; ;众人都慌了,醒悟得快的,开始施展护身法术。 ; ;疾捷术、蚁甲咒,白光与黑光一时接连亮起。
刘振麾施起飞羽纵跃,飞身站到一株桂木顶上向四面察看。 ; ;余光瞥处,却看见前院里。 ; ;几十条淡青色的人影从西侧偏厅飞窜出来,星丸跳掷向四面散开,迅速占住了墙头、屋脊、大门等地。 ; ;兵器拔动的闪光和低沉的喝咒之声接连响起。
“敕令:天元封职值日神官保身护命,疾如律令!”
“敕令:地元受业土地山神安宫守宅,疾如律令!”
空气中响起了奇异地震动声响,这声息宛如曲调。 ; ;细听时听不见,但恍惚间却感觉得到,仿佛就响在人地肌肤血液之中。
几乎便在同时,人人耳中都听到了平和的颂佛之声:
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南无阿唎耶婆卢羯帝,烁钵啰耶,菩提萨埵婆耶,摩诃萨埵婆耶,摩诃迦卢尼迦耶……
这是梵唱地大悲咒。 ; ;声音正从西侧偏厅里面传来。
七十二名穿着黄衣的僧人合什垂目。 ; ;行动极快,列成两队从厅内鱼贯而出。 ; ;唱经之声愈来愈响,一时掩盖了其他所有声息,片刻后竟似传到了天空中,在云层间回荡。 ; ;院子的颠动便在这唱颂声中迅速平服下去了。
“啊!看看那边!”跳上墙头张望的一人惊恐的叫喊,把手指向东南方向指去。
东南方向,天际处,一抹绯色的云彩不知什么时候飞出来的,慢慢延上中空,灿如艳锦,低低地压着天地交接线上,象一瓣娇嫩火红的鲜花悄然吐蕊。 ; ;云层之下,却是一幅可怖之景,千百道艳红色的叉状闪电,此起彼落急速闪动,正不间断的向大地劈下。
“出事了!”群豪骚动起来,随着省悟过来的人数变多,叫嚷的声音也慢慢变大。
“那里是妖怪聚集的方位!一定是出事了!”
汾州东南,一百四十里外的康宁村,云中堂驻守地防线基地。
所有弟子都从倒塌的房舍内出来了,他们聚在空地上,一边躲避着被地震抛飞过来的巨大的断木巨石,一边震骇的看着眼前异象。
天空如沸。 ; ;本该沉黯如墨的天色,在这个夜间突然变得如此明亮。 ; ;整个大地都被红光笼罩着,山、树、房宅、人物,通统象是刚被血雨浇过一样,裹上一重诡异地红色。 ; ;头顶上方,血色的云团一波接着一波,飞快地奔涌。 ; ;广阔的天穹此时已成了涌血的喷泉,深红色,鲜红色,锈红色,这些以前见所未见的云团正在以让人吃惊的速度向四方扩散,在云层交接的地方,鲜艳之极的电光如同巨大的神鬼之剑,不时的贯穿天地。
云压得很低,让人透不过气来,相对于这沉重得如同铁车一般地地重云,大地的震动反而让人感觉微不足道了。
然而让六十二名云中堂弟子注目地,还不是这些象是时时想要吞噬一切的血色之云。 ; ;一百二十四只眼睛,现在正齐刷刷的看着南边方向,那里,现在展现的,是一幅他们做梦都不曾想象到的奇怪景象:
远处,四条黑柱从大片树林中钻地而出,直刺天空。 ; ;那是四条巨大无比的黑色烟柱,仿佛四条张狂的巨龙,滚涌着,咆哮着,摇摆不定,从地底一冲而上接入了沸腾的血色之云。
烟柱中翻滚着种种奇怪的影像,仿佛那是另一个国度,无数生灵的形体在其中浮生幻灭。 ; ;从黑烟的底部到顶端,处处幻化着可怖的形状,人脸,虎面,牛头,这些比原物大出不知多少倍的东西,唇眼俱备,正疯狂的向外膨鼓,似乎想要挣脱烟柱聚成的牢笼,他们张嘴叫喊,表情痛苦而狰狞,空洞的眼窝,巨口中伸出的长舌,锋利的獠牙时时突显在旋转的烟雾表面。 ; ;甚至还有手掌上长着尖利指甲的巨灵之臂从烟中突破出来在空中抓挠。
空中烟线环绕,浓烟聚成的硕大的首级四处飞舞。
众人全都看呆了,内心震怖无法形容。 ; ;眼见着越来越多的怪脸挣脱束缚,拖着长长的黑烟向着四方横荡,扑向遮天蔽日正向这边聚集的野兽和妖怪……
铜炉正传 第三十三章:舟渡茫(上)
第三十三章:舟渡茫(上)
第三十三章:舟渡茫
这是在湖边么?为什么会有一片水光?
那一片橘红色的光影在摇动,看起来似乎很远,又好像很近。 ; ;明与暗,深与浅,这两样东西不时交替流转,时而融合,时而分离,在眼前幻化出种种奇怪的图案。
似乎有过这样的记忆。 ; ;在山中行路时,曾经夜宿湖边,早晨起来他看到了朝阳。 ; ;那一轮刚跃出重云的硕大圆盘很温暖,很柔和,把桔黄色的光线投射到水中,一层层的波荡,点点碎金隔着晓雾看去,璀璨如群星,瑰丽万分。
可是,雾为什么这么浓?浓得让人分不清方向,甚至于这一片橘红的水光,看起来都模模糊糊的,似乎笼着千万重的厚纱。
雾气里好像有人在呼喊。 ; ;一声接一声,温柔婉转,像呢喃,又像倾诉。 ; ;胡不为凝聚精神想要细听,可是那声音却让人无法捕捉,一时就如响在耳边,可倏忽间又飘到极远的高天上去了。
是谁在呼唤?声音如此深情,既如欢喜,又若担忧,这是有人在吐露心曲么?抑或,是天上的仙子在向人间播撒祝福?
胡不为有些茫然。
眼中看不见物,耳中听不见{无}错{小}说 M。QULedu。响,包围在他身周的,便只是那一声长一声短的呼喊。 ; ;再听得片刻,胡不为渐渐安定下来了。 ; ;说不清是为什么,只是那声音很亲切,很动听。 ; ;稔熟无比,让人心生依赖。
似乎曾经在长久的岁月里,他无数次地听过这个声音。 ; ;他一听到这个声音,便感安心喜慰,直想就这样在她的照拂下沉沉睡去。
啊!对了,是萱儿么?是萱儿在说话么?
这种温柔的声音,这样让人亲近的感觉。 ; ;是萱儿吧?
胡不为激动起来,心跳加剧。 ; ;眼前的那一片湖光似乎也被他情绪的感染了,开始剧烈起伏,点点金光也向两边飞速跳跃。 ; ;是妻子又回来了么?她就在身边说话……可是胡不为在一瞬间又疑惑了,萱儿……怎么会是萱儿?范老哥不是说她已经去世了么?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可是……不是萱儿还能有谁?这种安然温馨的感觉,除了萱儿还有人谁能给予么?
答案几乎是在瞬间跳出了脑海。
那是秦苏抿着嘴微笑地脸,眉如柳,鬓如剪。 ; ;清颜胜雪。 ; ;她笑得那么恬和,那么舒畅,眼中蕴着深深的温柔,她在看着自己,似嗔似喜,胡不为几乎真切地听到她在对自己说:“胡大哥,你要娶我,我要做你的娘子……”
秦姑娘……
胡不为心中恍恍惚惚的。 ; ;也说不清刻下是什么感觉。 ; ;他呆呆的看着那张俏丽的脸,一时间迟疑,迷惑,慌乱,惶恐,震惊。 ; ;欢喜,感激,亲近,还有千丝愧疚,万缕柔情,一齐涌上心头。 ; ;在这瞬间,一颗心仿佛浸入百味汤中,什么感情都有了。
秦苏看起来好奇怪,那眉,那眼。 ; ;那轻启的丹唇。 ; ;半覆的长长睫毛,如此熟稔。 ; ;胡不为依稀觉得。 ; ;这个模样地秦苏,似乎是从一开始就陪伴在他身边,他与她共过无数患难,生死相许,相依为命,他早就把自己的身心托付给她了……可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他与秦苏不是才认识了几日么?
秦苏安静的微笑,她的笑容有种说不出的亲切之感,让胡不为心潮澎湃,只想就欢喜的跑过去,伏倒在她身前,把头埋进她怀中,听任她细指如梳,眼波如水,抚平他所有创伤和郁愤。
这种心情真的很熟悉。 ; ;好像很久以前,他在外行骗不利,受到欺侮了,回到家中看到妻子地感觉。
妻子!胡不为被自己的这个想法震了一惊。
难道……短短几日间,秦姑娘已经取代了妻子的位置了?胡不为脑筋略略有些清醒,便努力收束心思。 ; ;再向秦苏看去,但见雾气拢聚,遮住了她的脸,片刻后又分开了。 ; ;水光中秦苏依然在微笑,眉目流盼,只是先前那样让人亲近,让人依赖的感觉消失了。 ; ;秦苏的容貌,瞬间也变得很陌生。
他没有背叛萱儿。 ; ;胡不为长舒了一口气。
是地,萱儿,天下间只有萱儿一人,才能在他心里居住。 ; ;胡不为要信守坚贞,纵然萱儿已经遥赴九泉,他也决不能忘掉她另结新欢。 ; ;秦姑娘对他有情,他是知道的……唉,可惜……曾经沧海,已难为水,除却巫山,不再是云。 ; ;胡不为情不能两达,惟有辜负你的心意了。
雾气中秦苏的脸,迅速的黯淡下去了。 ; ;她不再微笑,低头看着脚面,凄婉和哀伤浮上面庞。 ; ;胡不为心里一痛,又涌生出异样的感觉。
“胡大哥……”秦苏轻声说话了。
“胡大哥……”
叫声突然就近在耳边,仍然是低低的唤,可是胡不为纵然意识再混沌,也能感觉到此刻这叫声里面的悲伤。 ; ;秦苏流泪了,站在水雾中央,旁无所依,进退失据。 ; ;她看起来如此孤单,如此萧索,她哽咽的声音,摧人肝肠。 ; ;胡不为的心猛地抽紧了,在瞬间如被利刺扎破,那种疼痛地感觉,深及魂魄,直入骨髓,让他慌张和难过。
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愿意看见秦苏流泪,不忍心看见秦苏悲伤,似乎潜心底下,他宁可自己骨肉受残,伤痕累累,也要将她护翼在自己地臂膀之下。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秦苏竟然如此重要么?
胡不为深深迷惑了。 ; ;他看着秦苏,胸中百味翻腾,酸甜俱杂。
眼见着秦苏在雾气里掩面哭泣。 ; ;哽不成声,心底下急切地感情愈来愈盛。 ; ;他很想飞跑过去,揽住秦苏,帮她拭去泪水,轻声地给她劝解……可是,怎么能够?妻子呢?诺言呢?他的萱儿在看着他啊!
雾气突涌。 ; ;萱儿的影像真的出现在了秦苏上方。 ; ;便在胡不为神昏目眩之际,萱儿一纵而下。 ; ;瞬间和秦苏融成了一体。
“不为,我还没见过孩子呢。 ; ;你能抱来我看看么?”秦苏的脸,忽然换成了妻子的,那凄绝的深情,深锁地眉头和梨花带雨模样,与秦苏一般无二。
“胡大哥……你真的不娶我么?”这又变成秦苏地,如汪洋般的眼波中,含着期待。 ; ;这期待让人窒息。 ; ;让人心碎。 ; ;妻子临终前一定也是这个表情吧。
萱儿……秦姑娘!
胡不为自己感觉快要疯掉了。 ; ;这两个都是他最亲最近的人啊,他不忍心伤害任何一人。
但是偏偏情不能两容,接纳,或者拒却,不管选择哪一个,他总要辜负其中一人,他该怎么办?
胡不为犹豫了。
他并没有察觉到,就在他两相权衡的这一刻间。 ; ;在心里,他已经不自觉的把秦苏放到了与妻子等重的位置。
一年多来的朝夕相处,同行同止,秦苏地气息,秦苏的模样,早已经在他的双魂七魄中留下印记。 ; ;新塑的神魂把理智和记忆停留在了一年前。 ; ;可他的身子又怎能忘记秦苏殷勤的服侍和照顾?
“胡大哥……”秦苏还在呼唤。
胡不为迟疑着要不要回应。
“胡大哥……”
那一片水光开始浮摇。 ; ;时而清晰,时而迷蒙。 ; ;秦苏的影像却慢慢虚幻下去。 ; ;她哀哀哭泣,面上换成了凄婉欲绝的表情。 ; ;“胡大哥,你不要我,我只能嫁给别人了,以后秦苏不能再伴在你身边,不能照顾你了,你要好好保重身子,路上风波险恶,你要小心……”
胡不为觉得自己震动了一下。 ; ;他想张口辩解。 ; ;想要挽留秦苏,可是他忽然发觉。 ; ;自己什么也没有,整个躯壳都不存在了,他感觉不到自己地唇舌,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足,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秦苏一步两回头,依依不舍的走进水光深处,渐渐的要被浓雾遮没。
“秦姑娘!秦姑娘!”胡不为急得大喊,只是这叫声只响在心里边,秦苏听不见,她依然慢慢的向前挪步,脸上挂着泪,她地眼中流露着怎样的痴情和绝望啊!
就在这一瞬间,胡不为惊慌了,他真切的感觉到了,自己将要失去一个极其重要的东西。 ; ;这个东西他曾经失去过,他一度疯狂找寻。 ; ;但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他身边。 ; ;然而,随着秦苏此去,那东西又将要跟去了,而这一次失去,就永也不会再回来。
“秦姑娘!你回来!”胡不为嗔目大喊。 ; ;而秦苏依然不闻,渐行渐远,没进浮漾的水光中,快要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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