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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铜炉-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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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不为再续前勇,走近前去,伸出涂了油的亮晃晃一支手指,向着火苗一点,心中默想:“分开……分开……分开……”几朵小火苗果然识趣,一顿一顿分离开了,又听了胡不为心中存思,上下起落,左右跳荡,扭捏顽皮之处,便跟一群小孩儿在跳舞一般。屠夫见到这等好戏,眉飞色舞,张大了口合不拢来,连连鼓掌。
赵氏见丈夫志得意满,一张脸笑成了花,也感喜乐。她经历过大难,活转来后便万分珍惜目下生活。说服屠户和老娘,都搬来跟胡不为住了,以便日日见着。那边的房子找了一个老嬷看守洒扫。她向来无甚欲求,性情恬淡,只盼这平静日子就这么过下去,生几个孩子,养一群鸡鸭。男耕女织有点困难,男骗女织也行。不求甚么名动天下,加官进爵,只求小日子过的温饱不愁,便不枉这一生了。
胡不为自不知妻子这些百转柔肠,一心耍着火苗,一双眼睛时睁时眯,眉眼生动,醉心其中。大凡学法术之人都是如此,刚悟得一点门道,便喜不自禁,要卖力向他人展示。
“赵叔,你看这手耍的如何?”胡不为见老丈人目驰神摇,转过脸去问他,巴望能听到一两句夸赞之词。老头儿不负所望,翘了大指头连声叫好。胡不为心下大乐,将杀猪老丈人引成平生第一知己。当下指挥几朵火苗跳进柴堆,燃了起来。一时屋中明亮耀眼,众人围坐下来取暖。老头儿又将酒壶拿来,煨在火边温了,与胡不为就着腊肉对酌。
到次日清晨,老头儿起来上茅房,刚进堂屋,猛的绊了个跟斗,一屁股蹲坐倒在地上。正自气恼,却看见胡不为披着睡衣从门外走进来,扶他起来了。曦光下看得仔细,看见屋里屋外,几十个大大小小的土包傲然鼎立,原先平平展展的土面变成了十八小伙的脸儿,净是鼓包。胡不为满面愁容,说他早上习练御土之术,弄出这许多土馒头来,只是再也回转不下去了。屠户又气又急,偏又骂不得他,进到茅房去一通乱踢,拿木桩子出气。
到天亮赵氏母女起床,看到这般景象,少不得又是一番数落。胡不为找单枕才来铲平了事。
日子就这么过去了,还有两天便是除夕,一家人清洗香炉,扫洒庭除,蒸制年糕,忙的不亦乐乎。单枕才和莲香也过的红火,窗前早贴了自剪的童子抱鲤鱼剪纸。又一对大红灯笼挂在檐下,甚是喜庆。这莲香心虽凉薄,手却轻巧,针黹剪纸手工俱佳。只是胡不为经过上回一事,对她鄙夷不已,日常都不进单枕才家门了。单枕才倒时常过来串门,开些未来小侄子的玩笑,帮忙做点粗活。对莲香的心性,却只能摇头苦笑不语。
胡不为蹲在院子里,口中哼着曲儿,拿了丝瓜络清洗香炉,不时掏出一张符来,在地上鼓一个土包。正学得精彩,猛听门前道上马蹄声响,远远就有人问道:“胡不为胡先生在家么?”抬眼看时,不禁心头大震,手中香炉掉落下来,在地上摔成碎片。
一人说道:“哈!这便是了!亏我一番好找!”四骑马扬鬃奋蹄,越过围栏驰进院子,在他面前同时顿步。四人一般打扮,通身混黑,只余一双幽光隐然的冰冷目光望向他!其中一人桀桀怪笑,问道:“胡先生,可还认得在下?”胡不为魂飞魄散,早认出此人正是夏月时在汾洲城外所遇的黑衣人,当日他与圆觉和尚赌腕力被击败,也曾用这等冰冷目光看向自己。却不知自己何处得罪于他了。那黑衣人冷笑道:“嘿!当日坏我好事,就想这么逃过了?这住的什么破鸟村子?让我找了两个多月!”胡不为脚下打抖,强做镇定,问道:“我……在下坏了阁……阁下什么……什么好事?”他几经危难,胆气已较先前壮大,只是面临惊变,仍不免嗓音带颤。
那黑衣人双眼眯成一线,唇中蹦出字来:“我千辛万苦寻的蜃珠,还有圆觉秃驴的夜金砂,这两样宝物全让你给搅黄了!你说,你是该死不该死?”
胡不为心中惊悚,却听见四骑中间的一人喝道:“圆木!废话少说,如果他有宝物,趁早取了来,教主的贺辰不到四个月了,我们还要到别处寻找呢!”那先前说话的黑衣人躬身拜下,道:“是,坛主。”少停,又道:“这人当日不知持着什么宝物,会大声鸣响。属下与那和尚斗力,刚要请出圆祖,听到鸣声后圆祖便不爱出来了。属下是想问出他的底细,知道宝物来历,也好再去寻找。”
那坛主声音甚是苍老,听见回答,只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圆木得坛主默认,再转向胡不为,恶狠狠说道:“姓胡的!识相的就赶紧把宝贝拿出来,别让爷爷们使出手段来折磨你!”胡不为心中惊慌,知道他们要抢镇煞钉,正不知所措,屠夫拎着一把厚实阔大的杀猪刀,从里屋冲出来了,怒目圆睁,喝道:“什么狗东西!到赵爷爷家撒野来了!”原来他在屋中扫除,听到胡不为与诸人对话,心中不忿,到厨房寻了惯用的剔骨大刀冲出来,想把他们吓走。
这一招他数十年来屡试屡灵,也不知吓跑了多少貌似狠恶内容草包的莽夫泼皮。旁人见他这般威猛声势,大刀当前,往往便是缩头一吓,慌忙远遁。然而这一次屠夫失算了,那圆木眼皮都不抬,只一挥手,一条凹凸不平长满赖疣的乌黑之物从袖中射出,贯入他的大腿中。屠夫哪知这几人心狠手黑,一言不发便施辣手。当时重伤负痛,大声惨叫起来。胡不为见老丈人吃亏,片刻间便见了血,不由得大慌,高声叫道:“不要打他!不要打他!我给你们,我给!我这就去拿!”便在此时,卧室中的镇煞钉嚯嚯鸣响起来,声音尖利已极。
胡不为快步抢进房去,从褥下拿了钉子走出来。钉子青光极盛,入目耀眼,却比前几月碰上铁貂时明亮得多。胡不为不明所以,拿紧了钉子直奔出门。哪时急变骤生,一脚刚跨出门槛,手中的灵龙镇煞钉豁然吟响,清越入云。一条青色飞龙从钉头暴出,变成一道青色玉带当空斩下!将圆木袖中的乌黑之物当场砍断!
那乌黑之物冒出白浆,在地上扭曲扑腾,便如蛇虫一般。这下变生肘腋,人人都惊呆了。圆木凄声惨叫,从马上跌落下来,不住扭曲,身上咝咝之声不绝,腥臭的白雾从全身窍孔急喷出来。
“坛主……救我!”圆木虽身遭巨损,但神志清明,向当中的老者求救,只是反噬之弊一点不等人,话音才落,身上已冒出脓水,片刻间便将他融尽了,变成肉汁渗入土中。只剩了一堆黑色衣物团在马蹄边。
“你……你竟敢杀了圆木!”一名黑衣人目睹教友惨状,又惊又怒,俯下身来,对着胡不为虚空就是一拳,一条红黄的滑腻物事从他袖中飞出,迅捷直取胡不为的咽喉。胡不为脑子木了,见那肉索袭来竟不知躲避,眼看就要被古怪兵器贯穿咽喉,变成睁目死尸。哪知镇煞钉威力非凡,急切间又飞出护主,一声嘹亮长吟,青龙飞掠,左右翻飞数下,便将那黄色肉状之物绞得碎裂,变成指头大小的肉块掉落在地。
那人目眦欲裂,却料不到这猥琐胆怯的乡下骗子竟然有此手段,只痛哼了一声,待要求救已然不及,顷刻间雾气翻腾,身体又被反噬吞没,和圆木一般化成了浆液,从马背上淌下,滴滴答答落到土中来。
剩下的二人哪晓得其中原由,见片刻之间己方便损折了两名好手,惊得面目煞白,急勒缰绳便想转身逃走,马匹受痛人立起来,咴咴嘶鸣。他们远从大理而来,到此处原是要办理大事的。行动程中,听圆木说过赌胜之事,均觉得胡不为身怀异宝,若能强抢过来献给教主,只怕教主会很高兴。一行四人料理事毕,便按着圆木之言,以汾洲城为据点,在方圆百里内
绕圈寻访一名 ‘身穿道袍,长两撇鼠须,形貌猥琐’的中年汉子。几人折腾了两个月,到底从村民口中得知了线索,顺道寻来了。一路上圆木不住描述胡不为如何在自己目光下心惊胆战,慌忙逃脱。如何胆小怕死,不敢与自己对视。众人心中先入为主,早把胡不为当成一个胆小如鼠的猥琐草包,纵然宝物厉害,己方共有四人,难道还怕了他了?
哪知见面以后,这猥琐汉子竟然手爪极硬,只一合便毙了两名同伴,心下如何不惊?只恨自己偏听人言,此时莫名其妙便身陷险境,也不知能不能逃得性命了。急怒之下,心中已将圆木的亲属都咒了个遍,圈马回转,越出墙外。这一番动作当真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干净漂亮之极。那坛主还怕胡不为追击,仓促从腰中摸出一把钩来,奋力向后甩出。他料想胡不为断不会轻易容他们逃遁,定在身后追赶,这回马钩便是盼望能阻他一阻的,原没指望能伤害得他。
两匹马尚在空中,便听到了胡不为的大声叫喊。那坛主急切回头一瞥,却见胡不为面色痛苦蹲在地上,那把短钩已没入他的腹部。鲜血洒下,染得衣裤一片通红。堂主这下当真是惊疑交集,不知他是不是当真脓包躲避不开,还是假意示弱,引诱自己入套。不及细思,策马远远跑了百丈有余,听得后方并无人追赶,才收了缰,转过马头查看。
胡不为肚肠已穿,跟着老丈人蹲在地上,长声嚎叫,疼的面色嘴唇一片苍白,豆大的汗珠滚滚直落。这顷刻间经历生死大难,心中这份惶急,又岂是言语所能描述?鲜血怎么拦都拦不住,漫过指缝汩汩而出,地上斑斑点点尽是猩红的血迹。肚中锐痛如千针钻刺,万蚁咬噬,直入骨髓,如何忍熬的住?胡不为万分不可置信,只大张了嘴,声嘶力竭叫喊,泪水鼻涕口水尽滚落出来。
“爹……不为!”赵氏挺着大肚子,也大声哭叫,从里屋出来踉跄奔前,一把搀住了胡不为。胡不为被这一扶,肚腹又是一阵钻心疼痛,当下****起来,终于放声痛哭,口中叫着:“我不想死!我不想死!爹!娘!你们救救我啊!我不想死啊!谁有还丹?!救救我!我给他作牛作马!救救我啊!”他原就胆小谨慎,怕死非常,可是偏偏厄运加身,眼看着肚中创口血如泉涌,性命一点点失却。自己方当壮年,孩子也快要出世,****温柔贤惠,岳父母待己如同身出,以后还有大把精彩日子等着去过。可是这贼老天竟又开了这样可怖玩笑,再过片刻自己就要闭目死去,变成一具冰凉尸体,再抚mo不了妻子的脸,再感受不到银子拿到手中的欢欣,想来怎不令人痛悲惧怕?
赵氏母女也跟着痛哭,一时悲声大放,衬着地上星星点点洒落的血滴,甚是凄惨。胡不为悲愤交加,又是惊恐,又感凄凉。心中只是大叫:“要死了!我就要死了!我就要死了!我就要死了!”
两名黑衣人见到胡家惊惶哭叫状态,全不似做假,当即放心。嘿嘿狞笑着又提马赶来,片刻间又纵过了围墙。那坛主更不收缰,任着马匹四蹄翻飞,重重踏落,踩过胡不为小腿,冲进屋里。胡不为小腿立时折断。伤处剧痛并一番急怒愤恨都涌上心来,一口鲜血飚出,面如金纸晕倒在地。
那黑衣坛主咬牙切齿,急振手臂,马匹在屋中转了个圈,又扬鬣甩尾向外怒冲。 ‘得儿,得儿。’的声响中,碗大的铁蹄高起重落,踏上赵氏半俯躲避的身体,登时将瘦弱的一边肩膀踩碎!赵氏惨叫一声,就此倒地不起。两个老人愤恨已极,豁出性命来,双双抱向再次落下的马腿,惊马人立踏落,这力道何等沉猛,赵屠夫两夫妇年岁已老,筋骨脆弱,又被踩得当场毙命。
胡不为气若游丝,四肢再无知觉。他流血过甚,精元耗竭,只在顷刻间就要死去。浑噩恍惚中,听见妻子的惨叫,心中忧急,也不知哪来的精神劲力,倏的又坐起身来,睁圆了双目。正看见坛主策马踏蹄,踩向赵氏的腰间。满腔怒火登时在胸中爆发,大喝了一声:“不要啊!”双手从心而流,奋起箕张,十指乍开。拟势要抱住马腿。他一心只想着要拦住马匹,千万不要让它踏中妻子,脑中自然而然想起这长日惯熟的御土术来,一念存思,精神尽聚,口中只喝了一声:“挡住!”
一根黄褐土柱在赵氏身边冲天而起,直达长余,粗逾饭桌。登时将上方的一人一马都顶到空中。这冲力极其巨大,马匹禁受不住,膨大的肚子被击的扭曲变形,悲嘶一声,口中喷出血来,当场毙命。那坛主却没受伤,只是事起仓促,不免着慌。他在马尸上颠簸了一会,飘然落下,身形转折轻灵,如一片叶子在风中舞动。
“死到临头,还敢还手!”那坛主面子大失,愤怒非常。脚一落地,身子立即趴下,双手撑地,跟一只捕虫蟾蜍一般。未已,嗖嗖连声,后颈脖和背后、胁下同时突起,八条巨大锋利的黄褐之物破衣直出,重重落下。胡不为看得明白,这八条长物节肢僵硬,刚毛丛生,左右各四折节立在地上,便跟蜘蛛的巨大毛足一般,只是不知粗大了多少倍。
黑衣坛主喝道:“都给我去死吧!”两只前足齐出,如铡刀般落下,迅捷无与伦比,登时插进胡不为的肩头和赵氏后脑。胡不为眼前一黑,再抵受不住,再喷一口血,眼睛闭上,终于渐渐止了声息,他心中有万般不舍和愤怒,有万分哀痛和悲切。想再起来帮妻子拔去头上的利足,想为妻子抹去脸上血污。可是,再不能够了。
在神志就要熄灭的时候,他心中默念:“萱儿,等我……”
铜炉前传 第十四章 (出世) 再死再生终见日
天空乌沉如铅,透着橘红之色。又有一场大雪要来临了。
眼见着除夕过后,便要开春。这一场雪下来,只怕又要在先前雪地上再堆得厚厚一层。瑞雪兆丰年,明年的收成该是极好的罢。有了丰沛的雪水滋润,虫儿灾害再少,那便是难得的丰收年景了。定马村中劳事耕种的老农们莫不喜笑颜开,听着朔风吹过枯木梢的声响,便如听到了喜宴细乐一般。
天气向晚,往时早该黑沉沉一片了。然而在这暴雪来临之际,天上的红光衬着雪白大地,村里村外的草垛竹篱和各家院内的牛马辕驾,一应物事倒看的清晰异常。
胡不为昏沉沉的,却作了一场险恶恐怖大梦。梦境光怪陆离,先是沉在一片死黑静寂中,四处无光,他大声叫喊却听不见声音。正自着急,猛然间梦境又变,他已脱身出来,在一条黄土道上行走,未已,又发现一忽儿身在梧桐村的怪墓里面,一忽儿又转到自己家中庭院,一忽儿竟又在汾州城外的茶肆中。梦中有无数妖怪穿梭来去,说不尽的恶形恶状。又忽然发现自己手足竟被镣铐锁住了,一只苍老的黑色毛怪拿着绳索绑缚自己,声音沙哑怒骂,又用利刃扎他身体。肩头、小腿、肚腹被尖刀扎穿了,巨痛难以忍受,他大声叫喊,低头看时,竟骇然发现三处地+无+错+小说+m。+QulEDu+方皮肉翻开,裂出口子来,未及惊呼,伤处又涌出大群蜘蛛,大大小小,争相钻挤,这些红黄杂间的长毛恶虫何止万千之数,都附在伤口上了,用尖利的獠牙吃食血肉。胡不为动弹不得,身上时冷时热,只凄声叫喊。妻子赵氏听到他的呼声,不知从何处出来了,拿一罐獾油走近身边,笑着对他说不要怕。然后从怀中拿出一块月饼,喂到他口中,月饼甚是芳香清凉,定是汾州六香居的手艺。胡不为只觉得齿颊生香,口中舒适非常,身上疼痛也减轻了,吧唧了一下嘴,低头下看,却发现竟是单嫣半蹲着帮他清洗伤口。用獾油细细的涂抹患处,轻手轻脚的甚是细致。獾油极有神效,只一搽上,伤口立刻止消,也不疼了。胡不为猛看到自己衣不蔽体,身上有多处露肉,大感难为情,口中讷讷,待要谢她却又无词,忽而,见面前站的仍是妻子赵氏,拿一支雪白手指点他额头,抿嘴笑骂:“呆子,乱想什么?小心我不让你抱孩子。”神态亲昵娇媚。胡不为正感甜蜜,却猛见一条乌黑粗壮的大蛇当空卷下,将赵氏拦腰捆起了,只收力一勒,登时捆得她筋骨短折,香消玉殒!赵氏一张脸血流直下,极为凄惨可怖。这下事出突然,爱妻遭厄殒命,他如何不悲痛焦急,当下嘶声叫喊起来:“萱儿——你不要死!”
大汗淋漓睁开双目,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庞正微笑看着自己。娇颜如花,肌肤胜雪,这温柔娇美的绝世容颜,不是单嫣却又是谁?单嫣见他醒来,喜道:“不为哥哥,你醒了!”眼中尽是欣慰之意。将一颗雪白珠子噙回口中了,伸手替他搽去额上汗珠。胡不为脑中昏沉,恍惚间忆起前事,自己和两个黑衣人打斗,被一根巨大的毛足刺死了,妻子也被虫足刺穿头颅,登时神志惊醒,大喊一声:“萱儿!”屋中长声振梁,良久却没听到熟悉的声音应答。胡不为这才想起,自己已经是个死人了。游目四顾,心中暗暗疑惑,难道这便是阴曹地府?阴森鬼蜮中,怎么又有床,又有桌子的,还有一条白中透黄的纱帐,跟自己家中一模一样。而且,单嫣怎么也被卷进来了?
大梦初醒,他一时神智未得清明。正不明所以,抬头看见单嫣衣衫破碎,染满血迹。粉嫩的右臂裸着,一道深可及骨的创口从肩至肘长长划下,血肉模糊,不由得替她担心:“嫣儿,你……你……怎的受伤了?”急切之下,他倒忘了自己已然身死之事,单嫣能与他对面见着,定然也是死人无疑了。可是死人又怎会受伤?单嫣微微一笑,淡然道:“在路上遇到几名法师,用术符将我伤了。不碍事,过几个月便好了。”
胡不为不是蠢笨之人,只这片刻间,已知自己并未死去,定然是单嫣赶来将自己救了,如此说来,岂不是妻子也一同获救?当下目中放光,问单嫣:“啊,嫣儿,我知道了,是你把我救了,那你嫂子……她……她……”单嫣侧面避过他的目光,只低声道:“不为哥哥,你……要保重身子,不要太难过。”胡不为听说,心中一沉,满面欣喜登时僵住。却听单嫣续道:“我赶来时,你还有一丝活气,可是嫂子头上……她……已经来不及了。不为哥哥……我真的没有法子。”说着,肩头抽动,双手覆面低低哭泣起来,她与赵氏一向交好,这一番哭泣,一半是自恨,一半也是痛伤。胡不为心中悲凉,想到终于还是与妻子天人永隔,登时灰心,一点生气也没有了。此时再有万千银钞,千里广厦又有何益?缺了那个体贴可亲的爱人,缺了那双时时微笑的眼眸同他共喜共悲,他便再是荣华富贵寿延千年,又有何欢趣?
麻木悲哀到了极至,脑中便变成空白。胡不为挣扎着坐起身,掀开被子下床,光着脚就想冲出门外。哪知腿脚绵软,才走了两步,一个踉跄登时摔倒。他被黑衣堂主击得重伤,命悬一线,虽得单嫣施展妙手救回了,但身体精气受损过巨,一时哪能尽复。心中愤恨已极,这身体偏又不争气,胡不为直欲便死,趴在地上双手狠砸地面,呜呜哭出声音。单嫣见状,收了哭声起来将他搀好,仍带回床上躺了,柔声劝解。可是爱妻新死,这忧烦心结是片刻间开解不得的。胡不为圆睁双目流泪,自愤、伤命、恨天诸多情绪一齐涌上心头。不由得又是一阵爆发,一拳砸到床板,咚咚震响,****左右乱蹬,将一床被子都踢到了床尾。
哪知一阵婴儿的啼哭传来,将他从心魇拉回房中。胡不为吃了一惊,转头看时,却见一个瘦瘦小小婴儿,用衣裳密密包了放在床内侧。小家伙满脸血迹,跟一只小猫儿一般大小。头顶软膜跳动,两只眼睛鼓胀还未睁开,被他的大力动作惊醒了,小脸儿涨的通红,张开小小的嘴,唇舌鼓动,开始细声细气哭叫。两只小小短短的手臂,比自己的拇指粗不了多少,粉生生的不住摇动。胡不为呆呆看着婴儿,脑中又迷糊起来。问单嫣:“这是谁的孩子?……你的?”
单嫣面上微有尴尬之意,白了他一眼,说道:“你的!嫂子用身子将他护住了,他一点没受伤……我用法术将他催生下来了,是个男孩儿。”孩子本来还要两月才能出世,然而赵氏已然殒命,生机尽绝,再不能供养他气息。若单嫣来迟些时候,不用法术将他催产,只怕他也永无出世之日了。可叹这小小孩童一生多乖,尚在胎胞之中便已两历生死大难。其命运波折辛苦,离奇坎坷之处,当真令人扼腕。眼下终遇贵人,助他出世,也不知他日后能否应了坊间箴言:大难而不死,必得享后福。
胡不为又喜又悲,看见孩儿眉眼间果然依稀有妻子模样,眉目清秀,张着小嘴呱呱哭叫。两只小小的拳头紧紧攒握,不住挥动。他身上裹着一件淡紫色衣裳,翠绿的衣襟上绣着鲜黄色丁香图案,这正是胡不为去年春节缝制,赵氏死前身上穿的。胡不为心中百味俱杂,一时不知言语。看着眼前孩儿生机正浓,亡妻却已尸骸冰冷,其生死之隔,止悬一线,思来岂不让人断肠?当下忍耐不住,眼中泪水簌簌落下,尽滴在孩子脸上了。那婴儿双目未开,只会蹬腿啼哭,一点不知他父亲心中的苦痛。
那边单嫣劝慰道:“不为哥哥,嫂子既已去了,孩儿便只有你来抚养,她在泉下也不愿你难过的。你该谋划一下将来的出路,好好带了孩子,嫂子才会安心。”
胡不为听了话,搽去泪水,仔细检视孩子。单嫣包裹的甚是仔细,先用软布将他搽得干净,脐带也剪得利索。再用细软的兽绒将他包了,外面裹上赵氏的衣裳。她体会赵氏生前之愿,盼以衣代人,用她衣服裹了,便似赵氏自己抱着孩子一般。可怜赵氏一生待人温和心存悯善。岂知天道不公,在孕期间竟两度罹难,到底也没看到出世的孩儿一眼。亏得单眼善体人意行了此举,托衣为人,也只是聊尽她未竟之愿。胡不为当然不知狐狸精如此心思缜密,这些细微周到之处一无所觉。当下强抑悲痛向她道谢。
胡不为初为人父,又适逢丧妻恶事,心中惊喜悲痛同时交集,一时心如乱麻,料理儿子时也很显粗笨。看那孩儿不住啼哭,慌的手忙脚乱,不知如何劝解,学着村中农妇哄睡孩子,口中呵呵有声,哄道:“乖宝宝,不要哭,娘……爹在你身边呢。”一只手轻轻抚mo他头顶稀疏的细发。哪知孩子并不领情,哭得更是响亮。这下胡不为便不知所措了,仓促间伸出右手中指,放到婴儿掌中让他握住了。
柔软的掌肉温暖细致,略微有些湿润。孩儿见有物进入手中,自然抓住,五支细小肥白有如豆虫儿的手指紧紧攥着胡不为的中指,跟着哭声时放时收,指节处几个小小肉漩,也一时皱拢,一时不见,让他爹也跟着激动不已。
这是他亲生的孩子,是他和爱妻的骨肉啊,胡不为端详着孩儿皱皱的小脸,心中顿生柔情,直感责任重大,一时间又觉凄凉又感甜蜜,先前要随妻子同死的念头却已一扫而光。
单嫣见他脸上顷刻间无数变化,欢欣和愁苦、悲伤与欣慰接踵爬上眉间,却体会不到他内心,见孩子哭的厉害,便说道:“孩子这么哭着,想是饿了罢,却不知到哪找来奶水喂他。”胡不为满心随着儿子的面目变化,哪想其余,头都不抬答道:“嫣儿,你我又不是外人,你便再行好事,喂了他罢,我这就出门去。”恋恋不舍松开手指,眼睛不离儿子的脸。他此时刚得调子之乐,一腔心事都抛到脑后了,哪还顾忌说话的轻重条理。料想单嫣法术高强,变出些奶水来也轻易的紧。然而奶水是人体哺婴时方能分泌,此是造化之理,却非法术所能替代。这节却不是他这个半吊风水师所知了。
单嫣哪知他的本心,听见说话,当时羞的满脸通红,心道:“我还是黄花姑娘,何来奶水喂他。”狐狸精到人间来,也不过十几年长短,识得许多羞耻为难之处。虽然不象人类女子一般诸事不敢僭越伦常,举动拘泥皆合礼数。到底还知道女子羞于启口不愿示人的许多事情。见胡不为当真下床,一步一回头,频频看着孩子的小脸,真要她给孩子喂奶,不禁又急又羞,待要分说,哪张的出口,当下急中生智, ‘哎哟!’一声,双手抱腹俯x下来。
这一招果然有效,胡不为听到呼声,终于转了目光,看见她这般情状,凝目时却见她俯下的后背上衣衫碎如蝶羽,从肩胛骨到腰部,雪白的肌肤全是青红渗透的淤血,肿得老高。一条左腿鲜血淋漓,大腿到足踝间竟布了数十个血洞,半边白裙变成了红色。当下惊叫起来:“嫣儿!你受伤了!怎么这么重?!”他适才一味沉湎悲痛,满心死志。后又被儿子吸引,心中只有那张小小的脸庞别无旁骛。直到此时,才有余力来关心单嫣。
单嫣心中苦笑,面有痛苦之色,答道:“我刚才赶来时,路上被几个和尚道士用符咒伤害了,这伤口倒不能用法术愈合……你不用担心,把你安顿好了,我找个隐秘之地将养些时日就会回复的。”胡不为心中极是感激,知她为了自己才获此重伤,这个妖怪妹子当真是情义深重之极。但盼日后自己能补报她的一番恩情。讷讷无言,当下到橱中寻了几件赵氏的衣裳,放到床上,说:“嫣儿,你先换穿这些衣服……我去门外走走。”当下推门出去,让单嫣在屋中换衣衫。
门外庭院中早让单嫣清理干净了,血迹已经不见,平平展展的地面一如先前。
单嫣见他出门,匆忙间将身上衣衫除了,拿来搽拭身上血污。这一日来她忙得跟滚风车一般,救人搬尸整理庭院,匀不出空儿来料理自己伤势,到此时方缓了些。手指到处,筋骨皮肉俱痛。那几个道人和尚当真下得狠手,不听自己百般分说,仍执意要取拿性命,亏得自己适时出手,击伤几人才能逃脱。单嫣秀眉紧蹙,身上伤痛,心中却惘然。不解这世间的卫道之士为何都这么善恶不分,妖怪也不过同是世间一物,为何便不能容他们自行生灭?一旦发现妖怪踪迹,便往往兴师动众,誓要铲除干净方肯罢休。这对万千妖怪异类来说,又是何等不平之事。
在夏间时节,她被流云识破行藏,当天便远遁而去。跑到六百里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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