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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白雀神龟-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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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低垂不动的云下的高坡上,冒出来数名青锦甲的骑兵。为首的骑兵身穿子罗窄袖衫,戴着甲骑冠,皮甲上涂着金色,肩甲上装饰着一对铜对豸。他骑在高高的马背上,背上负着铁骨朵,腰上配挂着环刀,手里提着铁长枪。他眼望北方,目光在那些残雪未尽的低岗上来回逡巡。随着一声呼哨,这四名骑兵纵马向前,他们斜刺里朝着向河边那些看上去更高的草岗跑去。  

    过了很长时间,从那几名骑兵站立过的地方背后,突然冒出了第一名高个子士兵,他依旧是身着轻甲,头上扣着皮弁,骑在一匹棕黄色的瘦马上。接着,越来越多的、数不清的轻甲骑兵从高草丛中站了出来,他们默不作声,按着手中的长刀,踏开荒原的静谧,给连绵数十里的高岗镶上一道黑铁的蜿蜒镶边,向高岗边缘延伸过去,一眼望不到头。但这些骑兵,只是一整支大军侧翼的一小支分队。他们正是瀛台白制下的瀛棘部金吾卫。  

    前方的山丘上出现了动静。最初的几名骑兵冒出地平线,他们把整个身子紧紧地贴在马鞍上,低头疾驰,如同壁画里那些带来瘟疫和噩耗的信使。  

    他们的胳膊指向山后。“那些夸父——”他们气喘吁吁地喊道,“就在山后!”  

    等到他们跑近的时候,为首的骑兵拉转马头,让那匹精疲力竭的畜生在阵前打着转。他兜着马,艰难地吞着唾液说:“我们上不了山——看不见更远——他们的弓箭手就在山顶上,有几百个人。”  

    瀛台白点了点头,他侧耳倾听着从身后传来的声音。那是无数马蹄敲打在地面上的声响,那是无数金属相互撞击的声音。在他们身后,有青阳以十万计数的骑兵大军。那是瀚州一望无垠的草原上最强大的部落的大军,他们轰隆隆地经过山后,喧嚣的尘土如同云气一样升上天空。和这支浩大的大军相比,瀛棘这数千名轻骑兵就如同微小的水珠,消失在又长大又广阔的黑色波涛里。  

    “除了这声音,你们还听到了什么?”瀛台白勒住马问他的伴当,如今他麾下的将军们。  

    在他们的前方,就在那一溜看不见的山丘后头,一股可怕的浩浩荡荡的声音慢慢地满了出来,越过山岗,越过残雪满地的原野,充斥满每个人的耳膜。  

    “不对头。”瀛台白黑着脸冷冷地说。  

    “老白,张方,跟我来。”他喊道,驾着马顺着高岗的边缘奔驰,马蹄轻点黑土,扬起一路尘土。他们像一阵风一样疾驰到阵列后方,在那里找到了青阳后棣校尉吕广利。  

    “不能退,违令者斩。”吕广利铁青着脸,拿马鞭遥遥指着瀛台白喝道,“一点疑兵就让你吓成这副样子啦?瀛台白,你素日的威风上哪去了?我看青阳早该把你这一部灭族了事。”  

    瀛台白怒气勃发,他在马上横过长枪,须眉俱张,吓得重骑兵簇拥着的吕广利倒退了几步:“干什么?你你你……你想造反不成吗?”  

    “好。我瀛台白今日不死,再回头找你算帐。”瀛台白用那只充血的独眼狠狠地盯着吕广利喝道,他猛地圈转马头,三五名伴当随后紧紧跟上。

    直到他跑得缩成一点豆大的背影,吕广利才松了口气,他故作轻蔑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液,骂道:“瀛棘犊子……”然后朝身边的传令兵喝道:“给我吹号!”  

    二十名传令的骑兵拼命地向各个方向跑去,他们手里的号角如同天籁一样响彻大地。  

    瀛棘部的骑阵上,我二哥瀛台白高高地竖起了铁枪,枪头显目的长幡红得像血染般在风中招展。第一排矫健的长枪骑兵们开始放开马缰,涌下山冈,朝着那排掩藏着夸父箭手的低丘跑去。在这些青阳裹胁而来的各族杂兵中,金吾卫的实力是首屈一指的,即便放在青阳本部中也不逊色。此刻,这些黑甲的骑兵排成一条紧密的线,枪尖指向天空,慢慢地向前跑了起来。必须使劲勒住那些马,才能让它们保持在小步慢跑的速度。然后是第二排,第三排……他们紧靠在一起以保持队形,他们互相挤撞着,速度慢慢地快了起来。他们越跑越快,越跑越快,终于,在越过他们与那一排低岗间空地的中心线时,在看到山尖上那些高大的夸父战士若隐若现的头时,马的速度达到了最高点。他们松开马缰,猛踢马的肚子,开始竭力狂奔。  

    天空中开始传来可怕的呼啸,那些夸父的弓箭手射出交错的箭雨,编织成死亡的网,自天空笼罩而下。但此时瀛棘的骑兵们已经无法停下来了。后面奔跑的马在愤怒地撞击,撕咬着他们的屁股,所有的马都向前伸着脖子,瞪着可怕的眼白,嘴里喷出白沫。上千名瀛棘骑兵就挟裹在这股可怕的洪流里,向对面那座屹立不动的高耸河岸扑击而去。  

    死亡的利箭密密麻麻,如同白亮的雨滴,旋转着,呼啸着,自天空急急坠落,砸透铁盔,咬破皮肉,击碎白色的骨骼。每一次与这些恐怖的死亡箭雨交错,就会有上百名骑兵倒撞下马。骑兵中没有人朝天上看,他们只是尽可能地缩着身子,把腰弯下去,把脸埋在马鬃里,忍受这可怕的煎熬。距离像那些残雪一样被他们的脚下的马蹄踏碎。在近到可以看见那些夸父射手的眼白时,煎熬终于到了尽头。瀛棘骑兵呼啸着从马镫上立起身来,他们狂野地高声咆哮,放平长枪,把枪头指向前方,朝着那些还在放箭的巨人们冲去。  

    在驱马越过低岗上那一排稀疏的夸父箭手的一瞬间,我二哥瀛台白发出了一声绝望的怒吼。在他的身后,瀛棘近卫骑兵组成的金属洪流已经把那三百名夸父战士淹没了,第一次交错里就有三百名骑兵倒撞下马,五十名夸父战士胸膛和肚子上鲜血喷涌地仰倒在地,剩余的夸父箭手扔下手中的大弓,从腰带上抽出锋利的短剑,但瀛台白根本就无法顾及那些正在将他的骑兵成排剁下马背的夸父箭手,也顾及不了跟随在瀛棘的骑兵后面冲锋的各路杂兵,顾及不了更远的后面,还在来回调动的那些青阳重骑兵。  

    他的独眼已经被山丘后面显露出来的可怕景象给紧紧地抓住了:  

    在那一排低矮连绵的山丘背后,排列着整整齐齐的一排夸父大军。他们寂然无声地排列成一面闪动着锐利光芒的墙。这道墙的后面和左右两侧纵深,越来越多坚固的沉默巨墙正在显露出来。他们浩浩荡荡,不见头尾,还有更多的巨人在涌出来铺满这广袤的大地,他们粗重的脚步让整片山河哀叹不已。  

    瀛台白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多的夸父大军聚集在一起,他在那些严整的队列中看到了巨斧和狼牙棒、三面开刃的铁骨朵,他看到了暗红色的羽毛头饰和黑色的铁圆盔,他看到了深黑如泥土的肤色和浅白如天空的肤色,这些来自殇州各地的巨人武士们排列成一道道不可摧毁的浩大堤岸。他们远不止谣传中所说的一万名夸父援军,而是两万名,三万名,或者更多的夸父战士。  

    “我们中埋伏了!这是个陷阱!”冲到了瀛台白身边的伴当们惊恐地叫着。  

    殇州夸父把他们所有的兵力都调集到这儿来了。这个巨大口袋的目标,绝对不仅仅是瀛棘的三千轻骑。它张开巨嘴,可以预料到在这些巨人们的可怕重击下,所有跨过貔虎河的瀚州大军都将难逃厄运。  

    瀛台白脸色发青,和他的伴当们相互看了一眼,他们拼命地要勒住自己座下的马,他们正被从背后涌上来的越来越多的士兵们推挤着往前跑去,他们的战马嚼子里全是勒出来的血沫。  

    “已经逃不了了!”我二哥瀛台白大声喝着,他的愤怒烧得钢甲哧哧作响,烧得座下的黑马跳荡腾跃,他回头在那些乱哄哄的无法收拾的各路骑兵中看到了吕广利那张惨白的脸。他疯狂地抽着身边那些伴当们的马屁股,冲他们喊道:“那就向前冲吧!就让青阳的狗子看看,瀛棘的儿郎是怎么死的!”
 


九州·白雀神龟 正文 第二卷 蛮舞宴歌 (4)
章节字数:5457 更新时间:07…05…11 00:44
    4  

    墨弦河的春天同样如幻境一般漂亮。在蛮舞落营的百草原低回之处,墨弦河水形成了一泓亮闪闪的月牙湖,这片湖泊每年有六个月的冰冻期,在那漫长的六个月里,它在倏忽而过的月轮下,展露着光闪闪的银铠甲,拱卫着蛮舞金帐的东北侧。

    我们从北荒过来的时候,月牙湖还没有解冻。那一个夜晚,我们从湖面上横跨而过,天上冰轮正圆。马蹄下传来空洞的回声,透明的冰面在我们的脚下闪着无数轮明月的光芒,把我的眼睛都刺痛了。  

    一直在马上搭着眼皮的大合萨突然轻轻地勒住了马。  

    “怎么啦,合萨?”赤蛮不耐烦地问。  

    “告诉我,你们看到了什么?”大合萨问。  

    我们在月光下看到一朵宝蓝色花骨朵显露在前方的冰壳上,它透明得看不清楚,似乎由月亮的落在冰面的蒸气凝结成的,它的根须也和冰一样透明,曲曲折折地深入到冰层下面。  

    “这是冰荧惑花呀。”大合萨啧啧地叹着气,他张开双手,想要摘它又不敢碰它的模样。  

    “有什么古怪的,”赤蛮问,他的马不安分地跳着,“不就一朵花吗?”  

    “我从来都没见过这样的花”楚叶艰难地说,一颗冻出来的泪珠从她的腮边滑下,“这儿已经是蛮舞原了吗?”贺拔篾老照例什么都不管,他的耳朵几乎已经全聋啦。在他的左耳上,一只半月形的银耳环轻轻地晃荡着。  

    大合萨摇了摇头,又闭上眼睛,把手笼回袖子里,他就是以这副模样骑了三十天的马,“这花极其难见,只生长在极冷的寒冰之上,我的老师说它能配制数十种极验灵药,只可惜他一辈子都没能得到过一朵这样的花。”  

    赤蛮哈哈一笑,驱马上前,“那还等什么,我去帮你采下来。”  

    “不行,”大合萨喊了一声,让伸出手去的赤蛮吓了一跳。他回过头来,看见大合萨在马上摇头叹息:“这花不开的时候是有剧毒,你这一摘,不但配不了药,我们这几个人都得中了毒。”  

    赤蛮吓了一跳,忙不迭地在鞍上缩回手来。“有毒又怎么能配药呢?”他埋怨说,“你是拿来配毒药的吧?”他把手放在衣襟上擦了擦,怀疑地瞪了大合萨一眼,“合萨,你的眼珠子在发亮,莫不是在骗我们吧?”  

    “我骗你们干啥,”大合萨微微睁开眼睛,再看了看那朵花,流露出一副极其惋惜的表情,“有些事没必要告诉你们而已。”  

    “和我出来的,是几根不爱说话的木头啊。”赤蛮说。他喜爱说话,可是除了楚叶还能和他谈上几句,大合萨对他不理不睬,贺拔篾老更是只以鼾声回应。  

    “你该学学贺拔,”大合萨不高兴地说,那时候贺拔篾老在鞍桥上摇来晃去地睡着,一会儿晃到左边,一会儿晃到右边,可是他从来也不摔到马下,“不该你管的事情就不要去理会。”  

    “哼哼。”赤蛮不服气地给自己的马甩了一鞭子,让它跑到前面去了。  

    楚叶恭恭敬敬地问:“合萨,既然见到这花不容易,要不要在这等等。”  

    大合萨微笑了一下:“世事不能强求,既然它现在不开,那就说明我们无缘,还是走吧。”我们走出了很远,他还在若有所思地掉头回望,伸手在他马上放着的包裹里,用手指抚摩神圣的典籍上,那些弯弯曲曲的金粉写成的文字。  

    冰面上嶙峋难行,一匹拉着辎重的马打了个滑,把前蹄摔断了,赤蛮不得不用一柄短刀将它了帐马血溅到了他的手上和袖子上,他舔了舔手上温热的血,眯起眼朝我一笑。赤蛮的笑容让人联想到找到了食物的狼。  

    “前面不远就是蛮舞原了。”顺风传来了篝火和人活动的气息,他们的脸上露出了呆板的笑,就连马都露出了长途跋涉之后的兴奋劲,它们紧紧地抿着耳朵,翻起上嘴唇,咴儿咴儿地叫了起来。  

    “这家伙,总是不哭不笑的,该不会是个傻子吧?”赤蛮认认真真地凑近了我问,“那我们这一趟陪他出来,可就都亏死啦。”  

    “别胡说,看他的眼睛,他心里头是明白的呀。是吧,大合萨?”楚叶把我抱得更紧了。  

    大合萨高深莫测地一笑,在马上闭目养神。  

    后来蛮舞部的营地里,在春天应该到来的时候,我还躺在厚羊绒帐篷的白豹子皮暖龛中,发着呆,不哭也不笑,听到外面的月牙湖在悠长地叹息。几百里长的湖面在崩裂,在被挤压成起伏的冰峰和皴皱,那是它布下的漂亮陷阱。曲折的暗缝和开裂的沟渠隐藏在冰壳下面,它们看上去依然漂亮完好,但却会让踩在上面的人陷入没顶的冰壳下面。大合萨叹了口气,我猜他是在惦记那朵花呢。冰化了,那朵花一定也就枯萎了。  

    除了他之外,所有的牧民和牲畜都在盼着开春。时间上来看,也该是开春了,可是土地依然冻得梆梆硬,草芽还没有冒尖呢。那些年老的牧民都面目忧虑。他们的牛羊已经吃了一冬天的干草了,形销骨立,风吹得倒。  

    那时候,我刚刚可以歪歪扭扭地走路。他们已经知道我爱发呆了,但他们都不知道我可以连滚带爬地走得很快,只要楚叶一个不小心,我就会甩脱她的视线,不知道钻到哪儿去。

    一天我绕着住的帐篷,从帐篷间数不清(我还没学会数数呢)的拉绳和支柱之间穿了过去,就看到了我舅舅的白色营帐群。我住的帐篷本来就置在他的营帐旁边。没有太长久的犹豫,我皱着眉头选好了目标,手脚着地钻入到一顶小小的温暖的金顶帐篷中去。  

    这顶帐篷原本是我舅舅的女儿住的地方,她如果还在的话应该是十五岁,可是在半年前,她被蛮舞长青亲自带着十六名骑兵护送到了青阳王子吕贵觥的大帐里,青阳的重骑兵虎豹骑在距离蛮舞的王庭一千尺的地方生生地停住了脚步。蛮舞女人的漂亮的确是天下闻名的呵。而蛮舞云萤则是一千年来蛮舞原上出的最漂亮的女人。三万虎豹骑挡不住她的轻颦浅笑。他们传说她的头发如水纹般波动,她的眼眸如引人投水的湖魅,她的手指都如白玉雕琢而成,她踩过的地面都如被香熏过。她已经成了蛮舞的神话。  

    帐篷里光线很暗,顶上的天窗被罩子罩住了,似乎很长时间没有人来过。它是被整座放在大车上运抵此处的,因此帐篷内依旧还保留着她走之前的摆设和装置。帐幕四周有厚厚的挂毯,中心是一个香镫朱漆案,上面摆放着银镜架和黄杨木的梳妆盒,红木的盆架上放着黄金涂银妆水盆,一个金香球莲花炉放在地毯的中央,镂空的花瓣中似乎还有洋溢的烟气在冒出。所有的装饰物和物件的纹饰上都有缠绕的花枝,上面雕琢着怒放的含苞的花儿。  

    我绕过一张金丝楠木的屏风,发现了后面是一张铺着黄色金缕褥的白玉牙床。在屏风的挂钩上,挂着一柄洁白细冗的软牛毛拂尘,一根柳木柄上缠绕银丝的马鞭,一把刀鞘上镶嵌着绿松石的牛角刀。我闻到了这些精美器具上传来的胭脂气息,它们上面似乎还有那个曾经的主人的指痕呢。我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爬到那张床上去的,有细细的香味刺着我的鼻子。在我的手指够到了屏风上挂着的这些器物的一瞬间,唰的一声,她的身影就突然在这暖黄色调的帐篷里重重叠叠地活动开来。我是真的看到啦。  

    我始终不知道,那些影像是因为她的父母想念她,在这间密封的帐篷里下了密罗系的魔法,让他们总能在这里看到自己的女儿,还是纯粹的幻觉产物。反正那一天,这位普天之下最美丽的女人,就在我的触摸下,在这间小小的帐篷里重生了。  

    我似乎能看到她的影子坐在镜子前梳头,唱着语调优柔的歌;似乎能看到她光着脚在厚厚的绒毯上奔走,她细细的脚趾踩在绣着鱼鸟纹的金缕褥上面;似乎能看到她张开双臂,慵懒地让香炉熏系在身上的内裳,她的乳房又翘又挺,跟随她的呼吸颤动,犹如一对快乐的小鹿。  

    她低下头来钻入被子里的时候,我感觉到她的呼吸如同轻软的云气,吹拂在我发烧的脸庞上,让我头昏目眩。一种感觉传遍了全身,从脚趾一直传到了头发,我的个子尚且不高,因此这种酥麻的不舒服的感觉也很短暂。我愣愣地站在床上,想着这一切离奇的景象,吞了口口水。我看见床头上挂着一张非常漂亮的虎皮,虎头就靠在床枕边,我很想上去摸它一下,但又不敢。  

    她在我身边躺了下来,长长的黑色头发披在肩头上,临睡前朦胧的眼神让人迷醉。我觉得她看到我了。她微微一笑,红唇轻轻地张开来,似乎在问:“你在发什么呆呢,小兄弟?”  

    我想告诉她我还不能说话,冲口而出的却是:“虎。”  

    于是她的影子在这个凶猛僵硬的字里消失了。  

    我吸了吸鼻子,开始听到了碎冰在墨弦河里相互撞击,发出刀剑一样的清脆声响,我听到了无数虫蚁在地下深处活过来,在它们那些黑暗的通道中开始忙忙碌碌地挖掘和厮杀,我听到了冠春鸟儿在巢穴里呢喃,我听到了无数花粉散播在空气里的摩擦声,我听到了群狼饿着肚子对月长嚎,公鹿开始用长角噼里啪啦地格斗,野猪在大树和岩石上疯狂地磨牙。仿佛只是啪的一声响,风里头原先带的气息就突然全都变了。这些声音把我从懵懵懂懂的幼年幻梦中惊醒,让我看到了许多我不可能看到,也不可能知道的东西,我于是学着那些狼的歌唱咿咿呀呀地长声嚎叫了起来。  

    真奇怪啊,原来春天,就是这样的一个季节啊。  

    楚叶的手放在我的脖子上,把我提溜了出去。她索索地踩着雪,把我拉回自己的帐篷,对我说:“我的小公子啊,你要害死我吗?云萤公主的帐篷不让任何人进去,触碰她的门槛的人都会被拖出去杀死。他们不会杀你,可我就没命了。”她把我抱了起来,亲了亲我的额头,从她的嘴唇上传来了熟悉的奶脂香气,我低头拱到她的怀里,几乎忘记了刚才学狼叫时看到的一些东西。  

    “呀。呀。呀。”等我想起来的时候,我对大合萨说。

    大合萨只是念祷文,往地上扔圆圆的黑红两色小石子,然后看着那些石头发呆。他关注的是天上的星辰和天下所发生的大事,对近在眼前的事物,却视而不见。蛮舞王偶尔会请大合萨过去一坐,不过这种时候越来越少啦。蛮舞部的合萨有时也会来请他过去谈谈对某种星象、某种征兆的看法,不过这种时候也越来越少了。大合萨就极苦闷地端坐在他那阴暗潮湿的帐篷里养膘。  

    “呀。呀。呀。”我对贺拔蔑老说。  

    老叶护只是睡觉,他仿佛有睡不完的觉。冬眠,春困,到了夏天嘛自然也会好好打打盹,一头熊都没有他睡得那么多。也许到了秋天,到了秋天风吹过来尽是野兽身上的肥油的气息时,他会睁开昏花的眼睛,那是打猎的季节,他们可以架着鹰,牵着犬,出去连续几天几夜地吹风。也许到了那时候,他会变得好点。  

    “呀。呀。呀。”我对楚叶说。  

    楚叶则给我唱起了一支歌词含糊的歌,我听到歌声里有浩大的风、鲜嫩的花朵和极端漫长的路,还有英雄和龙。她看着我的目光里,充满了柔情蜜意。她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倾注到了我的身上。白天为我洗沐,晚上为我哺乳,现在她简直一刻也不离开我了。我听明白了她的歌和冠春鸟对自己窝中躺着的蛋唱的歌谣没有什么两样。  

    “呀。呀。呀。”我对赤蛮说。  

    他对我露出獠牙般的白齿一笑。赤蛮在这个冬天里给闷坏了。大雪覆盖满大地的时候,他就无法出去抓鸟、打兔子,他身上孕育着的无穷无尽的精力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发泄,偶尔碰到我舅舅,他们俩就大眼瞪着小眼互相对视一阵,不过他们后来没有打过架。  

    我和他们每个人都谈论了那个重要讯息——我马上就要有一个小伙伴了,但他们都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就像我同样不知道他们在关注什么。虽然命运的绳索把我们这几个人已经紧紧地捆在了一起,但我们却相互难以理解。我冷眼站在一边,用孩童的心去揣摩他们,说什么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哭,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悲歌愤怒,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慷慨赴死。我真的不知道。  

    到了晚上,我舅舅的女儿就出生了。那个夜晚是蛮舞最奇妙的日子,星辰在天上如同牛奶的海一样倾倒下来,风卷过那些奔跑的云,仿佛有海螺的声音在天上滚动,男人们焦急地在帐篷外踱着步子,他们的脚印在帐篷外踏出了一个圈,女人们则带着自信又紧张的神情在帐篷内外进出,她们抛开帘子的时候,神奇的苊子花香气就随风飘荡。我听到了一个女孩儿响亮的哭声飞向了天际。大合萨前去蛮舞长青的营帐中道贺,楚叶本是蛮舞的人,自然也要过去,于是我便有机会看到这个相貌清秀的小娃娃了。  

    那个小女孩被取名叫蛮舞云罄,她的母亲是扶风部落的一位血统高贵的女人,此刻云罄被包裹在一张白狐狸皮里,蹬着小小的胳膊腿,看上去小得可怜。围在身边的人嗡嗡地说:“和她姐姐一样,是个美人坯子。”  

    我俯身下去审视她的时候,她突然向外舞动了一下那只粉雕玉琢的小手,正好打在了我的鼻子上。他们围在边上哈哈大笑,三四只手同时伸过来将我抱离了她,我觉得鼻子酸酸的,想要哭,但还是忍住了。“这小妮子,”我舅舅不无得意地说,“从小就不输给外人呀。等开了春我就做下宴席,大家好好乐一乐。”  

    我很想大声地说,春天已经来了,但我喊出来的,却是:“呀。呀。呀。”  

    周围的人轰然应好。我看到那个青甲那可惕也混在其中,他的怒气依然藏在眼睛里,我看见他恨恨地按了按刀柄,转身走掉了。  

    第二天早上,楚叶把挡在帐篷前的帘布拉开的时候。春天的风呼啦一声就吹入到蛮舞人的营帐中,充盈在我的胳膊和唇齿之间。  

    “雪化了。”楚叶在门前惊喜地喊了一声,好象刚发现这一事实似的。她快乐地笑着,用两只胳膊将我高高举起。“你看呀。”她说。外面阳光明媚,风里头还带着寒气,绿色的草尖钻出了地面,它们疯狂地向上卷着芽,悉悉嗦嗦的声响简直要把人的耳朵吵聋,于是那个刚出生的小女孩身上,就始终带上了青草的香气。
 


九州·白雀神龟 正文 第二卷 蛮舞宴歌 (5)
章节字数:4405 更新时间:07…05…11 00:44
    5  

    转眼之间,我在蛮舞原上过了五年。瀛棘王说让儿子冬天的时候就回北荒的话未免太过自信了。一年又过一年,春天过去了夏天到来,然后又是漫长的冬季。我在外公的部落里慢慢长大,我看到一车车的粮食,一群群的牛羊从阴羽赶回蛮舞,大合萨一次又一次地去觐见蛮舞王,却没有听过蛮舞何辛提过一个回字。他更老了,咳嗽得更厉害,下巴上的赘肉越发摇晃。他混浊的眼光看向我的时候,我知道他在估摸我的价值。他始终都没有计算完毕。两年后的一个清晨,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他的马摔倒在地,仆人们怎么也扶不起他。就在那一天里,蛮舞何辛跨越一条小溪时,他那硕大的身躯把马压倒在地,他们把他放在平板车里拖回来,发现他的脖子已经折断了。我舅舅成了新一任的蛮舞王。他对待我们的态度和蛮舞何辛没有什么区别,我们在蛮舞的营地里吃好喝好,始终受着最好的招待,但就是不让回去。

    蛮舞云罄喜欢我不回去,仿佛我的出现就是为了陪她玩似的,小孩们总是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生长着,我们那时候已经大得可以在一起玩蛮族小孩爱玩的游戏了。我舅舅倒是不讨厌让我陪蛮舞云罄玩耍,因为她可以长久地揪住我的耳朵而不用担心我哭。她还记得小时候给我的那一耳光,她依旧喜欢欺负我,不过下手还算点到为止。她的身上总是散发着好闻的青草香味。  

    学会跑之前,我们先学会了骑马。那很容易。大人们将我们绑在马鞍上,放开手抽上一鞭子,我们就如同骑在一艘颠簸的船上冲了出去。我有了一匹漂亮的小红马,而她的马是白色的,鬃毛长长的,在脖子两边垂着。从这时候开始,楚叶就不能老跟着我啦。她又没有马。我们并着马跑过了周围的大泽和草地。月牙湖上红色的天鹅飞过。草海无边,自由自在。  

    青草长长,伴当看不见我们的地方,我们会学那些大人角抵。我们的腿还很柔弱,经常不等对方下绊就自己摔倒,她打不过时就咬我的肩膀,她其实很男人婆。我啃了一口青草和泥的时候她就吃吃地笑,笑声如同树上摇落的花朵,眉头里透出妩媚来,果然是个倾人国的坯子。从她的脸上我看出了几分舞裳妃的眉眼。蛮舞的女人都出奇地漂亮,果然如此啊。我一直在想她姐姐长得什么样子。所有漂亮的女人也都会在想她的模样。  

    我会下绊抓那些撅着屁股乱跑的野兔,这一手是从赤蛮那学来的,他对捕猎有天生的领悟力,下的套子一抓一个准。因为整天和他混在一起,到后来我也几乎拥有了同样的能力。我抓到这些胖胖的家伙,就用绳子穿过它们的耳朵,挂在小红马的马鞍后面,它们在那里呲牙咧嘴地蹬着爪子,拼命挣扎。蛮舞云罄总是偷偷地用刀把绳子割断。我发现她割绳子的时候就会打她,但不能打头脸,那会让照料她的斡饽勒看出来。  

    贺拔蔑老变得更老了,我们都担心他会老死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这可不是蛮族人喜欢的死亡方式,但他依旧是一副不温不火的模样。倒是年纪轻轻的赤蛮着急得天天跳高,他风一样地卷过营帐,在掠过栓马桩的时候,啪地一刀剁在上面,而贺拔蔑老已经老得提不动刀了,那把刀锈在了鞘子里。整个夏天,他都试图把一个故事给我们讲完,他讲的是漫长的岁月之前,瀛棘的祖先创下的那些伟大的英雄事迹。  

    瀛棘人的先祖叫做瀛台黑乌,他毫不愧于那些笼罩在他身上的传奇光环,在关于这位尊贵的祖先的传奇中,他追逐一只受伤的黑熊,神奇地消失在有熊山上的一块巨石中,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他。如今的有熊山上,这块巨石依旧赫然耸立。  

    我们瀛棘另一位祖先叫做瀛台重黎,他把瀛棘的七大氏族紧紧地团结了起来,拧成了一股强大的绳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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