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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风起兮云飞扬-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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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没深究,反正光棍一条,不用回家请假。吃饱喝足,秦朋叫道:“老板!算帐。”王进财笑眯眯地走了过来。石敬宣笑道:“进财!咱可是老主顾了,你那把刀可不能磨得忒快了。”王进财眼一瞪:“石半仙在这里喝酒,啥时多收过你的钱呀?”石敬宣道:“这倒也是。”秦朋掏钱付帐,王进财却收他双倍酒钱。秦朋明知被狠宰了一刀,身在异乡,也不愿争究,结过酒钱,和石敬宣、林之波一起,踏上了南去的路途。

这时天气正热,三人冒着酷暑,走得挥汗如雨。过了王寨集,石先生问道:“还有多远呀?”秦朋搪塞道:“快了,过了前面小河就是。”石敬宣醒悟道:“是在罗河南面?”原来那条河叫做“罗河”!过了“罗河”!看看走了几里路,石敬宣擦了把汗,又问道:“还有多远呀?”秦朋支吾道:“快到了吧?”石敬宣一听他说话没谱,心里一突,便驻足不行,疑惑道:“你这个操蛋孩子!你们不是说在王寨集南边吗?马上快到鲁南县城了,到底还有多远呀?”秦朋尴尬道:“我没说错呀!是在王寨集南边。”石敬宣道:“你说七、八里路,走了快三十里了,咋还没到呢?”秦朋陪笑道:“三十多里都走了,还差最后几里路吗?”林之波挖苦道:“石先生!别是你觉得自个本事不行,不敢去了吧?”石敬宣嗤之以鼻,反驳道:“胡扯!我是怕你们俩把我卖了。”林之波冷笑道:“就你这一把老骨头,能值几个屌钱呀?”石敬宣微微上火,赌气道:“到底有多远呀?你们再不说,我就不去了。”林之波讥讽道:“石先生!你不是能掐会算吗?你掐指算算,还有几里路呀?”石敬宣被他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秦朋拦住林之波的话头,埋怨道:“林之波!你就不能少说两句吗?”对石敬宣道歉道:“真对不住你了!路途是远了些。俺东家非叫俺俩把你请去不管,你也别怪俺不说实话,俺们是怕你不来,才说了瞎话。”石敬宣苦笑道:“我咋能不去呢?还有我不愿挣的钱吗?你说实话,到底还有多远?”秦朋支吾道:“多说还有二里路。”石敬宣摇摇头,不再言语。眼看又走了四、五里路,已到了鲁南县城。秦朋、林之波却丝毫没有停的意思,而是脚下加力,穿城而过。出了县城,石敬宣疑惑,又停下脚步,忐忑道:“快到了吧?”秦朋催促道:“快点走吧!就是县城前面的小庄。”石敬宣恍然大悟道:“你说得是常堤口吧!这常堤口我去过。这一趟可不近呀,咱们足足走了六十里多路。”秦朋笑了,诱惑道:“多走几十里路又咋的?到了哪儿,俺东家早就把酒菜准备齐了,就等你这位贵客光临呢。你要是把俺东家的阴宅安到了风水宝地,俺东家一高兴,舍得花钱,光谢礼就足够你置二亩地的。”石敬宣听在心里,顿时甜滋滋的,在肚子里盘算着咋圈住这只肥羊,挣笔大钱,回家好置地娶房媳妇!眼看着太阳已压树梢,早过了常堤口、大李庄,快到丰县城北化祖庙了,秦朋、林之波却还往前走。石敬宣不悦了,驻足道:“你俩咋这样呀?过常堤口已有十七、八里地了,眼看就到丰县城里了,咋还往南走呀?天都快黑了,你东家到底是啥地方的?今天还能走到吗?”秦朋催促道:“石先生!别再瞎磨蹭了,天黑前还得赶到丰县住店呢!关了城门就进不去了,赶快走吧。”石敬宣的脸一下子拉长了半尺,不悦道:“二位!你们其码得叫我知道啥时候走到吧?”林之波鬼笑道:“‘骑马’今天肯定能到;要是骑驴,赶明晌午也能赶到;咱是步撵(步行),中秋节前能赶到就不错了。”

石敬宣叹了口气,苦笑道:“我也活了快五十了,叫你俩操蛋孩子哄得打转。”本待不去,天又黑了,离家已是六、七十里。石敬宣犹豫半晌,心想:既然来到这里了,还差最后几里路吗?无奈问道:“你东家那庄离丰县还有多远?”秦朋随口道:“多说二里!”石敬宣被他逗笑了,调侃道:“你真是操人没空,嘴里咋一点实话也没有呀?要是还有二里路,咱还在丰县住啥的店呢?”秦朋陪笑道:“你也别生气!今天夜里,我在丰县最好的酒楼里请你喝酒,管不?”石敬宣无可奈何,悻悻道:“快到丰县城里了,说啥都晚了。我也有几年没来丰县了,这回托你俩的福,也凑着进趟丰县城。我一个糟老头子,也不怕你俩把我卖了。”秦朋笑道:“卖你也弄不几个屌钱!你要是才满周岁的婴儿,兴许能卖些钱。”石敬宣解嘲道:“七、八里路,走了六十多里,还没走到。”林之波讥笑道:“那是你听错了!他说得是七、八十里路,没说错呀!”石敬宣哭笑不得。

 第十三章  路遇 (六)

第十三章路遇(六)

三人踏着暮色,进了丰县城,却没敢在城中住店,而是穿城出了城里,来到南关外。石敬宣见路旁有一幢小楼化为灰烬,尚有余烟袅袅,心中暗暗叫惊,问道:“这家咋失火了?”秦朋小心翼翼道:“听说有人火并,打死了三个人!把客店也给烧了,正追查呢。你别再瞎问了,小心”屙屎逮个拔撅的“!把你当成纵火犯抓起来。”石敬宣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吓得脸都变了色。秦朋、林之波见了,心里暗暗得意。

三人来到一个客店,店老板仔细打量了他们一阵,才问道:“你们是住店吗?”秦朋笑道:“不住店到你这里来干啥呀?”店老板神秘道:“前天”升平“客店里客人火并,害得店老板的小楼都烧了。这几天风声忒紧,警察天天查夜,俺们轻易不敢招揽生意。”秦朋道:“俺三个可是出苦力的本份人!”店老板笑道:“就是!你俩一手老茧,一看就是出庄稼力的。这位老先生可就不准头了,呆会警察查房,得费一番口舌。”石先生见他说得厉害,脸都吓白了,惊悸道:“那咋办呀?真不中我就在路边找个地方睡吧!”店老板恐吓道:“睡在路边上?日本人天天杀活人训练新兵,满街筒子抓人!你就不怕叫日本人抓去开膛破肚吗?”石先生吓得眼都直了,两腿发软,挪不动步。秦朋、林之波急忙把他架进屋里,安慰道:“你怕啥呀?天塌下来有俺俩顶着呢!”石先生虚汗直冒,坐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秦朋道:“石先生!咱们到街上去吃饭吧!”石敬宣哆哆嗦嗦,苦笑道:“你俩去吧!我不饿。”秦朋、林之波见他这样,暗暗好笑,撇下他不管,携手上街了。

出了门,林之波鄙夷道:“这人的胆跟芝麻粒差不多,能办啥大事?景三哥还请他当军师,就他这屌熊样的,能中吗?”秦朋道:“你别胡叨叨了,咱是按三哥的命令来办的。把人请去,咱就把差事办成了。”他这么一说,林之波也不吭声了。两人在街上卖了酒菜,拎着回到小店,却见石先生还是原样坐在床上,人象傻了一样。林之波暗暗好笑,心道:“都知我胆子小,没想到这人比我的胆子还小。”秦朋把酒菜放在桌上,叫道:“石先生!我们把酒菜带来了。”说话间却闻到一股臭味。秦朋皱皱眉头,诧异道:“这屋里咋这么臭呀!”抬眼见石先生笑模笑样,极不自然,不解问道:“你这是咋了?”石先生嗫嚅道:“我……我屙裤子里了。”两人一听,顿时一阵恶心。林之波气呼呼地训斥道:“你咋这样无用呀?这点小事就把你吓成这样?弄得屋里臭气熏天,叫俺俩咋睡觉呢?算了,你自已在这屋住吧,俺俩换个地方。”秦朋也觉尴尬,给石敬宣留下些酒菜,和林之波找到店老板,在隔壁重新开了房间。店老板喜出望外,却不知明天得清除秽物。

店老板走后,林之波气极而笑,揶揄道:“这样的人也能当军师?”秦朋不悦道:“你在两股会里混得时间不长,知不道这里头的规矩。咱俩只管把这趟差事办好,至于他当不当军师,那是三哥他们的事。”林之波见他动气,也不敢再埋怨了。吃饱喝足,林之波疲乏,倒头便睡。林之波睡后,秦朋点上袋旱烟,紧锁眉头,迟迟睡觉。将近子夜,听到有人“嘭嘭”地敲门,只听店老板喊道:“各位老乡!老总来查房了。”秦朋往腰中一探,一把锋利的匕首早握入手中。他一脚把林之波蹬醒,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前去开门。林之波会意,暗暗点头,揉揉眼,跳下床去,前去开门。门刚一打开,客店老板手拎风灯,领着两个跨短枪的警察便进来了。两个警察一胖一瘦,胖警察手中拿着个记录薄。胖警察斜视了林之波一眼,板着脸问道:“家是哪儿的?”秦朋也不说话,“腾”地从床上跃下,左手一摊,两块在灯光下闪着耀眼光泽的银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胖警察眼前一亮,脸色登时缓和,笑眯眯地伸手就要接钱。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秦朋手腕一翻,一道寒光闪过,匕首深深刺入那胖警察腹中,直没到柄。胖警察脸上的残笑凝固了,一个踉跄栽倒在地。瘦警察大惊失色,刚要张口喊叫,也被林之波飞起一刀划破喉咙,鲜血喷了一墙,死于非命。

店老板吓呆了,两脚似钉在地上,大张着嘴却叫不出声来。林之波从瘦警察手中夺过枪来,安慰道:“你也别害怕,俺们是两股会的,专杀鬼子汉奸,俺们不杀好人!”店老板见不杀他,哭丧着脸,壮着胆道:“你们在我小店里杀了警察,就算不杀我,我能脱得了干系吗?这下子就把我给操出来了,你们还不如杀了我呢!你们撒腿跑了,叫我咋办呀?”秦朋道:“大丈夫敢作敢当!鬼子汉奸追查下来,你就说是两股会的石军师带人干的。俺石军师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他叫石敬宣!家是鲁南县城北苏庄的,是当地有名的算卦先生,外号叫”石半仙“、”一卦准“!如今是俺两股会的军师!今天石军师带领俺俩专来除奸!到时候你往两股会身上一推就管。借你的口给汉奸们传个话,别再给日本人卖命了,谁再给日本人买命,俺两股会看见一个,便杀一个。”说罢,两人撇下客店老板,来到隔壁屋里,拉着依然坐在床上发呆的石敬宣,钻入野外的棒子地里。身后传来客店老板一阵阵声嘶力竭的叫嚎声:“杀人了!快来人呀!”

石敬宣被他俩拽着疯跑,不一会累得气喘吁吁。石敬宣上气不接下气,实在跑不动了,就驻足问道:“你们俩这是弄啥呀?出了啥事了?”林之波没好气道:“你耳朵里又没塞驴毛,没听后面有人喊杀人了吗?”石敬宣一吓,差点瘫倒,结结巴巴道:“杀……杀人了?”秦朋怕他又屙裤子里,赶忙道:“没你啥事!俺们拉你快走,是怕招惹麻烦。”

三人跑了一夜,天刚曚曚亮,便赶到了梁寨集。秦朋见刘利、孟家来正站在路旁接应,冲他俩使了个眼色,问道:“你俩咋起这么早呀?是东家叫你们来的?”刘利明白,答道:“东家见你们昨天没来,早就等躁了,快点请石先生到家去吧!”四人领着惊魂未定的石先生,拐弯抹角,钻入一个神秘地方。这里是一个牲口棚,站着三十多个高矮不等的大汉,当头一个三十多岁的人把石敬宣恭恭敬敬地迎进棚中,这人正是景志刚!石敬宣见这光景,不象是大户人家,倒象是进了土匪窝,不由得面如死灰,战战兢兢。景志刚请他坐下,毕恭毕敬道:“俺们把石先生请来,就是想请先生给俺这些弟兄当个军师!”石先生脑袋“嗡”得一下,不幸被他猜中,他们真是一窝子土匪!石先生忙道:“我只会算卦、批八字、看阴阳宅,在街头上混口饭吃,不懂打仗的事。”景志刚道:“俺们打算成立个抗日自卫队,专打日本人!石先生也是中国人!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日本人在咱中国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不管不问吧?”石敬宣头把摇成货郎鼓,连连说道:“我不管他是哪国人呢!我一个算命的,光棍一条,混个肚子圆就管,管这么多干啥呀?”景志刚刚要再说,被章老三拦住了。章老三使个眼色,笑道:“景三哥!”强扭的瓜不甜“!石先生真不愿意就算了。”对石敬宣道:“石先生既然来了,总得吃过饭再走吧!兄弟们,把酒菜端上来。”石敬宣见对方肯放他走,喜出望外。酒菜上来,大伙都来劝酒。石先生本不愿喝,见大家都长得凶神恶煞般模样,又不敢不喝。左一杯右一杯,没过半晌,石先生就被大伙灌得酩酊大醉,架到床上,倒头睡去。

石先生这一觉睡了一夜半天方才醒来。石先生睁开眼,见秦朋坐在床边。秦朋见他醒来,笑道:“我好不容易把你请来,说明咱俩有缘分呀!既然来到这里了,石先生!到我家去,咱俩喝上两盅。”石敬宣推辞道:“还有这么远的路,我得回家。”秦朋道:“你光棍一条,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在哪儿不是过年呀?回家又咋的?又没吃奶的孩子!抬手不打笑脸人!你咋也得给我个面子吧!”石敬宣见推辞不掉,只好跟他去了。到了秦朋家,林之波作陪,石先生又喝得大醉。第二天刚起来,林之波就来请,如此蹉跎了四、五天。石敬宣离家久了,决意要行,章老三留他不住,便道:“石先生既然来了,咱们就有缘分!你真是要走,俺们也不硬留你,赶明你到我家里坐坐。”石敬宣只好答应。翌日章老三摆酒请他,两人酒过三巡,章老三道:“石先生!日本人侵占中国,国家将亡,匹夫有责,还请石先生再考虑考虑。”石敬宣哭丧着脸道:“我的确只会算卦,不懂得打仗呀!”章老三爽快地道:“先生真不愿在这里就算了,赶明给石先生治酒送行。”石敬宣大喜。

第二天,果然又摆酒席,大伙劝酒,又把石敬宣灌醉了。石敬宣醒来,见大伙早已散去,只有景志刚和章老三在旁坐着吸烟。石敬宣坐起来,道歉道:“没想到喝醉了,忒失礼了。”章老三笑道:“先生不能喝酒,才几碗就醉了。俺这些弟兄都是些草莽英雄,是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劝酒粗鲁了些,先生可别见怪!”石敬宣忙道:“没啥!没啥!”站起身来,道:“谢谢大家这几天款待,我这就告辞了。”说着要走。章老三拦住他,笑道:“还得请先生帮个忙!俺这些人杀人放火还管,舞文弄笔不行。刚才弟兄们见梁寨集路边树上贴着一张告示,不知上面都写了些啥,便偷偷揭来了,麻烦石先生给俺们念念。”石敬宣接过告示,戴上眼镜,念道:“通缉令:在丰县城南关,杀两个警察嫌犯石敬宣……”刚刚念到这里,便目瞪口呆,再也念不下去了。章老三接过告示,接着念道:“……石敬宣,男,今年四十五岁,家住江苏省鲁南县城北三十里苏庄……”石敬宣顿时一脑门子冷汗,结结巴巴地责问道:“你们这……这是……害人呀?”章老三冷笑道:“石先生!我叫你见个熟人!”领着石敬宣,来到一间屋里,屋内坐着一个长得五大三粗、大大咧咧的年轻人!正呆呆地望着窗外发愣。石敬宣进去一见那人!颇感意外,失声叫道:“哎呀!这不是张海新吗?”张海新回头一看是他,也是大吃一惊,瞪大惊恐的眼睛,问道:“是石敬宣呀!你咋在这里呀?你知道不?你的事发了,咱苏庄都闹反天了,都说你在丰县城南关杀了人,还说你是两股会的军师!鲁南县城里的那一帮子警察这几天就住在苏庄没走,把你那间小屋翻了个底朝天。前天夜里,又出了件怪事,知不道谁在你那破屋里放了一把火,把你家烧得只剩下四面黄土墙。你这会回去,就是警察不来抓你,你也没地方住了。”石敬宣目瞪口呆,欲哭无泪,知道这一切都是两股会所为。到了这时,石敬宣已无退路,只好死心塌地留在两股会里当军师了。

林之波到底不放心,私下陪着笑脸追问了石敬宣好几回。石敬宣只是苦笑,不置可否。急得林之波抓耳挠腮,愁眉不展,直打转转。秦朋见他如此,一旁暗暗冷笑。过了些日子,林之波倒没遇上啥血光之灾,方才渐渐放下心来。

 第十四章 大同 (一)

第十四章大同(一)

这个叫张海新的青年,正是石敬宣的邻居!张海新种地为生,闲暇时干些泥水活补贴家用。正值秋忙,苏庄却出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这天,突然拉来一汽车汪伪警察,把失踪数天的算卦先生石敬宣的破草屋团团围住,里里外外、墙角旯旮翻了个遍,令苏庄的乡亲们震惊!更蹊跷的是,就在汪伪警察搜查的翌日夜里,石敬宣的破草屋竟突然失火,烧了个干净,仅剩残垣断壁。翌日,张海新刚从床上起来,家中来了两人,说是请他去垒段墙头。张海新一看认得,正是前几天找石敬宣看阴宅的那两个人!按说此时正忙农活,张海新本不愿出门做工,但见两人出的工钱丰厚,怦然心动。张海新二话没说,收拾瓦刀、抹子,兴冲冲地跟着那两人来了。谁知走了整整一天,穿过鲁南县、丰县,直到半夜时分,竟来到丰县城南梁寨集。三人摸黑走进一个小庄,来到一处住下,好酒好菜热情招待张海新。张海新奔波一天,早已疲惫不堪,酒足饭饱后,倒头美美睡了一觉。第二天起来,自有人端上饭来,张海新吃过,也无人理他,又不叫他垒墙。张海新不知对方葫芦里卖得是啥药,呆在屋里,不知吉凶祸福,如坐针毡,忐忑不安。直到晌午,章老三突然领着石敬宣走了进来,这使张海新大感意外。章老三见他们打过招呼,故作恍然大悟,诧异道:“原来你俩认得呀!张瓦工!既然你是俺军师的邻居,那就是贵客来了,不能慢待。”招呼人又摆上酒来。石敬宣听张海新说他那两间破草屋已被大火烧成灰烬,怔怔地望着杯中酒,欲哭无泪。张海新酒足饭饱,催促道:“我是来垒墙的,快领我去吧!”章老三客气道:“你跟俺石军师是老乡,哪能叫你干这垒墙的粗活?看在石军师的面子上,送给你五块现大洋,你回去吧!”好好地打发他走了。要知五块大洋足够卖一头大黄牛了!张海新接过大洋,欣喜若狂,与眼泪汪汪的石敬宣挥手告别,兴冲冲地回家了。张海新捡了个大便宜,乐得忘乎所以,回家后逢人就讲:“石敬宣在两股会里当军师了,这会可风光了。”只顾吹嘘,没想到惹来了麻烦,此为后话,暂且按下不表。

话分两头。

且说七月的天气,正值三伏时节,整个大地像一个蒸笼,热得叫人透不过气来。这是一个阴雨蒙蒙的傍晚,通往小王庄的乡间小路上走来这样一个人:这人高高的个子,赤裸着上身,黑黝黝的身上,露出搓板似的肋骨,显得瘦骨嶙峋;下身穿一条已分不清颜色、肮脏不堪的粗布裤头,腰间扎着一根红腰带;满是污垢的双脚上,穿着一双已露出五个脚趾的圆口破布鞋。这人长得漫长脸、眯缝眼,一脸癞蛤蟆似的酱紫色疙瘩,满脸油泥污垢,爬满蚯蚓般流淌着的汗水。大热的天,头上却戴着一顶油腻、脏兮兮的旧棉帽子。他一边走,一边悠闲地摇晃着脑袋,左顾右盼,偶而还往棒子地里瞅上几眼。碰上年轻女人!便挤眉弄眼、鬼头鬼脑地吹几声口哨;每走到一个庄上,他身后就会跟上来一大群孩子!孩子们追逐嘻闹,叫道:“沈大同,沈大同,憨大同!”这时他便扮个鬼脸,可着嗓子唱道:“大路上来了我陈世夺,赶集赶了个三天多,提起东庄的哪台戏哟!有几出唱得是真不孬……”

炊烟四起,暮霭降临时,他晃晃悠悠走到小王庄西头一家大门前。街道旁一堆块石上坐着几个纳凉的老头,招呼他道:“哟!是沈孩来了?”沈大同也不搭腔,往当街一站,挺直脖子,对着大门内大声喊道:“二狗、二狗!小二狗在家吗?噫!家里咋没人呀?这个熊东西!又到哪里闲逛去了?不过日子的败家子,成天瞎逛,不结一点正茧。”随着喊声,从院中走出一个满脸迷茫的清瘦老头来。

这老头出门一见是他,紫涨着脸破口大骂道:“你奶奶里个腿,知不道丢人现眼呀?还不快点给我滚家来!”沈大同假装没听见,叉着腰,依然挺着长脖子大喊道:“小二狗在家吗!小二狗,你耳朵里塞驴毛啦?这家里还有人吗?给我出来一个活的!噫!咋没人吱声呢?这家人八成都死绝了?再不出来,我可放火烧了!噫!这家咋没人呢?”直到清瘦老头气呼呼地甩手给了他一巴掌,他才一下子矮了半截,点头哈腰,捂脸陪笑道:“是舅舅您呀!您老人家在家呀?没……没出去呀!”

王朝立(乳名二狗)气哼哼地叱骂道:“奶奶里个腿!你就不长点心眼吗?四十多岁了,也知不道尊重长辈?知不道啥叫丢人现眼吗?快给我滚家走。”沈大同回头拌了个鬼脸,在大家的一片哄笑声中,鬼鬼祟祟地进了院子!王朝立随手关上大门,倒背着手来到堂屋太师椅上坐下,翻眼瞪了憨外甥一下,又好气又好笑。须臾,王朝立数落道:“大同呀!你也四十好几的人了,就不能长点心眼吗?我是你亲舅舅,是你的长辈,你得尊敬才对,哪有跟长辈开这样玩笑的?舅舅的小名,也是你这个外甥瞎乱叫的?见了舅舅得规规矩矩,人家才说你懂得道理。象你这样整天玩些憨屎,人家能不笑话吗?”沈大同也不坐,靠在门框上蹲下,任由他舅数落,仰着脸也不答腔。王朝立数落了一阵,才问道:“大同,天快黑了,你跑来弄啥呀?”见沈大同不吭气,王朝立训斥道:“说话呀!不该说的时候,你比谁的话都稠,该说的时候,你偏又不说了!真是个操蛋孩子!大同!有啥事不?”沈大同随口回答道:“没啥事、啥屌事没有,闲着没事,瞎溜着玩,啥屌事没有。”一边嘟囔着,一边鬼头鬼脑地左顾右盼,问道:“舅舅!俺妗子呢?她弄啥去了?”王朝立道:“上地里摘菜去了,还没回来呢。”满脸不高兴,声音稍稍高了些,又问道:“大同!你娘的病咋样了?上回抓得几付汤药,喝完没有?”沈大同捂着肚子,满脸痛苦状,问道:“舅舅!茅厕在哪里呀?晌午吃了几个菜窝窝,肚子疼。”王朝立气得“哼”了一声,低头去吸纸烟,不再理他。

沈大同提着裤子,飞也似地跑出门去,跑到堂屋西头茅厕里大解。在茅厕里足足蹲了一袋烟功夫,直蹲得肚肠通畅了,他才起身系好腰带,颠颠地来到院中。他从窗户里偷偷往屋里一瞅,见他舅舅还在低头吸烟,便捂嘴一乐,鬼鬼祟祟地摸到鸡窝前,搬开挡鸡窝门的石板,伸手把一只芦花公鸡掏了出来,抓住鸡脖子,猛地一拧,眼看着那鸡活不成了。沈大同悄悄把公鸡放在院中柴禾垛旁最显眼的地方,堵好鸡窝门,方才回到堂屋,依然靠着门框蹲下,抑着粪扒脸,呆呆地看墙壁上几个壁虎扑捉蚊子!王朝立见他仍不吭声,又问道:“大同!你娘的病咋样了?上回抓的汤药吃完没有?”沈大同摘下头上的破棉帽子当扇子扇着风,一边用左手抹了把脸上的汗,一边摇头晃脑地骂道:“我操他嫩娘,这熊天真热,要不是戴顶帽子当扇子,今天就把我热死了。天真热!这熊天真热!舅舅!俺妗子咋还不回来呀?天这么黑了,别出了啥事!要不,我去看看?可别叫老和尚把俺妗子背跑了!”不等他舅发话,“蹭”地站起身来,旋风般地跑出去了。王朝立紧蹙眉头,喃喃骂道:“这个龟孙,没大没小。”本地风俗:外甥在姥姥家是最抬不起头的,外甥只要到姥娘家走亲戚,免不了被骂得狗头喷血。有人说这是娘家人心里不顺,好不容易养大的闺女被女婿娶走了,一年也回不了几趟娘家,父母盼闺女不来,只好骂外甥撒气。

王朝立一阵心烦意乱,想起同胞姐姐,忍不住心酸悲痛,眼泪潸然而下。父母过早去世,姐弟俩从小孤苦伶仃,相依为命,吃百家饭长大。姐姐命苦,十七岁出嫁,十八岁守寡。姐姐苦守遗腹子大同,指望膝下一子,老来有个依靠。谁知祸不单行,大同两岁时得了一场大病,发高烧三天三夜不退,后来虽说救过来了,但从此缺心眼,成天疯疯颠颠,如今是四十好几的人了,依然是光棍一条。好在大同虽憨,却是个孝顺孩子,虽不能知冷知热,却也懂得用独轮车推着娘去看病,娘下不了床,知道给娘烧碗水喝。想到这些,王朝立稍感安慰。幼年的磨难使王朝立养成了稳重的性格,这个铁打的汉子!从十二岁就独立撑起家来,侍弄祖上留下的几亩薄地。靠着一身过硬的农活本领和一双灵巧的双手,农闲时不闲,用荫柳、白腊条编织篚篮卖钱,后来又学会裁缝,靠手艺吃饭。几十年来,他不但挣来了家业;挣来了老婆;挣来了两儿一女,织成一个殷实的家。如今孩子们都长大了,成了家,累了一辈子,按说也该到了颐养天年的时候了。可久病多难的姐姐和疯疯颠颠的憨外甥,成了他永远的心病,他放心不下呀!这些年来,他可没少帮助姐姐,因为这,也没少和小心眼的老伴吵架。可那都是杯水车薪,家道再殷实,也驾不住一个药罐子,何况姐姐家本来就是一贫如洗。

王朝立正胡思乱想,沈大同和他妗子嚷嚷着走了进来。王朝立忙揩干眼泪,他想等沈大同进屋后,问问姐姐的病情,吃过饭便撵他赶紧回去,免得老姐姐挂念。沈大同却没进堂屋,嚷嚷着和摘菜回来的妗子一起钻进了锅屋。妗子摸过菜刀,一边切菜,一边睥睨道:“沈孩!这是哪阵风把你这个龟孙给吹来了?是缺钱花了?还是缺粮食吃了?”沈大同蛤蟆眼一瞪,叫道:“妗子!你说得这是啥话呀!非跟您要东西才能来吗?我想您老人家了,就不兴来望望呀?”妗子眼皮一耷拉,嘴角挂起一丝嘲笑,挖苦道:“奶奶的尿窍子,说得倒是那样的,你还来望望?我问你:你来望望,给我提了点啥东西?”沈大同正色道:“妗子!不提东西!就不能来望望了?叫您这么一说,赶明我还真不来了!你想我,我也不来,急死你。”妗子冷笑道:“你不来吓唬谁呀?你八年不来,我也不想你!你觉得我多稀罕你来吗?我多待见你呀?你哪回不从俺家刮层地皮走啊?”沈大同翻翻白眼,不言语了,往灶门口一坐,非要帮着妗子烧火。妗子不让他烧,道:“你别在这里帮倒忙了,你要是会烧锅,还算办点人事,太阳得从西边出来。”沈大同叫道:“在俺家都是我烧锅,太阳一回也没从西边出来过?咋到您家一烧锅,太阳就从西边出来了?真是斜屌门了!”越是不叫他烧,他偏要烧,还嫌灶下的柴禾不好,嚷嚷道:“妗子!这柴禾咋这么难烧呀?光冒烟不着火。妗子!您给我抱些柴禾去。”妗子责骂道:“你这个龟孙,还怪难侍候呢!柴禾垛就在当院里,你又不是吃奶的孩子,你就不能自已抱去吗?”沈大同畏缩道:“我害怕!我可不敢去。”妗子喝斥道:“奶奶里个歪屄!在自家的当院里,你吓得啥呀?”沈大同扮个鬼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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