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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风起兮云飞扬-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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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我是老小白
第一章惊变(一)
俗话说:“天有不测之云,人有旦夕祸福!”
民国二十八年春一个阴霾不祥的下午,彤云密布,北风怒吼,一场罕见的大雪将微山湖西地区装扮成了银灰色的世界,在这场肆虐的风雪之中,江苏省丰县城北大圣集庄后一座破败不堪的土地庙里,突发了一桩神秘血案,由此引发出一连串扑朔迷离、惊心动魄、啼笑皆非的曲折故事。欲知祥情,请您静坐捧书,清茶一杯,听在下用文字慢慢道来:
您想:春暖陡冷,风雪交加,家家关门闭户,没事谁还出门?但通往丰县城北大圣集的一条土路上,却有四个人正顶风冒雪,急匆匆地赶路,全然不顾刺骨、凌厉的寒风。因为人家有急事,别说下雪,就是天上下刀子都得来。他们是两对父子,都是山东省单县城东四十里冯屯的,走在最前头的那位五十岁上下的矮胖老头叫冯成套!九年前,他把女儿冯秀英卖给鲁南县阎陈庄一个邵姓财主家当了丫环,后被主人邵盼头收房!但收房后不到一年,冯秀英便突然得病死了,没留下尺男寸女!两家从此断绝来往。时隔八年,邵盼头的母亲死了,不知为何,却给冯家报了丧,而且明天出殡。冯成套是个极要脸面的人,接到凶信,慌忙带着儿子冯剑,堂弟冯二年、冯备父子匆匆赶来。
拐过一个路口,大圣集已近在咫尺,离隔路相望的鲁南县阎陈庄也不过二里。突然,冯成套脚下一滑,一下子摔倒在地。冯剑、冯备慌忙上前搀扶,也因雪厚路滑,跟着滑倒了,滚了一身都是雪,狼狈极了。
冯剑长得矮胖,和父亲极像。他把父亲从雪中扶起来,气呼呼地发着牢骚:“达达呀!七、八十里地,下这么的大雪,不叫您来,您偏来。我就是弄不明白,您犯得这是哪条劲?不怪我说,您就是看不透事!咱这亲戚七、八年不走了,他家老嬷子死为啥又给咱家报丧?不是明欺负人吗?俺姐姐死得不明不白,他这是假充好人!”冯成套鼻孔里“哼”了一声,训斥道:“你还没个猫大,懂得啥呀?人家报丧是看得起咱,只要人家来说,咱就得去。咱要是不去,人家不说‘姓冯的这一家不明事理’吗?你姐姐在邵家不到一年就死了,不管咋说,人家给她出殡可是按元配夫人的标准操办的,咱知足吧!还给咱二十亩好地,够仁义了!这些年咱一家三口不是靠这几亩地熬过来的?再说,咱是小户人家,你姐姐是个丫环,蒙东家收了房,象主子一样吃香的喝辣的,是咱冯家的荣耀。你姐姐命薄,没那个福分,早早便得病死了,能怪人家邵盼头吗?你姐姐咋死得不明不白?我看过药单子,她是得肺痨死的。”
冯剑挖苦道:“你还见过药单子?你是个睁眼瞎,知道那上面写得啥呀?说得倒是那样的,人家哄死你,你也知不道。”冯成套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怒道:“狗日操的,你说她是邵盼头害死的,有证据吗?到了县衙门大堂上,老爷要得可是证据呀!”冯剑据理力争,叫道:“咋没证据?俺姐姐从家走时还好好的,隔天邵家就说死了,俺姐姐就不象有病。还有:人死了,为啥不等娘家人见面就急慌着成殓了?明摆着心里有鬼吗!”冯成套目光闪烁,嗫嚅道:“是……是啊!闺女死了,我心里难过,见邵盼头张口给咱二十亩地,那时我正为全家生计发愁,二十亩地对我来说,是天上掉窝窝呀!这会一想,的确叫人怀疑:为啥不等娘家来人就急慌着成殓?邵盼头可是有名的铁公鸡呀!虽说你姐姐不是元配,就是不停七天,也得停尸三天呀!当时我也觉得不妥,也是忒伤心了,总觉人死灯灭,入土为安。”冯剑怨恨道:“这会才想起来,黄瓜菜也凉了。”冯成套埋头走路,不再理他。冯剑得寸进尺,接着埋怨道:“七、八年来,人家用啥眼光看咱呀?当初要依二叔报官,不就没这事了?其码咱心里踏实了!对不?你拦住就是不让报官,还说报官必开棺验尸,女人家赤身裸体,叫人家验来验去,丢不起那人!我看你是叫那二十亩地哄的。在你眼里,俺姐姐就值二十亩地,你亏心不亏心呀!”
冯成套一听这话,顿时恼羞成怒,转身劈腚踹了他一脚。冯剑只顾唠叨,没防他爹踹人,猝不及防,竟被踹得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冯成套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亏心?我亏你娘里个蛋!我上辈子作孽,费死八难咋养了你这么个白眼狼?我亏心,你狗日的是咋长这么大的?没那二十亩地,咱一家喝西北风去?你有种,就算你姐姐是他害死的,你去给她报仇去吧!我倒要看看,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你翻腾出来弄啥?看你能弄出个啥名堂来?”
冯剑梗着脖子吼道:“咋就算是他害死的?我不能提邵盼头,一提他你就护着,他是你哪门子女婿?大仇没报,我还非翻腾出来不管。要是不能给俺姐姐伸冤报仇,我就不姓‘冯’了!”冯二年不耐烦了,接过话茬道:“行了,行了,爷俩越吵越不象话了!”不满地扫了冯成套一眼,悻悻道:“大哥!雪越下越大,反正也快到了。大圣集庄后有个土地庙,就在路旁上,咱们进去避避雪吧,等天黑后再去阎陈庄。冯剑!前面有个打麦场,你俩去抱些麦秸,到小庙里烤烤火,手脚都冻麻了。”冯剑伫足,迟疑道:“这不是偷人家的东西吗?叫人家看见咋办?”冯二年咧嘴一笑,睥睨道:“你这孩子,真是个死心眼!大雪天谁还出门呀?”冯备也道:“那怕啥呀!咱也就是烤火,又没抱走,就是主人看见,还能把咱剥了?”冯二年赞道:“冯备倒是明理!不就是烤个火吗。大冷的天,就是出面跟他们要,也不能不给,人心都是肉长的,你说对不对呀?快去吧。”冯剑一想也是,和冯备踏着积雪,去不远处的打麦场抱麦秸了。
冯二年中等身材,白白净净,象个书生!他虽已人到中年,依然面如冠玉,洒脱不俗,只是俊秀的眼神中含有幽怨,令人琢磨不透。小庙已被大雪笼罩,于大地一色,虽在路边,却是到了跟前才能发现。冯成套、冯二年趔趄着推开庙门,走进庙去。小庙座北朝南,寺门破败,显然无僧人住持。冯二年抖落身上的雪粒,把手凑到嘴边哈气。环顾四周,见判官倾倒,土地爷躺在地上,供桌上布满灰尘,四周挂满蜘蛛网,地下一片狼籍,西北角屋顶更是破了一个大洞,朔风萧瑟,雪花凭借风势直往小庙里灌,地上已积一层白雪。就在这时,墙角突然有人招呼道:“老哥俩!您也来避雪呀?快过来喝两盅吧?”
两人大吃一惊,没想到这里有人!扭头一看:墙角蹲着两人!那年老的慈眉善目,年近六旬;年少的牛目短嘴,十六、七岁。两人都穿着厚厚的老土布棉衣,头戴瓜皮棉帽,脚穿茅窝子!此时面前有一包狗肉,各揣一个酒葫芦,正喝得面红耳赤。那老人见他俩发愣,又招呼道:“见面就有缘份,下雪天出门不易,喝两口暖暖身子吧。”冯二年拱了拱手,客套道:“老哥哥客气了,素不相识,咋好意思?”那老人站起身来,热情地拉他俩蹲下,笑道:“客气个啥劲?俗话说:‘烟酒不分家’!媳妇孩子热炕头,除非有要紧的事,雪天谁还出门?咱这是有缘分呀!别客气了。请教二位贵姓?”冯二年道:“免贵姓冯!这是俺哥冯成套!我叫冯二年!家是单县城东四十里冯屯的,离这里有好几十里地呢。”那少年突然问道:“您姓冯?邵盼头家八年前死的那个小老婆不也姓冯吗?”冯成套一怔,刚要搭话。冯二年忙一捅他,调侃道:“天下姓冯的多啦,她姓冯,俺就不能姓冯吗?”老人脸色一凛,骂道:“狗日操的,哪有这样问话的?”那少年委屈地看着他,翻翻白眼,嘟囔道:“问一声咋啦?又黏不到身上?”那老人冲冯成套、冯二年尴尬道:“真对不起了!我这个徒弟只有八成心眼,头脑简单,说话憨捅,我熊他多少回了,就是不改。看在我的老脸上,还请两位担待。”冯二年一笑,大度道:“没啥!没啥!年轻人好创个精筋头(出风头),谁没说回错话呀?都是从这个年龄过来的。”说话间,冯剑、冯备抱进来一大堆麦秸,堆在地上,张罗着生火取暖。
冯二年道:“还没请教二位姓名?”那老人笑道:“兄弟我姓何,叫何保信!是山东梁山县人!这是……”年轻人抢着说:“兄弟我姓齐,叫齐大耳!今年十六岁,还没娶上媳妇!您要是碰上可巧(合适)的,就给我说一个,我买条三十斤的大鲤鱼在鱼台县最豪华的酒楼上谢您!”说话用的劲大,喷了弯腰生火的冯剑一脸唾沫。冯剑不喜,嗤之以鼻:“有毛病呀?你娶不娶媳妇管俺啥屌事?说话也不小心,喷我一脸唾沫。也蹲下尿泡尿照照,长得这幅屌熊样,还想娶媳妇?等着打光棍吧!”齐大耳一愣,诧异道:“噫!你说话咋这么难听呀?”冯剑抹把脸,怒道:“哪有你这样的呀?头一回见面就说你还没娶媳妇!你是啥意思?是指望我给你说媳妇吗?实话给你说吧,俺丈母娘还没嫁人呢,哪顾得上管你呀?”齐大耳牛眼一瞪,愣愣道:“您丈母娘嫁不嫁人碍我啥屌事?你是不是担心……”一摆手嘲弄道:“你不用担心,我没打算娶您丈母娘!”冯剑顿时暴跳如雷,骂道:“这个小舅子操的!敢占我的便宜?有种的到庙外摔两跤。”齐大耳也火了,“蹭”地从地上跳起,把棉袄一脱,怒喝道:“哟!跟我叫上板了,摔两跤就摔两跤,我还怕你?也到梁山县打听打听,谁不认得憨大耳朵?有天我喝醉酒,一皮锤(拳)打死一头驴,人送外号‘气死驴’!本人有个爱好,就是热(喜欢)打架。”何保信把他拽了个趔趄,厉声斥责道:“又犯老毛病了?不叫你来,你偏跟来,出门就给我惹事生非。狗日的东西!给我老老实实坐下,绷上嘴别说话了,再说废话,马上给我滚蛋。”齐大耳短嘴一撅,气哼哼地嘟囔道:“不叫说就不说,不说话还能憋死我?”重新穿上棉袄,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短嘴紧闭,冲冯剑直翻白眼。冯成套、冯二年也把冯剑劈头盖脸埋怨了一通。
何保信师徒烧木炭为生。烧炭是个技术活,不经指点是烧不成的。烧炭前要砌炭窑,炭窑形如坟包,留有烟囱、窑口。烧炭时把木棍截成一样短长,依次堆在窑里,然后从窑口架文火慢烧,等窑内木棍点燃,便熄火堵住窑口,仅留小小缝隙,控制氧气进入。待烟囱烟气由黑变白,便彻底堵住窑口,再等四五天,乌黑的木炭就出窑了。木炭是终日取暖、打烧饼、烤羊肉串等必用的燃料,销路挺好。因何保信爱喝酒,喜四处流荡,放荡不羁,嫌成家累赘,所以终身没娶,只有一个傻呼呼的徒弟!齐大耳出生仅一个月,母亲便得病死了。父亲续娶,继母待他不好,时常借故打骂,苦不堪言。何保信见其可怜,便收他为徒,实则是个养子!他也没个名字,因其长有两只硕大的招风耳,便以“耳”为名,再加上姓氏,便是“齐大耳”了。
第一章 惊变 (二)
冯二年问道:“何大哥!你爷俩咋在这儿呀?”何保信笑道:“我没啥本事,就会烧木炭。前几天,俺往丰县送了几车木炭,因货主手紧,车先打发回去了,耽搁了几天,才把炭钱收齐。回家的路上,没想到遇上了这场大雪,更没想到,大圣集这么大,连家客栈也没有。俺爷俩一合计,买了几斤熟狗肉,两葫芦烧酒,准备在这小庙里对付一夜,等赶明(明天)雪停了再走。”冯成套道:“出门哪有容易事呀?谁也不能背着房子出门,对不?冯剑!快把火生上,暖和暖和。”掩上庙门。冯剑、冯备点上麦秸,大家围着烤火。在何保信的热情招呼下,冯家爷们不再客气,也一同吃肉喝起酒来。冯剑从腰里拔出一把锋利匕首,割块狗肉填嘴里咀嚼。齐大耳见匕首小巧精致,柄上镶嵌七棵铜星,闪闪发光,不免多看几眼。冯二年嗔怪地瞪了冯剑一眼,喝道:“又出啥洋症呀?”冯剑知二叔嫌他卖弄,顿时通红了脸,讪讪地把匕首收起,插入腰间刀鞘里。
齐大耳扫了他一眼,闷头喝酒,谁也不理。冯剑肥胖,蹲着憋气,只好直身。他见西墙上几行字写得龙飞凤舞,便走过去,伫足墙下愣愣地观看。何保信见状,笑问道:“大侄子!你识字呀?”冯剑摇摇头,羞赧道:“一天学也没上过。”何保信得意道:“那三行字我倒认得!是汉高祖刘邦的《大风歌》!”冯剑好奇道:“啥叫《大风歌》?”何保信解释道:“战国末年,秦始皇统一六国,残暴无德,不顾百姓死活,修建阿房宫和骊山墓,先后进行五次大规模巡游。三十七年,他在最后一次巡游途中病死,先是陈胜、吴广在大泽乡揭竿而起,后有项羽、刘邦举兵造反,不上三年,攻下秦都咸阳。项羽势大,把刘邦赶入汉中,封为‘汉王’!统治巴蜀地和汉中一带。刘邦不甘心失败,趁楚霸王东迁彭城,拜韩信为帅,‘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夺取关中。又经四年征战,逼楚霸王项羽在垓下自刎,打下了天下,便是‘西汉’!刘邦当皇帝的第十二年,淮南王黥布造反,刘邦亲自带兵征伐,得胜回朝时路过发迹地沛县,召集父老乡亲喝酒叙旧,酒醉后用筷子敲盆,唱了一首《大风歌》!就是墙上写得这首。这首歌只有三句:‘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冯剑见墙上文字果然仅三句,好奇地问道:“老何大爷!这是您写上去的吗?”何保信笑道:“俺爷俩在这里避雪,哪有那份闲心?再说了,没有笔墨,咋写呀?”冯剑诧异道:“这墨汁还是鲜的,是刚写上去的。”何保信诧异道:“是吗?”起身凑上前去,用手指一沾,果然弄了一指头墨汁,也感到十分惊奇,疑惑道:“这是谁写的呀?”冯剑不觉好笑道:“您比俺来的早,您都知不道!俺们咋知道呀?”冯二年道:“说不准是谁闲着无聊,写着玩的!”冯成套附合道:“就是!就是呀!”何保信蹙眉道:“咱来小庙之前肯定有人来过这里,带着笔墨,写了这么一行字。”冯二年疑惑道:“下这么大的雪,他来写这几行字干啥呀?”大家都惊异不解。冯剑不识字,瞅了两眼便兴致索然。往旁一看,见土地爷斜躺地上,依然盘腿而坐,形象古怪可笑,便上前轻轻抱起,恭恭敬敬地安放在座位上。再看底座,也是残缺败废,且有数个鼠洞。他从地上拾起几块碎砖,把鼠洞分别堵上,然后跪下给土地爷连磕三个响头,闭眼祷告,甚是诚笃。
齐大耳见他如此,不觉好笑,挖苦道:“你烧错香了!月下老掌管婚姻,拜土地爷起个屌啥劲?拜土地爷不顶用,倒不如给我磕个头:俺后庄上有个刚死了男人的寡妇,长得年轻漂亮,我中间撮合撮合,你娶家来,保管不出俩月,一准给你生个大胖小子!”何保信怒极,冲他劈头就是一掌,斥责道:“除了会抬拧劲杠,你还能结点啥熊茧呀?就不能把嘴绷上吗?整天费话连篇。狗日的东西,下回还想跟我出门不?”齐大耳一缩头,翻翻白眼:“不叫说就不说,我听您的行不?从这会开始,我一句话也不说,您要是不放心,我把这屄嘴堵上。”赌气肉也不吃,酒也不喝,还从包裹里拿出一条粗布手巾,把短嘴围了个严实。冯剑本要反唇相讥,见他这个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何保信一脸尴尬:“我这个憨徒弟!你们可别笑话。”冯二年道:“年轻人心盛气熬,斗斗嘴是免不了的。”冯面套埋怨道:“‘一个巴掌拍不响’!俺这儿子也不是省油的灯!干正事不中,抬起拧劲杠,顶人家三个。”何保信道:“只要您不见怪就行。”冯二年道:“这是啥话呀?俺能跟个晚辈一般见识?何大哥!您刚才说邵盼头!他是您的亲戚吗?”何保信自嘲道:“邵盼头是阎陈庄有名的财主,我哪有这样有钱的亲戚?我会烧木炭,常来这儿买树股子(杂木)!俺爷俩喝酒,闲着无聊,说起这前后庄上的事,我给他瞎扯几句。”冯二年饶有兴趣道:“您走南闯北,见得世面多,有啥稀奇古怪的事拉拉,叫俺也跟着长长见识!”何保信本已喝得面红耳赤,经他一捧,顿时兴致高昴:“也不是我姓何的吹牛!活了快六十岁了,天南地北,咱哪儿没去过?光绪三十年,我跟老父亲闯关东,碰上老毛子跟小日本打仗,到处都是死人!那阵势……”冯二年赶忙道:“别扯这么远了,小日本跟老毛子在咱地面上打仗,咱却管不了,提起来丢人!还是说眼前的吧。”何保信一抹嘴巴:“跟前的?就说去年到西安,正碰上张学良、杨虎城扣压蒋总裁,中央军兵临城下,共产党派周恩来到西安调解……”冯二年低声道:“时局混乱,咱不谈政治,只说农村的家长里短。”何保信瞠目道:“农村的家长理短?”冯二年有心打听,提醒道:“就说左右庄上的。”何保信搔了搔头皮,迷茫道:“左右……庄……庄上的?啥事呀?”冯二年见他仍不开窍,进一步提醒道:“就是你刚才说的邵盼头呀!”
何保信警觉道:“邵盼头?他是你们的亲戚?”冯二年打个哈哈:“俺哪有这么有钱的亲戚?”何保信问道:“您家是哪里的?”冯二年笑道:“刚才给何大哥说了:是单县城东四十里冯屯的,也是种地的。”何保信疑惑,又问道:“下这么大的雪,你们到这里来干啥呀?”冯二年解释道:“亲戚家里老(死)人了,赶明出殡。不是路远吗!俺爷四个今天就冒雪赶来了。也没办供,到时候回一桌就行。要不,大雪天谁出门呀?”何保信点头道:“这倒是真!这个老人家也不会死,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偏捡个下雪的坏日子,不是叫活人遭罪吗?”冯二年道:“说是老人家,其实才六十郎当岁,是女亲家猛不丁地死了!”何保信醒悟道:“哦!”冯二年催促道:“何大哥!闲着没事,你说说吧!”何保信道:“我也是道听途说,你们要真想听,咱就拉拉?”冯二年道:“拉拉吧,还客气啥呀?”何保信道:“要说邵盼头!得先从他爷爷开始说起……”冯成套突然插嘴道:“隔墙有耳,别谈人家隐私。”冯剑大为不满,抢白道:“你就是事多,怕啥呀?不就是闲拉呱吗!下雪天谁还出门?‘隔墙’又有啥‘耳’呀?”冯二年脸上透出琢磨不透的一丝嘲笑,冷冷道:“大哥!听何大哥拉拉呱有啥不好?干坐着不心烦吗?”冯成套脸色阴沉,蹲一旁吸烟去了。
何保信察言观色,疑惑道:“你们这是?”冯二年忙道:“您别多心,俺大哥胆小怕事,你说你的。”何保信道:“怪不得呢!邵家虽是个财主,原先却不是本地人!邵盼头的爷爷叫邵金煌,据说是安徽安庆府人!早年遇到灾荒,老家呆不下去了,随寡母一路要饭,来到鲁南县城北这个叫阎陈庄的地方。谁知‘屋漏偏碰连阴雨’!寡母得了场急病,没钱医治,一命呜呼。邵金煌刚满十六,还是半大孩子,碰上这样的事,真是叫天天不应,呼地地不灵。阎陈庄人见他可怜,自有人出面揽事,大伙凑钱买来口薄木棺材,把他娘葬在两不管的沟涯上。有个叫陈安祥的,见他没啥根基,便把他收留下来……”冯家爷们这才知邵家原来是个外来户。
何保信道:“陈安祥老伴早逝,膝下无子,仅生一女,名叫秀丽!时年仅九岁。爷俩相依为命,靠磨豆腐为生。卖豆腐是小本生意,父女俩不停劳作,也仅能勉强糊口,邵金煌进门,又添一张嘴,日子过得更是紧巴。邵金煌少年遭遇大难,深知生存艰难,自进陈家门,便每天起早贪黑,泡豆子推磨,啥活都干。陈安祥见他勤快,心中也喜,求人写张文书,把他过继下来,认作干儿子,改名叫陈金煌!几年后,陈金煌长大成人!该成亲了。陈家本就一贫如洗,陈金煌又是螟蛉,陈安祥虽托人提了几家亲,都没说成。又拖几年,陈秀丽也长大成人!老陈一不做二不休,把闺女嫁给了陈金煌!干儿子摇身一变,成了入赘女婿。小两口恩恩爱爱,不到一年,生了个儿子,取名叫陈和坤!”
“正当三世同堂,尽享天伦之乐,陈安祥突然得了风瘫。陈金煌急忙请医救治,谁知越治越重,最后瘫痪在床,吃喝拉撒,全是闺女照应。好在陈金煌有良心,孝敬老人!并无厌烦,终日在外奔波,挣钱养家。陈安祥自知时日不多,不愿拖累儿女,便打定一个主意。这天,他问道:‘孩子!你娘死几年了?’陈秀丽道:‘娘死时我才六岁,今年我二十一了,十五年了!达达!您问这干啥呀?’陈安祥道:‘那时我闺女刚刚六岁,天天闹着跟我要娘,我就想呀,不论多难,我一定把闺女养大成人!那日子难呀!我泡豆子推磨,闺女就靠在墙角里,等我推好豆浆,闺女倚在墙角里睡着了;过年了,人家孩子穿新衣裳,俺闺女也跟我要,但达达没钱买呀……’陈秀丽已经泣不成声。陈安祥又道:‘闲下来时我就给你梳小辫,你总嫌我梳的难看。这也难怪,达达的一双手只会做豆腐,不会梳小辩!孩子拉扯大了,也成了家,金煌是个好孩子,有良心,待你也好,我也放心了。见了你娘,我对她说:咱闺女我给你拉扯大了,找了个好女婿……’陈秀丽是个有心人!见她爹今日蹊跷,说得象是回头话,便哭说:‘达达!你可不能往歪处想啊!我自小没娘,是您一把屎一把尿把我拉扯大的,我还没孝顺您呢!您有病,咱请大夫诊治。有您在,闺女过得有奔头,您要是有个好歹,叫我咋活呀!’陈安祥道:‘谁能不死?只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孩子!别净提伤心事了,今天给你说件事:咱祖上传下来一只皮匣子,里面有块宝玉,万一熬不下去,就拿出去卖了吧……’”
听到这里,冯剑突然问道:“老何大爷!人家父女说话,你是咋知道的?”何保信一怔,脱口道:“我听你说的呀!”冯剑顿时一头雾水,丈二和尚,摸不住头脑,奇怪道:“听……听我说的?我没说过呀?”何保信故作惊诧道:“不是你说的?那会是谁说的?既然不是你说的,我只能听别人说啦!”冯剑钻牛角尖:“人家父女交待祖传宝贝!除非他们自已往外说的,别人也不可能叫知道呀!”冯备也赞同道:“就是,就是。”冯二年脸色一凛,训斥道:“你这孩子!净抬些拧劲杠,肯定是陈金煌自已对人家说的,不然的话,你老何大爷咋会知道?别乱打岔了,接着往下听吧。”齐大耳也瞪大公牛眼,忍不住埋怨道:“你胡插啥嘴呀?正听到节骨眼上,你插一杠子弄啥呀?是听你拉呱?还是听俺师父拉呱?充知道得多的?真不中叫俺师父歇歇,都来听你说,中不?”因嘴巴被粗布毛巾堵着,声音含糊不清。
冯剑心里窝火,不敢顶撞堂叔,便冲齐大耳吼道:“我插句话碍你啥屌事了?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你这没嘴的家伙都能说话,我这有嘴的就不能说两句吗?我说两句又咋着你了?”齐大耳勃然大怒,猛得扯下那捂嘴的粗布毛巾,指着自已的短嘴,问道:“你说谁没嘴呀?掰开你那俩蛤蟆眼朝这里看看,我这鼻子底下带牙的窟窿,难道是猪腚眼子?我没嘴吃饭,是咋长这么大的?是俺师父嫌我多说话,叫我绷上嘴的。俺师父嫌我多嘴多舌,嫌我净跟你抬拧劲杠,我就不说。我怕忍不住又说,才把嘴捂上的,省得师父骂我。”说罢,又手脚麻利地把短嘴围上了。
冯家爷们见他心无芥蒂,不禁莞尔。何保信感到羞赧,睥睨道:“大耳!你咋这么多出不完的洋症?你把那熊嘴捂上干啥?快解下来。”齐大耳见师父脸色不好,赶紧把毛巾解下。冯备好奇,在他头上瞅了半天,忍不住问道:“这位哥哥!你咋叫齐‘大耳’?这俩耳朵也不算大呀!”齐大耳怒极,猛地把头上的瓜皮棉帽扯下,露出两只肥硕的招风耳,冲他吼道:“我这对耳朵还不算大?你仔细看看,连俺师父都说我这俩耳朵割下来正好炒一盘下酒菜,还不算大吗?俺师父说:‘男子耳大进财宝,女子耳大瞎胡闹’;俺师父说:‘男子嘴大吃四方,女子嘴大吃钱粮’;俺师父说……”一瞥眼,发现师父阴沉着脸,顿时吓了一跳,胆怯道:“俺师父还……还说:‘言多有失,鸭多嘈杂’;说我‘耳大多听,嘴短少说’;叫我少跟人家抬拧劲杠;叫我……”
何保信无奈一笑,尴尬道:“我这个憨徒弟,嘴边没把门的,憨捅。”冯二年道:“年轻人说话不考虑,也是常事!老何哥!咱闲话少叙,接着朝下说吧!”何保信一抹嘴,手指冯剑,微笑道:“还真叫大侄子说对了,陈家藏有宝物,的确是陈金煌夫妻俩传出来的……”
“半年后,陈安祥便死了。陈安祥死后,陈金煌对人说,他把宝玉送到济宁古董店卖了,卖了一千两银子。有人说宝玉来路不明,陈安祥一个磨豆腐的穷光蛋咋会有这么贵重的东西?再说,陈安祥病成那样,没想卖那块宝玉!死了才想起来卖宝玉,不符合常理呀!还有人说,有宝玉是假,说陈金煌伤天害理,图财害命,杀了一个做生意的过路人是真,银子就是这么来的。不管咋说,这银子实则可疑。更有人猜测陈金煌救了纵横驰骋微山湖一带,专劫京杭运河货船的响马‘锦泥鳅’同志虎;还有人说得更玄乎,说陈金煌的儿子陈和坤和同志虎喝了血酒,两人拜了把子。陈金煌有钱了,有钱就能盖屋置地,日子突然红火起来。自古笑贫不笑娼,人穷叫人看不起!人们虽猜测陈金煌银子来路不正,经这么胡乱一传,倒对他畏惧三分。俗话说:‘穷住街头无人问,富居深山招远亲’!陈金煌有了钱,亲戚朋友突然多了起来。但他有主意,绝不交接酒肉朋友,因自已是个白丁,大字不识,便立志让儿子进学读书,将来光耀门庭。”
说到这里,何保信笑道:“提起陈和坤上学,还有一个笑话。”冯剑问道:“是啥笑话?”何保信望望窗外漫飞舞的雪花,微笑道:“雪下得正大,反正你们也不能赶路……”
“邵金煌想叫儿子上学读书,自然要找个饱学先生!本地有一所私塾学堂,教书的先生叫叶洪列,是个老学究,时年七十五。因历年所教学生中有二人中了举人!五人中了秀才!所以,在这一带声名极佳。但叶学究有个怪脾气,就是轻易不收学生,特别是富家纨绔子弟,不论贤愚,一概不收。陈金煌托人说了许多好话,又送了份重礼,言真意切,软缠硬磨,叶洪列碍于情面,方才勉强答应收下他。
陈和坤自小顽劣,在糖水里泡大,只知贪玩,哪是读书的材料?叶学究堂上讲课,他堂下装憨卖傻,半年没背会一个百家姓。偏偏叶学究书生气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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