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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上的阳光-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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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样的脑壳,做什么事情反应不快?你还信不过?”马民快乐地一跳,做了个投篮的动作,“你莫把装修看得那么神秘。”
周小峰不再说什么了,两人就忙着去量房子。第二天,周小峰就一门心思地搞设计,打开一些装修设计方面的书进行参考。马民守在一旁,充分做到了不懂就问,只有晚上才离开,次日一早又赶来看周小峰画效果图。“你画得真好,”马民充分肯定道。
这自然是八年前的事情,就是这个业务让马民这么些年来一直干着装修。这笔三万二千元的业务使他一下就赚了一万元,就是说材料费、工人工钱、帐号费(百分之八)
和给对方的回扣以及给周小峰一千元的设计费,加起来不过是二万二千元。这大让他高兴了。那时候他还是个请假在外面搞装修的穷光蛋。他就是用这笔赚的钱与妻子结的婚!
现在马民是个开着枣红色桑塔纳,把“贫困”二字还给了字典的,自己注册了一家名叫“天马”装饰公司的老板了。马民一想起自己富起来是与周小峰分不开的,于是一有空,他就找周小峰玩,拉周小峰去夜总会听歌,拉周小峰去洗桑拿浴,拉周小峰找年轻姑娘跳舞。一个星期六,他打电话给周小峰说:“小峰,今天晚上放松放松自己。晚上到哪里去,你交代。”
周小峰用他的钱一百个不心疼,“你不怕挨宰就到港岛去?”
“港岛没问题。”马民回答说,“那七点半钟我来接你。”
港岛夜总会是长沙市消费最高的娱乐场所之一,你坐在里面不吃不喝,光是竖起两只耳朵听歌就是二百二十元的最低消费,这可不是一般人愿意伸出颈根去挨宰的,这是长沙市的暴发户和什么公司的总经理来体现自己的价值和倾泻苦恼的地方。港岛夜总会的装修、音响设施、灯光设施和歌手都称得上是长沙市一流的。
但是诱人的不是这些,而是港岛门前云集着很多来自这里那里的“鸡”。公安局的跑来驱赶这些鸡,赶跑了又涌来了,防暴队的跑来喝斥开这些鸡,待防暴队的一离开,这些鸡又从这个那个角落里涌来,继续在港岛门前婷婷玉立着,等待先生们来挑选这些鸡是属于那种陪你跳舞的鸡,当与你混熟了,对你产生了信任感亦或好感,就陪你睡觉。
周小峰就是在这些鸡中的某个漂亮的鸡身上认识女人的温情和风骚的,也就是说自从他三年前与嫌弃他而投入到另一个男人的怀抱的妻子离婚后,他把坚守了三年的贞操很冲动地给了一个身材绝对苗条脸蛋十分俊俏的鸡,为此他更有理由轻蔑自己和女人了。
“我觉得女人是很贱的动物。是金钱可以雇佣的奴隶。”周小峰干完那种事后说,“为了几百元钱,就可以脱掉衣裤给你干。人都很可悲,一细想起来就苦恼。”
这是前一向的事情,那是一个飘扬着树木的芬芳的月光很好的晚上,那是三月下旬的一个充满诗意的周末。当时两人在夜总会跳完舞,就一人挽着一位小姐快快活活地迈出来,一并笑嘻嘻地钻进桑塔纳。接着,汽车载着他们轻盈地朝前驶去,径直奔到了一家被年轻人称为“情人旅店”的大门前,将车停住,迈了进去。他们装出无所事事的模样笑着,同服务员说着逗乐的话。开了房间,于是两人就拥着姑娘进入了各自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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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们出来后,马民又用桑塔纳送了两位小姐回家,然后才和周小峰说着上面的话。
周小峰对自己的放荡不是充满欣喜,而是表现出一种终于明白了一切的忧郁,这种忧郁是只有对婚姻产生过痛苦的人才会有的,这种忧郁让马民很不舒服地嗤笑了几句。
“你这是自己和自己过不去,”马民说,“出来是找快活的,你要这样看。”
“你总不能不准我这样说,”周小峰说。
“每个人都可以这样说。”马民道,“你以前那样爱你妻子,对你妻子那么好,给她泡茶,给她打洗脸水,但你妻子还是弃你而去,这就是因为你想得太多了!你的思想很危险,你的脑壳想得太多了,什么东西都在你这里乐极生悲,这不正常。”
“你是不想事的脑壳,你并不知道生命的痛苦。”周小峰要同他上课了,“人活着其实是很痛苦的。你既不懂得生活的痛苦,又不懂得生命的痛苦。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活得糊里糊涂的,不知道应该怎样活下去,我的那些大学同学,如今个个在商海里活着,就除了赚钱还是赚钱,变得很物质了,我不知他们是怎样想的。早几年,我和我的那几个大学同学一起去西藏和青海画画时,在一起谈论的抱负,都被自己一点一点地排挤掉了。我想战胜自己,抛弃这一切,追求自己的理想,但是我和他们一样,都变得世俗不堪了。我们这代人都是不能战胜自己的人,有时候想起这些就很痛苦。”
“如果像你这样随便做什么事情都自我反省,我情愿得个脑膜炎。”马民不屑于他的痛苦道,“你这个人身上充满了矛盾,经常是乐极生悲。我拿你脑壳疼。”
“像我们这样的人,应该要有忧患感。”
“卵感,”马民攻击他道,“我发现你睡着了没醒。”
03、两个小姐
这天晚上,马民又和周小峰开着桑塔纳来了港岛夜总会,两人停好车,周小峰就用一双眼睛四处搜索,寻找那个和他睡过觉的身材很好的姑娘。那个姑娘生一张好看的圆脸,眼睛也圆圆的,眉目传情。港岛门前云集着很多年轻漂亮的姑娘,她们站在那儿,等待着男人们叫她们进港岛夜总会玩。周小峰走上去,这个那个地扫视着,那些姑娘眼含秋波地瞅着他,等待着他召唤。“你喜欢哪个?”马民问他。
“我找那个姑娘,”周小峰说。
马民也就帮他一起寻找,但没有找到。“没看见,”马民说,“可能在里面玩。”
“那我们进去,”周小峰没劲了的样子说。
马民就叫了看上去感觉比较好的两个姑娘。“小姐,想进去跳跳舞吗?”马民脸上摆出了很有礼貌的绅士风度。
两个姑娘当然想进去跳跳舞,就妩媚地一笑,跟他们一起进去了。港岛夜总会里正热热闹闹地,乐器制造出来的旋律和一个女人的歌声在灯红酒绿的人头上很响地飘扬。
四个人坐到了一个阴暗的包厢里,两个小姐自然是一人坐在马民的身旁,一人坐在周小峰身旁。坐在周小峰身旁的小姐胆子很大地把手一下搭到了周小峰肩上。
一个服务小姐走上来,问他们需要什么。马民说:“来两杯绿牡丹。”又问两位小姐,“你们喝什么?”
坐在周小峰身旁的小姐说:“来两杯美国加糖的红茶,再来一碟腰果和一碟开心果。
你还要什么吗?“她问坐在马民身旁的小姐。
马民身旁的小姐说。“来一盘葡萄。”
马民心里想,她们还真敢开口要。一个男歌手正唱着《花心》这首歌,那有力的歌声在大厅里回响。马民瞧着身旁的小姐,觉得她这张年轻的脸在柔和的光线下很娇艳,就把一只手搭在小姐的肩上,先是揉捏了几下,接着折过脸就准备亲小姐。小姐忙用手挡住马民的嘴,对马民说:“不要这样。”
“那你和我进来做什么?”马民笑着问她。
小姐一笑,没有回答他的话。
服务小姐手托一个盘子来了,把茶一杯杯放到桌上,又走开,接着又把一碟葡萄和一碟腰果和开心果端了来。两位小姐忙伸手去拈东西吃,周小峰对马民一笑,马民却靠到沙发背上,目光抛到了舞池里,那儿有十几对男女在跳舞。马民眼里出现了一个女人,不是姑娘,是一个已经有了丈夫和一个两岁的男孩的女人。就是这个女人让他这一向烦躁不安,让他找出各种借口出来倾泻心中的烦恼并充分地放纵自己。这个女人二十五岁,刚好比他小十岁,一见面他就觉得她味道极好。“我真不应该认识她。”马民心里忽然这么想,尽管此刻眼睛里尽是喧嚣的歌声和幢幢人影。
“来,我喂你一粒葡萄吃。”身旁的小姐撒娇说,“你在生我的气吗?”
马民张嘴吃下了小姐手上的一颗葡萄,目光仍然在舞池和乐池里飘飞,就仿佛燕子飞来飞去一样。马民心里是看不起这两个小姐的,在他眼里这两个小姐只配男人随便玩玩,没有资格让男人爱。彭小姐才让他爱,彭小姐就是那个害得他心无宁日的女人。
长沙市喜欢把看上去年轻的女人都叫做小姐,仿佛这是一种时髦。
彭小姐名叫彭晓,同她很熟的人又比她大的人都叫她“晓晓”,比她小的女人却叫她“彭姐”。这个烦恼是周小峰带来的,在一种很偶然的场合中带来的,在他看来应该是来得有点缘份什么的。
那天——那是三月里一个春暖花开的下午,那样的下午,人的心情是很好的。马民忙完了一些事情,站在一处招待所前的花坛旁,他的桑塔纳就停在花坛旁,他组织的装修队伍却在招待所里干着活。这是一个一百五十万的业务,这个工程正在扫尾,他已经算出了他可以赚四十万。他的心情很开阔,这是他接的第一个最大的工程,为了赶进度,他请来了三班装修队伍,把一楼二楼三楼的工程分别包给三个包工头去完成。现在,他的计划进行得很正常,还可以在合同规定的时间内提前一个星期验收。他的心情当然就很蔚蓝,在这种兴高采烈的状态下,往往爱情是可以悄然而至的。也许那天他心情不好就不会去留意彭小姐的美丽,那么烦恼就不会对他的好心情进行扫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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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花坛旁感受了一下阳光的抚慰,就拿起大哥大给周小峰打了传呼,然后眼睛盯着开得正艳的月季花和两只一前一后飞来飞去的黑蝴蝶。两只黑蝴蝶绕着花坛飞来飞去,不知栖息在哪朵花上为好,因为朵朵花都开得很美丽。周小峰平时回他的传呼是回得很让他有脾气的,总是拖很长时间才回话,今天却一下就回话了。“有什么指示?”
周小峰在电话那头问他。
“你在哪里?”
“我在飞天广告公司搞一个广告牌设计。”
飞天广告公司是周小峰的大学同学创办的,老板名叫邓力,周小峰经常把邓力挂在嘴里说,马民的耳朵早已听熟了“邓力”这个名字。在周小峰的嘴里,邓力是个精明强干的人,在大学里时很有人缘,在公关方面有天才。邓力在大学里时是周小峰他们的班长,邓力叫周小峰做什么事情。周小峰总是尽力去做。周小峰曾经好几次对马民老实说:“别人叫我做什么事情,我都会拒绝。
邓力叫我做什么事情,就跟你叫我做什么事情一样,我再忙也会跟他干。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总要有一两个朋友。“周小峰是把邓力视为他的一个很重要的朋友的。马民一直想认识邓力,只是一直没找到恰当的机会。今天他决定去认识周小峰真心赞美的邓力。
“飞天广告公司在哪里?”马民问。
“就在芙蓉宾馆旁边。”
马民关了手机,钻进汽车,就朝芙蓉宾馆驶去。飞天广告公司设在芙蓉宾馆旁的一栋很漂亮的大楼里,外面有一块很醒目的有机玻璃广告牌,箭头直指这幢漂亮的酱红色大楼,写着:“飞天广告公司”。马民把汽车停好,习惯性地整理了下头发,拎着大哥大就迈了进去。马民那天穿着一套土色交错细格子的高档的意大利天奴西装,领带是暗红底子上起银色花样的金利来领带,脚上的老人头皮鞋黑亮亮的。飞天广告公司在这幢大楼的三楼,马民一步步骄傲地上了楼,他并不知道他这是向爱情走去。他走进去时,他这一身名牌自然是不含糊和让他很自信的,脸上当然就泛着光。
“小峰,”马民笑容满面地走上去跟穿着皱巴巴的周小峰打招呼说。
周小峰一直是以穷困潦倒的艺术家形象自居,尽管他搞设计赚了很多钱,但他几乎把所有的钱都投到收购文物上去了,他与文物结了婚。他家里有收藏了很多马民不屑于用正眼瞧的“破烂”,而收藏这些“破烂”是要花大笔大笔的人民币的,于是他身上当然就没一件好衣服了。“你穿得这么漂亮罗,”周小峰高兴地说,觉得自己脸上有光一样。“跟花花公子差不多了。”
“我们是劳动人民,”马民机敏地一笑说,“赚几个辛苦钱。”
“劳动人民是你这种样子,”周小峰说,“那中国就不是第三世界了。”
“要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说话的是一个女人。
办公室里是两个女人和周小峰,周小峰坐在一张黑色的大办公桌前,桌子上搁着他设计的广告牌草图;两个女人坐在他后面的两张拼在一起的办公桌前,一个在看报,一个在写着什么。说话的是看报的女人,她穿着一件绿色的高吊衫,她抬起头瞥着马民。
马民第一眼就感觉这个女人很舒服,忙说:“哎呀,周小峰,你跌在花园里埃”看报的女人一笑,“他不是跌在花园里,是坐在酱园里。”女人说,又轻盈一笑。这一笑,使马民觉得她很漂亮。
马民看了她一眼,回答说:“他是坐在酱园里?我还以为他是坐在花园里呗。”
“是花园里咧,”写东西的女人抬起头来说,看了眼马民。
马民觉得她也很漂亮。皮肤白白的,脸蛋长长的,脸上遍布着女人的温情。但看报的女人显得更漂亮,一张很好看的红润润的瓜子脸,一双明亮迷人的眼睛,两片嘴唇很自信地含着微笑。
“周小峰,介绍两位小姐让我认识?”马民说。
“这位是文小姐,”周小峰指着写东西的女人说,又指着拿着报纸的女人,“这位是彭小姐,都是飞天广告公司里的公关小姐。
很不错的,你接触几次就晓得了。“
“彭小姐一看就伶牙俐齿,”马民盯一眼彭小姐说。
“没那么严重罢?”彭小姐瞥着他轻盈地笑笑,“我这个人最好打交道了。”
04、马民的妻子
坐在周小峰身边的小姐拉着周小峰步入了舞池,坐在马民身旁的小姐动了动她的肩膀,也站起身,瞧了眼灯光忽明忽暗的舞池,对马民说:“先生,我们跳舞好吗?”
“我不想跳舞,”马民说,目光抛在那个衣着漂亮的正唱着歌的女歌手身上。
小姐就拉他的手,“我们跳支舞,干坐在这里有什么意思?”小姐说。
马民对这个姑娘没有兴趣,懒懒地推开她,马民心里知道这些女人都是在掏男人的腰包。马民从心理上抵触这类女人用甜言蜜语的口吻说话。姑娘又嗲声说:“先生,我们跳舞去。”说着就往马民身边一贴,又要拉马民起身。
马民不肯站起来,马民把她的一只手扳开了。马民本来是来找快乐的,赚了钱,不把一天的疲劳倾泻在夜总会,又倾泻在什么地方?但马民的心却不在夜总会,而是在彭晓身上。
“这位靓哥,”小姐又笑笑,很想拉他去跳舞。“我们去跳舞好不好?”
“我不想跳舞。”马民一颗心非常骚乱,“我只想坐在这里休息。”
舞曲完毕,周小峰和那个小姐缓缓走来。“哎呀,你们坐在这里不跳舞?”周小峰说。
马民让小姐站到一旁,他望一眼周小峰,周小峰正手牵着那小姐的手,脸上布置着可爱的笑容。“你们就这么亲热了?”马民端起桌上的玻璃杯,喝了口茶,望着周小峰,“没一点味,我想走。”
“还玩一下。”周小峰说,“好好地陪我这位老弟,不然没钱付给你的。”
小姐看一眼周小峰,目光扔到了乐池里,乐他的地上闪烁着一片红红绿绿的光斑。
一支抒情歌曲又开始在大厅里飘荡起来,就像蝴蝶在你耳边飞着一样。小姐理了下头发,重新把脸上的笑容布置得很温柔可爱,对马民娇声说:“我们先跳跳舞行吗?”
马民绷着脸站起身,两人步入舞池里,马民就搂着她,随着有力的节奏声跳着舞。
一支舞跳完,两人回到座位上,马民拿起一支烟放到嘴边叼着,点燃,抽了一截,又和那个小姐步入了舞池,不再想入非非地很随便地跳着舞。
晚上十一点钟,两人从港岛夜总会走出来,两个小姐跟了出来,马民付了一百元小费给了紧跟在他身边的姑娘,马民走进桑塔纳,发动了汽车。周小峰想约那个同她跳舞的姑娘一起走,在那里做她的思想工作。马民等了一气,见他还在那里罗唆,就烦躁地按了几声喇叭,按得喇叭发出刺耳的叫声。周小峰快快地走过来,脸上飘扬着不快,一张脸就显得黑黑的。“你今天怎么了?”
周小峰钻进汽车后,马民质问他,“这种女人有什么好罗唆的?不同意就走,又不是谈爱。”
“我也还喜欢那个小姐,”周小峰说。“身材极好的,也很会说话。”
“对于这样的女人,不要谈喜欢两个字。”马民将汽车驶上马路,“我是把她们不做人看的,无论从哪个角度说,她们都不配你喜欢。”
“你怎么有这样的思想?”
“这个思想还是你灌输给我的。”马民说,“你是一天一个思想,你被叔本华毒害得太深了。叔本华那玩把戏的要是死在长沙,我要调两个民工去挖他的坟墓。”
“你没有资格说叔本华,你连他的书都没啃过一本。”
“我只喜欢毛主席。”马民说,把车驶到了快车道上,“毛主席说:”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这样的话好有气魄?至于叔本华,做我的崽,我还要考虑。“
周小峰不屑回答地一笑,把眼光抛到了暗幽幽的马路上。街上车辆行人都已经稀少了,只有路灯在昏暗的大马路上闪烁。马民把周小峰送回家,自己就开着汽车朝家里奔去。妻子居然还没入睡,见他进来,就从床上坐起来说:“你怎么才回来?”
“和周小峰一起有事去了,”马民懒懒地说,“你睡觉。”
马民洗了脸,洗了脚,坐在客厅里点上支烟吸了几口,觉得口发躁,便揿灭烟蒂,叹口气,走进卧室。妻子在昏暗的电灯(女儿睡觉害怕黑暗而特意装的小灯泡)下,睁着两只灰暗的眼睛愣愣地瞧着他——那两只眼睛里的世界是离奇而惨淡的;头发散乱在天蓝色的枕头上,一张憔悴的脸对着他。“你还没睡着?”他说,“你晚上吃药没有?”
“吃了。”
“吃了就应该睡得着,怎么又睡不着的,想什么?”
“没想什么。”妻子睁着两只黄黄的眼珠望着他,妻子的眼眸很大,是那种大眼睛女人,愣着瞧着你时,眼睛就显得大得让你不舒服。妻子愣着瞧着他,想征求他同意的样子,“我不吃药了好不好?我这几天腿发麻,就是吃了药,脑壳也是木的。”
“那不行。”马民起身点了下烟灰,“医生说,起码要吃两年,你现在还只吃了一年,要吃到明年的这个时候。上次你就是吃了大半年就没吃了,结果不是又发了?你再发你的工作能力就会进一步下降。我情愿要你吃药,情愿要你脑壳是木的。你现在还只三十三岁,你的生活道路还很漫长,你不好好养病,吃亏的是你自己,晓得不?”
妻子的一双瞳仁黄黄的,很散漫。
“我只愿你快点好起来,你的身体是我最担心的。”马民瞧着她,“好好睡觉。”
妻子合上了那双大眼睛,但上眼睑却在眼球上不听思维地微微颤栗。
马民的妻子早在三年前就不是正常人了,精神和思想都成了另外一个世界里的人,那个世界就是精神病患者的世界。马民在妻子面前有一种负疚感,总觉得妻子的不愉快,妻子在厂里遭到来自各方面的打击,例如不给她加工资等等,都与他用欺骗的手段背叛军工厂有关。六年前,当厂里有人看见他请了并事假在外面搞装修而使家里富起来后,就不再同意他请病假了,并在大会小会上严厉地批评了此事,只是没点名道姓了,但是大家都知道这是说马民。马民知道请病假不行了,就提出停薪留职,但是身为军人出身的分厂厂长,却不同意他停薪留职到外面去发财。分厂长仰起头不愿意望他地看着立在墙角的档案柜,“要就调出去,要就辞职。”
“怎么别的工厂的工人就可以停薪留职,我就不能?”马民生气地瞥着厂长。
“我们是军工厂,有铁的纪律。”厂长摆出一副威严的面孔说,“我们一分厂不搞这一套。我们一分厂的哪个职工不是上班规规矩矩的?我不搞停薪留职这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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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要留职停薪,”马民赌气地冲他大叫了声。
“我就是不同意你留职停薪,除非我不当这个厂长!”
马民心里清楚他是很难说服这个曾经当过连长的分厂厂长的。马民知道他在朝鲜战场上因奋力杀敌还得过政府颁发的勋章,马民还知道他是一个固执得吓人的角色,他认准的事情就是三条牛去拉都不会回头。但是马民却不愿意舍弃当时正吸引着他的一笔二十万元的装修业务,而这笔业务做下来,他至少可以赚七万元,于是他毅然离开了工厂。
然而他的这一举措在某种意义上等于是背叛了“革命”,在钉是钉铆是铆的老军人眼里遵纪守则就是革命,他离开集体,那等于是革命的叛徒了。他留下的阴影自然就笼罩着他妻子,使妻子在厂里受到各方面的排斥,厂里搞优化组合,妻子因只晓得伸一字和翻斤斗,其他一无所长,当然就被排斥在优化组合的门外,等待厂里重新分配,终于在等待中忧郁成疾,一不小心就变成了精神病患者。马民曾经想,倘若妻子是同那个团委书记结婚,也许就不会患精神病,那个团委书记如今成了华光电子厂管总务的副厂长了,而年轻有为的副厂长的妻子,自然是不会被排斥在优化组合的门外待命的。马民还觉得自己如果在厂里,妻子也不至于这样。他分到华光电子厂的头两年里,他一度因会打篮球,厂里的头头和工会的头头都对他印象很好,如果他坚持在厂里工作,说不定他也是厂里中层干部了,因为华光电子厂在八六年提了一层大学生走入中层领导的岗位。倘若他提了中层干部,他的妻子也不会被五分厂毫无顾忌地推卸给总厂去重新安排。
马民的妻子十一岁就因腰功好骨头软招进了省体操队,那是一九七二年,当时珊珊还在读小学四年级。那时候可是真叫人羡慕呢!但是珊珊并没在省体操队干出什么成绩来,也许是命不济,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反正在她的体操生涯上,她连一次奖牌也没拿过。尽管她每天都在优美的旋律中勤奋地练功,而且有些体操动作还做得极其漂亮迷人,但一到比赛场中,她就心理紧张,一身颤抖,腿甚至都发软,她生怕自己失败,结果就总是失败。随着年龄的增大,教练对她彻底失望后,她在省体操队吃吊手饭吃了几年,做一些打扫场地的事情,接着就被安排进这家工厂。马民同她恋爱一个月后,马上发觉她是个极为自卑的姑娘。她表面上的清高只是一张纸,实际上她心里软弱得像一团棉花。她觉得自己书读得太少太少了,连小学也没毕业,她的自卑就在这里。这种自卑像老鹰的利爪逮着一只鸡一样一直紧紧地抓着她,使她干什么事情都放不开手脚,都担心自己做不好,使她随便同什么人接触都以为对方看她不起,认为她没有什么文化。马民深深地同情她,鼓励她平时看书学习。马民反而更爱她了,对她说她还年轻,还可以设法补救。
“你应该活跃点,珊珊。”当马民发现她老是一个人守在家里不言不语时就告诫她说,“我发现你太孤独了,总是一个人。一个人在屋里闷着迟早会闷出病的。”
妻子说:“她们说话我插不进嘴,我跟她们谈不进去。”
“世界上尽是事情,随便什么事情都可以乱扯,比如衣服时装都可以谈。”
但是妻子不愿意去找人扯谈,她宁愿呆在家里。当厂里优化组合,她被同事们抛弃在门外后,她变得精神抑郁不堪了。她不愿意同任何人打招呼,甚至都不愿意同马民说话。她总是对马民摆摆手说:“我不想说话。”她是个内向的女人,她不会哭,也不会闹,她意至都不懂得怎么吵架。她把一切痛苦都很好地锁在心扉里,不想展示给人看。
她默默地瞧着丈夫忙碌,对马民赚的一笔一笔的钱没有表现出应有的高兴,反而更感到自己无用。当马民发现她思想异样,说出一些令他大吃一惊的怪话时,马民全身都发毛了。
“你怎么了?”马民绝望地看着她,“你怎么了?”
“我好好的,我什么怎么了?”妻子不明白地瞧着他,愣着那两只大大的目光非常散漫的眼睛,脸上也失去了那种漂亮的光泽。
“你说你不愿意看电视,是因为电视机里的人是说你。”马民不安地说,“电视机里的人是在演电视剧,和你有什么关系?难怪你连电视都不愿看了。”
“我就是觉得电视机里的人在说我,”她非常凄凉的模样说。
“你要去看病,我怀疑你跟你舅舅一样有精神病了。”马民悲凉地盯着她。
妻子的舅舅早在二十多年前,也就是文化大革命的时候就患了精神病,那时候她舅舅在一个工厂,是什么保皇派,被造反派的抓去关了一个月,出来后就成了精神病患者。
马民同妻子恋爱时,妻子的母亲告诉马民,她舅舅被造反派打成了精神玻当时马民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反正这个舅舅和他们没有关系。但现在想来,马民深深觉得是有关系的,她们家的人是经不得打击的,一打击就可能神经失常。她们家的祖先一定有这方面的病史,否则不会一个又一个地变成精神病患者。文化大革命中,挨整的人何止成千上百万,可是变成精神病患者的毕竟只是少数中的少数。
马民自己的父亲,一九五七年被打成了“右派”,文化大革命中又被造反派勒令去挖防空洞,跟老鼠样生活着,但并没变精神病人。
“你要振作起来,不要胡思乱想。”马民感到一阵阵心寒说,“你还只三十岁,你晓得不?你这样下去,你这一辈子不会完呢。”
妻子警觉道:“你莫管我,你走罗。我自己一个人过,我什么都不需要。”
“你要去医院里看看,有病不要紧,只要及时治就行。”马民深深地瞅着她,“你要相信我的话,不然你这一世就彻底完了。你知道吗?你还只三十岁,还来得及把自己调整过来。你要朝我看!
你丈夫有能力使你过得好,你这样一想就应该通了。“
这是三年前的一番谈话,马民总以为凭自己天生的赚钱的本事,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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