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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和变-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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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略版文案:

      十五年前,封疆大吏穆氏联合三大世家逼宫,天朝倾覆,皇室嫡系血统一夜之间全数而亡。
      十五年后,江家私生女方无忧,因缘际会下,成为北地穆家小姐陪读,踏入繁华似锦的海城,开启一段悲欢离合的人生经历。

      上卷:情起情灭

      楔子
        穆承耀第一次见到方无忧,是在那年三月的江南古城。
        他代替父亲前来处理地方上的公务,事情办完,出了门,却发现天上正飘着牛毛细雨,其时正近中午,然而在这古城,路上行人仍是稀少无比,青石板铺成的道路,在淅淅沥沥的雨丝下,显出一种滋润清爽的色泽。他自幼在北地长大,少有见到这番江南景致,不由在车门前停了脚步,凝视片刻,正待跨入车内,却看到一道人影自斜前方缓缓走过。
        那是名不过十八、九岁的少女,蓝衣黑裙,正是时下最普通的女学生打扮。虽然下着雨,她却没有打伞,只用双手捧着个红泥花盆,不疾不缓的前行着。那花盆中一株白净的百合亭亭而立,与她的脸颊几乎同高,隔着一片烟雨朦胧望去,那花瓣与她的肤色竟是说不上哪个更白。她的眼珠乌黑剔透,额前一排细短的刘海,两股发辫垂落胸前——对于穆承耀而言,她的五官说不上顶顶美丽,组合在一起,却仿佛一副意境深远的山水泼墨。
        少女似乎对于身旁的一切都毫无所知,甚至对于穆承耀那行的排场都没好奇地看上一眼,只是沿着青石板路缓缓走来,又悠悠走远,纵使她的发上已经挂了密密一层水雾,但神情却是自在无比,仿佛只是在自家花园内闲庭漫步。
        穆承耀的手按在车门上停顿了好一会儿,眼睁睁看着那身影就要消失在视线中,心头忽然生出一股奇怪的念头来,那个少女的样态模样,竟带着几分异样的熟悉,仿佛很久之前就已经铭刻在了记忆之中。想到这里,他不由转身劈手拿过一把雨伞,追了上去。
        许多年之后,每当穆承耀想起当年的那个举动,总会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苦涩表情,当时的他本已过了青涩的岁月,却还象个毛头小伙子,就那么贸然地追了上去。
        后来才知道,原来她就是他命中的劫,他命中的魔——
        可是,即使时光再倒流千万次,他亦甘之如饴。

        
                        第一章
        古城,入夜时分,江家。
        主宅内灯火通明,几乎整个古城内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到场了,男客们大都一身笔挺中山装或是西装,也有几位穿了长袍马褂;女客们多数挑了旗袍作为正装,少数留洋回来见过世面的小姐们,则穿了西式的晚装礼服,直把几位上了年纪的老人们看着皱了眉,只是碍于主人的面子,不好当面斥责而已——当下在主屋内谈笑风生的江家五小姐,便是一件高领收腰湖绿裙装,雪肤明眸,乌发上别着精致漂亮的碎钻发夹,颈间一条白金项链挂了个玫瑰形钻石吊坠,腕上则是一条花蕾状的钻石手链——做工精致,看花式正是成套的,在水晶灯下,流光璀璨,直令得几位年轻的单身公子们移不开眼,也不知究竟是看人,还是看那价值不菲的首饰。
        “嗳,听说那位慕三少本来今晚就要回去的,结果因为你们家这张请帖就推迟了归程——真正是好大的面子……”
        “是呀,莫不是听说我们五小姐回来,所以才特意留下的……”
        小姐们纷纷羞笑,又有人开口道:“听说那位三少可是顶顶了得,二十岁那年留洋归国就领兵上了战场,那战功就象他的红颜知己一样,数都数不清。嫣然你可要当心了呢……”
        “是呀,慕家三个儿子,只有三少手里握着北地军的实权,如今,都知道慕大帅把他当作接班人来培养呢。倘若五小姐能得他青睐,以后可就是大帅夫人呢!”
        绿装丽人身边早就围了几位平时交好的小姐们,彼此低声开着她的玩笑,其中也有个别妒忌小性子的,话语不甚中听。江嫣然也不动怒,脸上更不见丝毫忸怩之色,反倒一笑,半真半假地道:“这事,我们在这里瞎猜测也没什么意思,不如等那位三少来了,你们亲自去问他,可好?”
        话虽如此,她却不由想到今早父亲的一番吩咐,只觉得心头里面有一股无端端的邪火要涌上来——原本以为自己与二哥能够留洋读书,在父亲心中终究是与家中其他的兄弟姐妹们是不同的,谁知竟然还是逃不过这样的安排。
        她正想着,就看见门口忽然喧闹了起来,隐约能看见戎装卫兵们在外头排了两列,父亲也亲自迎了上去,便明白该是那位鼎鼎大名的慕三少到了,心中好奇,不由向外挪了几步。不过片刻功夫,就看见父亲陪着一名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那人身形修长,穿着一套深色中山装,五官线条深刻,是极英俊的,削薄的唇角挂着一丝笑意,却掩盖不了他全身上下透出的军人锐利犀利之意——江嫣然第一眼望去,楞了楞,不由暗自道:原来,这就是慕三少。
        相比于众人的殷勤,穆承耀却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他四下打量了一番,并未发现心中念着的那个纤细身影,想起她离开前说的那句话,江宅,江宅,难道在这古城之内,还有第二个会在今晚举办舞会的江宅么?
        “三少,这是我小女五儿。”江老爷子的话,拉回了他的思绪。
        穆承耀定眼看去,一名绿衣少女正翩然站在自己面前,大大方方地行礼:“嫣然见过三少。”
        
        “三少还想看看其它地方么?也有更别致的,只是在夜间恐怕看不真切……”
        江嫣然努力保持着优美的姿势,却觉得双脚脚跟在隐隐作痛。看着走在自己身旁不作声的穆承耀,她有些不甘,又有些怨愤——这个真是传闻中风流倜傥挥斥方遒的慕三少么,怎么象个木头人似的,非要在夜里来看什么园子,说是闻名已久。江老爷子自然不敢怠慢,打发了掌上明珠亲自作陪。
        其实严格来说,她江嫣然对于家里的这个宅子也不是非常了解。
        这里本是前朝皇室的别院,据说当初花了大力气造起来的,虽然表面上不见金壁辉煌,但用的材料,统统是最好的,连屋顶上的瓦片都是专门从北方运过来的。后来前朝被推翻,她父亲也不知是通了什么关系花了多少钱财,才盘了下来——那时,她已经十二岁,在这个园子里待了才不过两个多月,就被父亲送去了英吉利,之后六年从未回过国,要真说了解,她可能还及不上家里随便一个佣人,可眼下这情况,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看园子也就罢了,一路走来,就她独自在那搜肠刮肚地介绍这个石头介绍那个亭子,也不见他多说半句话,只知道他偶尔四望,仿佛在寻找什么似的。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竟隐去了初时的笑意,薄唇抿起,幽黑的眸子如夜色般深沉,直吓得江嫣然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江小姐,此处景色很好,不知可否让在下独处片刻?”
        江嫣然略一思索,想起之前父亲悄悄嘱咐的话,连忙道好,忙不迭地离开了。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穆承耀的嘴角反而勾出了一抹上扬的弧度,他并不着急,只负了双手往前方假山那处行去,没走多远,便看见有个白色身影,在竹林中的小道上背对自己而立。
        那正是他之前在办事处门口所见到的少女,只是已经换下了白日间的衣物,穿着一件素白杭绸旗袍,高领半袖,腰身不堪一握,左腕上挂着一串翡翠珠子,穗子在风中飘飘荡荡,更显得她整个人纤细文弱,仿佛随时会随风而去。
        此时正值初春,风中仍有几分料峭之意,穆承耀见她穿得如此单薄,不由拢了眉头,上前几步,才发现她正站在一块太湖石旁,双眼闭起,神情极为专注,嘴唇微微蠕动,仿佛在祈祷着什么。
        穆承耀看这光景,反倒停了下来,忽然想起幼时那段经历,只是静静动了步子,站在她身后,想要为她挡去些许寒风。也不知过了多久,方待到她转过身来。
        少女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出现,只是清浅一笑:“你来啦。”月色下,她眼波流动,仿若一汪清泉。
        “是。”穆承耀只觉得自己的心情从未如此忐忑,面对着她,原本有千万的话想要问,可是到头来,居然只得了一个字。
        “谢谢你的伞。”少女弯腰拾起原本放在脚边的伞,双手捧了递过去。她自然清楚他之前巴巴儿的拿着伞送她,千万百计打听她的名字住处,此刻又在江家出现,该是有些缘故的,心中虽然清楚,却只字不提,只当是萍水相逢。
        穆承耀却不看也不接,只是笑着道:“现下,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么?”
        少女侧了头,握着伞的手却是放下了,她原本满心哀戚之情,可是看着眼前这个威武高大的男子,神情专注地只为了她一个名字,终究还是抵不过小孩子心性,双眼眨了又眨,忍不住笑出声,一字字道:“我可只说一遍,你记好啦。”
        “我叫方无忧。”
        穆承耀将这三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念了数次,心底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其它什么,却忽然听见竹林小道另一头有个男子的呼声传来。
        “无忧,你果然在这里……”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声音爽朗,穿了一套宝蓝色西装,一脸阳光般灿烂的笑容,待他走近看清两人时,不由楞了楞,随即唤道:“三少,原来你也在这里……”
        穆承耀却不记得自己认识他,只见那男子笑容有几分勉强,自我介绍道:“我叫江明然,家中排行第二,三少之前应当有见过我那位五妹,嫣然。”又听到他接着道:“三少,无忧妹妹不懂事,给您添麻烦了吧,真是抱歉……”
        这边,穆承耀还来不及开口,就已经听到江明然对方无忧正色道:“无忧妹妹,爹让你快回自己院子去,别在园子里溜达。今天的客人都是极有身份的,你才回来,还是……让人见了多不好!”他言语之间略有看轻之色,方无忧却仿佛没有听见般,只是笑了笑:“是,无忧先告辞了。”转身就往竹林小道另一头,悠悠走去。
        
        “那位方姑娘是你们府上亲戚?”
        在回主屋的路上,穆承耀看似不经意地向江明然问到。既然不姓江,又不是此处的客人,却在江宅有自己的住处,看她的模样,仍是姑娘打扮,穿着服饰又不象是下人能用,那便只有往亲戚上靠了。但是,他终究不能有十足把握,还是将话问出了口。
        “呃……算是吧……”男子的脸上有丝尴尬,看了眼穆承耀淡淡扫来的视线,大着胆子解释道:“其实以她的身份,实在是不能入三少眼的——她也算是我的妹妹,只是从了母姓,名字没入族谱而已。”
        江老爷在外的私生女么?
        穆承耀的眼底掠过一抹暗影。
        无忧无忧,似她这般,本该是承欢父母膝下,无忧无虑的年纪,可却偏偏因为落了这么个身份,甚至连晚上在自家园子内随意走动都不行。想起那双与记忆中极其相似的眼眸,穆承耀不由心下黯然。
        “她”,假如还在世的话,眼下也该是这般大了……

       第二章

        方无忧一路悠闲的穿过假山游廊池塘,转入江宅东北角一顶朱色拱门,在一条僻静的小径上走了片刻,眼前豁然开朗了起来,却是一间用竹林围起来的小院子,她还来不及举手叩门,大门就被人“吱呀”一声打开了。
        “唉,小姐,您可总算回来了……”门内走出一名五十多岁的老妇人,头发花白,衣着朴素,将她迎入内,语气有些怪责地道:“去了这么久,张妈还真是担心小姐的身子哟。这里毕竟不比南方,就算是入春了,夜里的寒意还是重得很。”一面说一面走,两人踏过了院内唯一的小径,穿过主屋的大门,珠帘后花厅内,早有人备下了冒着热气的茶水点心,又有丫鬟捧来镶着银狐领子的长袄,张妈接过了,轻手轻脚地披在她肩头。
        “张妈,我怎会有事,不过是许久没回来了,想多看看……母亲以前最喜欢的园子罢了。”方无忧端起茶杯,却不喝,只拢在双手之间捂住,贪恋那份暖意。说起来,今日是她母亲的祭日,所以才会特意去买了母亲生前最喜欢的百合,又趁着夜色去祭拜了一番。
        “小姐有这份心意自然是好的,可外头毕竟那么冷,小姐您又穿这么少,万一受了寒,可让张妈怎么办。”
        方无忧不由笑了起来:“我哪有那么娇贵……”
        话音未落,就看见珠帘外走入一名少女来,行礼下跪,最普通不过的丫鬟打扮,梳了两个发环落在耳边,容貌也平平,偏偏生了一双剔透明动的黑眸,仔细看去,竟与方无忧的双眼极为相似。
        “玉琉见过小姐。”
        “嗯,起来吧。”方无忧拿起手边的红木筷,挟起一块莲蓉椰酥糕,正要送入口中,忽然想到什么,开口道:“这么晚了,王伯特地打发你过来,有什么事就说罢。”
        “是。王伯说,那穆承耀眼下就在这城里,准备今晚安排了人手去,请小姐……”
        “张妈。”方无忧出声打断,看向身边的中年女子,幽幽叹了口气,放下筷子,再无半分胃口。
        “小姐……”张妈上前一步,神情不安,却又带着几分压抑。
        “原来我说的话,已经不作数了么。”灯光下,方无忧脸上几乎看不出丝毫的情绪波动,她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眼角眉梢却有股冷意慢慢渗了出来:“谁的主意?”
        张妈知道她是动了怒,不由跪在地上咬牙道:“小姐,张妈逾越,但那慕家,正是……不共戴天的仇家,如何能放过,如何能够……”
        方无忧听了,并不言语,只是静静坐着,半晌才冷笑道:“我这次,竟是回来错了……”她起身,将腕上的翡翠手珠摘下放茶杯旁,神情冷淡:“玉琉,去帮我收拾行李。另外通知福伯,帮我买明晚去宏港的船票。”
        “小姐、小姐……”张妈听了,表情顿变,不由上前一把扯住她的手,眼底神色几多变换挣扎,最后终于开口道:“小姐!是张妈错了,以后再也不会……再也不会了……”她不敢多言,只跪在地上抹着眼泪,心下却不由微颤——不过数年未见,当初那个沉默寡言的孩子呵,如今已经长大了。
        方无忧垂下眼,看着张妈抽泣的模样,忽然想到多年前那个血火漫天的夜晚,心底不由先软了几分,呆呆站了半晌,这才坐下,扣指示意另一侧的玉琉起身,吩咐道:“令所有人立刻散了,至于王伯……让他自去刑堂领罚。”
        “是,小姐。”玉琉得了命,也不多话,便离开了。
        方无忧这才转过身来,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张妈,不由叹了口气:“张妈,你也起来吧。”
        “小姐……”
        “张妈,有些事,让大家还是看开些。”方无忧将那串翡翠手珠拢在掌心轻轻摩挲着:“折腾了一天,我也累了。明早就回海城罢……”
        “是的,小姐。”张妈虽然眼角还有泪痕,但显然情绪已经平静下来。
        方无忧抿了口清茶,正待回房休息,却看见外间有个丫鬟快步走了进来。
        “小姐,外头有人传话来说,老爷有请。”
        
        江家是这个江南古城之中数一数二的商贾之家。据说在前朝的时候,祖上也曾有人在朝中为官,但后来不知怎么得罪了朝中的皇亲贵族,被贬回了祖籍。自此之后,便开始从事丝绸买卖生意,数代积累下来,也颇有薄名。前朝倒了之后,江家借着乱世在外做了几笔大买卖,竟是比先前更上了一层楼,这两年隐然有本地商家之首的派头了。
        关于江家,外人皆知,如今的江家老爷有一妻三妾,二子五女,除此之外,却少有人知晓,他还有一个不被承认的女儿,随了母姓,从小到大一直被寄养在南方亲戚家,甚少回江家——而眼下,江老爷子正为了这个女儿的事情,大伤脑筋。
        “爹,这有什么好烦心的,按着少帅的意思办就好。”江家老二江明然靠坐在书房近窗的紫檀椅上,不以为然地道。
        江老爷子听了没作声,半晌才道:“你懂什么,我是让你想法子推了这事,谁让你说那些了?”
        “爹,人家可是北地少帅——这种飞上枝头做凤凰的好事,别人求都求不来呢……我们家养了她那么多年,图这么点回报,有什么不行。”江明然皱着眉干笑了声,他真是有些弄不明白,能和北地三少攀上关系,这可是人人梦寐以求的,而且对于江家以后的生意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但是偏偏,他这位向来果断的老爹不知怎么犯了昏,就想着把好事往门外推。
        “你给我住口!”江老爷子显然被气得不轻,他双眼圆瞪,站起身来,手指直直指向门口:“居然唱起反调了,你眼里没我这个老子了是吧?出去!”
        当方无忧踏入书房的时候,看见的正是这一幕,匆忙之间,就见江明然向自己狠狠瞪了一眼,便跺脚走了出去,离开之前,还不忘大力将书房的房门“砰”地一声关上。
        书桌前,江老爷子胸口起伏不定,显然是气到了极点,方无忧赶忙上前两步,先扶着老爷子坐下,又为他倒来茶水,也不开口,只是在一旁静静地站着,看着他气略略平了,才轻声唤道:“爹。”
        江老爷子叹了口气,指指手边的椅子:“无忧,坐吧。”
        “发生什么事了?”少女淡笑着开口。
        “唉……这……你刚才是不是在园子里见过一个年轻人?”
        方无忧沉吟,抬头道:“是,与他有关?”
        “他是……咳……他是穆承耀,北地穆家的三子……”
        “然后呢?”方无忧的笑容仍然是淡淡的,就仿佛屋外那片朦胧的月光,柔和清丽,却又是那么的虚无飘渺,遥不可及。
        江老爷子咬咬牙:“他跟我说,两个星期后穆家三小姐要去海城念大学,需要个年纪相当的女孩去做陪读……”
        “他希望我去做他妹妹的陪读?”方无忧挑起一双柳眉,脸上却不见惊奇之色。
        “是。”
        “那爹的意思呢?”
        “不能去。”江老爷子斩钉截铁地道:“我刚才叫明然来就是想弄个法子,回了那位少帅,他出面会好点,谁知……”说到这里,他不由皱了皱眉:“无忧,你回去马上让张妈给你收拾行礼,明天一早就出去避一下……”
        方无忧摇头:“爹,不必。”她偏过头,视线也不知落在何处,脸上表情看不清,声音幽幽地:“我去就是了。”
        “不行。”江老爷子的神情惊慌:“怎么可以去!穆家……当年若不是他们……你又怎么会……”他忽然止住口,摇头:“无忧,无论如何,你不能去。”
        “不会有什么事的,爹。”方无忧黑眸清亮:“只是穆家小姐的陪读。”倘若她拒绝的话,恐怕江老爷这边会被为难。而且,对她来说,回来后横竖也无事可做,读个学堂也并无太大的损失。
        “可是……”江老爷子努力想要打消她的这个念头。
        “爹,就这么定了。”方无忧嘴角露出一抹笑,很淡,却透出几分不容拒绝的味道。
        
        一个星期前,方无忧回来的时候,无人注意,悄无声息;待到她要离开时,却在江府引起了轩然大波。
        江府内一干人等反应各不相同,其中,江家三姨太——也就是江五小姐的生母,就差没用手指点着方无忧鼻子骂“狐狸精”;江嫣然则在那里满脸的不服气外加不甘心,她一介英吉利留学生,从小家中千宠万惯,没想到居然比不上一个“乡下上来的野丫头”,少帅这种做法,简直就是将她大小姐的自尊狠狠踩在了足下;至于江家几位少爷,只觉得自家姐妹能攀上穆家这支高枝,哪怕是不能记于族谱的“私生子“,终究也是血脉之亲,日后无论如何是要偏帮着的,这于今后家业发展大有益处,便是值得夸耀的事。
        跨出江家大门的时候,方无忧仍是一身蓝衣黑裙,式样简单,身边跟着张妈,外加一只藤编的小型手提箱,只有江老爷子一人拄着拐杖送了出来,他从袖子中拿出一只笼了许久的红木匣子,交给方无忧:“上了火车再打开。”他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但到了临头,终究还是只有四个字:“凡事小心。”
        “爹,放心。”方无忧接过匣子,觉得入手沉甸甸的,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您自己也要小心身体。”
        “好……”江老爷子连连点头,看着她与张妈一起坐上车子,看着那车子消失在路尽头,又在原地站了许久,这才慢慢地走了回去。

      第三章

        从古城到海城要坐一日一夜的火车。
        江老爷子给方无忧买的是最贵的包厢票,小小一个房间,隔出了个独用的洗漱室,上下两卧铺,靠窗的桌子上还放了一个插着塑料花的瓷瓶。
        张妈一踏进这个包厢,先把座垫床单全部擦拭了一遍,方无忧看着不由发笑:“张妈,不用那么仔细,以前我在外面读书的时候,条件比这个可差多了。”想当初在美利坚求学,她和几个要好的同学趁着放假出去旅游,天南地北的到处跑,哪里舍得买这么好的包厢票,又如此讲究,经常是几个人有位坐就好。
        “要的要的。”张妈却是不依,又左右前后里里外外看了一遍,觉得差不多了,这才让方无忧坐下。
        待到她们这番折腾完,火车已经鸣笛要开了——这是一列由北向南的长途车,从北津出发,目的地正是海城,乘客不多,反倒是有些军装模样的士兵经常在附近巡逻。果然,车才开出站没多久,便有人来敲门,领头的是一位军装男子,敬礼之后客气地问了她们的名字和目的地,便离开了。方无忧并不以为意,这种过场的问话,十之八九是车上有重要人物,应该与自己没太大干系。
        看了一会儿两旁不停后退的景物,方无忧忽然想到了离开前江老爷子给的那个匣子,打开来一看,里面是一整叠堆得整齐的小金条,最底下还压了张海城内一处宅子的地契。她不由轻轻叹了口气,转手把匣子交给张妈,嘱咐她放好。
        列车开出不久,就到了午餐时间。张妈坚持不肯去餐车车厢用饭,方无忧无法,只得自己独自一人前去,虽说正是用餐时间,但车厢内人并不多,零零散散地坐了两、三桌。方无忧扫了眼菜单,倒是中西式兼有,她久在国外,近来回国一直用的中餐,不由有些怀念以前学生时代的口味,来回看了几遍,先帮张妈点了两菜一汤送去包厢,才又为自己点了份七分熟的烤牛排,外加一客芒果布丁。
        牛排上来没多久,方无忧正握着刀叉在用餐,却听见有女子轻快的嗓音响起。
        “这位小姐,请问是一个人么?”
        方无忧略带诧异的抬眼,对面座位旁站着一个身着淡绿洋式连衣裙的年轻女子,一头黑发用绿色蝴蝶结绑着扎了个马尾,杏眼圆脸,笑起来嘴角一个浅浅酒窝,看上去阳光亮丽。
        “是。”她略微点头,手中刀叉自然放了下来,一时间也弄不明白这个女子想要做什么。
        “那么,请问我可以坐下么?”绿衣女子指指方无忧对面的座位。
        “当然可以。”
        “啊,太好了!”绿衣女子落座,笑吟吟地看着她,大大方方伸出手来:“我叫柳丽容。”
        方无忧低头,伸出右手与之相握,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你好,我是方无忧。”
        没多久,就有服务员端着相同的牛排过来,两人边吃边聊,一顿饭下来谈笑风生,彼此之间热络了不少。原来这位柳丽容小姐是北地人士,家中在北地也算有几分势力,她父母只得了这一个独女,自小宝贝异常,长到十六岁便送去了英吉利,学了一身洋人做派回来,此次却是去海城帮忙她兄长打理家中新开的店面。
        在列车上坐久了,柳大小姐自然觉得百般无聊,偏偏又找不到人说话谈天,熬了几天,这才在餐车内忽然发现一个点了牛排且吃得异常优雅从容的少女,柳丽容顿时觉得找到了他乡知己,而且对方谈吐之间也颇为不凡,不由便起了结交朋友的念头——她从小便在父母兄长的溺爱之下长大,在外留学也有五、六年时间,性格开朗行事颇有男孩子气,想到什么便做什么,不由分说就把自己的名字和海城住址写在小卡片上,塞到了方无忧手里。
        “好,等我安顿下了,定去找你。”
        “嗯,一言为定。”
        方无忧笑着应承,心中却在听到“柳”这个姓氏的时候,仿佛想到了什么——或许是她多心了吧,这世上又怎么会有那么巧的事的。
        
        列车到了海城,方无忧与张妈便叫了黄包车,向江老爷子给的地址前去。
        到了才发现,那竟是一幢位于洋租界内的花园洋房,红瓦黄墙,两扇铁门上方缠着枝蔓纤结的爬藤,往里是个小院子,右手边通往花园,左手边通往车库与佣人房,正前方是石砌的台阶,走上去是一扇雕花铜门,早已经有人候在那里了。
        “见过小姐。”一名身着青色旗袍的中年女子领着两个女佣恭恭敬敬地行礼,随即又道:“请问小姐是先用饭还是先休息?”
        “先吃饭吧。”方无忧点点头就径直进屋去了,两名年轻女佣立时跟了上去。
        留在后面的中年女子这才向着张妈点头:“张姐,好久不见。”
        张妈轻轻“嗯”了一声,左右留心多看了几眼,问道:“都打理干净了?”
        “是。江老爷之前安排在这里的下人都已经打发掉了,宅子里外也已经清过,该是没什么大问题了。”中年女子毕恭毕敬地低头回答。
        “别松了警惕,这里不比其它地方,人多口杂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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