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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入梦之怡殇 经典收藏版-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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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也看见了?”我问,小心翼翼地。
他点点头:“看见了,儿子这才知道她成日淌眼抹泪所为何来。儿子失手打了她,其实还不如打在自己脸上!”
我这才发现,跟弘晈推心置腹的结果似乎并不那么好接受,一时间,我的思绪里充斥的全都是惜晴心灰意冷的样子。“没想到,竟然害了她,害了你,全都害了……”我下意识地喃喃着。
弘晈说:“额娘您还不明白么?这是皇父选中的婚事,倘若不是我那就还是二哥,任凭额娘再有一个恩典,也还是再得罪皇父一次啊!这是命,阿玛说了,这是命!”
命!这半生,我是第几次被命困扰了?弘晈的话让原本不明了的一切都浮出水面,这是惜晴的遗憾,素画的遗憾,抑或,本来就是投影在她们身上的,我的遗憾?
僵持间,秋蕊过来回:“主子,刚才管家来说,外面大门口跪着个一身素服的姑娘,怎么劝也不走,跪了有半个时辰了,来来往往的人都在看,管家只得来回主子。”
姑娘?我纳闷着,还是吩咐叫把那个姑娘先带到前面,我出去问问再说。又回头让弘晈自回房去,临走时,弘晈叫住我:“额娘!”
“还有事?待会儿再说吧,晴儿已经没有大碍,待会儿你还是把她接回去,至于素画,我另拨屋子给她住,我想你想得明白吧。”
他点点头:“其实儿子想说,从五岁开始,今天是儿子跟额娘说话最多的一天了。”
我慌忙回过头往外走,不敢再去看他圆圆的眼睛。
走到银安殿后,管家迎了上来,我边走边问:“到底是怎么了?”
“回主子话,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面孔生得很,穿着素服,口口声声指明说要见福晋。”
说话间已经来到前面,眼见一个一身净白披散着头发的女孩跪在厅上,背对门口。我摆手制止了管家的通报,径自迈进去。听到响动,她跪着转过身,对着我一叩到地:“奴婢给福晋请安。”
“景凤?”我有点不敢确认。
“奴婢给福晋请安,奴婢厚着脸面想求福晋恩典,准奴婢在世子爷灵前焚香祭奠。”景凤低着头,沙哑着声音说。
我犹豫了一下,看到秋蕊和管家的眼神都很怪异,可是一时又想不出有什么不妥,只好带着她来到了后面。原先的佛堂一半都给弘暾搭了祭台,景凤一进门就跪在垫子上,净手焚香。我这时才发现她一直带着一个小包袱,进门之后就放在身旁。打开包袱,是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笺,全都是浅粉色的,景凤始终没抬头也没说话,只是把信笺张张展开撂在烧纸的火盆子里,渐渐蔓延的烟气有些刺眼,火苗熏烤干了她的脸,虽然红肿着眼睛,却无半点泪光,全都烧完后,她就静静地跪坐在那里双手合十。
我走到台边,从烛台下拿出一张纸,重新坐到椅子上说:“景凤,你过来。”
她转到我面前,我把纸递给她,那是弘暾唯一给她留下的东西,上面写着:
憾亦无憾,犹念香火处。偶得一世叹时短。却留残香随影。
往生不复聊赖,莫敢魂牵梦萦。浅缘孤意抛却,笑寄余音韶华。
景凤看完,仔细折好仍旧包起来,往我跟前挪了挪,磕了个头说:“奴婢蒙世子爷看得起,原是许了爷的,如今奴婢不敢求身份,只愿做个灵前焚香祭礼的人,为爷守这一世,别无他念。”
我拍拍她的肩膀说:“这却使不得,你与世子尚未过礼,等我回了王爷,自然给你另寻姻缘,这是世子临走的交代,我这做额娘的也不愿违了他,想来你也不愿意让他心不安吧?”
景凤听了,默默地转身重新跪到灵前,连叩三下。我本以为她在告别,没想到一个眼错不见,她站起来从祭台上拿过剪烛芯的剪子瞬间就剪下一大绺头发撂在火盆里,整个动作快得仿佛只有眨一下眼的功夫,等我反应过来,她已经剪下一大半了。
满屋子顿时溢满了焦糊味,景凤看着灵牌半晌,慢悠悠地说:“爷太看得起凤儿了,凤儿没这么容易撂得下。你我之间,缘于今生,止于永世,凤儿只得自己成全自己了。”说完,她又回头对我说,“福晋,奴婢心意已决,即便王爷福晋不忍,奴婢也矢志不渝。”
我顿时对她心生佩服,求死容易求生难,求一世孤苦的生存岂非难上加难?从心里我不愿答应她,却也无法拒绝她,无奈之下,我只能暂时将她硬劝了回去,许她葬期过后再商量。
天黑了,我还坐在原来的位置,看着景凤跪过的垫子自语:“暾儿,我的儿子,你一走了之,没想到伤透的,竟然不仅仅是额娘的心。儿子,额娘不想叫你不安啊……”
冷风吹过,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我擦擦眼睛抬头看,拄着拐棍子的身影斜靠在门板上,微笑着说:“这么个絮絮叨叨的额娘,还说不想叫他不安?”
059 夭枉
——东君梦断,更谁知,鲛绡终难系
“王爷回来,怎么也不提前遣人来说一声?晚膳可用过了?”我迎上去,允祥明显强打着精神,脸上仍然带着病容。
“跟你一样。”他把手搭住我,轻轻靠过来,“你该不是天天都坐在这儿吧?早说叫你跟我到园子里去得了,那起子奴才也没一个像你那么妥帖。”
我故意咂着嘴:“敢情是他们没把王爷伺候好?爷还真不怕累着我,我倒有心跟了去,家里这大事小事的交给谁呢?今儿怎么回来了?皇上回宫了?”
他点头:“可不是,八阿哥这几天大好了,皇上见园子里头越发的凉了,紧着带阿哥回了宫,我就一块儿护送着回来了。”
“呦,皇上倒是一时也不肯放了你,走哪儿带到哪儿。”说着话我已经扶他走回院子,秋蕊早就把饭摆下了。
“皇上这两天情绪好得很,只说这一阵子到处愁云惨雾的,中秋也没得好生过,重阳节的时候,还打算摆戏呢。”
我手里正在给他布小菜,听了这话,不觉停了筷子沉思起来。“怎么的?”他推推我,我摇头。
他随即叹口气:“是我的不是了,平白的提这个做什么。”
我赶紧换上一张轻松的表情,安心服侍完这顿饭。至于弘晈和惜晴的事,还有白天的景凤,一个字也没敢跟他提。
打从那天经过一番长谈,弘晈那里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我几乎每日都去看看,眼见惜晴气色确是好了一些,只还有些懒懒的常常渴睡。算算日子还有将近四个月,除了一些针线活计倒也没什么要预备的。月底,雍正果然宣布重阳节时令宴上摆戏,没想到,轻松的气氛连当晚子时都没过去,就再次传来福惠急病的消息。
“王爷这几日又忙得不能好生安歇,造办处的差事不是完了么?可能得几日闲儿了?”一日晚,我帮他更衣的时候忍不住问。
他打着呵欠摆手:“你多咱见户部的琐碎有完事的时候?对了,明儿个不就是初九,重阳节的宴一过想着就能好些。”
我猛然想起来,拿出一封信说:“有个事情早想跟你说,早先给暾儿定下的凤姑娘,难得她的心胸,竟要就这么守下去。我压了一些时日,今儿个又收了这信。你看,倒是怎么说?”
他拿过去扫了两眼,眉头越皱越紧,突然把信纸拍到桌上:“这如何使得?不瞒你说,这门亲我早想回皇上取消了就算了,又没过礼,没得白糟蹋人家姑娘。”
我给他捶着肩,脑子里浮出景凤坚定的表情,叹息说:“我只是感念这一份心,早先若不是因为这个,我又怎么会跑去冲撞皇上,嗯?”
“人都没了,说这些有什么用!”他一甩肩膀,倒吓了我一跳,他回头看看我,压了声音,“反正这事横竖是不妥,只当咱们是给子孙积德。何况,倘或家里添个望门寡,你我这把年纪,见了她就想起暾儿,以后心里还有自在可言么?”
我本身也不同意,此时就更找不出词来说什么,只能点点头。
躺下好久,仍旧听到他他辗转反侧,不规律的呼吸声明显毫无睡意。“你怎么还不睡?”我问。
“有些错过了困头。怎么,吵到你了?”他转回身来。
“没有,我也走了困,只是你天不亮就要出门,再不睡明儿个跑到皇上面前打盹儿岂不失了典?”
他呵呵笑了两声又止住,黑暗中摸索着执起我的手说:“我是在想,干珠儿,是我们唯一的孩子了。”
“他是我唯一的孩子。”我脱口而出,他的手一紧,我顿时有点尴尬,挪过头去不再言语。
“雅柔,”他喊,我没回答,他等了一会,好像换成自语,“也不知道,我半生忙碌,能给干珠儿留下什么。”
我动了动被攥住的手,心想:他能留下的很多,可是我,能给干珠儿留下什么呢?
初九重阳,我特地去厨房做了菊花鱼放到弘暾灵前,弘暾一向爱吃鱼,往年到了这节下,雍正还专门赏过这道时令菜,如今想起来,仿佛就在昨天。换了清茶,我跟我的儿子聊了一个晌午,秋蕊才来提醒我该预备晚间宫里宴席的衣裳了。
我只得无精打采地回屋拾掇,刚回去,一个小丫头跑来在门口跟秋蕊叽咕了几句,秋蕊脸色大变,紧忙进来回:“主子,王爷差人来传话,让主子即刻进宫去见皇后娘娘!说是……说是……”
“说是什么?你快说啊?”
“说,说是八阿哥,殁了!”
长春宫里到处凄凄惨惨,本身也是大病初愈的皇后一直歪在炕上哭:“他还这么小,本宫好不容易带到今天,竟就撒手去了,这叫本宫怎么跟皇上交代,怎么跟歆瑶交代……”
我端着药碗直劝:“娘娘凤体违和,切勿过于伤心,内宫诸事都还等娘娘主持呢。”
皇后两眼通红,挥手把丫头们都打发走,神情恍惚地跟我说:“多少年了,当初在潜邸,本宫的晖儿也是这个年岁没的,如今这孩子虽不是本宫亲生,可打襁褓就抱了来,不比亲生的少尽一点心,雅柔啊,本宫心不甘啊!”
皇后明显情绪不稳,一直这样反复念叨着同样的话,等到服侍她睡下,梆子已打过二更。我只得歇在偏殿,回想她那绝望的模样,一下子揭开我刚刚要愈合的疮疤,鼻腔酸涩又强忍着不敢掉眼泪。八岁的弘晖,八岁的福惠,加起来都没有我付给弘暾十九年的疼爱长,我的不甘又要说给谁听?我的绝望又有谁来排解?
当夜无眠,转天天刚亮,我就拖着疲惫的身子仍旧在皇后面前陪侍解闷。早膳一过,小太监就报说四阿哥过来请安,宫女过来打上帘子,四阿哥才从外面进来:“儿臣请皇额娘金安。”
皇后抬抬手:“免了吧,外头预备得如何了?”
“回皇额娘的话,都妥帖了,皇父这几日辍朝,一切都是亲自吩咐的。特别叫儿臣来请安时顺便回了皇额娘,请皇额娘放心。”
“哦,如此便好,你媳妇日子快近了吧?”
“谢皇额娘垂询,左不过就这一两个月了。”
皇后闭上眼点点头:“知道了,去吧。”说罢站起来转到后头更衣了。
帘子撩了起来,四阿哥见了我,竟走上来作了一揖:“见过皇婶。”
我吃了一惊:“四阿哥,这怎么当得起。”
四阿哥抿嘴微颌:“侄儿跟弘暾自小一起长大,这一礼,原是婶子该受的。”
听他提到弘暾,我百感交集,不禁说:“弘暾若有知,定不敢忘四阿哥厚待。”
“婶子言重了。”弘历笑笑要走,我脱口叫住:“四阿哥!”
他回头,我说:“弘暾人虽不在了,却留下了不少东西给家里,但不知,四阿哥对他的这般亲厚,是否也能留住?”
弘历一愣,转了转眼,点头说:“自然。”说完,他几步转过影壁,我揣摸着他刚才的表情,心里默念:暾儿,你来帮他留住吧。
四阿哥刚走,一个大丫头神神秘秘地跑了来,特意看了看我,然后跟皇后使了个眼色,我赶紧托词躲开,那丫头便凑上去低声跟皇后回禀。隐约间我听到“怡亲王”的字眼,不觉有点紧张。
才说了两句,只见皇后一下子变了脸,低声回了句什么就打发她走了。然后换了温和的表情转向我说:“雅柔,本宫已经叫人等在门外,听说惜晴身子有些个不爽,你还是回去看看吧。”
皇后口气轻松,可是脸上还未退尽的担忧足以使我腿发软。一路上伴随着我的胡乱揣测,车子晃晃悠悠,人们跌跌撞撞,慌张的情形在府里一片清静的反衬下,多添了一份诡异。
几乎整个王府的人都聚集在弘晈的院子里,嬷嬷丫头们的哭哭啼啼在我耳边嗡嗡作响,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一盆盆抬出来的血水折射着阳光狠狠刺进我眼里。卧房门口好多人上来拉我,我直着眼睛下意识地拨开她们冲进屋里……
朦胧中,一个小女娃扑进我怀里大哭,我把她的脸挖出来一看,是惜晴?还没说出话来,小女娃的脸又变成韵儿,她用力推了我一个趔趄便头也不回地跑走。我张张口,却什么也喊不出来……
雾霭氤氲,一个细高的身影从模糊中走出来,站定在我眼前,甜笑着说:“额娘,今儿个是额娘的寿辰,孩儿给额娘请安贺寿了。”我猛然想起,惊讶地问:“晴儿?你不是还在病中么?”
那人忽然苍白了脸,泪流满面:“额娘,孩儿只怕不能尽孝了。”说罢身影开始变浅。
我一把拉住:“好孩子,别说这样的话!”
她又恍惚止住眼泪:“额娘心疼孩儿一场,孩儿固然舍不得额娘,额娘也不要悲戚,孩儿可以去帮额娘照顾二哥。”
我如遭雷击:“你,你说什么?”
她又似跪在我面前:“额娘,孩儿有这不知羞耻的想头,几世也还不上额娘的照拂,此一去,唯有尽心尽力在那边做个奴婢照顾二哥,孩儿不敢妄想,将来,一定还还给凤姐姐……”她笑得很满足,站起来便飘走了。四周不断响着:东君梦断,更谁知,鲛绡终难系……
“晴,晴儿,你回来,我还有话问你!”我使劲一捞,一脚踏空……
睁开眼,一只手握着帕子在我额上不停地擦着,我一把拽下:“秋蕊,什么时辰了?”
“回主子,酉时了。”
我喘着大气,回想刚才的梦境,马上四处看看:“对了,惜晴,惜晴怎么着了?”
秋蕊红了眼圈,低头不语,我使劲推了她一下:“快说!孩子是不是……晴儿人呢?”
她突然大哭起来,哽咽着说:“主子,难道您忘了么,胎儿早半个月前就断在腹中了。少福晋,少福晋今天见了大红,已经……您不是见了之后就当场昏过去么。”
我不记得,什么也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梦里惜晴的远走,记得她满足的甜笑。半个月前?半个月前她还在我屋里调养,五天之前她还在跟我讲要帮我重新绣个抹额,昨天我出门之前,她还笑着宽慰,说额娘放心!
“你说,是人走得快,还是钟走得快?”我捧着那本金刚经,满面潮湿。
“钟走得快。”允祥说。
“那为什么钟还在走,晴儿却没影儿了?”
“钟总在原地走,一圈圈的,转绝了人往前走的路,人就没了。”
我吸吸鼻子,拿出那张字条给他看:“你说,这是谁的错?说什么几角俱全,这算什么?”
允祥看完,一把攥住我的右手腕,嘴里念叨着:“这算报应么?报应!报应……”
我端过镜子,看见自己花白的鬓角,看见允祥在我背后的颤栗。
060 亲逝
——乐极悲至,否随泰来
雍正七年的新年,怡亲王府的大门里要比外头冷上好几倍,除夕前京畿周围传说出了瘟疫,连太医院都惊动了,弄得城中人人自危,听采办的人说,连街上的行人都少了很多,往年一派热闹的忙年景象只剩下稀稀拉拉的摊贩还在苟延残喘。
我不敢再去佛堂了,林立的牌子和一串串的刻字除了会加深我对这个时空的排斥,加深我对自己处境的迷惑以外,再也给不了我任何安慰。我开始纪录每一次与允祥独处的时间,甚至他每一个动作神态和说过的每一句话。一来二去,允祥对我变得沉默,变得常常接不上话也就见怪不怪了,可能他以为我还沉浸在接连失去弘暾和惜晴的阴影里,有时候他的态度甚至是小心翼翼的,比起年轻的时候,现在的生活比白开水还要淡,却密密地印满了我心上所有纹路。
破五那天,允祥闲在家里,头天晚上他就跟我商量着补个年下的团圆饭,一来扫扫家里的晦气,另外还有个大事要宣布。难得见他有兴致,我也不忍拂了他的意,于是就定了菜谱吩咐下去,还亲自和馅包饺子,另开了皇上赏下的一坛好酒,凑了一桌宴席。
允祥请旨把常居宫中的弘晓接了回来,在席还有妍月母子,弦心带着永宣。还有弘晈,素画已经被他收了房,可是年前还是小月了,惊吓固然免不了,但在这厄运连连的年头里保住了大人的命也实数不幸中之大幸了。
美酒佳肴当前,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意,只是没有多少话说。允祥治家一贯都严肃,大人孩子见了他都是畏畏缩缩的;我是没有心情,妍月她们平时就不爱说话;弘晈一直盯着身边的空杯盏发呆,是我特别点了他,他才端起杯子说了两句场面话。
允祥听完,把玩着酒杯说:“弘晈,看看今儿个这桌坐的人,你也该知道你该挑什么担子了。大好的日子,阿玛也不教训你,原本叫你额娘摆这席也是有件关于你的事要说。你媳妇的葬期早过了,皇上特别给你又寻了一门亲,不日便要下旨,叫你也做个准备。”
弘晈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允祥对他心不在焉的态度似乎有点不满,皱着眉头刚要开口却被我拦下来。我暗里摇了摇头,微笑着搭茬:“王爷,但不知皇上给选的是哪一家的格格?”
允祥说:“就是头里派到西藏驻军的查郎阿,他们家姓纳喇的。”
查郎阿?这个名字在我脑子里闪了一下,有点熟悉,好像有谁提起过,没等我想起来,弘晓在旁边说:“阿玛,三哥哥又要娶媳妇了么?什么时候娶?阿玛把韵姐姐也带回来吧,姐姐上回见了儿子给了好些小物件,说给二哥哥,二嫂嫂,三嫂嫂。儿子就说,姐姐等额娘进了宫,单交给额娘不好?儿子出宫也不大方便的,后来姐姐就说……”
“干珠儿!”没等他说完,允祥大手按在他的小脑袋上,“你平日在你皇父跟前也这么聒噪来着?听说你书读得还不错呢,这沉稳二字,何解啊?”
弘晓偷偷吐了吐舌头,可怜兮兮地看着我,我笑着指指他,端起酒杯说:“好了,他才多大,小孩子性儿总是有的。王爷,这会子天短,再吃一杯咱们就把饽饽煮了,可是我亲手和的馅子呢。”
允祥笑说:“你这是安心要我存食呢?”
我对着旁人摊开手:“呦,你们听听,可是我多嘴了不是?王爷饽饽还没吃,先就把不是派了出去,我邀功也没邀成,白丢了脸面,自罚一杯吧。”说完举杯吃了一口。
其他人都笑起来,弦心说:“说起来这一二年都没见福晋下厨了。”
“可不是,”妍月说,“从前午歇过后常见福晋摆点心,夏天也是浮瓜沉李的,小阿哥们是最爱的,妾身也没少占光呢。”
本是两句闲话,却把我的思绪一下子拉到多少年前,团团围着那些小家伙的桌子上。那些叫着“十三婶儿”的小孩子们,现在都已经在波涛汹涌的政坛上或沉没或扬帆,也不知道,那些桂花圆子鸡油卷的简单快乐有没有在他们孤寂彷徨的时候被他们怀念呢?
我这边胡乱想着,饺子已经端了上来,允祥胃口还好,看他吃得高兴,别人也都跟着凑趣。弘晈慢悠悠地,神情仍旧呆滞;另一头弘昑好像也不怎么感兴趣,没精打采的,勉强吃了两个就放下了,看得妍月直担心。
宴席撤下换了茶上来后,也差不多到了散的时候,允祥首先回了屋,众人也就各自回去了。我盯着丫头们收了器皿,想起允祥刚才的说笑,还是打算去给他弄点消食的汤水。穿过回廊时,角落里坐着一个人,靠着廊柱子低头摆弄手里的东西。我借着灯笼的光,隐隐看出那是弘晈。
等我在他身边坐下了,他仿佛才醒过味来。“这么晚了,也不怕着凉,坐在这干什么?”我问。
他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说:“才刚多吃了两杯,捡这地方坐会儿。”
我看清他拿着的扇坠子,没有伸手接,只是随口说:“晴儿的生辰是今儿吧。”
“原来额娘记得?也是,每年就只有额娘记得。”
我把那晶亮的玛瑙坠子拿过来感叹:“总算,今年你也记得了。其实说起来,晴儿嫁进来也不过才两年,额娘有机会记她的生辰,也不过才两回……”
“额娘,今儿个阿玛说的大事您也听见了,这个命,您信了吧?”
我攥了攥手心,玛瑙被捂暖了放到另一只手里竟然有些烫。“弘晈,你不愿意么?”
他听罢噌地站起来:“额娘,怎么能不愿意呢?咱们这府里,三福晋总是要有的,就只不会再有惜晴了!”
我很惊讶,这才看清弘晈唇边淡淡的青色,他饱满的眼睛眯缝起来,那种深思的光彩我见过,在养蜂夹道的夜里,允祥也给过我这样的眼光。弘晈长大了,大到无法让任何人再看不见他。我把坠子塞回他手里,握着他的肩膀说:“至少素画的容身之所还在你这里,不是么?”
他咧开嘴笑了,像小时候一样:“谢谢额娘。”
“儿子,别寒碜额娘了,实对你讲,素画还救过额娘的命呢,论起来,到底是亏了她。”说完这些,我转身往回走,清楚地感觉到背后的注视一直随着我,直到拐过拐角。
到了院门口,厨房的托盘刚好也送了来,我自己接下,一径往书房去。刚走两步,书房门一响,弘晓从里面蹦蹦跳跳地跑出来,差一点撞到我。我赶紧把托盘交给小丫头,一把拉过弘晓:“干珠儿,额娘有没有说过,才吃了饭不许这么个跑法儿?你怎么还没去歇着?”
弘晓抓抓头:“阿玛问话来着,这会子就要回去了。”
我掐掐他的脸:“不急,这有冰糖山楂熬的茶,吃一碗再走?”
他打了个哈欠,眼睛看了看那个托盘,似乎不感兴趣,我见这样就吩咐人带他回房,刚走我又叫了回来,捧着他的脸,我很严肃地说:“干珠儿,额娘得嘱咐你,今后在你阿玛面前,可不许再提……”
还没说完他就扭扭身子抢着说:“不许提韵姐姐和二哥哥!额娘面前也不许,额娘,阿玛已经嘱咐过了。”
我一愣,随即哧一声笑出来,点点他的额头:“好了,去吧,看你困的。”
他出了院子以后,我眼睛里的湿润竟然怎么擦也擦不去,书房里的灯一直亮着,门外,到处都是冰糖山楂的味道。
半月后,给弘晈指婚的圣旨就颁了下来,果然是查郎阿的女儿,据说是侧室所出,但是查郎阿爱如掌上明珠。我们进宫谢恩的时候,雍正一直谈笑风生,当时就敲定了二月的婚期。谈到四阿哥家的大格格聪明乖巧,还直说着接下来就轮到我们家的老四,我经他一提才想起来,弘昑当日没有上书房,而头天晚上妍月刚刚打发人来找我要清火解毒的丸药。
因为是娶继室,排场自然不能像第一次那样隆重,不仅仅为了对惜晴的尊重,更是由于我们心中总归都有着先入为主的私念。即便如此,我还是把当初为弘暾准备的那些大部分都拿出来。只是这一次我做不到事事亲历亲为,允祥住在府里已经分去了我大部分心思,而此时妍月那边,弘昑也确实病倒了。
起初,太医只是按着脾胃虚火给调养,后来下痢,一连三日竟也不见缓和,反而添了发热盗汗。这时候再算算,他食欲不振精神萎靡竟然也有两月多了,太医听后登时凝重了颜色,转天就递给我一张方子,叫我抓来熬了给所有的人喝,我当场傻住。
“太医,弘昑阿哥的病,想来您已经有了定论了?”我拿着那张密密麻麻的方子,急急地问。
太医左右看了看,小声说:“回福晋的话,阿哥这症若系近日突发倒还不妨,可是据侧福晋的话来看,竟是年前就开始不思饮食,精神倦怠,如今症状发了出来,大似伤寒,又兼有下痢,这与之前的时疫完全吻合啊。据民间病例看来,此症过人也是相当快的。”
我大惊,瘟疫?怎么这府里总是在要办喜事的时候出这种磨人的病症?当初弘暾一个痨症已经闹得天翻地覆,我心中万般不舍也忍痛烧掉了他屋里所有的东西。这一次太医连预防的汤药都抬了出来,上上下下这么多人,要我怎么在保证不闹得人心惶惶的前提下安全度过呢?
时间不容我停留,我只得临时把弘昑的院子封闭了起来,妍月和其他自愿在里面的人每日汤药饭食一律都在严密的监视下。外面的人除了喝药以外,还要不停地烫煮衣物。允祥自请在府中隔离,雍正不许,非说不妨事,搞得我在府里距离弘昑最远的角落给允祥重新弄了住处,重点保护程度超过了病患。我成日提心吊胆,神经兮兮地观察每一个人的身体状况,幸好,在那之后没有人被感染上。
次月初,雍正赏了野味,我听说弘昑有些食欲了,就分了一小盅送去那院子。半盏茶后,我正在允祥的住处服侍他吃,送东西去的丫头慌忙跑了来,只嚷着求我请太医,我看了允祥一眼,对那丫头说:“别着急,慢慢说,四阿哥怎么了?”
那丫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回主子话,四阿哥一直发着热,主子,主子吩咐送去的东西,四阿哥,四阿哥还没等用,就突然,突然抽起筋来,侧,侧福晋急得什么似的,连忙叫来回福晋,请太医。”
允祥一下子站起来,被我按住:“王爷,还是我去吧。”他看看未写完的折子,默默点了下头,烦躁不安地踱来踱去。我带了那丫头往那院子里去,到了跟前,听说太医已经来了,我便坐在外间等,一连两三个时辰都没有人出来给个消息,在我终于忍不住要进去看看的时候,惨烈的哭声把我的手定在还没掀开的门帘子上……
在走回允祥住处之前,我想好了一大箩筐委婉平静的话,可惜脑子里装满了神志不清的妍月,完全忘了想像允祥的表情,所以我在看到他的时候,脑子就自动清空了。他坐在大靠背椅子上,直盯着我,我打发走所有的人,反手关上门。
他什么都没问,只等我的消息,十几年前弘昑出生那天的早上他就是这么坐在屋里等我的消息,钟在原地转了十几年的圈,终于又转绝了一条路。
我躲开他的目光,缓缓摇了下头。他两只手慢慢扶上扶手,嘴里咕哝着:“我,我还是看看去,看看去。”说着他手扶着扶手撑起身子,才迈出半步,腿一歪,重新跌了回去。我背靠着门,像雕塑一样一寸也挪不动,他颤抖的手和腿,连站都站不起来,房间里短短的几步路,我们却谁也走不到谁跟前。
“看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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