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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入梦之怡殇 经典收藏版-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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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暾呆立了半天,半天才解冻:“额,额娘,您,您又拿儿子寻开心!”

我扑哧一笑,撂下茶碗说:“我这寻开心还就寻出故事来了。这儿就咱们娘儿俩个,说说吧,这个凤姑娘到底是怎么个话儿说?”

弘暾慢慢腾腾蹭到我跟前,自己找了个杌凳坐下方才说:“儿子说了,求额娘听完了再恼。”

“先前看见那个荷包我就想问了,不过现在正好一并。你说吧,句句实言就没什么可恼的。”

他长吁口气,说:“其实儿子也是前几天才知道她在咱们园子里,那荷包是去年的事了。年下有一回跟四阿哥一起上街逛,嗯……”说到这他偷偷抬眼看了看我,“嗯,是逃学溜出去的……”

我只是皱了皱眉头没说话,他接着说:“只是听说外城法华寺那地界儿热闹得紧。成日家在里头都是四平八稳的,就想去凑个热闹。也没怎么样,就是在回来的时候,儿子在寺门口捡着的那个荷包。当时没注意,看外面像是女孩家的东西,后来才发现里面有信,有银子还有药方,就觉着这说不定关系着人命呢,所以转天就还去法华寺那儿打听。”

“又是逃学去的?”我问。

他赶忙摇头:“不是不是,是差人去的。就逃了那么一回。后来打听到这个荷包的绣工出自一个绣庄,就寻了去,然后就见着了景凤……”

我越听越糊涂:“你等会儿!绣庄?她一个绣庄的女孩怎么进到园子来的?”

“不是,绣庄是她邻居开的,只因景凤手艺好,就时常求她帮忙,具体怎么不一样儿子不懂,恍惚听说是用银线绣梅花的就只有这一家,所以一下子就找到了。那荷包是她托别人捎给一个重病亲戚的,没想到被人在半路上给丢了,可巧遇上儿子,于是儿子就着人妥当地帮她送了去,再后来……”

“再后来我帮你说吧,你就三五不时地找着理由跑了去找人家,再后来私相授受你就把这荷包拿到了手,再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找不到人了,等你再碰到她就在这园子里头了?”我一边说一边掉鸡皮疙瘩。

弘暾听得瞠目结舌:“额娘,您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在心里狠狠翻了几个白眼:苍天啊,我怎么生下这么个恶俗的儿子!伸出手指戳了他额头几下,我说:“好啊,逃学逛街寻姑娘,你真是越来越出息了!不过世子爷,容我提醒你一句,你阿玛可是这一半天的就要回来了。”

“好额娘,额娘疼儿子,好歹别跟阿玛说这缘故,要是让阿玛知道了,怕不一脚把儿子兜出安定门外去。”他陡然变色,局促不安地说。

我正在喝茶,一口喷了出去:“你还怪会选地方的,这会子知道怕了?放心,你阿玛如今没有那腿脚了,只不过暾儿,额娘知道你这个年纪浮躁,那姑娘到底什么出身?你可是真的上了心?”

弘暾听了这话居然红了脸,两只胳膊交叠在椅子扶手上,头枕着说:“额娘不知道,景凤读书知史,是个规规矩矩的姑娘。从前儿子也知道这不是体面的事,可是每每她说出一句话来,说不定就能把儿子老也想不通的道理给解了,所谓四两拨千斤说的就是她这样灵透的人罢。所以有时候就忍不住想去听听她说话。不是不想跟额娘说,等儿子想说的时候,就找不到她了,没想到前几天居然在咱们园子里看见。原来她的阿玛是圆明园扩军营的人,还是咱们本旗的呢。她进了圆明园又被皇父赐给了咱们,额娘,儿子一向不好这些,原本都没有想头了,可是这会子……”

我听到这只剩下叹气了:“儿子,你知道,有的事情我跟你阿玛是做不了主的。若说收个妾室,只怕你……”

“儿子懂,所以现在儿子努力上进,倘若有了机会,儿子自己去求皇父。反正这会儿眼里也见不得别人,既是要,就决不白玷了她!”弘暾说完霍地站起来,我抬头看他突然严肃的表情,突然发现我的儿子长高了,高得无论是允祥还是我,都不能遮盖他的全部了。

脑中划过一道闪光,我起身抚着他的肩膀说:“或者额娘可以帮你这个忙,不过你最好是把额娘还放在眼里头,要是敢娶了媳妇忘了娘,我就先把你们一裹儿送出安定门外去!”

满意地看看由惊喜变成一头黑线的弘暾,我走出门外。天气真好,好得一出门就听到秋蕊送来的好消息:“禀主子,王爷的车驾已经到了园门口了。”

深夜,杏色的帐子被外面的灯光映得溢满温暖,我偎在允祥身边还是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他开始还皱着眉头听,听到安定门的话不怒反笑了起来,理着我凌乱的鬓角说:“就是有你这么没正形的额娘,才会养出这么个没正形的儿子。”

我捶了他一下:“你别说这话,我如今算看出来了,这孩子外头看着温文尔雅,骨子里总有那么点孟浪劲儿,像足了你从前的样子。”

“这说得可不公道,我多早晚像他一样上大街上去捡姑娘?”

我斜睨着他:“是啊,十三爷多尊贵啊,那么些个娘娘宫里还捡不过来呢。”

他把一个指头点在我鼻子尖上:“我没有,最多就是除夕家宴上踅摸踅摸。”说完他大笑,继而引得咳起来。

我起来帮他拍着后背:“小陆子说你什么偶感风寒,我看不止吧?你就瞒着我吧,横竖我圈在这里看不见够不着的。”说这些话的时候,原本盖着肩膀的头发因起身而甩于身后,露出半个后背隐隐有些冷。

他把我带回去,拉高被子说:“原本是连风寒都不打算说的,小事。你刚说弘暾的事,你得有个准备,皇上那儿,只怕已经有了主意了。”

我一惊:“跟你透露了?”

“没有十分准,可是平日回复的折子里总是有些蛛丝马迹。反正四阿哥已经定下来,就是李荣保的女儿富察氏,不过听说是四阿哥自己求的,正好合了皇上的意,皇上高兴得不得了。咱们的儿子也一样,娶的可不只是媳妇。听你的意思,不是要他收个妾就完了,似乎非嫡妻不做一样,你脑子还是要清楚点,只是个没官没职的扩军之女,怎么拿她跟皇上拧着?”

我咬着嘴唇,把呼之欲出的主意咽了回去,指尖不自觉在他胸口轻轻划着圈。他猛地把我的手指攥住,低声笑道:“干吗?还不足兴?”

“去你的!就你这还没好利索的老病秧子,赶紧歇着吧。” 我转头侧身躺下准备睡觉。

上方一阵黑暗压过来,伴着他恶狠狠的声音:“休想!就让你看看到底好没好利索。”

我突然想起应该跟他说说绶恩,不过已经无从出口了……

没过几天,便有圣旨下来把富察家的凝香姑娘指给了四阿哥元寿。同时那个景凤被带进了我的院子,住在厢房,平日只给她针线刺绣做,中间盘问了一次,原来她也姓富察,谈吐做派的确是不凡。平心而论,若是给暾儿挑媳妇,我还是喜欢惜晴那个类型,带一点韧性,可是这个景凤更多了随和温柔。也许就是这种圆润的个性吸引了暾儿。到了我的院子,他们几乎不能见面了,但是弘暾无意间挂在嘴角的不自觉的笑总是能被我轻易捕捉,允祥的话时刻在我耳边回响,我无奈于这个世界总是这么让人束手束脚,但这是我儿子的终身,我决不要他失落。

四阿哥的婚旨下来后,皇后来到了圆明园,我借着请安的名又被召了进去,地点选在四阿哥的牡丹台。当我看到在座的雍正时,隐隐有些惊喜,没想到我的契机这么快就来了。

“臣妾恭请皇上圣安,皇后娘娘金安。”我福身之后便坐在了允祥的对面,这兄弟君臣两人倒是难得有空坐在这里闲磕牙,我有些疑惑地看了允祥一眼,他却朝我轻轻皱了下眉头。

“雅柔,怎么没把你家的小阿哥也带进来瞧瞧。”皇后坐在雍正旁边,一边亲手帮皇帝剔西瓜子,一边寒暄。

“回娘娘的话,绶恩年龄小,有些怕生,臣妾在家管教得又不好,没得扰了皇上和娘娘的兴头,所以就没敢带来。”我说的也是实话,绶恩自生下来就没人见过他。除了我,就连允祥若是长时间不在家,偶尔见了也会吓哭。

雍正坐在一旁自己摇着扇子说:“你家的孩子管教得就算好了,弘暾弘晈都是极聪明的,弘暾尤其是个尖儿,很像十三弟小的时候。如今朕的阿哥指了嫡妻,他们年岁也相仿,断断没有偏了他们的道理。今儿个就算传个口谕吧。”说着他偏头看了皇后一眼,皇后会意,摆手支走了周围伺候的人,一时间周围茂密寂静的花海让我有种轻松的错觉,好像我们只是平民的兄弟妯娌一样。

皇后率先开口说:“雅柔可还记得本宫那里的惜晴?西林觉罗家的,她跟许给元寿那个凝香自来投缘,一样的知书达理。皇上的意思,既然弘暾平素与四阿哥也是交好,皇上也是一般地疼,干脆就把惜晴指给弘暾,显得几角都齐全呢。”

意料之中的结果,我抬眼看了看允祥,他竟然没有起身谢恩的意思,弄得我倒是进退不得了。雍正顿了一下说:“十三弟,朕的意思,刚才是跟你交代明白了,嗯?”

允祥这才站起来,低头垂手答道:“是,皇上设想周到,臣不胜感佩。”

“福晋呢?”雍正转向同样站在一旁的我。

我一阵紧张,咬了咬下唇,终于走到桌外对着雍正跪下:“回皇上的话,臣妾斗胆驳皇上娘娘的回,求皇上为弘暾另指一门!”

四周寂静无声,我有些心虚了,偷个空瞄了瞄跟我隔桌一起跪下的允祥,他歪着一边嘴角,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眼神中竟然充满鼓励。

有点热热的东西溢在胸口,我鼓起勇气一叩到地:“皇上恕罪,不知道皇上是否记得两年前赏过臣妾一个恩典?当日臣妾秉明皇上,倘若有一日臣妾为夫为子来求皇上的时候,请皇上记得。今日臣妾就大着胆子借这个求皇上为弘暾另指一门。”

“哦?哪一门?”冰冷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飘出来。

允祥赶紧往前挪了挪:“回皇上,弘暾一向身体羸弱,太医交代过不宜早娶,只怕辜负了皇上一片苦心,皇上……”

“哪、一、门?”仍旧是冰冷的声音一字一顿地挤出三个字来。

“回皇上,是,是圆明园正蓝旗扩军营扩军福庆之女富察氏。”我明显的底气不足,再看允祥,他额上渗出细细的汗珠,表情仍然平静,悄悄对我眨了眨眼。

过了好一会,雍正手里的扇子一合,突然哈哈大笑起来,随即指着我说:“朕还记得,当时是说知道你的分寸才许了这么个恩典,看来,朕还是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允祥,你们俩这一对人精儿实在是辜负朕的心思了!”雍正的声音不再冰冷,却带着深深的指责。我曾经听允祥说过西林觉罗家的作用,也当然知道这种政治联姻的煞费苦心。可雍正不能明白一个母亲对这种婚姻形式的不满。如果今天弘暾没有对景凤动心,惜晴反而是不幸中最幸运的选择,但眼前便是明明白白的一对有情人,叫我怎么能不去搏一搏呢?

“启禀皇上,怡亲王世子和弘晈阿哥来给皇上请安。”守在外面的太监进来通传,雍正不耐烦地抬了抬手:“你们两个赶紧起来吧。”我和允祥只得起身重新坐回去,弘暾弘晈单膝跪下请安,雍正只是看着他们,也不发话,我在一旁紧抓着衣角,想从雍正无波的脸上看出端倪。只见他顺手端过茶杯,半眯缝着眼睛说:“弘暾,近来身子可好了?”

弘暾一愣,随即回道:“谢皇父垂询,儿臣并,并无大碍……”说到最后他犹豫了一下,声音咽了回去。

雍正刮着茶碗的手停住,半晌点点头:“没事最好,好生调养着点,你先去吧,四阿哥刚才寻你呢。”等弘暾倒退着出去了,才放下茶碗又说,“弘晈最近做学问上倒是更吃心了,前儿的文章朕看了满意得很,朕少不得赏你点什么。”

“儿臣谢皇父夸奖,不敢讨皇父的赏。”弘晈恭恭敬敬得回道。

“自然要赏,允祥,你们家这老三,可有‘门儿’了?”雍正脸上挂着浅笑,甩出的一句调侃让六月天里刮一起一阵寒风。我们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他又蹦出一句,“朕看他文武上都过得去,也不算羸弱吧?”

“臣惶恐,辜负圣意臣罪该万死,只是先前的话并无虚言,皇上明察。”允祥扑通跪下,我也跟在一旁。

“呵呵,你也太小心了,朕不过是问问清楚,想着要么把惜晴配了弘晈如何?”

身后一个惊喜的声音迅速响起:“儿臣谢皇父成全!”

众人皆是一愣,都看向跪在后面的弘晈,“扑哧,”雍正忍不出笑出来,“原来如此啊,你们听听,差一点朕就乱点鸳鸯谱了。好,这个事情就算是这么定了,弘暾既然不宜早娶,就等上一年半载的,回头挑个日子就先拣弘晈的事情办。朕有些乏了,各自散了吧。”说完他恢复了平淡的表情,走过我们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说:“十三弟,既然那个扩军是你旗下的,你看着办吧,你不嫌丢人,朕还嫌丢人呢!”

等皇帝走远,我大吐一口气,回身看看弘晈,心里感觉有一丝不对劲,可是又说不出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你什么时候跟皇上求的恩典?怎么没听你说过?”回到家里,允祥问我。

我摇摇头:“不是求的,简直就是拿韵儿换的,呵呵,没想到竟然用在这儿了。”手扶上他的胸口,我有些胆怯,“我又小家子见识了,你要怪就怪我吧,可别去罚暾儿。”

允祥拢着我的手,大拇指在我手背上轻轻地蹭着,弯弯的笑眼有一点宠溺:“现在要我怪不嫌太晚了?你要是早跟我说有这恩典,说不定我能配合得更好。你呀,要不是这么冒傻气,你就不是你了。”

“不是我这样的,你不就能省心好多?”我讪讪地靠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地观察他的神情。

他笑着伸手蒙住我的眼:“不是你,我省下心来做什么用呢?”



052 悸结(上)
——你将要划过的痕迹,是我心灵的弱点

那天一回来,我就张罗着将景凤送回了家。随后的两天里允祥悄悄地把她阿玛调出圆明园,升了一个佐领。雍正把四阿哥的婚期定在了明年,却催着弘晈年前完婚,至于弘暾,仍然是不宜早娶,另行商定。

指婚的圣谕一下,我又正式地去御前谢了一次恩。大概是因为我驳了皇帝的面子,雍正倒看不出什么,皇后却对我冷淡了很多,寒暄几句便做出劳乏的样子让我自觉告退了。临走时,正赶上惜晴回家待嫁前来辞别皇后,见到我似乎有点不知所措,进退都不是。皇后笑说:“不妨事,反正早晚也是一家子去,既然碰见了也就没那么多避讳了。晴儿,快给福晋见个礼吧。”

惜晴依言转过来,比起五月间,她好像清瘦了很多,脸色有些苍白,福身都显得摇摇晃晃的。只有神情还是像从前一样透着一点固执,抬头看我时,我眼前竟有韵儿的影子飘过,想到这个女孩终有一天也会叫我一声额娘,心里不觉又悲又喜:上天果然知道怜悯,拿走你的终究还会还给你。

自从治水回来,允祥着实清闲了几天,只可惜他的休日就是孩子们的难日,不过弘晈回了城里的府邸,弘暾咳嗽又有些反复,于是接受怡亲王每日一考这样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就落在了可怜的弘晓身上。好在干珠儿还小,允祥除了把把写字关以外也就不多为难他,偶尔还会笑着跟我说干珠儿如何地懂得举一反三,如何聪明颇有乃父之风等等带有自夸嫌疑的话,换我一顿白眼。

七月中,听闻市井间诋毁猜忌雍正的传闻不断,为了辟谣雍正明发上谕搞了一次大赦,而紧随其后的某一天,又钦赐了一块匾大张旗鼓地送到了交辉园。

“忠——敬——诚——直,勤——慎——廉——明。好气派的字眼,王爷,这是皇上亲笔么?”我看着那块龙飞凤舞的牌匾,啧啧赞叹。

“是啊,亲笔写的,早就写了,一直没拣着时候给,这不是正好么。”允祥毫无表情地抬头端详着刚挂好的匾额说,“只是这八个字,未免太大了,倒叫我心虚。”

我过去挽着他往后头走,一面笑道:“夸你还不好?要我看字再大大不过人去,说不定皇上还觉得未尽其意呢。”

他听了大笑:“你怎么知道的?皇上就是这么说给那帮老小子的。哎,其实咱们私底下说,这有什么好?侍奉皇上,得罪者水深火热,得赏者照样如履薄冰啊!曾经,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可现如今,”大笑慢慢转成苦笑,“可能他们更痛快些。”

我对这样的话题只有回应沉默。说话间已经回到屋里,绶恩自己坐在床上玩得有来到趣的,允祥见了脸上转换了温柔的表情,走过去一把举起绶恩逗弄着,笑说:“这孩子难得见到我也不怕生了,绶恩,来,给阿玛笑一个。”绶恩好像听懂了一样,咧开嘴眯着眼睛呵呵地笑起来,允祥的表情瞬间凝固住了。

“你也看出来了?”我从他手里接过孩子,看住他问,“怎么办?我们总不能关他一辈子。”

他转身走到窗前,思考了片刻,轻松一笑:“那就没办法了,本来以为我们养着也是一样的,现在看来也行不通。不急,等忙过了老三的婚事,再给他想出路。”我被他突然满不在乎的表情弄得晕头转向,到底怎么个出路,他却再不肯透露一句。

弘晈的婚期定在万寿节后,天气渐冷,皇上都回了皇宫,我们自然也就回府过冬。暾儿因为婚事心里多少藏着不自在,加上他天生跟我一样畏寒,刚刚入秋一张脸就血色全无,弄得我除了请大夫不时来看以外,还自己翻书到处找些食疗的法子,别的事情也就顾不上了。调养了两个月,总算手脚不那么冰冷,心绪又转回到书本上,我这才放下心来看看四周,发现弘晈的院子也整修得差不多了。

我带着秋蕊走进去的时候,弘晈正坐在矮檐下翻书,院子里还有几个花匠在摆弄花草,还有丫头搬着东西走来走去,看见我都慌忙行礼,其中一个还抱着个花瓶,脸挡在后面蹲也不是不蹲也不是,勉强喊:“请福晋安。”

弘晈猛地抬头,满脸惊讶地站起身,走过来扶我:“额娘?额娘今儿怎么得空儿上这院儿来了,儿子这边还都乱七八糟的呢。”

“我来抽冷子看看你有没有偷懒啊,日子可越来越近了。那个是谁啊,赶紧先把花瓶放下吧。”我笑着指向那个半蹲不蹲的苦孩子。

弘晈赶忙叫了一声:“素画,快把东西放下过来倒茶。”又回头跟我说,“额娘,天渐冷了,您屋里头坐着去吧。”

我拍拍他的手说:“不了,额娘就坐这儿看看你弄成什么样了,少什么缺什么的赶紧列了单子派人去采办,实在找不到的额娘好赶紧给你想办法。横竖对牌素画已经领了去了,银子尽着你花,知道吗?”

弘晈端了马扎儿坐在我旁边,抿着嘴笑起来:“已经被儿子花得不少了,儿子还总在想回头额娘对账的时候不知道怎么个大发雷霆呢。”

“额娘哪有那么小气?不只为你,单说惜晴原也是额娘打心眼里爱的,本来以为能把她配给你二哥,没想到居然缘分牵在了你身上,你倒跟额娘说说,你什么时候看上她的?”我带着几分调侃问他。

弘晈听了脸一阵红一阵白,吭哧了半天才低头说:“儿子也不知道,反正,反正就看上了呗,要不是那天赶上了,儿子也没想到有这运气。”

我一下找不到话题了。捕捉不住他闪烁的目光,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冒了出来。在我印象里,从来没有仔细去了解过弘晈的想法,从来都是我来选择要不要听他要不要看他,从来都是他很明显地出现在我面前,把他的一切展现给我。如今突然见到他吞吞吐吐的样子,我竟然有些郁闷,看他圆圆的眼睛笑成弯月,就像允祥和弘暾一样,我甚至有种错觉产生:或者,是我搞错了?或者,他就是我的儿子?又或者,他也和惜晴一样,不是债,不是罪,而是一种上天的补偿?

“福晋请用茶。”甜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猛地抬头,是素画端着茶盘站在跟前,我接过茶,眼看见她左手食指缠着纱布,刚要开口问,弘晈先站起来:“你的手怎么了?”

“回三爷的话,没怎么的,才刚去那放杂货的屋里找东西,冷不防里面一把矬子没放好,口朝上就给划了。也亏得奴婢先去了,要是划了工匠们的手怕不是要耽误事么。”素画甩甩手,大大咧咧地说。

“谁放的?给我找出来先打一顿板子!一句话说不到就出这样的事,不管还得了!”弘晈紧皱着眉头,满脸怒气。

我见了他这表情微微有些吃惊,忙拉他重新坐下:“不是什么大事,至于的么。素画,你平日帮着多注意着些,自己也得当心,不要冒冒失失的。”

素画福了福身要走,弘晈往前拦了一步,顿了一下又稍稍后退了点问她:“上药了么?那些药粉药膏子不都是你收着的?矬子多半都是生了锈的,马虎不得!”

“是,上过药了,谢福晋关心,奴婢先告退了。”素画一直脸朝着我,又福了一福就紧着走了。

我站起身说:“我也走了,还要去小厨房看看给你二哥炖的东西呢,你白天累,晚上就早点歇了,要什么赶紧说,有什么不顺序的也找额娘说说。”说完我就往院门走去。

“额娘!”弘晈在后面叫住我,我回头:“有事?”他嘴唇动了动,随后扯了扯嘴角:“没事,额娘慢走,儿子送您。”

我挪了下步子,嘱咐他说:“等惜晴过了门儿,你可得一心一意对人家,既是自己看中的,就不许你三心二意明白么?”

“是,儿子保证。”弘晈一直送我到怡宁阁前,方才自己回去了。等到我迈进院里,听到大门关上的时候,我才感觉到,那种怪异的不对劲仍旧溢满全身,如鲠在喉。

万寿节后半个月,惜晴终于被大红的喜轿抬进了门。嫡子奉旨成婚又得了皇上的赏,底下那些赶着拍马屁的自然是络绎不绝,外头的宴席实实折腾了好几天。头里我还跟着忙活,可到了迎娶的那天早上,不知道怎么胸口就一直闷闷的,越发连话也懒得说。强打精神支撑到礼成,我找来弘昌的媳妇和管家等人略微嘱咐了两句,就自己往园子去了。走过新房的旁边就是弘暾的院子,我惦记他连着几天都有些低热,连宴席都没能出来,便拐了个弯进去看看。

“暾儿,可好些了?旁边乱劲儿的,你也歇不好吧。”我走进去按住书桌前要站起来的弘暾。

“儿子没事了,叫额娘说得那么严重,都不能跟着去张罗张罗凑个热闹。不过是畏寒,往年不都是这样?额娘坐。”弘暾扶着我到书桌前,我刚坐下,“啪嗒”,一封信从他怀里掉出来。

弘暾登时满脸通红,我笑了笑:“行了,别藏了,要是没有我,你以为这个这么容易就到你手里了?你阿玛虽是允了这门婚,也帮福庆升了职,可是要让他知道这传信的事,少不了有你一顿排头吃。”

弘暾搔搔头顶,嘿嘿地笑起来:“儿子都知道,儿子感激额娘不尽呢。说实话,有额娘这般开明,就是连儿子都不敢想呢。”

我叹口气,拉着他的手说:“只怪额娘没本事,要不然早让你了了心思多好。也罢,你也静心养养身子,来日方长呢。”说着,我站起身,突然眼前一阵金星乱飞,几乎倒在秋蕊身上。

弘暾满脸惊慌搀住另一边:“额娘,您怎么了?”

我摆摆手:“没事,好些日子了,可能困了吧,睡一觉就好了。”说完就带着秋蕊往外走,出了小门,凉风一吹,眩晕的感觉又来了,连带胸口也有些透不上气来,我闭上眼晃了几晃,右手想要去扶墙,却摸索了几下还是扑了空。另一旁的秋蕊快要拉不住我的时候,右手终于碰到一堵暖暖的支撑。

“额娘,您这是怎么了?”声音传来,我定睛一看,居然是弘晈,左右瞅瞅,这是他院子的偏门,跟弘暾的相邻。我刚要说话,他倒先问,“您身子不舒服?儿子这就找人扶您回去,再给您叫大夫去。”

我一把拉住他:“没事,一会就好。倒是你,你怎么在这呆着?”

弘晈有点不自在,支吾着说:“儿子不太会喝酒,出来凉快凉快。”

“吹了风岂不是要着凉?快回去吧,新娘子呢?”看他一身喜服随便站在这黑地里,显得十分不伦不类。

弘晈扯出一丝傻笑:“在,在屋里坐着呢。额娘,儿子先送您回去吧。”

“不用了,今天你是新郎官,去吧,别在这害臊了。”

“那您……我还是……”

我不再答话,放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都说事不过三,可是今晚就合该我出丑,好不容易一路晕乎乎“飘”回了怡宁阁,刚进门,脚下被门槛一绊,一头栽进迎面而来的怀抱里。“呵呵呵,”我抬起头对着上方那张臭脸一阵大笑,“你看看,就这么会儿工夫我让人扶了三回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喝多了呢。”

勾着我的手臂加大了力度,从他唇间挤出不满的质问:“早看见你回来了,叫我等了这么半天,脸比纸还白还到处跑什么?有人扶算你走运了。”说着胳膊夹住我半拖半拽带进了屋。

“什么叫我走运?”我斜靠在床头,不以为然,“一个是我二十年的夫君,两个是我养大的儿子,要是连你们都扶不住我,我也就活到头了。”

“我也琢磨你是不是喝多了?满嘴里说的什么浑话!我看,是不是这会子遣人来瞧瞧?你这脸色越发不像样了。”他侧身坐过来,让我靠在他身上。

我摇头,打了个呵欠:“我可能就是困了,几天都没怎么睡好。你呢,药可是吃了?”

他扑哧一笑:“你看看我们这都成了什么了,不是吃药就是看大夫。哎,我今儿个看这排场,突然想起咱们大婚的时候……”

我听到这,倚着他闭上眼装睡,感觉到他低头看了看,仍然自顾自说着:“你肯定是不记得了。雅柔,二十三个年头……”停顿了一会,他忽然凑过来,贴着我的耳朵说:“过两天,我带你出去走走可好?”

第二天,我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头虽然疼,太阳穴也有些发紧,胸口闷倒是好了很多。勉强梳洗毕来到正屋时,弘晈带着惜晴早已等在那里,弘昌弘暾弘昑坐在另一边,弘晓被奶娘领着在他们对面。

我在允祥隔桌坐下,一身喜气的惜晴被丫头搀着走上来,从前乌溜溜的大辫子如今绾在脑后,簪上镶了翡翠的金步摇,颤巍巍地衬着她稚气未脱的脸,着实惹人怜爱。我一直笑着看她行礼、奉茶。可能是因为太喜欢惜晴,也可能是因为在她身上我总能找回对韵儿的遗憾,她一声“额娘”出口,我几乎合不拢嘴。氤氲的茶香中,我扭头看向允祥,他戏谑地回视我,好像在说:瞧你那副傻样子。

惜晴在弘昌媳妇的带领下依次奉茶,最先是弘昌,他点点头接过去,立刻有丫头把见面礼送上,惜晴道了谢,端过下一盏茶走到弘暾面前。弘暾的气色看上去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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