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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入梦之怡殇 经典收藏版-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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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轻晃着手里的珐琅杯,三年梨花酿的味道扑鼻而来,配上锅子冒出的蒸汽,熏得我两颊潮热,眼底却涩涩的。

“皇上今儿个高兴,只是这酒也不能多了,您看,十三媳妇脸都红了。”德妃的声音叫我心中一惊,宁肯康熙想不起我就算了。

果然,康熙抿着嘴,眼皮也没抬地说:“这十三媳妇可是有年头没见过了,怎么,十三阿哥的‘毛病’可好了?”

我一时竟不知道怎么作答,倒是十四阿哥抢上话来:“皇父想是说早先十三哥腿上的毛病,不知道可痊愈了?儿臣也惦记着呢。”

“回皇父的话,倒是没有大碍了,只是到了这天寒地冻的时候,就会时常疼痛,臣妾一定尽心照料着,多谢十四叔惦记。”我说完顺便感激地看了十四一眼。

“哦,这样也倒罢了。德妃,你回头也给上上心,都是你生养的,莫叫别人说你心眼偏呢。”康熙摆弄着手里的筷子,又把脸冲向我,“你家的弘暾倒是伶俐得很,明儿个还送他进来住几天,跟弘历一道朕看着喜欢。”

德妃在一旁打趣:“皇上还说妾妃,皇上自己也是偏心得紧呢,这么多皇孙中就只疼这两个。”说着暗暗给我使了个眼色。

我本想站起答应着,没想到康熙又说:“谁说的,朕也疼弘春他们呢,老十四家那几个,像足了老十四,懂事稳当识大体,比不得朕有些不听话的混账儿子,就只会恃宠而骄,明里暗里地给朕难堪!”

如果珐琅杯不是铜胎的,现在八成会碎在我手里;如果不是人对死的恐惧还能抓住理智和涵养,现在我面前那一锅子汤底也许都会扣在康熙的脸上。我不否认,跟康熙说话很累,我从没有那份荣幸能听见他说出一句不藏玄机的肺腑之言,但是这样夹枪带棒的指责却是这样狠狠地扎在我肋上,忍着鼻腔的酸痛,我只能想,幸好来的不是胤祥……

回家这一路,脑中一直环绕着德妃和十四不自在的眼神还有康熙板着的脸,手里的帕子绞了又绞,绞干浑身上下的愤懑,等我可以再次挑着眉毛心情开朗地踏进府门时,手里只剩下一把破布条了。

胤祥埋头在书堆里,真是名副其实的书“堆”,一个书房叫他弄得像被地震过一样。他半歪在炕上,连炕桌底下都是书,我拿起一翻,不是《孙子兵法》就是《孙膑兵法》,看看他手里那本,是《百战奇略》。

“这倒稀奇了,你多早晚喜欢看起这些个来了?”我隔桌坐下,整理那些凌乱的书籍。

“这都不是我的,都是从前打老十四那弄来的,他就喜欢看这些个,今儿闲了就混翻翻,我怕白收着霉坏了,少不得回头还给老十四去。”他欠起身,把手里书合起放在炕桌上,“怎么,娘娘留了饭?”

我手里停了停才说道:“是皇父留了饭,赶巧了。”看他眼睛一亮,我赶紧低下头去,“皇父还问你的腿呢,我照实回了,皇父还吩咐娘娘多问着点。别的都罢了,只是还要明天送弘暾进去陪老人家解闷,倒叫我怪不放心的。”

我一口气说完这么些,直听得他嘿嘿地笑起来。天黑了,屋里开始昏暗,我突然疲倦起来,没有叫他,自回屋想去歇下。从回来以后,我正式开始重新面对府里其他的女眷,不是我愿意理解她们,只是看到妍月带了岁月痕迹的容颜,总有挥不去愧疚的阴影。妍月也有她自己的情感,可是结局却成了我和胤祥当初磨合彼此所产生的附属品。年龄教会我隐忍,对于这种无奈,我几乎完全妥协了。

点上一盏灯,我靠在床头随意翻看着弘暾的习字簿,字迹虽然稚嫩,可是一板一眼的很是隽秀。假以时日,这个稳稳当当的孩子一定可以成为我的骄傲,只要我给他足够的爱。

房门一声轻响,我没有抬头:“喜儿,不是说了我不用吹灯么?你也不用在我跟前伺候,呆会我就睡了。”

“不吹灯是什么毛病,小心火烛你不懂么?”瓮声瓮气地吓了我一跳,一抬头,胤祥正自己解着衣服。

我扭过脸冲着床里:“你怎么来了?”

“我要安置我还能去哪儿?”后面一阵水响,我乏得很,也不愿意下去服侍他。

“好容易在外面漂了这几年,一直对着我这张老脸,我还以为你这久别胜新婚的,还不得夜夜当新郎?”说完我就后悔了,这话在我算是试探,听到他耳朵里说不定就变味了。

他几声低笑:“我要是夜夜新郎,只怕你就夜夜撞墙了。”

我听了直啐他说:“说得我成了什么人了。”

“我呀,看你看习惯了。”他坐在床头推我,我撇着嘴向里挪:“你还真说着了,我呀,看你看烦了。”

“我也觉得呢,你平时那眼睛就只跟着暾儿韵儿转,拔都拔不下来。”

一提到孩子我就开心:“你哪里知道,他们两个宝贝得就像我的眼睛。”

“那你再生一个不就成了杨戬了。”他笑着,手开始不规矩,“你也算是个好额娘了,弘晈这孩子倒是也很黏你的。”

我本来就累,被他这句话更是浇灭了刚被撩拨起来的热情,不动声色地坐起来,我捋着头发不说话。他一只手横在我胸前环住我,头探过来看我的表情,问:“怎么了?”

“我不要求你很多,你也不要对我太苛责了。”我憋了半天就憋出这么一句来。

重新揽我躺下,他欠起身和我对着脸:“我敢要求你什么?只不过叫他被额娘冷落,我总看着……”他神情不自在起来,我得承认,我心里有那么点恻隐之意被他勾了起来,如同我今日在永和宫遇到的,强加在弘晈身上的确有失公允,但这是我的错么?我想不通,就只有这一点,我实在想不通。

“冷么?”见我走了神,他低下头贴住我。

我下意识地推他:“我不冷。”

他紧箍住我的两只手,烫烫的唇贴上来,含糊不清:“我冷!”

……

“十三婶儿,您这里预备的点心也太绝了!这酒酿圆子也没有馅,可这桂花香倒像是渗到面子里去的。还有上回那核桃粉做的卷子,自来皇玛法赏下的克食也总有,只从来没吃过炸的,竟比平日里吃的更香甜!还有那加了馅子的芝麻糕,裹了干果的鸡油卷儿……啧啧,十三婶儿莫不是神仙变的吧?”说话的是坐在桌前大快朵颐的弘历,吃相虽还算文雅,只是眼神黏在各个盘子上,一刻也不离开。

到底还是个孩子,我看了他那表情忍不住大笑:“你们听听历阿哥这张嘴,十三婶儿的点心再香甜也甜不过呢。”

坐在旁边的弘暾用筷子敲他的手:“安静些吃你的吧,到哪儿都是你话多,额娘不知道,皇玛法跟前比这还甜呢。”

弘历也不理他,摇摇头只管吃自己的。我像往常一样坐在一旁看着几个孩子叮叮当当地敲杯撞碗吃点心。自从天变暖起来,我的兴趣转嫁到了小厨房。府里的厨子原先就会做好些点心甜食,再加上我有时的突发奇想,我这十三阿哥府的下午茶竟然在这群孩子中出了名,风头直逼八福晋那里。只要弘昌弘暾一从上书房回来,必定跟着好些个“尾巴”,其中每场必到的,就是这雍亲王府的四阿哥弘历。本来对着未来的国君我应该多少有些敬畏,可是看着眼前这个眉清目秀的小孩子,一口一个婶娘地叫着,我更多的时候很有些自得。

“暾儿,大阿哥呢?”没有看到弘昌,我问。

“大哥被阿玛叫去书房了,昨儿个先生教大哥破题写文章,可是好像皇玛法看后生了气,这会子可能阿玛也要骂他了。”弘暾慢条斯理地说。

我不由叹气:这胤祥也太性急了,弘昌就算最大,也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孩子,当着弟弟们被骂想来已经懊恼,那孩子自小就拘谨不爱说话,真不知道这会子怎么别扭呢。想到这我叫来一个丫头:“你去书房,就说,点心会凉,书本不会凉,叫大阿哥过来用点心,就照这原话回。”

小丫头答应着去了,弘暾他们听了在一旁偷笑。果然,没多大一回弘昌就跟着小丫头来了,进门单膝跪下:“儿子给额娘请安。”

我盛了一碗桂花圆子拿在手里招呼他坐下,没想到弘昌仍旧跪在地下说:“额娘赏点心吃,儿子本来不该辞,只是这会儿胃里不大爽利,想是早上存了食,求额娘容儿子先告退。”

敷衍推脱得这样明显,我也不能强留。弘昌走后,就听弘暾说:“大哥一定是被骂得存了食,皇玛法近来气大得很,动不动就训人。”

“皇玛法要跟人打仗呢,自然气大了。”弘历也说,“听说十四叔要做大将军了。十四叔真了不起,我以后也能做大将军就好了。”

我一愣,大将军?今年就是十四出征西藏的年头了?难怪……我想到那天满屋子的兵书,还有他看着我报喜不报忧时的表情,这个鬼男人,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弘暾问:“怎么做大将军,我也想做怎么办?”

弘历看看他:“要我说,你这么文文弱弱的,你做不了大将军,你做个总理大臣倒行。皇玛法不是总夸你脑子好么?”

弘暾一边歪着头想,其他的孩子也七嘴八舌地说自己将来要做什么什么的,我撂下碗,一眼看见坐在我身旁一句话也不说的弘晈,我蹲下问他:“三阿哥,你怎么不说?你以后要做什么?”

五岁的弘晈大眼睛闪了闪,还没说话就先红了脸,好半天才嗫嚅着说:“儿子跟着额娘。”

扑哧一声,弘历笑得极没形象,弘晈撅着嘴不满地瞟了他一眼,脸更红了。我拍拍他的肩:“弘晈,听额娘的话,好男儿志在四方,总跟着额娘可不行。你现在还小,明年就得跟着哥哥们去念书,所以自己一定要知道想要做什么,明不明白?”

看他似懂非懂,我一时也觉得无趣。说话间几个孩子都吃得差不多了,弘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手里刚才盛给弘昌的那碗圆子,我笑着说:“历阿哥,还不足兴呢?这东西吃多了怕存食,你们几个且去院子里玩会儿。放心,十三婶儿另装了盒子,一定找个妥当的嬷嬷送到你们府里,保证你回去吃得着!”

几个小孩一哄而散都跑了出去,想到这些从小就被规矩束缚得一板一眼的皇孙们竟然也能有这样天真性情的时候,想到也曾经活泼的胤祥、十四阿哥,还有将来代代姓了这个特殊姓氏的孩子们,不禁感叹:他们就只能在这四四方方的天空下寻找自己四四方方的快乐了。

胤祥还坐在书房生闷气,几本书和簿子扔在地下。我把手里的托盘递过去,劝他:“你对弘昌也太严厉了,他没有娘,你就该温和些,明知道他被骂过了,你还……”

胤祥啪地一拍桌子跳起来:“就是因为他被骂了,我才得骂得更狠!他是长子,我还指望他壮门面呢!我这么张老脸还不够自己丢的呢,还容得了他陪着丢?”

“你这话不公平了,做学问的事,谁就每次都做好了?难道你从前没挨过训?他本来就蔫,你再这样骂,叫他想起他娘来不是没了念书的劲头了?”我原是想劝他,没想到他听了反而眼睛瞪圆了。

“他没有娘,你是干什么的?难道你就会调教你自己的,对他你就纵着,纵到他一无是处了你就满意了?”他眼睛带着血丝,手指着我,一直戳到我心眼里。

“你……”一股雾气涌到我眼底,继而被升腾的火苗子烤干,“你说对了!我就只会调教自己的疼自己的,我就是做不到‘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你看不顺眼,你去找个懂得‘大道之行,天下为公’的去呀!他是你的儿子,跟我没关系,以后随你骂随你打,我都不废一句话,反正壮的是你的门面丢的是你的脸!”

我想往外跑,却又找不到可以去的地方,脚下一阵挣扎,心里很鄙视自己:我干吗要来为弘昌劝他?我当什么贤妻做什么良母?为这样没有默契不懂得领情的古代人,我那点子尊严难道都换了饭吃了?

他也没了话,我进退间小小地犹豫了一下,还是往外走去,迎面太监小柱儿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主,主子,大事不好了,三阿哥从树上掉了下来!”



035 转圜
——给一点余地,心就不会游离

一群孩子都青着脸站在一棵杨树下。我们赶过去的时候,弘晈靠在喜儿的怀里,下巴擦伤了一大块,脸色惨白,紧闭着眼。看得我一阵心惊胆战。

“穆总管,找几个妥当的人把阿哥们都送回去,你自己去请太医。”我的声音及时挡住了胤祥就要出口的怒吼,然后蹲下问,“喜儿,你看他有没有伤着骨头?怎么着也先弄回屋里。”

“奴婢不知道啊,从刚才就问,三阿哥只是不开口,可吓死奴婢了。”喜儿看着怀里的弘晈,一动也不敢动。

我抬起眼左右看看,一眼看见胤祥死盯着我,回瞪了他一眼,我低头说:“弘晈,额娘抱你回屋,哪里疼一定要告诉额娘好不好?”说着我从喜儿怀里揽过他,另一手托住腿,勉强抱了起来,一路上我都在问他疼不疼,这孩子咬着牙一会点头一会摇头,就是不睁眼,看他似乎神志不清的样子,叫我很是恐惧。

“回福晋的话,三阿哥筋骨倒是没有大碍,想是爬得并不高,又跌在湿地里,只是擦伤,需小心换药才不至于留疤。至于这神志不清,怕是吓着了,晚间难保会发热。老臣开个安神的方子,只要能气息平稳地睡着,想来就没事了。”太医说了这么多,我只确认他没有伤筋动骨就放下心来。坐在床边,弘晈的一只小手死死地攥住我的手指。我回过头,问站在旁边的那两个小子:“你们是怎么让他爬到树上去的?”

“额娘,儿子也不知道,三弟自己就往上爬,拦也拦不住。”弘暾说完,我偏头看了他一眼。

弘历在旁边看见,连忙跟着搭腔:“真的,十三婶儿,您别骂弘暾,可能是因为侄儿说了一句‘爬上去就是大将军’的话,弘晈才爬的。侄儿不是有心撺掇小弟弟,不过是句玩笑话。”

我摆摆手:“历阿哥,你怎么还不回去?你的桂花圆子都已经在府里等着你呢。快去吧,放心,十三婶儿不骂弘暾。”弘历听了,又看了弘暾一眼才跟着丫头出去了。

弘暾蹭上来:“额娘,是儿子的错,请额娘责罚。”

捏了捏他的脸,我说:“好了,你也去吧,额娘知道不是你的错。但是暾儿,你是哥哥,没有带好弟弟,有了事情推脱责任就是不对的。”

“是,儿子谨遵额娘教训。”

屋里的人都走了,摸摸弘晈的额头,果然有些发热。灌了药下去也不见出汗,而且睡上一会儿就浑身哆嗦一下,总也不能安生。我叫人搬来一张大太师椅在床边,把弘晈用被子裹好,抱着他坐在椅子上摇晃着身子轻轻拍着。过了大半夜,他终于长喘一口气,出了汗,方才睡沉了。

放下他,我背过手轻捶着腰间走出门。天很晴,一轮月亮正照在门口,竟然有些刺眼。当然了,对我来说更刺眼的,还是书房久久不灭的灯。

清晨,我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弘晈吃药,胤祥沉着脸走了进来,弘晈吓得缩了缩身子,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三阿哥,告诉额娘,你干吗要去爬树?”我往前坐了坐,挡住弘晈视线中的胤祥,用帕子抹着他的嘴角问。

“是……”弘晈声如蚊细,惊恐的眼睛试图往我后面看看,终于又怯怯地看了我一眼,低头说,“儿子也想做大将军……儿子听额娘的话,想好了……”

身后的呼吸开始浓重,我回头制止了就要发飙的他。然后把弘晈搂过来,轻轻托着他下巴敷着纱布的地方说:“额娘不是跟你说了么?你还小,先想好了,等明年进了上书房,念书是最要紧的。额娘喜欢会念书的阿哥,总受伤让额娘担心的就不是好孩子了,懂了吗?”

弘晈眼泪在圆圆的眼里打着转,但是自己又努力地憋了回去,用力地点点头。我摸摸他的脸,估摸着药力也该上来了,放他重新躺下,嘱咐丫头好好看着,又微笑地拍着他说:“额娘晚膳再过来陪你,你乖乖睡一会儿,下巴要是疼或者痒痒就叫他们,自己可不许挠,挠坏了将来就不漂亮了。”他慢慢合上眼睛,我站起来回头盯了胤祥一眼,出门去了书房。

“这下你满意了?”听到后面的脚步声,我隐了笑容,不带感情地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就为了让我满意做给我看?”他强忍着怒气,有些不可置信。

我回头,几乎不敢面对他略显狰狞的脸:“我说了,不要对我太苛责!难道这还不够?这不就是爷要的?不过是为了完善他这个嫡子的身份罢了,我也只能做到这里,我可以给他一个额娘,只是‘一个’额娘,多了,恕‘贱妾’不能从命了!”擦着他的肩走过时,心里有一股绞痛,有句话我没说出来:我愿意好好待弘晈,只是不能爱他。

弘晈下巴上的伤足足养了半个月才算完全好,好在他很乖,不管是疼是痒他都忍着不去碰。就只有夜里睡不踏实的毛病总也好不了,我不得不每天都那样抱着他坐在椅子上哄个大半宿,直到他呼吸均匀,睡沉了,我才经过书房回到自己屋里。

一个夏天过去,这件事留给孩子的阴影转淡直至消失,但是横亘在我们大人中间的沟壑却是那么难以跨越。十四爷出征的事似乎快要成定局,唯一有点争议的人选却是在十二阿哥身上。不过以受宠程度来说,此种猜测可能应该是子虚乌有了。德妃其间也时病时好,近几年她衰老得十分明显,再不是当初韬光养晦的敦厚劲,似乎显得很尖锐敏感,眼中总有一些寒光,不信任地看着身边的每一个人。我时常进宫侍奉汤药,有时碰上四嫂,有时碰上十四福晋,只奇怪的是,三个人都在一起的时候却再没有了。

一日,我正坐在德妃榻前跟她回明弘晈痊愈的事,四福晋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袅袅婷婷的病西施。细看那人,真个是眉尖似蹙,只不过不是愁,是哀怨,配上她这幅单薄的身子,更显得带进一阵寒意。抬头看她的杏眼,我心口有些窒息,好像在哪儿看见过那双眼神,看得人浑身不自在。等她跟德妃请安回来转向我的时候,我才想起来,原来是他。一模一样鬼魅一般的眼神,冰冷粘湿地在人脸上辗转。

“年歆瑶见过十三福晋。”眼前软糯的声音让我局促地险些忘了回礼。我是第一次见到年氏,她出现的时候胤祥就已经在家赋闲了,偶尔大宴小宴,她不是身体不适就是没资格参加,拖到今日我很少出门的情况下能见面,还真算是机缘凑巧了。

“歆瑶这一向身子竟也好多了?从去年小格格的事出来就没看见你,今儿个瞅着天气好,倒想起我老太婆了?”德妃闲闲地打着哈哈。

年氏恭恭敬敬坐在矮榻上拿过锦捶帮德妃捶腿:“额娘这话,臣妾怎么敢当。说出来额娘可能不信,臣妾今天就算着能碰见十三福晋,就赶紧连带来额娘跟前卖个好儿呢。”

德妃笑起来:“敢情是这样,雅柔,她不是来看我的,竟是来看你的呢。”

“额娘又拿孩儿说笑了,侧福晋一片孝心,额娘可不要冤枉了去。”我皮笑肉不笑地回应着。笑话!我又不是紫禁城的猴子,看我干吗?

年氏扭过头冲着我:“是真的呢,总听额娘念叨十三福晋怎么怎么贴心厚道,这些人总不能比的。竟是臣妾福薄,总是无缘一见,今日见了,真不是臣妾奉承,原来十三福晋果然是个雅致人儿!哎呦,冒犯了福晋的讳了,是臣妾的错。”她赶紧握住口故作惶恐。我淡淡笑了两声,我看她更应该惶恐的是刚才奉承我贴心厚道的那句话,四福晋那一向无波无纹的脸这会都开始抽搐了。

“嫂子,三阿哥四阿哥怎么一个夏天也看不到上我那儿去了?敢情是弘晈的事吓着了?”我往四福晋那边挪一挪,把话题扯开。

四福晋拍拍我的手:“可不是,两个小哥儿回来吓得什么似的,到底被爷问了出来,弘历这孩子倒老实,一五一十都说了,爷罚他们禁足呢,不过弘历早被皇父接到宫里禁着了。别的倒还罢了,就只那碗桂花圆子没叫他吃,爷说他的时候,他两只眼睛只盯着那碗,把爷气吹胡子瞪眼睛的。”一席话说得我们轻笑起来。

这时外面门帘一动,德妃招手叫:“谁呀,进来说话。”一个小丫头进来行礼:“回娘娘,十三阿哥府的小苏拉来接福晋回去,说是侧福晋诊出了喜脉,请福晋回去看看。”

“哎呦,这可是好事,你快回去吧。”四福晋往外推着我,我回身行礼时看见德妃若有所思的表情,冲我微微点点头。

看见我进去,妍月明显想要遮掩脸上的喜气,我走到床边按住要起身行礼的她,用温和的声音问:“可有什么不舒服的,有一定要说,想吃什么也只管让他们做去。这些个日子家里的事也不用你操心,你只要好好地把这个孩子养下来,剩下的有我呢。”

安抚了她一会,我就快步走出去,把府里的人全都集中起来,厨房、花园、采买、杂役、各处的苏拉太监和嬷嬷丫头全都给他们重新立了规矩,小厨房还是单僻出来给妍月,另外又多拨了丫头太监在她跨院里上夜,还开了单子嘱咐采办的人出去买上好的补药和食材,以备不时之需。至于女红这一块,我是不行,倒是瑾儿的手艺派了大用场。就这么脚不占地地忙和着,晚饭我都是戌时才吃。

饭后盥洗毕,本该睡下的韵儿居然被嬷嬷带了来,闹个不停,我披散着头发,抱着她在屋里走:

睡吧,布娃娃,睡吧,小宝贝

快快闭上眼,好好睡一睡

你会梦见花园里,一朵红玫瑰

你会梦见花园里,一朵红玫瑰

听着歌,韵儿的眼皮半睁半闭,似乎很不甘心睡去,但是连连的呵欠又不放过她。她的笑眼弯成好看的弧度,连闭上的时候都显得那么满足。手缠住我的头发,让我更添温存感,抱住她的手不由得紧了紧。“韵儿啊,我的孩子,额娘走了这么远,又转回原点了。”我对着她稚嫩的睡容自语。我这一双儿女,我是那么深切地爱着他们,可是就有人不明白,我是怎样的爱,我又为什么爱。

“就把小格格放我这儿吧。”我这样打发走嬷嬷,给韵儿掖了掖被子。一阵夜风从后面吹了进来,我赶紧去挡韵儿的脸,回头一看,是他。这样一个忙碌之后的晚上,他又来干什么?

“给爷请安。”除了这样的话,我不知道要跟他说什么。

他的手搭上我的肩,让我一阵僵硬,心肺肝脾五脏六腑一时间全都痉挛起来。我不敢转头去看他,害怕又是那带着恼怒疾言厉色的表情在等我。肩上的手轻轻摸索了两下,终于滑下去,他拔脚就走。

“你站住!”我冲到他背后,在距离他十厘米的地方停下,“你已经尽力了吗?你对别人尽力了吗?”死死盯着他的辫穗,我忍不住伸出手去。

见他不说话,我忍着疼痛问他:“我的心呢?你该对我尽的心呢?”还不回答么?再一瞬,我就快要溺死在这寂静里……

一个旋身,冰冷的后背终于变回熟悉的怀抱。“你的我还收着,我的,你还要么?”他的声音掺杂他的味道从四面八方包围住我,我贪婪地吮着这一切,心一张一合地抽搐着。

“陪了你这么久,你还冤枉我。你难的时候我都跟着,我难的时候你就先吼我。几年了,我以为你全都了解,可是你……”我喃喃地指责他,几个月的话都在这夜一次说尽。

我很不幸,碰到他,我的尊严和价值真的都就着饭吃光了。



036 弓弩
——一的十矢,弓箭各在腰

    康熙五十七年十月,西藏战事正酣,康熙终于授命十四阿哥以抚远大将军之职率正黄旗援兵青海。为了显示朝廷的重视程度,就在队伍出发这天在德胜门外举行了誓师送行大典,连所有的王公大臣以及宫廷内眷命妇都要参加。天气很干燥,我站在福晋的队伍里站久了,有点无聊。虽然孝期未满没有那么隆重的着装,但是这身素服也厚重的可以,再加上风吹得我眼睛涩疼,站的着实辛苦。

    我两手交叠放在身前,低头数着袖口的绣线针脚,数到第三遍的时候,前头传来鼓声。康熙亲自给十四阿哥腰间挂上一柄剑,又整了整他的头盔,最后手落在肩膀上说了很多话。那个时候没有扩音器,当然不知道说的是什么,只远远看到十四阿哥凝重的表情就知道,此一去含意非凡,前途看似明朗,实则难卜得失。

    鼓乐齐鸣,无数面旌旗在风里哗哗的飘动着,身穿盔甲的人们都翻身上马,准备启程。最前面的十四阿哥英姿飒爽,亮闪闪的盔甲映着他的脸,投足间尽现一个帅将之风。只见他举起手,队伍全体安静下来,只要这手挥下去,便是马蹄扬尘,关山路远了。

    十四阿哥就那么举着手,回头看向后面,迟迟没有动静。人群中有些小小的骚动,我抬头张望,他的脸冲着我们这边,只是看不清视线。我看了看旁边的十四福晋,两眼瞅着脚下,目光呆滞飘渺。我突然反应过来,用手肘碰碰她:“眉儿。”

    她如梦初醒,我示意她抬头,她看向那个马背上高高的身影,微微扯着嘴角,点了下头。远处,十四阿哥的手终于落了下去。

    眉儿的眼神重新回到刚才的地方,我看到有水滴落在尘土里。胸口有点闷,后背也酸疼得厉害,我不自觉去寻找胤祥的方向,他和没有爵位的小阿哥们站在一起,安然淡定,只是脸上疲态藏也藏不住。似乎是看到了刚才我和十四福晋的小动作,他伸出一个手指向我点了两下,然后又作了一个很累的表情。我才要笑,突然想到他的腿,我用手指指自己的右腿,他歪了歪嘴,手心朝下在空中按了按,告诉我安心。

    我们的手语引起了十四福晋的好奇,她一头雾水地问我:“十三哥跟你比划什么呢?”

    我摇头:“我哪知道他瞎比划什么呢。”

   “不知道?那我看你还和他聊的有来有去的。”眉儿瞪大有些红肿的眼。

   “什么有来有去,他说他的,我说我的,人心隔肚皮,说不定差着十万八千里呢。”我拍拍手,正黄旗的队伍已经走远,康熙也上了龙辇,我们这些人也开始走动着要打道回府了。

    眉儿走在我身边,又陷入沉默,我拉过她的手:“还有的人呢,隔着十万八千里,心还都在一个肚子里,你说,这样的人,是不是求一个也不可得?就是隔着这山啊水啊的,又能算什么呢?”她听了有些恍惚,我却知道郊外的某一匹马背上有那么一缕味道已经回来,还绕在她周围,陪着她。

    走到自己家的马车前,我邀眉儿明日一同进宫陪德妃聊天,她答应着上车走了。我叹口气刚要踩脚凳,后面的人说话了:

   “你要宽人家的心也用不着拿我做筏子么,什么人心隔肚皮的。” 他一手托了我一把,然后自己也爬进车里。

    我掏出帕子帮他擦了擦脸上的尘土,却擦不掉令人发笑的臭臭的表情,不由打趣他:“你耳朵还真长,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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