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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恨(VIP完结+番外)-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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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是一律回避,讪讪地回到小院。忽听到一把清朗男声从屋里传来,远闻若暖泉破冰,近听如玉斛碎地,似在与抱香套近乎:“这位姐姐是叫抱香吧?”
只听抱香惶惶答了:“是,”隔了一会又道,“还是郡主赐的名。”
上次向抱香发了火以后,开始我总冷脸以对,出入也没让她随伺,她虽面上没什么,但长久下来,却明显丧气不少,几次见她背人落泪。如今居然听她跟一个陌生男人在我房中相谈甚欢,语调卓跃,我心下疑惑,本已半越门槛的脚,便又有意收回。
只听那人想也不想就接口:“是谓‘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百花中。'1'’,果然清颖脱俗。”继又转问给他奉茶的向秋:“有劳。不知这位姐姐该如何称呼?”
我越听越不是滋味,心想,何方竖子,竟到我房里调戏女人来了,班门弄斧,舞文弄墨不说,还一口一个姐姐叫得不亦乐乎。男人低笑,语中似带丝许落寞:“原来是向秋姐,岂不是‘莫羡三春桃与李,桂花成实向秋荣。'2'’吗?这菊素桂馨,温软可人,花色淡而寓意深”缓了一阵又道,“郡主想必素喜志气高远,文雅饱识之士。”
抱香刚要回话,便被我打断道:“不能是‘朝来行药向秋池,池上秋深病不知。一树木犀供夜雨,清香移在菊花枝。'3'’吗?” 我话音刚落,便立在门前。她稍一愕即躬身迎了过来,脸上红晕未退,娇羞可人,难道是春心大动?
我顺着她眼尾余光看去,里头竟是子闻师傅和萧长谣。师傅的声音我是知道的,那方才那嗓若脆竹的登徒浪子莫不是是萧长谣?
我进门便落了萧长谣的脸,心中愧疚。他却毫不见恼,倒越发稳重沉静,不咸不淡应了句:“郡主才思敏捷。”赞我功于词赋属假,骂我性拧嘴倔是真。
众人听出了真意,也扭头偷笑。师傅遂接口问我功课,萧长谣识相地闭口不言,埋首喝茶。我俩互有问答,像平常教习一样。说到最后,师傅让我准备一番,第二天大早跟萧长谣上山找老乌龟。末了又加了一句:“其实当你师兄,我是没意见的。”叫我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原是为了上次乌龟收徒的事情。看来爹爹是还没死心,这表明上来查我功课,其实要让我去登门道歉,请他收我为徒。
“这如何使得,天地君亲师,孔圣之礼不可废也。”
他知我嘴硬,笑说:“那也不打紧,好好跟师公学习也是一样。”我看没有回旋余地,只好点头。看他话已说完,起身要走,我尾随相送,趁机打听道:“师傅,我看府中似是人心惶惶,近来京中是否出了大事?”
他脚步一顿,满脸惊异的看着我,“国昭不晓得?”直到确定我并非玩笑,方立眉敛笑,眼中是我从未过的凝重与失望,瞧得我突突心惊。
“西突厥领军十万,借道吐谷浑,绕过长城从河州东犯,已连破数城。广信侯手无驻兵,西南难守。侯爷上表领兵发援,岂料兵部尚书出言相驳,当着众朝臣的面说侯爷夸大战况,居心叵测。皇上虽未尽信,但因河南饥荒已心力交瘁,今一波未平,自然想麻痹自己,便照了兵部尚书的意思遣使乞和,着侯爷三日后出发亲自护送三皇子玮,修约定盟。”
我吃了一惊,居然发生了此等大事,急急追问:“阿史那归附高顺已久,却忍到我天灾起方出其不意,怎会轻易罢手,况王子年幼,如此大局怎能驾驭?爹爹此去岂非难成?”
师傅还是不紧不慢的来了句:“富贵险中求。现在皇后无孕,太子未立,除母位不贵的十一皇子(就是璧哥哥)在军中历练,其他三位皇子都并无功勋,若此次和约成功,结果不是显见的么?”却口锋一转,“亏得师傅平素夸你聪明伶俐,心存沟壑,朝中闹得天翻地覆,还事牵侯爷,你怎可懵然不知?”
我被他正言厉色的一通数落,几乎落了泪。一直以来,师傅晓得我志比男儿,可算是唯一未将我看扁的人。最近因了璧哥哥的远去,我确是顾着伤春悲秋,无心正事,否则见外公那边来人,便早能看出些眉目来。恰恰忆及,那兵部尚书屈融不是戴相门生么?“难道这次是外公指使?”
“这倒未必,十一子是戴相亲孙,三子得势,他又怎会首肯?而且屈融此人,谲而不正。他趁皇帝烦忧粮钱,献了舞姬,谎称是其义女,将皇上迷得神魂颠倒,久不临后宫,你外公自忖养虎为患,也不满着呢,这次事件看似他欲置身事外。”我心下忐忑,垂首应了,想了想还是未将外公派人过府之事告知。
众人一路无话,临到院前,师傅火气稍平,摆手示意我不必再送。萧长谣尚无官职,也按礼向我拱手告辞,我方又想起他来,便指着他问:“我去负荆请罪,带上他去看热闹不成?秦家再大,也请不起新科状元当护卫吧?”
师傅疑心道:“他不是秦林将军夫人的娘家表侄么?他刚自己还说小时候给你牵过马的,怎么你不认得他?”
之前只打听其人出身贫寒,靠着京城的远亲,在大户人家里谋了个奴才的差事。机缘巧合下得爹爹赏识,荐到兴庆宫作一小侍卫。不想几年历练,上通下达,又拜了兴庆宫卫尉为义父,考了武举,一举夺魁。早知他幼居白屋寒门,不料却是来了我家作骑奴。
见我哑口无言,师傅接着打趣道:“再说,状元爷并非护送你去,而是顺带领你上山而已。早年隐居的时候,他便跟随师尊学习兵法,虽未正式拜师,可也算得上是你半个师叔。”完了便拢袖离开。
萧长谣仍是尾随在后,不发一语。难道是当奴才当惯了,才练得此般喜怒不见?我心下轻哂,转头问向秋:“你们既认得他,怎不告诉我?”
向秋摇了摇头:“抱香只是跟我提过觉他眼熟。秦府下人多,他又一朝得贵,若不是他自己说出来,奴才怎敢乱认呢?”我想想也是这个理,认不出便认不出了,便不再多想,回去打点行装。
注释:
'1' 引自宋代郑思肖的《寒菊》
'2' 引自唐代刘禹锡的《答乐天所寄咏怀且释其枯树之叹》
'3' 引自南宋赵师秀的《池上》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题目本想作“纵使相逢不相识”意,因沿袭前面两字标题,是以改为“旧识”,或索性用“骑奴”代替,若大家有好的意见,欢迎给我提供思路,3KU!
11、决绝
山光西落,残暑未退,红云带雨,涨热难消。到了半夜里头,忽来远远一阵哭声,听得我胆战心惊。
我“噌”一声从床上弹起,仓皇下地。夏初的石地,潮湿沁凉,我赤脚一点,濡出的两个形状诡异的印子,好一会儿不干褪。
抱香看我神情古怪,以为是被梦魇了,忙拍醒向秋来看,问过她们,却似没听见声响。我心神不宁,再躺下却辗转难眠,索性早点起床,去和娘亲拜别。
天色刚亮,雾雨迷蒙,却已见梧桐树下,萧长谣手不撑伞,颀身长立,面目恭顺,不知候了多久:“车马一应均等在后院了,请郡主动身。”
这淡如泼墨的画面,我只觉得萧飒不已,隐隐不安,脑中都是昨夜里的哭声。我将手中伞塞与他,便擦肩而去:“卯时刚过,等我拜见过母亲,自会随你离开。”说完也不管他阻拦,脚步愈走愈快,衣角带风,到后来几乎是跑过长廊,奔入院中。
只见户枢未扣,朱牖半掩,夺门进去,已是人去楼空,尘埃落定。我脑中一空,随手抓了人便问。那丫头见我凶神恶煞,也不敢隐瞒,只道夫人夜里头似撞了侯爷的忌讳,要上家法。夫人怕我担心,想瞒着我,求侯爷开恩让她先送我离开,怎知侯爷一怒之下,掌了嘴不止,还叫了四个婆子生生将她拖出府去。
她话未说完,我已脑中一炸,轰然倒地,幸得追来的萧长谣一手将我接住。我揪他衣领:“你早知道了,所以才急着赶我走?”他不做声,已是默认。
这是我英明神武,文韬武略的爹爹吗?我怎觉得从来不认识他。
几天前还笑语盈盈,转过头说翻脸就翻脸。人说儿郎薄幸,红颜易老,原是真的。不是说百事修来同船渡,千世修来共枕眠么,往日那芙蓉帐暖,鹣鲽情深,居然还比不上一句逆耳之言?如此我倒要去亲自问问,到底娘说了什么,可以让他恨得下这份心,如此伤她,辱她,致她于死。
我说干就干,推开他,扯着婢女问:“侯爷现在何处?”
她神色紧张,本想不说,后大概看我两眼尽红,搁泪盈盈,终是不忍,方道:“侯爷生了大气,不管夫人哭喊求饶,半夜便到了新姨娘房中。”
这岂非应了杜甫那句:只听新人笑,那闻旧人哭?我怒极反笑,箭一般的闯进姨娘院中。可惜这厢心急火燎,那些根红顶白的奴才听我娘失了宠,不给通报便将我挡在门外,只说里头还是大被宿鸳鸯,春闺人未起。
真想不到自己还有这么一天,遽然之间,贱若尘泥,竟是连一个通报丫头都看不起。那浮尘细雨,密密如织,扑满双睫,一眨眼,便流进我眼中,又涩又痛。然而我再怒,也只有长跪在门前哭闹,期望能把爹爹吵出来。
没叫多久,旁边西院里头忽骂声迭迭,我泪眼模糊,待人来到跟前才看清是大姨娘张氏。她神情跋扈,抚髻嗤笑,:“以为哪个没家教的大清早便扰人清梦,原来是弃妇的女儿。”
我本已盛怒,偏偏她还要在我最痛的时候来踩上一脚,“弃妇”那两个字就像针一样刺到我心中,扎得我“噔”的站起来,捏起拳头便向她挥去。却见一个身影飞扑过来,挡到两人中间,替张氏接了一拳,却是萧长谣。
张氏虽没被打到,也吓得不轻,跌了个狗吃屎。她恼羞成怒,破口大骂:“反了,你们这两只妖精,小的大逆不道,目无尊长;大的狐媚惑主,敢给侯爷吹耳边风,罚出府去便宜她了,我看该直接休掉。”
这时二哥也被下人叫了过来,他脸色低沉的看我一眼,反常地没有落井下石,就把张氏劝走了。我悚然想起,当日相府来人,娘嘱曾咐娘亲不能多言,难不成母亲帮外公说了情?我不依不挠,硬要她把话说清楚。
萧长谣见人已远去,也不拉我,微微俯头,抚着我不停发抖的肩膀,用轻若柔丝的声线说:“没用的。”
“即使我告诉了你,你又能怎样?你只能跟我走。真相对弱者其实没有意义。”
我拉下他的手,却死死握住,仿佛那是一根救命稻草:“我爹不要我娘了,我却不能丢下她孤魂野鬼般活着,所以今天即使我死,也要做个明白鬼。”
他看着我,又仿佛透过我看着别人。嘴角的浅笑仿若高殿中佛陀眼角的鱼尾纹,那么了然,那么安详,悲天悯人的轻轻上翘:“真是小孩子,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你活着,她即使吃糠喝稀,仰人鼻息都能等下去。你死了,她还能靠谁活着?你为她忍了这口气,就是为她留一口活命的气。”
我好一阵不再开口,细细咀嚼着他的话,等吞了梗在喉中的泪意,才放开他问道:“听着都有理,不是胡编乱造懵我的吧?”说完了才突然觉得突兀,人家好心劝我,我不听就算了,何必还狗咬吕洞宾。
正在犹豫要不要把话收回,却听他一字一句的说:“这是亲身体会,句句肺腑。”
我看进他的眼中,他也一瞬不瞬的看着我,目光坦然,胸无城府。我知道,这个人没骗我。这么自信的人不屑于骗我。这一刻,我才懂了骄傲的真意:这个人,不会以往日困苦为耻,相反,他因历过万难而获得的一切而自豪,所以他才能每每安静地走在人身后,因为他知道自己不需跑在前面,也会灿然发光。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离开以前,最后回望那紧闭的房门。诗曰:兔丝固无情,随风任倾倒。谁使女萝枝,而来强萦抱。两草犹一心,人心不如草。莫卷龙须席,从他生网丝。'1'连我情意绵绵,举案齐眉的爹娘,最后都还是如此结局。那远赴南疆的璧哥哥,又有什么好期待的呢?人心如水,用水筒载着的,日久天长,终究会发臭长霉,不如由它顺势而去,细水长流。
从今以后,我就是无宠无靠,孤身一人了,当年我看不起的宠爱,原来是可以救命的,而我恰恰在失去时才领略得到。就当我今天将这份宠爱留在这里,终有一天,我会自己把它赢回来。
注释:
'1' 引自李白的《白头吟》,全诗为:
锦水东北流,波荡双鸳鸯。
雄巢汉宫树,雌弄秦草芳。
宁同万死碎绮翼,不忍云间两分张。
此时阿娇正娇妒,独坐长门愁日暮。
但愿君恩顾妾深,岂惜黄金买词赋。
相如作赋得黄金,丈夫好新多异心。
一朝将聘茂陵女,文君因赠白头吟。
东流不作西归水,落花辞条羞故林。
兔丝固无情,随风任倾倒。
谁使女萝枝,而来强萦抱。
两草犹一心,人心不如草。
莫卷龙须席,从他生网丝。
且留琥珀枕,或有梦来时。
覆水再收岂满杯,弃妾已去难重回。
古来得意不相负,只今惟见青陵台。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标题缘自卓文君与司马相如的分手诗:“闻君有两意,特来相决绝。”的“决绝”二字,是动词,不是形容词。
12、三问
那是一辆无窗无饰的木头马车,木缝夹着肉,路一陡便磨得生痛。刚开始我还咬着牙不吭声,过了两天终于忍不住。烦躁起来,就以使唤萧长谣为乐,硬跟了来的抱香看不过去,脱了外衣给我垫座。
我狠狠一瞪,怪她胳膊往外拐,竟敢当着我面帮萧长谣,低低一声哼了句“叛徒”。哼得她面色发白,眼有泪意。我有气没地儿撒,那头对萧长谣的作弄更是有增无减,或是偷他的薄衾作垫被,或是挑那些烂掉的果子给他吃,他都一笑置之,毫无怨怼。
破马车颠簸了数日,才在一处竹林外停下,光影横斜,风喃夹涧。我们下车跟着萧长谣步行而上,却见那花木掩映下竟是一座门深庭广的豪门巨宅,里面曲径通幽,廊亭错落。
萧长谣进门便被管事拦住,说乌龟有任务交待要单独召见。他眉头一皱,最后还是亲自带我们安顿好才忙活去。可往后几天,除下人出入伺候饮食,便再无人过问。抱香坐不住,打听了几次都说萧长谣外出办事,乌龟事忙,等闲了才能招待,急得直跳脚。
我也明白,这是老乌龟特意在挤兑我,才特意打发走了惟一能帮我求情的人。虽然我跟萧长谣相识不久,不说他是劝我振作的人,单这一路上的照顾,傻子也能看出他的真心。如今我在家失势,孤身在外,便只有低头认错一路可走。
我撇开抱香,在孔像前从早跪到天黑,才见乌龟施然而至。我腹饥腿软,稍稍存了力气,才说:“国昭愚钝,开罪了先生,特脱簪待罪,聊慰尔心。”谁知他也不看我,上完香转头便走。
我又惊又恨,枉我送了不少银子,才打听到他每天会来拜孔像,还白白跪了一整天,他居然一言不发就走了!我赌咒再也不做这蠢事,还将他的历代祖先轮着问候了一番。可是第二天醒来,想着梦里母亲的苦况,我还是去跪了,这次他来,我什么都没说,等第三天再去,地上多了个蒲团。我嘴里咒着这个喜欢看人家跪的变态乌龟,心下却是一宽。
好不容易等到晚上,看他上了香又欲离开,我突扑过去拉他袍角:“昭儿跪了这么些天,您还不原谅吗?师公。”他听我这样唤他,方住了脚步,转过身在一旁太师椅上坐定,“你说向我请罪,不来跪我,每天在这跪孔圣算怎么回事儿?”
听他调侃,我反倒松一口气,狗腿地嘻嘻两声:“那至圣先师可不是师公的先生么?我跪得太师公原谅我了,看现在师公不也来了嘛。”
他定定看了我一阵,倏然笑了。我看他高兴,忙跪倒他脚边嗑头:“昭儿先前不识抬举,求师公大人大量,不计前嫌,收我为徒。”
他笑得不置可否,顿了一顿,方继续到:“我让你问三个问题,若问的我满意,便叫你在身边伺候罢。”
他这算什么奇怪要求?不如就先问问什么才是他满意的问题是什么好了,但脑中灵光一闪,冲口而出的却是:“我娘可好?”
乌龟显是未料到我紧要关头也如此感情用事,但也不屑瞒我:“令慈被侯爷软禁在城外的衡川别院,身边都是以前伺候的人,穿着用度肯定不比从前,可也不必担心。”他见我听着眼角挂泪,小嘴长嘟,遂又补了几句,“我虽不管俗世尘事,但她是相府的小姐,地位尴尬,如此结果,已是最好,看来候爷未必没有保她的心。”
我本就伤心,听了后半段更是气得发抖,摁不住心头业火,酸溜溜地问道:“那我一个失势弃儿,自问除了会耍点小手段外便一无是处,师公又缘何找上我呢?难道就因了我命生旺父那无稽之谈?”
他哈哈大笑:“算你这丫头还是有点自知之明。说地位,你不及大公子秦骛祖,论筹谋,又比不上二世子秦骛恒。讲身份,你一介女流,根本无望承袭爵位。说到命相,你女命破宫,富贵不,”他转过头干咳了几声,抬手止住我未出口的话,“看得出来,你来,不过是想顺着你爹,一心复宠。但说实在话,这种儿女情事,老夫并不会教。可我这人行事爱反其道而为,只要行事得法,不恋正名,你想暗地里弄权得势,并非难事。”
“现在看来你确实什么都没有。但正是蒙尘明珠,方能一鸣惊人。况且权势世所重,桓温役孟嘉。'1'等你能任贤驭将,恪威侯即使不爱你,也会忌你。”
他尚未说完,便被我急急打断:“你方才想说我命格如何?”奶娘的杜撰之辞我是耳熟能详,却从未认真听人批过命。他却住了口,不慌不忙,一脸得色:“这算你第三个问题?”我连忙摇头:“呵呵,多口一句,多口一句。”
“那开始问第三个问题吧。”
“你第二个问题不是还没回答完吗?”
“你既已听完,我便算说完了。”
我气结苦笑,可不是只剩一次机会了。他见我低头冥思,也不催,只顾看窗外荷塘。日渐西斜,我想到肚子呱呱大叫,才忽然笑道:“第三个问题就是:师公不会不收我为徒吧?”
我看准无论他说“会”或“不会”,都是要收我为徒了。
他抚掌大笑:“明早卯时来书房吧。”
我双目圆睁,兴奋得一跃而起,原地跳了好一会才想起,又正正经经的向他躬身拜礼。等腰弯到一半,却听他平静地道:“有了师徒之实,往后对面背后都不许叫师公老乌龟,这你可要记清楚了。”我一边惊疑他居然晓得,另一边看他全无愠色,方堪堪忍了笑,一拜到底。
注释:
'1' 引自北宋张耒的《权势》。
作者有话要说:庆祝观音旦特别更新!!!
13、飞凰
我似铩羽孤雏,从玉宇云端,忽堕凡尘。现在难得的平静,抵不住午夜梦回的裂骨刺痛,让我不敢再向高处回望。
我从书楼里翻出了不少古籍,废寝忘食地作词背诗,希望能稍稍解忧。除了萧长谣来时向他打听母亲的近况,独自发呆时思念久不通信的璧哥哥,已久不闻窗外事。乌龟闲来给我讲讲资治通鉴,指点做人道理,亦绝口不提政事。我虽奇怪,也乐得清闲。
他说要我插足朝政,我其实并不愿意。就是往日在家中,也没斗得过二哥,何必到外头去自寻死路?我已是溷鼠'1'一只。不敢问,不敢求,不敢打碎那千辛万苦才求得的平静,只躲在黑暗中匍匐,企望别人的大发慈悲,能让我回到同母亲相濡以沫的日子。这么窝囊的梦,放到以前,肯定要被自己唾弃了。
可惜,梦总是要醒的。像府里的老人说的:树欲静,而风不息。一月初七,我正窝在炕上看书,下人慌慌张张寻了过来,说宫里来了人。我想与自己无关,并未上心,待慢腾腾出到前院来,见前头已黑压压趴了一地人,前头一群华衣内侍,点头哈腰的不知拥簇着什么人,便也勉勉强强带着抱香在雪地上跪了。
隆隆的三呼万岁声中,依依稀稀什么都未曾听清,一双分梢高墙锦履跨入眼帘,鞋头用黄、蓝、绿、茶青四色丝织出宝相花纹,分明是皇家大典的礼制穿戴。我还沉浸在惊诧之中,一把熟悉的尖细嗓音即不耐地催道:“祚庆公主,还不接旨?”我诧异,抬头一卷明黄的蚕丝祥云纹织锦,高高笼罩于我头顶。上面两条抵死交缠提花白龙图,凌厉而残忍,用一种鄙睨众生的眼光看我,透着一股血换来的孤高。
“怎么妹妹还不晓得?洛水定盟之日,突厥忽然发烂,掳了使臣三皇子玮,发军京城。待父皇招齐旧部,杀回京师,西突厥已灭了高顺,并将皇族全数枭首。父皇临危立命,和西南广信侯联手反攻,浴血奋战,将突厥大军赶回长城以北,夺回先帝遗孤,尊他为帝。”
“可惜他受不住一路上突厥兵士的折磨,一病不起,归西前下诏逊位于父皇。父皇以为破城之日,恰是皇四女国昭生辰,此女福祚庆绵,功不可没,故封妹妹为祚庆公主,随我回京祈天祭祖。”我颤抖着,抬头仰望,已不见。那幅经纬紧密九尺方布,挡了身侧所有阳光。
想我秦国昭何德何能,十年韶华,竟得两朝天子赐我名号?
一个是我素未谋面的姨丈,在我未懂事时,为制衡各方,讨好权臣赐的字;另一个是谋朝篡位爹爹,为给自己正名,连抛弃的女儿也要捡回来封号。我不知是该笑该哭,呆在当场。脑中密密麻麻的只有“皇族全数枭首”。
我心不在焉,二哥冷哼了一声:“你望眼欲穿的不就是这个吗?父皇仁德,恩泽四海,你赶快领下,我好回宫复命。”
“弑君逆臣之女,也能居功?”我低低吟哦,并未想让旁人听去,却还没讲完便叫扑过来的萧长谣捂了嘴巴,他痛心地看了我一阵,直到确定我不欲再开口,才松了手,笑逐颜开的替我接旨。二哥亦诡谲地笑看我,像捕食的猫。先前那些看不起我的下人,也逐一过来见礼恭贺,难辨内里是真心还是假意,面上却是清一色的欣喜若狂。
我只好陪着微笑起来,一边掐腿提醒自己:你的小姨死了。依父亲的性格,你外公也凶多吉少,反正外族入侵,君臣共诛,稀松平常。至于璧哥哥,即使没死,也该恨你一生。
这虽非你所为,但骑虎难下,你不要,他们也活不过来了。从来你拥有的,都是别人强加的,不论是恩,抑或是罚。在强权底下,你除了收取补偿,什么都做不了。
抱香看我疲于应对,招了萧长谣过来,他避开众人,柔声道:“你娘没事,还被封了妃,马上要与你一同回宫谢恩。怎么还愁眉不展?”我感激他昔才的维护,但他不知道我和璧哥哥的情谊,我也不想解释,匆匆谢过他便进了小院。
深冬的湖面,结了厚厚的一层冰,泪落,溅不开一丝水纹。想那时和璧哥哥在后宫的池塘面上滑冰,至今未逾一年,已物是人非。觉察身后来人,也懒得应酬,反正对我来说,这个家人,还不比外人亲厚。
二哥起先还自顾赏景。见个把时辰过去,我还是不理不睬,突然上前,掰过我的肩膀逼我看他。他不意我满目泫然,却马上恢复讥色,上翘的唇角几近狰狞:“你还不走,难道那小姘头便能活过来?”
我被戳到痛处,身一震,硬忍的泪抖落衣襟,“你……”。甩手将他推到在地,心中却突然生了警惕,不定他又在套话呢。抱回那一丝希望,我慌忙抹了脸,挤笑接着道:“你说的是谁呢?妹妹听不明白。”
他不跟我装傻:“就是你罚字累倒时,做梦都叫着的那个人。”我还没问他怎会晓得,他自顾说下去:“新皇刚得位,你舅舅见戴相倒台,即手刃前朝余孽,带了皇十一子的人头来投诚,这事知道的人不少,我无须骗你。”
我脑里轰的一声,仿佛目睹璧哥哥温软的鲜血,前一刻还在他脖子里流动,下一刻便溅上三丈白绫,触目惊心。那连了心头的血管,仿佛被人打了死结,叫我全身冰冷,呼吸困难。
我下意识摸脖子,被锤麻了的手指冰得一诧,悠悠记起那个昏醉的傍晚,有个眼如点漆的雪人儿,拉起我,答应要一辈子帮我捂手。
一辈子呵,没错,他的一辈子完了,却剩我在这冰天雪地中半死赖活。
二哥也难得敛起笑来:“你还不走,是连公主的封赐都不要了?说实在的,我也不稀罕这身盘龙圆领,但总归是流了人血抢来的东西,多少人还望不来呢。你是尝过炎凉的,若连这个都看不开,可枉了你师公特意在父皇面前给你编辞攀功,骗来这祚庆公主的行头。也亏了我将你视为对手,山长水远地要过来迎接。”方住了口,再见我回头,已再无哭意。默默看了他一会儿,转头吩咐抱香收拾启程。
最痛之时,不是狂哭大闹,而是欲哭无泪。擦干颊边泪迹,我向南默念:璧哥哥,国昭今天自己尝过了,我的泪又苦又涩,一点不好喝。我为你流完今生最后一滴泪,让你在黄泉路上,再也不渴。往后的日子,我要保护娘亲,不想再被玩于掌上,所以可能要变得很坏很坏,比二哥更坏,比爹爹更坏。但却永远不会忘记,曾经有一个你,让我喜欢过自己。
收拾心情,掀帘上车,一句耳语远远飘来:“原来妹妹是吃软不吃硬。”我心平气和,不去看二哥眸中的嗤笑。倒是抱香听了,急携了我的手,轻轻揉着,过了一会,几滴清泪重重地打在了手背上。本还疑心是她透露我和璧哥哥的事,但看她坐在一角,拼命吸着鼻头,我不由叹了一口气,这个唯一为我哭了的人,既然丢不起,不如原谅了吧。
我侧身将她搂进怀中,任热流濡了衽襟,口里反复说着:会好的。像在对她说,也似说自己。
注释:
'1'厕所里的老鼠。用典源于《史记.李斯列传》,上面记载李斯“年少时,为郡小吏,见吏舍厕中鼠食不絜,近人犬,数惊恐之。斯入仓,观仓中鼠,食积粟,居大庑之下,不见人犬之忧。于是李斯乃叹曰:‘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指李斯看到厕鼠见人就跑,像底层人民,而仓鼠以大米为吃,似达官贵人,李斯就立志作仓鼠。
作者有话要说:庆祝新春!!!重点是笔者考试成绩出来了,贴出一篇;乐一下,呵呵。
14、纵横
走过无数次的宫道,又响起了马蹄声,滴滴答答地敲着石板路,像肃杀的战曲。
我一直觉得,这是个奇异地方,能为走进去的人,授封加冕,洗脱污名。在里面作的孽,也只会随人死而埋进棺材,永不足为外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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