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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玲珑 十四夜-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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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宫竞有话到了嘴边,却突然收住,只因想到情势毕竟略有不同,现在凌王妃亦在此,湛王那里或者当真无法袖手。但这话是不能说的,在唇边打了个转,又落回肚中。

  “七爷会发兵的,突厥虽未必那么容易让他增援,但也该到了。”卿尘自远处收回目光,雨丝染黑了秀发如缕,一片晶莹。

  便在此时,眼前突厥军中忽有一队人马杀出,直奔雁凉,其后黑压压突厥骑兵衔尾急追。

  马上有两人回身出箭,突厥军中顿时数人中箭,纷纷落马。

  南宫竞见状喝道:“是四爷和十一爷!还有史将军!”

  卿尘上前数步:“弓箭掩护!”

  随着夜天凌和十一等人越来越近雁凉城,待到一定射程之内,南宫竞一声令下,城头万箭齐发,劲矢如雨,突厥追兵纵多,亦被这密集的箭势阻的一滞。

  此刻早有数条绳索急速坠下城外,夜天凌等趁此空隙弃马登城。

  而随后玄甲军数十名战士却不约而同反身杀入敌阵,以血肉之躯拼死阻下追兵。

  但如此良机突厥其会轻易放弃,一面紧追不舍,一面调集弓箭手,一时间流箭纷飞,劲袭城头,直取众人要害。

  夜天凌身如飘羽,半空借力,手中归离剑化作一个密不透风的光盾,敌军冷箭被剑气纷纷激落,难近其身。

  十一与万俟朔风、史仲侯、冥执等人紧随左右,施展身法挡避箭雨,几个起落便已接近城头。

  四周利箭疾似飞星,忽听异响大作,一箭飞来,箭上劲道非凡,迥异寻常箭矢。

  夜天凌手中暴起一团光雨,剑锋斜掠,挡飞此箭,手臂竟觉一阵微麻。

  一箭过后,接连而来,箭箭不离夜天凌和十一周身,射箭之人似是认准他俩人,必要取其性命。

  万俟朔风听得风声便知不妙,认出是始罗可汗帐下第一勇士木颏沙,此人武艺箭术皆十分厉害,平时即便是他也轻易不去招惹。

  几人之中当属冥执轻功最佳,一道黑影疾如轻烟,率先落上城头,反身便帮身边士兵拽拉绳索,谁知方一入手,原本紧绷的绳索猛地一松,竟被木颏沙箭矢当中射断。

  冥执不能控制的大退了几步,震惊之下匆忙扑回城头,只见十一身形急坠,城外潮水般的敌兵涌近,已见刀光凛冽。

  此时夜天凌几乎与万俟朔风同时一松手,下坠之势直追十一。

  夜天凌与十一相隔最近,归离剑横空到处,十一凌身一转,点上剑尖,身子陡然拔起。

  然就这稍纵即逝的空隙,半空中乱箭逼身,已近眼前。

  万俟朔风单手牵着绳索迅速荡起,刀光急闪,将射向夜天凌的长箭多数挡下,但那最为凌厉的一箭破空而至,带出急风般的尖啸,直奔夜天凌心口,却已避无可避。

  众人看得分明,卿尘心头如被利刃划过,只觉浑身血液瞬间被抽空,眼前天旋地转:“四哥!”

  千钧一发之际,十一原本上掠的身形忽尔急速翻落,半空顺势而下,便已挡在夜天凌身前。

  一箭透胸,鲜血飞溅满襟,夜天凌厉喝一声:“十一弟!”接住十一下坠的身子同时,人已翻上城头。

  万俟朔风等陆续落地,卿尘顾不得其他,扑上前来察看十一伤势,一见之下,心神透凉。

  夜天凌抱十一半靠在怀中,急问道:“怎么样?”

  触手是鲜血横流,卿尘手指不能抑制的颤抖,几乎答不出话来。长箭穿胸而过,正在要害,十一唇角不断呛出血来,呼吸急促,战甲之上已不知是雨还是血,一丝温热也无,冷冷淌了一地。

  卿尘反手一把撕裂衣襟,压着十一的伤口抬头四处寻找,什么也没有,她所知的器械、药剂,一无所有!

  不是不能救,她知道该怎么救,却偏偏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十一的血漫过手掌,染透衣衫,在城头急雨洗过的青石之上蜿蜒而下,仿佛带走了鲜活的生命,消失在黑冷的夜中。

  那箭横在眼前,只要一动便致命,卿尘跪在夜天凌身旁不停的将手边唯一所有的伤药敷在伤口四周,十一一阵猛烈的咳嗽,勉力抬手制止了她,艰难说道:“别……费劲了……”

  卿尘死咬着嘴唇摇头,泪水便在瞬间急如雨下,噼哩啪啦落在十一手上。

  十一竟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轻轻一笑,说道:“我答应……你的……都做到了……你记得也答应过我……”

  卿尘心中痛如刀绞:“我知道,我都记得!十一,你撑住,我想办法……”

  夜天凌手掌贴在十一背心,将真气源源不断的输入,护住他的心脉,十一似是振作了一下,他脸上始终带着英气俊朗的淡笑,抬头看向夜天凌:“四哥……你……欠我一醉……”

  夜天凌双目赤红,缓缓对十一点头,只觉输入的真气如泥牛入海,而十一的呼吸越来越弱。他哑声道:“别说话。”

  十一果然不再说话,笑着闭上眼睛,身侧的手却缓缓垂下。

  卿尘再从他的身上感觉不到一丝生机,心口彻骨的痛掀起巨浪滔天:“十一!”

  夜天凌紧紧将十一护在臂弯,许久一言不发,忽然仰天一声悲啸,震彻云霄。

  黑如深渊的原野上此时响起惊天动地的喊杀声,漫山遍野风雨,天边似有一道滚滚的乌云掩向突厥大军,战火猎猎,席卷大地,冷雨潇潇。

  山野叠翠,绿林枝头阳光透亮如水,湛蓝的天空划过云影淡淡,潇洒如男儿清澈的笑。

  清风已无痕。

  雁凉城白幡如海,一夜冷雨成冰,早已回暖的日子居然又纷纷扬扬落雪满天。

  飞雪静谧,飘落人间,原野上连绵数十里的硝烟战火,血流成河,都被这悄然降临的白雪无声覆盖,广袤大地白茫茫,静悄悄,连风声也无,只是无穷无尽的白,宁静而祥和。

  默默无声的雪帘,长垂于天地,卿尘轻轻迈入雪中,苍白的容颜似比这雪色更淡,她漠然望着遍布城中的白幡,冬阳透过一缕冰枝穿落于清冷的空气,透彻如水。

  一战全胜,天朝援军杀至,叛首虞夙战死乱军之中,突厥兵退四十余里……这一切似乎都是匆匆一梦,空惹啼笑,

  眼前挥之不去浓稠的感觉,纠缠浸入骨髓,她缓缓抬手压上心口,仰头任冷雪落了满身。

  弹指间,今非昨,人空去,血如花。

  眼前再也不会有人回头一笑,连万里阳光都压下,空茫处,只见雪影连天。

  痛如毒蛇,噬人骨血,几乎要用尽全身的力量去抵挡,当厚重的棺木即将把十一的笑容永远遮挡在黑暗中时,她只觉得只要那棺盖不下,十一便不会离开,一切就都是假的。

  只是恶梦,梦总会醒,只要棺盖不落,十一还在。

  不知是谁将她带离了灵堂,无尽的昏暗淹来,那一瞬间,是沉沦而绝望哀伤。

  醒来这一望无际的白,琼枝瑶林,美奂绝伦,然而有什么东西永远失去了,再也寻不回来。

  轻雪散落肩头,她站了许久,慢慢向前走去,到了离灵堂不远的地方,却终究还是停下脚步。

  眼前的景象似已模糊一片,她黯然垂眸,驻足不前,却在此时听到夜天凌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你终于心满意足了。”

  她微微一愣,一段凝重的沉默后,有人说道:“四哥定要怪我,我也无话可说。”这熟悉的声音温雅,淡若微风,此时却似风中雪冷,萧瑟万分。

  短短的两句话后,再无声息,卿尘迟疑望着前面,四周一阵逼人的死寂。

  打破死寂的是一声锐利清鸣,随之而来似乎突然间冷风卷雪,安静的空间内杀气陡盛,金玉相交之声连串迸射,卿尘猛然惊悚,快步上前。

  激雪横飞,乱影丛生,面前雪地之上白衣青衫交错,剑光笛影纵横凌乱,原本安静的雪幕化作旋风肆虐,眼见竟都是毫不留情的打法。

  卿尘一时呆在当场,剑气之间,夜天凌眼中的杀机清晰如冰刃,澹澹冷意,逼人夺命。

  夜天湛一身白衣飘忽进退,看似俊雅洒脱,手中玉笛穿风过雪,攻守从容,面上却如笼严霜。不知为何,数招之后他忽然频频后退,渐落下风,夜天凌手中剑光暴涨,四周冰雪似都化作灼目寒芒,遽然罩向夜天湛。

  夜天湛面色微变,剑笛碰撞,一声暗哑金鸣,玉笛竟脱手而出,夜天凌攻势不减,长剑啸吟,如流星飞坠,直袭对手。

  卿尘心下震骇,急喊一声:“四哥不可!”不急细想,人已扑往两人之间。

  夜天凌剑势何等厉害,风雨雷霆,一发难收。忽然见卿尘只身扑来,场中两人同时大惊失色!

  夜天凌飞身错步,剑势急转,夜天湛上前一步,单掌掠出,不偏不斜正击在他剑锋之上,一道鲜血飞出,长剑自卿尘眼前错身而过,饶是如此,剑气凌厉,仍“哧”的一声利响,将她半幅衣襟裂开长长的口子。

  回剑之势如巨浪反扑,几乎令夜天凌踉跄数步方稳住身形,夜天湛手上鲜血长流,滴滴溅落雪中,瞬间便将白雪染红一片,“卿尘!你没事吧?”他一把抓住卿尘问道。

  惊险过后,卿尘才知竟在生死之间走了一遭,她愣在原处,稍后才微微扭头:“四哥……”

  夜天凌手中长剑凝结半空,斜指身前,此时惊怒万分。那神情便如这千里冰雪都落于眼中,无底的冷厉,铺天盖地的雪在他身后落下,衬着他青衫寥落,一时天地无声。

  许久的沉默,一阵微风起,枝头积雪“啪”的坠落,夜天凌剑身一震,冷冷说道:“让开。”

  语中深寒,透骨生冷,卿尘知他确实动了真怒,一旦无法阻拦,后果不堪设想,她摇头道:“四哥,你不能……”

  “让开。”短短两字自齿缝迸出,夜天凌越过她,冷然看着夜天湛。

  卿尘上前一步,注视着他已然冰冷的脸庞:“你要杀他,便先杀我!”

  夜天凌猛地转过头来,目光如剑,直刺她眼底。卿尘手掌微微颤抖,却没有退让:“你不能杀他。”

  夜天湛上前一步,将她拦住:“卿尘,此事你不必插手。”

  卿尘迅速扭头,一双凤眸凛然掠起,极锐的盯住夜天湛,她一字不言,只用那样冷冽的目光看着他,清清楚楚表达出制止的意味。

  夜天湛剑眉傲然一扬,方要说话,忽然见她清澈的眼底缓缓浮起一层若隐若现的雾气,那深处浓重的哀伤几近凄烈,揪的人心头剧痛。他顿了顿,终于长叹了口气,闭目扭头。

  夜天凌冷冷注视着这一切,面若寒霜,“你是铁了心要护着他?”他面对卿尘,似要将她看透,眼中是怒,更是滔天的伤痛。

  卿尘道:“四哥,你冷静点儿……”

  不等她说完,夜天凌缓缓点头,“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反手狠狠一掷,三尺长剑没柄而入,深深掼入雪地。他再看了卿尘一眼,绝然拂袖而去,顷刻之间,身影便消失在茫茫雪中。

  卿尘痴立在原地,冰冷的雪坠落满襟,她似浑然不觉。夜天湛缓缓开口:“你不必这样做的。”

  历经一时寂然沉默,卿尘才慢慢看向他:“兄弟三人,领兵出征,若只有一人活着回去,无论那个人是你还是他,都无法跟皇上交待。”

  夜天湛片刻未曾从她脸上移开目光,忽尔一笑,笑如飞雪,极轻又极暗:“你拦下这一剑,并不是为了我,仍是为他。”

  卿尘淡淡道:“他是我的丈夫。”

  夜天湛轻轻退了一步,突然以手抚胸压抑的呛咳出声,手上伤口的血淋漓染透衣襟,在雪白的长衫上触目惊心蜿蜒而下。

  卿尘见他面色苍白,蹙眉问道:“你怎么了?”

  夜天湛微微摇了摇头,暗中调理呼吸,稍后问道:“你恨我吗?”

  卿尘眸色渐渐暗下,一抹幽凉如残秋月影,悄然浮上:“这条路是我们自己选的,你、我、四哥、十一,谁也没有资格恨谁。”她凄然抬头,仰望飘雪纷飞,眸中是难言的寂寞:“无论是恨,还是怨,十一再也回不来了。”

  如此平缓的语气,如此清冷的神情,夜天湛却如遭雷殛,身形微晃,几乎站立不稳。他似用了极大的力气才支撑着自己,许久,方道:“不错,再也回不来了,一旦走上这条路,我们谁又敢再回头?”字字如针,冷风刺骨,凉透身心。

  卿尘幽幽看着他,说道:“所以我谁也不怨。”

  夜天湛道:“我已尽力了。”卿尘垂眸点了点头:“我知道。”

  夜天湛望向她的目光渐渐泛起柔和的暖意,他唇角淡淡勾起,缓若清风般一笑,再也未说一句话,转身离开。

  薄薄急风掠过眼前平旷的空地,雪光刺目,逼的眼中酸楚夺眶而出。

  一行清泪,零落辛酸,卿尘孑然独立于连绵不绝的雪幕之中,乱风吹的发巾轻舞,白衣寂寥。

  两只青鸟自枝头振翅飞起,惊落碎雪片片,遥遥而去,相携投入茫茫雪林中,不期然身后有人轻咳一声,卿尘抬手拭过微湿的脸庞,转身看去。

  出乎她的意料,身后之人竟是万俟朔风,一身墨黑劲袍反剪双手,他眼中是颇含兴味的打量。

  卿尘没有说话,万俟朔风悠然踱步上前,挑眉一笑,说道:“你方才其实没必要去挡那一剑。”

  他话中别有意味,卿尘静静抬眸望去:“何以见得?”

  万俟朔风目光移向不远处的雪地,白底之上新鲜的血迹似红梅轻绽,薄薄已添一层新雪,他说道:“再有一招,夜天凌便会发现对手身上有伤,我想以他的性子,恐怕不会在此时痛下杀手。”

  卿尘眼前闪过夜天湛极为苍白的脸色,细思之下确实不同平常,只是刚才无心顾及,竟完全没有察觉,她眉心轻轻紧起:“怪不得,原来他受了伤。”

  万俟朔风道:“我倒是很佩服你们这位七殿下,竟这时候便到了雁凉,我原先以为以射护的十万大军,怎么也能拦他两日。”

  卿尘道:“射护可汗人在雁凉,重兵围城,哪里又来十万大军?”

  万俟朔风道:“射护可汗是在雁凉不错,但其右贤王赫尔萨暗中率精兵十万阻击天朝援军,其中不乏西突厥数一数二的高手,又岂是那么容易应付?即便没有这十万大军,自蓟州至雁凉也颇费时间,比起这个,其实我倒更有兴趣知道,你究竟是如何能这么快便带兵赶到百丈原?”

  若非当日路遇迟戍,赶抄捷径,卿尘与南宫竞等亦无法及时增援。迟戍一事乃是军中禁忌,卿尘只说道:“自蓟州到百丈原,不是只有一条路。”

  万俟朔风并未追问,只是看似漫不经心的问说:“夜天湛非同一般对手,他们俩人早晚必分生死,你拦得了一时,难道还能拦得一世?”

  卿尘道:“若论漠北的形势,我自问不如你熟知,但天帝的心思,你却不会比我更清楚。这件事,我是一定要拦的。”

  万俟朔风道:“愿闻其详。”

  卿尘轻轻伸手,一片飞雪飘落指尖,转而化作一滴晶莹的水珠,她薄薄一笑,说道:“天帝心中最忌讳的便是手足相残、兄弟墙阋,他可以容忍任何事情,却绝不会纵容此事发生,对于一个亲身从这条路上走过的人,有什么能瞒得过他?他们兄弟若有任何一人死在对方的手中,另外一个也逃不过天帝的掌心,即便是四哥也不例外。”

  万俟朔风神情似笑非笑,语出微冷:“有些事不必亲自动手。”

  卿尘心中悄然一惊,凤眸轻掠,白玉般的容颜却静然,不见异样:“你能这么说,看来我丝毫不必怀疑你的诚意了。”

  万俟朔风点头:“不错,我踏入雁凉城后,越发觉得此次冒险值得。”

  卿尘抬眸以问,万俟朔风继续道:“夜天凌能用那样的眼神看他心爱的女人,能为兄弟浴血拔剑,我相信你说的话,柔然永远是他的母族,而对我来说,他应该也是,兄弟。”他话语间略有一丝苍凉的意味,似残冬平原落日,茫茫无际。

  柔然孤血一脉,举目世间,唯有血仇满身,恨满心,“兄弟”两字说出来,陌生中带着异样的感觉。

  卿尘似被他不期流露的情绪感染,微微轻叹,稍后说道:“我只劝你一句,不要算计他,不要对他以硬碰硬,你待他如兄,他自会视你如弟。”

  万俟朔风笑道:“多谢王妃提点。”话音方落,他眼角瞥见一个白点自城中飞起,极小的一点白色,落雪之下略一疏忽便会错过,但却不曾逃过他锐利的目光。他剑眉骤蹙,口中一声呼哨过后,随身那只金雕不知自何处冲天而起,破开雪影,直追而去。

  不过须臾,那金雕在高空一个盘旋,俯冲回来,爪下牢牢擒着一只白色鸽子,兀自挣扎。

  万俟朔风将鸽子取在手中,金雕振翅落上他肩头。他随手将鸽子双翅别开,便自它腿上取下一个小卷,里面一张极小的薄纸,打开一看,他和卿尘同时一惊,这竟是一张雁凉城布防图。

  入目细笔精简,城中各处重要布置历历清晰,卿尘沉声说道:“有人和突厥通风报信。”

  万俟朔风若无其事的将手中的鸽子反复看了看,说道:“这正是我想告诉你们的,天朝军中一直有人和东突厥暗中联系。当初玄甲军攻漠城,转雁凉,之前便有人将行军路线透露出去,所以突厥大军才能这么顺利的阻击玄甲军。而那日在百丈原,我能分毫不差堵截到你和史仲侯的军队,也是相同的原因。”

  卿尘眸底渐生清寒,冷声说道:“是什么人?”

  万俟朔风却摇头:“恕我不知了,究竟是何人连统达都不清楚,唯有始罗可汗一人知道。我也设法查过,但此人十分谨慎,我只知道他用鸽子传信,所以刚才看到信鸽自城中飞出,便知有异。”

  卿尘手中缓缓握起一把冰雪,无怪玄甲军如此轻易便被截击,无怪她百般周旋仍迎头遇上突厥大军,风雪冷意压不下心中一点怒火,幽幽燃起,瞬间燎原,她深深吸了口气,随即对万俟朔风道:“要查明此人唯有从雁凉城中入手,烦你将鸽子和信带给四殿下。”

  万俟朔风抬眼看了看她:“你何不自己去?”

  卿尘拧眉与他对视,片刻之后淡淡说道:“这是你取得他信任最好的机会。”她知道万俟朔风不可能拒绝。

  万俟朔风果然愣了愣,忽尔又笑出声来:“若说你痴,你处处冰雪剔透,若说你聪明,你又真是不可救药,不知你到底是聪明还是痴!”

  卿尘微微转身,似对他的话听而未闻,清浅眉目,如浩渺一川烟波,浮光淡远,望着细细密密的飞雪,默然不语。

  边城纵马单衣薄

  万俟朔风入内见到夜天凌,顿时有些后悔挑了此时。

  漠北三千里冰雪,压不过周围逼人的静,夜天凌负手独立窗前,一袭清冷笼于周身,寒意深深,望过来的目光静肃,深处中隐带犀利,饶是万俟朔风这般狠戾的人物,与他双眸一触,亦从心底泛起十足冷意。

  万俟朔风与夜天凌对视了片刻,索性将手中的鸽子往前一掷,“四殿下请看!”

  那鸽子在夜天凌面前一个扑楞,展翅便飞,却哪里逃得过夜天凌手疾眼快,青衫微晃,白鸽入手,他眼中已隐有怒意,“干什么?”

  万俟朔风抬手一指:“腿上。”说罢径自跪坐于案前,看着夜天凌的反应。

  出乎意料的,夜天凌依言将鸽子身上的密函取出,就那么淡淡瞄了一眼,脸上连半分震惊都未曾流露,继而将密函恢复原样,重新系回鸽子腿上,推窗将手一松,鸽子挣扎一下,向前飞起,很快便消失在雁凉城外。

  夜天凌风平浪静的目送鸽子远去,微雪穿窗飘过身畔,零星几点寒气。他回身看了万俟朔风一眼,万俟朔风不由拧眉,不得其解,一时未言。

  片刻的停顿,夜天凌略略扬声,吩咐道:“来人,传南宫竞。”

  外面侍卫应了一声,不过须臾,南宫竞入内求见。紧接着半柱香的功夫,夏步锋、唐初、史仲侯,包括冥执在内,玄甲军大将分别闻召,得夜天凌布下一番吩咐。

  诸将对突然换防都有些意外,但无人表示异议,接连领命退下。

  万俟朔风在旁听着,暗生钦佩。寥寥数语,军中布置乾坤颠倒,调整的天衣无缝,难得的是表面看来,各将领受命之处都可能成为防守的唯一弱点,他们要找的人若在其中,就必然会再次冒险通知突厥,以免放过如此良机。

  夜天凌不露声色的看着最后一人离开,幽黑眼底泠泠然寂静,眸心一缕利芒稍纵即逝,如烈阳光灼,洞穿一切。

  万俟朔风扭头道:“大军几十万人,殿下如何便这么肯定叛徒在玄甲军中?”

  夜天凌淡然抬眸:“领兵对敌,若连自己所用之人都不清楚,仗便不必打了,能做到此事的,也不过便是数人而已。”

  指掌轻翻,一张无形的网,已悄然笼向雁凉城。

  万俟朔风道:“殿下对我倒似信得过,竟不怕这人原本便是我。”

  夜天凌尚未说话,却听他又道:“难道就是因为王妃信我,殿下便对我毫无怀疑之心?”

  话方出口,便见夜天凌脸色一沉,冷冷说了句:“是又如何?”

  万俟朔风却似不怕死的样子,说道:“方才与王妃发现此事,王妃有句话,不是卫长征,看来殿下同样这般认为。”

  夜天凌虽面色不善,还是说道:“有些人至死也不会背叛于我,卫长征便是其中一个。”

  万俟朔风眉梢挑了挑:“殿下与王妃当真心有灵犀。”在夜天凌压抑的不满即将发作时,他忽然正色道:“突厥退兵不过是暂时,当务之急,应该尽快攻克蓟州,万不能让蓟州落入突厥手中。”

  夜天凌好忍性,被激起的些许怒意转瞬便已压下,淡淡说道:“蓟州之后,过离侯山,先灭东突厥。”

  “好!”万俟朔风拍案道:“不妨先取左玉,继而苏图海、四合城。”

  夜天凌情绪冷淡的眼中出现了一丝激赏,说道:“英雄所见略同。”

  万俟朔风目光炯炯摄人:“虞夙前夜命丧夜天湛手中,东西突厥难再联手,如今三城之中,苏图海是漠北重镇,最难攻克。”

  夜天凌自案前站起来,徐徐踱了数步:“你有何想法?”

  万俟朔风面上含笑,眼中却有一抹嗜血的杀气逐渐升腾:“给我三万骑兵,一日时间,我可兵破苏图海。”

  “哦?”夜天凌轩眉略扬:“三万骑兵,一日之功?”

  万俟朔风道:“我曾以突厥右将军的身份驻守苏图海,柔然有人在城中。”

  夜天凌点了点头:“我怎也未想到,柔然王族居然一脉尚存,而且,是在突厥军中。”

  万俟朔风眼帘略垂,三分狂傲一瞬漠然:“我能活下来,不过是因为突厥在血屠日郭城的时候忽略了一个被藏在枯井中的孩子,他们就在那井外奸杀了我的母亲。”随着这话,深眸微细,便泛出阴寒与森冷:“而我至今都没有找到父亲的头颅。”

  “日郭城。”夜天凌道:“离此也不远了。”

  “不错!”万俟朔风长身而起,说道:“我有个不情之请。”

  “说。”

  “破城之后,将城中所有的突厥人交与我处置。”万俟朔风语中狠辣之意,令这原本平静的室内阖然一冷。

  “唔。”夜天凌毫不在意的应了声,看着窗外连绵不断扑进室内的雪,淡淡说道:“你可以一个不留,我只要木颏沙一人。”

  “一言为定!”

  夜天凌不急不缓转身:“你还想要什么?”

  雪落无声,夜天凌的目光亦平定,他仿佛只看着对方眼睛,却叫人觉得浑身上下无一不在他眼中,清淡后是无从捉摸的深邃。

  相互试探,如一道无形之刃,锋芒于暗处,微亮。

  终于还是万俟朔风开了口:“漠南、漠北本是柔然国的领土。”

  夜天凌点头,目光仍旧锁定万俟朔风:“柔然不过是天朝境内一族。”

  万俟朔风霍地抬眼,似有话到了唇边,又硬生生压回,夜天凌看在眼中,声色不动。

  卿尘曾忠告的话在此时翻上万俟朔风心头,他略一思量,说道:“殿下身上本就流着天朝与柔然两国王族的血脉,如此说法,我也并无异议。但若要让柔然臣服天朝,我要一个保证。”

  夜天凌道:“你凭什么和我谈条件?”

  万俟朔风道:“凭此时我能令殿下攻城略地事半功倍,亦凭此后横岭以北长治久安。”

  夜天凌扫过他眼底,一停:“你的条件。”

  万俟朔风道:“柔然绝不会臣服外族,但却可以臣服殿下。我的条件很简单,只要殿下能入主大正宫,柔然一族便是天朝的臣民。”

  听闻此言,夜天凌眸色依旧深如瀚海,不起丝毫波动,只是语中带出了一丝冷傲:“此事不必你操心。”

  话虽冷然,但万俟朔风已会意,躬身一退,微微拜下,再抬头自怀中取出一物,叫了声:“大哥,请你将这个带给茉莲姑母。”

  这一声“大哥”显然令夜天凌颇为意外,他愣了稍许,将东西接过,原来是个雪玉雕成的莲花坠。

  万俟朔风道:“茉莲姑母与我父亲自幼感情深厚,她远嫁中原前将这朵玉莲花送给了父亲,我当日便是凭此物确认父亲尸首的,如今留于我处,不如物归原主,烦你替柔然族人问候姑母。”

  雪玉晶莹,每一瓣莲花都如月光般莹润,似凝结了昆仑山畔寒冰剔透,微微一点渺远的凉意。夜天凌手掌握起,说道:“我会的。”

  万俟朔风感觉到他身上那种迫人的气势和若隐若现的疏离似乎悄然淡去,不由承认卿尘的提醒极为正确——不要算计他,不要以硬碰硬。想至此处,心中念头转过,他对夜天凌道:“漠北一些鲜为人知的情况,我已和王妃说过不少,殿下若问过王妃后若还有事情,我们再行商讨。”说罢一转身,便辞了出去。

  夜天凌手下一紧,莲花玉瓣刺的掌心生疼,他漠然负手转身,眉宇间缓缓覆上了一层阴霾。

  窗外雪无垠,没有停的意思,他眼中的寂寞与清冷,似将这一天的冰寒都敛入,带着深思与几不可觉的怅然,轻轻投向远方。

  冷月半洒,入夜的雁凉城静然,人马安寂。

  风过中庭,茫茫白净的雪地中,殷采倩低头缓步而行,身后一行足印蜿蜒残留,半幅身影暗长,亦步亦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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