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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朝帝师-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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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易叔,还真是个很好玩的人,要吃最上好的酒菜,偏偏讨厌金器玉皿,喜欢美女,却又讨厌浓妆艳抹,总之家主花了好大功夫才勉强称了他心意,应下帮忙采集雷翼。他虽然从未明说,可我若是没猜错,他应当来自那个家族。”

“后来你们便出海了?”安伯尘听得入神,催促着问道。

“我的确想跟着出海,可惜那时我年纪尚小,起初家主并没答应。出海事宜基本准备妥当,有船有补给有会猎鸟的人,只差一样,就是避开天雷的办法。后来我命匠人连夜赶工,制出一物,能避天雷,献于家主,家主方才同意让我随行。”

说着说着,司马槿目光闪烁,眸中波痕荡漾,好似又回到那年的东海。

“海上的风景的确波澜壮阔,不过也只能让人看个十天半月,太久了也就变得乏味起来。幸好易叔肚子里藏货多,喝了两盅酒,兴致上来,总会和我讲些稀奇古怪的故事。什么神仙妖怪,神明之上,洞天福地……等等,总之,他知道的故事似乎永远都讲不完。”

神明之上……

安伯尘陡然一惊,却是想起第一次地魂神游,风仙子曾邀他腊月初八共探神明之上。可那时安伯尘一心想着回转墨云楼,哪有心思去想这些,时日久了,却也渐渐遗忘,直到今日被司马槿提起。

“……也正是那时,我才从易叔叔口中得知,神仙还活着,只不过不常见到。起初我并不相信,直到……”

“直到什么?”

安伯尘好奇道。

抿了口茶水,司马槿抬起头,目光中透着古怪之色:“直到我看见了风雷鸟。”

被司马槿这么吊胃口,安伯尘心中微急,索性不开口,只等她继续说下去。

“风雷鸟独爪,却有三颗头,周身紫红,翅翼泛着银光,鸣啸间扑腾翅膀就能放出雷电。除了飞翔外,大多数风雷鸟喜欢在海水上蹦跳,即便只是蹦跳,也让我们十来艘巨船不敢上前。你可知为何?”

司马槿问道,眼见安伯尘紧闭着嘴,眼神示意她继续往下说,司马槿撇了撇嘴,幽幽道:“因为即便是幼鸟,也有七八丈之长,更别说那些成年的公鸟,每一只都有半艘海船那么大,嬉闹在岛屿附近,掀起惊涛骇浪,携着雷电,谁敢上前?”

“可即便是这些,也无法说明仙人的存在。”

思索片刻,安伯尘道。

“光凭风雷鸟,足够了。”

深吸口气,司马槿盯着炉中青烟,沉声道:“除了能发雷电,形貌离奇异常外,那三千余头风雷鸟还有一古怪之处,就算你挖空心思绞尽脑汁,也无法猜到。”

第075章司马家往事(下)

说到最紧要的地方,司马槿又卖起关子。

安伯尘皱了皱眉,思索着道:“莫非那些风雷鸟是仙人所化?”

“若是仙人所变,我哪还有命回来。不过,你猜的也快靠边了,那些风雷鸟的确和仙人有关。”

司马槿凑向安伯尘,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说道:“这风雷鸟的名字并非世人所取,而是原本就刻在它们单足上,每一头都有。且不仅有名称,还有刻名的时间,最近的一次,是在大匡建朝初年。也就是说,这些风雷鸟其实是仙人圈养于此,仙人最后一次前来巡查,是在大匡初年。能驯养如此奇异凶悍的怪鸟,一养就是上千近万年,除了传说中寿与天齐的仙人还会有谁?”

“也不一定。”安伯尘皱了皱眉,思索道:“你那易叔既然会猎捕风雷鸟,那或许别人也会,指不定是什么隐世世家将风雷养于那,过个千百年派人来巡查一次,就比如你说过的那些秘术世家。”

闻言,司马笑了笑道:“我也曾这么想过,可有一日清晨,雷雨大作,上千只风雷鸟齐齐展翅高飞,去天头云里采雷。风雷身形巨大,脚底的字迹隔着数十丈也能看清,那些字形状风格几乎一模一样,明显是出自同一人手笔……也就是那个将它们圈养于此的仙人。”

深吸口气,脑中下意识的闪过胡不非所说的长门,直到此时,安伯尘方才有些相信,仙人并未完全死绝。

可既然仙人还在世间,为何从未露面过,风仙子口中的神明之上又指的什么?是否和仙人的秘密有关?大匡各国各地都有神庙,庙里供奉着神龛,神龛里或作或立着奇形怪状的仙神,而它们是百姓们胡思乱想出来的,还是真的存在过?

一个接一个疑惑盘旋于安伯尘心头,余光中,少女正盯着檀香出神。

“红拂,从那时起,你便开始想要修炼成仙?”

想了想,安伯尘开口问道。

看向安伯尘,司马槿犹豫着,点了点头:“只要一天在尘世中,便一天不得安省,纠缠在门阀中人间,想到过个几年就要嫁给自己都没见过的人……这种感觉你或许永远不会懂。若是能修炼成仙,便能挣脱出尘世,掌握自己的命运。”

司马槿只能和安伯尘这么说,虽然她最终的目的并不是什么修炼成仙、超脱红尘,可即便说了,安伯尘也不会懂,只会把她当成疯子。

对于司马槿而言,传说中的仙人,奥妙无穷神通广大的仙法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虽不知能否可行,不过有些事只有尝试过才不会后悔终生。

“那后来呢?你们得到雷翼没?那些可是仙人养的神鸟,你们就不怕被仙人惩罚?”

安伯尘又问道。

“后来,易叔叔编织出一张大网,那网很是古怪,会自己放雷,据易叔叔说,那网是东海千年螺母碾碎,再取海蝠脊骨炼制而成。螺母又回声之效,而海蝠是海底异兽,身形庞大,最大的能有百来丈,能发雷电,连虎鲸都不是对手。两者炼制成的大网横亘百来丈,看起来稀松平常,可摄入白火后能激发雷电。”

司马槿抿了口茶水,颊边浮起淡淡的红晕,顿了顿道:“易叔叔虽有天品修为,可也不敢空手捕捉风雷鸟,用来捕捉风雷鸟的是他所制的那张网。那一日,易叔叔连同十来名司马家的高手,合力将大网升上天头,施展道法,变幻出滚滚乌云,而那大网里也电闪雷鸣,仿佛老天爷真的在打雷一般。”

“转眼间,上千只风雷鸟飞扑上天头,争先恐后的向网里钻,可易叔叔只逮了一头,便收网而归。那些风雷鸟知道中计,拼了命的向船队扑来,家主眼疾手快,下令起锚。开出半里后,再也没见风雷鸟追来,或许它们被仙人圈养在岛屿附近,只能在附近转悠。”

“家主下令将那只风雷鸟处死,而易叔叔则拨弄着一根银羽,站在桅杆前看海。那羽毛巨大无比,足有半个成年人那么大,又仿佛孔雀的尾屏,密密麻麻许多条,我也凑上去把玩,易叔叔突然拔下两根三四尺长的偷偷塞给我,随后转过身,而家主正往这里走来……你可知后来发生了什么?”

“后来……”安伯尘沉吟道,目光闪烁,“难道不是皆大欢喜……莫非你们家主贪图那张网?”

“答对了。”司马槿点了点头,神色莫名,“家主先质问易叔叔为何只捕捉一只雷鸟便收手,易叔叔笑着说这群雷鸟是仙人所养,捉得多了,怕仙人会来找司马家算账。”

“家主沉默了许久后,向易叔叔索要那张网,易叔叔自然不给,家主一声令下,司马家的高手纷纷围上,手举刀枪对准易叔叔……你猜后来怎么着?”

闻言,安伯尘思索片刻,开口道:“前后左右都是海,他要么被你司马家杀死当场,要么坠海而亡。”

“答错了,易叔叔没有死。”

“难不成他还会飞不成?”

安伯尘疑惑道,就见司马槿神秘的一笑,居然点了点头。

“易叔叔不慌不忙的对家主说,风雷鸟虽然价值连城,全身上下都是宝,可一身精华精华却在他手中的翎毛上,其它所有的加起来,都不及翎毛珍贵。家主面露惊诧,刚想下令擒下易叔叔,就见易叔忽然一笑,口中念念有词,将那翎毛从中劈开,插于后背,转眼后竟飞了起来。翎毛间电光闪烁,弹指刹那间飞出三四里,消失在大海尽头……”

司马槿口干舌燥,一口气将盏里的茶水喝完,看了眼发着愣的安伯尘,目光飘向一旁的无邪,不知在想什么。

一番离奇无比的故事听完,安伯尘久久没能回过神。

司马槿这个故事远超过他所能想象的范畴,世上竟有如此奇异巨鸟,还是仙人所养,那个易叔炼化翎毛,居然能和风雷鸟一般,疾飞在大海之上……简直像是神话传说。

这些日子和司马槿呆在一起,安伯尘虽知司马槿出身大世家,可一来司马槿平易近人嬉笑打闹,丝毫没有半点世家中人的脾气架子,二来,两人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事,久而久之,安伯尘也就淡忘了她的出身来历。

可听完这番故事后,安伯尘心中生出异样的感觉,明明就在身旁,近在咫尺,却偏偏好似隔着很远,遥不可及。她是世家女,经历见识都非自己这个小山村里出来的佃户儿子能比……也不知自己何时才能走出这七十里琉京,和她一般,去外面的世间看一番,见识下那些光怪陆离的奇人轶事。

安伯尘心中暗道,有些羡慕,也有些黯然,耳旁传来司马槿的声音。

“我就知道,说完以后,你肯定要发上老半天的呆。”

少女略带娇嗔的声音好似清风拂过心田,吹散了安伯尘的胡思乱想。

笑了笑,安伯尘看向司马槿道:“说了老半天,你也才说出你要仙人秘籍的原因,还没说你为何那么确信,你的细作没有骗你,那仙人秘籍肯定存在。”

话音落下,安伯尘明显察觉到司马槿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或许此时此刻,连她自己也开始动摇了。

安伯尘心中暗道,若是九辰君只是个诱饵,没有什么仙人秘籍,她还会继续留在琉京?是回名震大匡的司马家,还是一直向前走去,直到找着仙人秘籍为止?

“那又是个很长的故事,改日再讲吧。总之,我那细作是国主身边的人,又有把柄在手,给她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糊弄我……只不过,谁知道她和国主以及王家是不是被离公子糊弄了。”

将近一个下午都耗在墨云楼中,司马槿兴味索然,也有些心烦,放下茶盏,起身道:“仙人秘籍的事先且搁下,你这伤也快好了,再过几天就要去白狐书院,估摸着那时萧老也该回来,到时再一起合计下该如何应对离公子。好了,我出去散会儿心。”

说完司马槿抄起油纸伞,向楼下走去。

暗香落尽,天色愈发阴沉,安伯尘盘坐榻上,心情复杂。

今天发生了太多的事,其实也不多,只不过是离公子突然现身,可他这一现身,却将安伯尘等人的计划全盘打乱。

原本的计划很简单,等避过风头,安伯尘前往白狐书院,准备春试,无论怎样,明争暗抢都要将九辰君拿到手。司马槿带着仙人秘籍离开,安伯尘隐伏琉京直到修炼出青火为止,萧侯自然接管墨云楼做他的萧老先生。

如今离公子出现,安伯尘和司马槿恍然大悟,一个月前的那场变故是他有意为之,用来做诱饵的仙人秘籍也不知真假,而更令安伯尘不安的,却是离公子的用意。

“公子啊公子,你假死而去,弃墨云楼而不顾,是早料到伯尘会逃出生天,还是漏算了我。若我只是误打误撞,机缘巧合活到今日,你又会如何?”

凭窗而坐,安伯尘喃喃低语着。

他和离公子的关系并不复杂,仆与主而已,可和那些府里养的奴仆不同,仆僮只是雇佣关系,说到底还是自由之身,而离公子待安伯尘也算不薄,这四年虽累,衣食住行却比圆井村好上许多倍。

若没一个月前那场杀劫,安伯尘对离公子定是心怀感激。

可那场杀劫过后,直到今日,安伯尘对离公子的感情一变再变。

望向窗外绵绵细雨,少年人神色复杂,自言自语着。

“那日你究竟想要我生,还是要我死?”

第076章相约望君湖

往事虽已成云烟,可回头再看,又是截然不同的感觉。

四年间的一点一滴掠过眼帘,安伯尘蜷起腿,静静想着。

离公子对他们四仆僮不偏不袒,没有特别照顾谁,也没有特别嫌恶谁,就算好吃懒做的李小官,离公子也没发过脾气。他似乎天生不会动怒,永远是一副笑吟吟的模样,上对君王,下对奴仆。

然而,隐约中,安伯尘又觉得离公子待他稍有不同。

比如那首批诗,王侯一朝伯,来日一清尘。四名贴身仆僮中,离公子也只给安伯尘批过诗取过名,其余三人都没此等待遇。

想到这,安伯尘心中迷糊。

公子待自己稍有不同,偏偏那夜的杀劫只有自己逃了性命,顺手将李小官救下。然而,《大匡神怪谈》中的那个故事,以及刻着几人名字的五行,又令安伯尘心意难定。

“罢了,等萧老回来再去合计。”

摇了摇头,安伯尘散去心中的复杂情绪,盘膝而坐,双手抱圆,只等夜幕降临便进入神仙府,继续修炼水火二势。

就在这时,安伯尘心生警觉,瞳孔陡缩。

一支冷箭从窗外飞来,擦着他的额发,插入身前的几案。

看着面前的羽箭,安伯尘微微失神,正欲拔出箭梢上的信函,余光中,似有条人影飘过朱雀街。

起身,扭头,安伯尘看向打着油纸伞的男子。

即便安伯尘强作镇定,可他的心还是止不住疾跳起来,连带神色也变得僵硬起来。

独倚高楼,看向楼下笑吟吟的布衣公子,安伯尘张了张嘴,嗓子却仿佛被堵住,许久没能说出半个字。

和这四年来一般,他穿着最寻常的灰布衣,举着的却是琉京最好店家特制的油纸伞,温文尔雅,滂沱大雨从天降,也遮掩不住他一脸柔和的笑意。

彼时站在高阁上的是他,徘徊于楼底的则是安伯尘,今日却调了个位。少年阁上观,公子阁前笑,荒谬中透着几丝古怪。

从头到尾,两人只是静静对视,谁也没开口。

“公子……”

当安伯尘终于挤开喉咙,唤出那两个不知叫唤了多少遍的字,恍若隔世,楼下的男子已消失在雨幕中。

心头扑通扑通直跳,安伯尘一屁股坐下,深吸口气,面色复杂。

怔怔地看着前方,目光落向箭上的信函,安伯尘没再犹豫,猛地将信函抽出。

打开,熟悉的小篆没入眼帘。

“……王侯一朝伯,来日一轻尘……”

一开头,便是这五言批诗,将安伯尘带回那日的戏馆,离公子轻描淡写的说着,随口一言,却似隐含深意。

心情莫名,安伯尘继续向下念去。

“诈死而隐,实属无奈。伯尘生还,意料之中。今日之变,意料之外。欲知详情,望君湖见。”

公子的书信向来短,做了四年的执墨仆僮,安伯尘早已习惯。

又念了一遍,安伯尘丢下信函,靠着榻背,暗舒了口气。

果然,公子料到自己不会死……可他又是如何料到?自己能逃生,全因那场预见未来劫难的梦,那样的梦自己从小到大也只做过两次,那夜的密室中,连我自己都没想到会做这么一场梦。

安伯尘虽然心疑,可不知为何,看着离公子亲笔所书,他心中的怀疑一下子减弱了几分。

琉京一月,是是非非,风波不止,安伯尘已懂得勾心斗角、人心险恶的道理,按理说,不应该如此天真的相信才是。可偏偏此时信大过疑,或许因为四年来,安伯尘跟在离公子身旁,从未见他说过半句虚言假话,至少口上笔下如此。又或许,在心底深处,安伯尘不希望儒雅的离公子一下子变得心狠手辣,置他的生死于不顾。

“今日之变,意料之外……看来他只料到我能生还,可脱险后所发生的一切,却和他预计的不同……是了,红拂,他没算到司马槿的到来,正是司马槿的出现,生出变数,打乱了他的布局。”

目光闪烁,少年人盘腿而坐,静静思索着。

“在遇到司马槿之前,我孤身入城,那时若没遇到司马槿,我早已到了望君湖边,好好睡上一觉,等第二天找映红姑娘讨要九辰君,那时映红姑娘还没被君上看中,我随便找个借口应当能讨来……公子原先的计划是让我得到九辰君?得到之后……等等,王馨儿投靠璃珠公主,想要借助她的势力潜伏于琉京,伺机动手抢夺九辰君,三日后她们会去墨云楼打探,离公子未回转,琉京定然震动,无需等到霍国公死后便能生出乱局。那时候的我却不会发现这些,直到被王馨儿和璃珠找上门,夺得九辰君……重新沦为阶下囚,又或者被杀死。”

身躯微震,半晌,安伯尘嘴角泛起苦涩。

一路推衍下来,即便没有司马槿的出现,只要安伯尘得到九辰君,到头来还是免不了一死。

“欲知详情,望君湖见……”

念叨着最后一句话,安伯尘心情复杂。

他隐约感觉到,一旦他前往望君湖,知道了离公子的布置,从此往后便会重新陷入琉京乱局,连司马槿和萧侯都会会牵扯进去。可是……安伯尘实在想知道,在离公子原先的算计中,他究竟扮演怎样的角色?

是一个引发乱局的棋子,还是一个注定要死的龙套。

一个月前的安伯尘懵懵懂懂,命运掌于他人之手,一个月后,历经波折,安伯尘从琉京乱局脱身而出,蛰居墨云,终于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他不想再将命运交出去。

可是,若不知道事情的真相,不知道离公子待他为何,他再无法静下心去修行。

安伯尘并不知道,这就是戏文里所谓的心魔挡在他心境之前的魔障。

和离公子相处了这么久,说是没有感情那是假话,安伯尘虽然生性淡漠,却明是非,若不是离公子将他带出圆井村,他也无法拥有如今这一切。虽谈不上什么大恩大惠,可安伯尘无法忘本,倘若在离公子原先的布局里,他终究难逃一死,安伯尘自然不会再惦记从前,亦会心生防范。若是离公子并没那般算计,只是以他为棋子,安伯尘虽觉不舒服,可也不会太过怨恨,继续蛰隐,静观其变。

无论以后如何,此时的琉京中,方才十四岁的少年还远远无法做到心狠手辣绝情寡义,不过想求个心安理得罢了。

看向斜立墙角的银墙,安伯尘略一思量,并没带上。

手举油纸伞,走出墨云楼,少年潜行夜雨中,向望君湖匆匆而去。

……

大雨连天,将夜色染得漆黑,东门外的官道上,一地泥泞,车马难行。

车把式大声吆喝,青年汉子们撸起裤腿,站在泥水里,喊着号子,使劲推动马车。可即便拔出了第一辆,后面的一辆也会陷入泥泞,徒费力气。

夜深人静时分,大雨滂沱,东城外却还停着一队马车,着实古怪。

中间的一辆马车中,坐着个身形瘦长的老人,尖嘴猴腮,眸子阴沉,此时正一脸复杂地看着车窗外的大雨,不知在想什么。

“老先生,这车实在行不动。”

少时,车队东主走近马车,抹了把脸,叹了口气道。

“再加一倍佣金。”

萧侯平静的说道。

闻言,那东主面露难色,踌躇不语。

“三倍。”

原先佣金就高,此时又翻了三倍,车队东主还能说什么,复杂的看了眼车中老者,默然转身。

赶了一天一夜的路,萧侯稍觉疲惫,刚想闭目歇息片刻,就在这时,余光中闪过一道人影。

穿着布衣的男子,坐在官道旁的旧亭中,好整以暇的欣赏着雨景。

荒郊野外,大雨瓢泊,哪有什么景致好看,他分明是在等人。

除了自己,他还会等谁?

嘴角泛起苦涩,萧侯犹豫片刻,站起身,推开车门,一摇一晃的向凉亭走去。

雨水将他淋湿,可他却丝毫不觉,拖着沉重的脚步艰难的行于泥泞中,短短十来步,却仿佛走了一生一世。

“见过东家。”

俯身而败,萧侯恭恭敬敬的说道。

亭中的人笑了起来,看向萧侯,过了许久方才道:“若我不召你,恐怕你再不会回到琉京了。”

闻言,萧侯面色平静,没有露出半点惊讶。

若是眼前的人没有猜到,他才会觉得惊讶。

“他和那女孩毕竟还嫩,怎看得出你的心思。墨云已成孤楼,琉京再无所图,继续呆下去只会受制于人,你萧侯好不容易摆脱我,又怎会继续留在榨不出半滴油水的琉京。该教的你已经教了,能不能成为如你一般的乱世之枭就看他的造化了,而你要做的,则是找个藉口离开琉京,卷走店铺里的钱财,找一个我找不到的地方,好好享清福。”

亭里那人娓娓道来,声音淡漠,嘴角含笑。

起初萧侯还能强作镇定,待到最后,他的双腿止不住颤抖起来,面色发白,眸里泛起浓浓的惧意。

第077章夜遇

纵观萧侯此生,可谓是一等一的传奇。

从一教书先生,奋发图强,成为风云一时的大枭,隐于幕后,几乎颠覆了拥有四百余年历史的陈国。这世上大器晚成者并不少见,可能如萧侯这般,大器晚成到乱世祸国的地步,却是屈指可数,若传扬出去,足以留名于史书,遗臭万年。也正因为大器晚成,萧侯才会选择站在幕后,少了几分激昂,多了许多隐忍和城府。

他只想让陈国崩溃坍塌,并不想成为名动天下的枭雄,只有不张扬才能笑到最后,无论在当年的陈国还是在今日琉国,他都是低调无比让人几乎注意不到的存在。

诚如亭里的人所言,琉京已非他欲留之地,即便有个抱以厚望的安伯尘,也难以动摇他的去意。如萧侯者,自私自利,谋人谋事谋国,说到底都是为了自己,眼下离公子仅剩的钱财都已到手,哪还有理由不脱离这是非之地,找一好去处当个富家翁。

然而,当那支令箭射落他脚下,就算再怎么不甘心,萧侯也只能带着他搜刮出的钱财,灰溜溜的折返京城。

在计谋一道上,他这辈子只输给过一人,在他最鼎盛时却彻彻底底的败了,从此臣服,做那人的管家,发誓终生不叛不弃。

大雨哗啦啦的下着,风卷残叶,老树摇曳。

“萧侯,你若想走,本公子自不会阻拦。”

男子的声音始终带着缱绻的笑意,落于萧侯耳中不异于五雷轰顶,下一刻,萧侯颤抖着肩膀,轰然跪地,额头重重磕在肮脏的青石板上,却没说话。

风雨中推着马车的壮丁们全都停下手头的活计,怔怔地看向对着空无一人古亭叩拜的老先生,满脸古怪。

……

走过朱雀街,走过旧唐古道,安伯尘来到望君湖旁。

即便是雨夜,画舫的生意还是一如既往的好,伶人戏子轻歌婉转。

左右张望,等许久也不见离公子现身,安伯尘心中微急,却陡然想到,那信函上只说在望君湖,并没约定具体位置。偌大的望君湖,百来条画舫,想找到离公子谈何容易。

苦笑着,安伯尘轻叹口气,就在这时,银光划过,一支小箭射落脚边,箭尾的信函簌簌颤动着。

周围人来人往,油纸伞下暗香流转,风情旖旎,这箭神不知鬼不觉的射来,竟无一人发觉。

四下打量,安伯尘并没发现射箭的人,弯下腰,小心翼翼的将信函取出,打开一看,就见上面写着三个字夜来香。

“夜来香……”

深吸口气,安伯尘喃喃低语,将信函收起,大步流星向岸边画舫走去。

在琉京的四年里,安伯尘随离公子看戏,夜晚时分,去的最多的便是夜来香。那时的安伯尘一直在琢磨,离公子是不是喜欢映红姑娘,可四年下来,离公子对映红姑娘百般照顾,可却一直没有将她带回墨云楼。

寻了片刻,安伯尘终于在西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着了夜来香号。

远离热闹的画舫群落,二十来丈长的小船静悄悄的躺在河面上,烛光幽暗,里面晃动着一个纤长的身影,隐隐绰绰。心跳加快,安伯尘在离画舫还有三四步处猛地停住。

这一刻,他忽然有些犹豫。

走进画舫,见到离公子后,又该说什么……

徘徊于湖岸边,安伯尘心情复杂,偶尔又行人经过,都投来奇怪的目光。

罢了,该来的终究逃不过。

稳了稳心神,安伯尘不再犹豫,收起油纸伞,跳上画舫,掀开门帘。

可当看到船里那人时,安伯尘陡然一怔,转眼后神色微变。

“是你?”

两人同时叫出声。

夜雨蹿入门帘敞开的画舫,烛火摇曳,船舱里的气氛渐渐变得冷凝起来。

坐在画舫里的不是离公子,而是个头戴面纱,身形婀娜的素衣女子,高耸的胸脯上下起伏,露于面纱外的朱唇向里弯去,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

安伯尘怎么也没想到,离公子引他来见的竟是璃珠公主,而璃珠显然也没料到,等来的人会是安伯尘。

雨水击打湖面,涟漪起伏,上一回也是在这望君湖之地,安伯尘和司马槿撞破璃珠与王馨儿的不伦之事,也将这位琉国公主姣好雪白的胴体看了个精光。

沉默着,两人直勾勾的盯着对方,都没说话。

半晌,璃珠公主终于回过神来,猛地起身,怒喝道:“小贼,你找死……”

手印刚捏出一半,油纸伞已刺至她喉口。

面对这位极其神秘的琉国公主,安伯尘不敢有丝毫大意,想到那日她召出的伏妖,安伯尘下意识的把伞当成了无邪枪,突然刺出,止住璃珠公主的道法。

“你装伤?”

上下打量着安伯尘,璃珠公主讶然道,伞风掀起面纱,那张国色天香却冷如冰的面庞上浮起一丝惊愕,转眼消散。

“安伯尘,你竟敢对本宫大不敬,你想可是想抄家灭九族?”

璃珠的声音渐渐变得平静,可落入安伯尘耳中,却在他心底掀起渲染大波。安伯尘被逼无奈,只得以下犯上,若不制住璃珠,等她道法施出,安伯尘只有死路一条。

不过此时此刻,安伯尘对司马槿之前那些话的理解倒是更深了几分。

璃珠的修为明显要比安伯尘高出许多,精通道法,又有伏妖防身,可若是近在咫尺,即便安伯尘只有炎火的修为,仅凭一把油纸伞便能将她制服。

这便是道法和道技的区别,一远一近,若是倒换,即便修为高上许多也无济于事。

面对璃珠公主的质问,安伯尘骑虎难下。

若是收手,璃珠努气正盛,恐怕转眼便会放出伏妖将安伯尘吞入腹中。可若一直指着璃珠,冒犯堂堂琉国公主,安伯尘以后的日子可想而知。

原先来此是应公子之约,却见着了璃珠……难不成璃珠和霍国公一样,也是公子的盟友?

想到这,安伯尘心中稍安,偏移开伞尖,却没放下。

“那日无意间……多有冒犯,还望殿下见谅。”

安伯尘语气放缓,想要打个圆场,不料话音落下,就被璃珠喝止。

真是个暴脾气的公主,一点都不像传言里说的那样温柔大方。

安伯尘心下无奈,腹诽道,正想着眼下之事如何收场,却听对面的女子开口道。

“你也是来见那个人?”

“正是。”安伯尘心知肚明,璃珠口里“那个人”是指离公子。

“你假装经脉被毁,也是他授意的?”

安伯尘一愣,犹豫着,并没立即开口。

眼见安伯尘迟迟没有作答,璃珠公主哪还不明白,面纱之下,浮起一丝冷笑:“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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