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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愿天空不生云-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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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男人会盖大房子、会设计珠宝、会烧饭作菜、蒸制传统年糕;喜欢莳花弄草不打紧,还会种茶、制茶;爱听牙买加籍歌手巴伯﹒毛利的雷鬼乐,却能拉出旋律凄美的中国胡琴。若茴不知道是否有任何事可以难倒他?这世界一定有他做不到的事。日后,若茴了悟,他的确失败的事是,他不是不懂得爱人,而是他不愿爱人。
  自从那次在小茶馆里发生冲突以来,他们没有再碰触有关他滥交的话题。若茴像个答录机般,有礼的为他记录下若干女孩子的留言,而他也还是照常与女人约会,只不过从不在她面前和人打情骂俏,也少有再带人回家夜宿过;不过这并非表示他已痛改前非,只是做得比较没那么明目张胆罢了。
  有一次,他在购物单上写下了他要的东西,其中一项是“橡皮”。若茴摸不透那是什么玩意,就跑去问他。那时他在工作房里磨东西,她的叩门声令他陡地跳了起来,当下抓过一条抹布往工作台的制图板一盖,但是一颗金黄、浑圆的珠珠还是滑溜溜地滚跳至地面。他很快地捡起珠珠住口袋一放,随口问:“有事吗?”
  若茴瞄了一下他身后的工作台,不理他神经兮兮的样子,递出购物清单说:“有!这是什么?橡皮擦?还是橡皮筋?”
  他怪模怪样的瞥了她一眼说:“你是真的不知道吗?”
  “我一定得知道吗?”若茴不解,眉头一锁,倾着头问。
  他点了点头后,以手撑着下颚,一本正经的说:“好吧!打个谜语,你若猜对了,我就告诉你那是什么玩意。这种橡皮,若由德国男人去买,一定挑七个盒装的,因为德国人北常讲究纪律,一天一个,不会多,也不会少;若由法国男人去买,则是挑九个装的,因为法国人天性浪漫热情,周末会稍微变本加厉一下;英国男人则是买十二个装的,不要误会,脑筋也别转得太快,保守的他们是一个月一个。亲爱的道姑妹妹,你猜到那是什么了吗?”他忍笑,目不转睛地盯着若茴的脸,看她粉颊顿时转绿,捻指间,又泛起红晕;红绿灯失灵时,大概就跟她现在可爱的窘状一样吧!


  若茴瞪大眼、屏住气,强压下痛斥他的冲动。这个男人真的把她看成了妹妹,连干这种下流、龌龊的勾当,都要找她跑腿。若茴看着他不怀好意的邪门笑容,气他又想捉弄人,不过为了不让他称心如愿,她慢吞吞的说:“哦!就是那个嘛!既然入境得间俗,那我就为你买五打英国男人用的橡皮,好吗?”
  他微挑眉,问:“有必要吗?”
  “哦!当然有!反正你一年用一个,买五打刚好凑成一甲子,够你用到八十九岁,省得以后涨价,你嫌贵。”反唇相稽的话刚说完,她甩着一头飞扬的短发,怒气腾腾的扭过头去,跨出房门时,耳际还传来他惊爆的狂笑声。她好恨啊!女佣都比她有尊严。
  自从若茴开始到格大旁听课程后,她认识不少志同道合的朋友,只要他们有聚会活动,都会邀她参加,最获益匪浅的一次经验,是北上至苏格兰东岸的一个小岛去拜访一位只会讲苏格兰盖尔语的老人,全英国唯一一位硕果仅存的正牌说书人,一个国宝级的活资产。他是个瞎子,不识一个大字,却能出口成章、引经据典、顺口冒出吟游诗人般的辞藻,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道出长篇史诗,当他兴致来时,故事是一个接着一个的不停歇。众位学生还得用录音机录下他粗糙的声音,以做研究用。他们跟若茴解释,老人已年过八旬,哪一天驾鹤西归都很难说,他的文化遗产价值是无法用金钱来衡量的。
  接下来一个月,若茴每晚都有研习活动,有时忙过头,就错过和金楞报备的时间,幸运的是,有位日籍研究生每每都会自告奋勇的载她回家,这为她解决了得搭地铁的烦恼。每当她踏进玄关处时,就会听到走动的声音,那是金先生从客厅走进房间重甩上门的抗议声。
  他有什么好气的?她又不是他的真妹妹!她才不要当他的妹妹!
  终于,在十二月的第二个周末下午,近黄昏时,他们之间发生了冲突。
  金楞稳稳地坐在竹椅的厚垫上,看着穿著宽大毛衣和迷你短苏格兰毛裙的若茴兴奋地来回走动着。此时正值初冬,她却活蹦乱跳得活像个春神一般,修长的腿还套着一双米白色长毛袜。
  他相当了解她这么兴奋的原因,还不就是为了那个日本桃太郎!
  一个月前,他天真的认为,若茴能找到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也好,因为他发现这个小妮子盯着他瞧的眼神不太对劲,以她生来追本溯源、穷究事理的认真个性,摆明是个爱情游戏里碰不得的禁忌!再加上他也忙得很,没时间照顾她,所以对于那个日本男孩明目张胆的追求也抱着乐观其成的态度看待。
  不料,当他每晚坐在客厅,等她晚归的情况愈趋频繁时,他心中百味杂陈的醋意也愈加的浓厚。世态炎凉、人心不古,他是个男人,当然了解时下一般男人的作风。老实说,脱去那层晒伤的皮肤后的若茴,横看竖看都像一朵娇嫩盛放的香水百合,再加上身材高挑,唇红鼻挺,眼眸圆亮,明显就是秀色可餐的甜姐儿。一周前,他受一位设计师之托,找了若茴客串临时模特儿,当初他还觉得不需为她操心,因为那次的服装发表会着重爱尔兰式的长衫,模特儿的台风愈是像个土里土气的乡下姑娘,愈能衬托出设计师要表达的韵味及特色……淳朴、自然。
  刚开始她紧张万分,一直跟他表示她走台步会怯场,还问他可不可以乘机开溜。他费尽心力跟她解释,只要按照平时的步调走即可,因为她土得正合意。
  出乎意料之外,她一换上那看似道姑袍的长衫,飞散短而俏的头发,轻松的在伸展台上走动时,亮丽迷人的丰姿却如艳光四射,射得他差点跌破眼镜、心烦透顶。一场秀下来,不少人想找她去做专业模特儿,因为她虽只有一六八,但身材比例却匀称得俨然是一个标准的衣架子;都怪她长了一双长腿!弄得他火一冒,当场跟朋友翻脸,警告他别再打若茴的主意。
  他也知道不少人碍着她虚假的身分而不敢放胆追求她,这多少令他安心一些。哪知,她现在竟答应别人要去看舞台剧!还是在周末!除了跟他,她从没在周末出游,所以金楞理所当然地认为,她的周末就该是坐在家里的炉火边,品茗、聊天。为了不去抵触她的道德感,他也很少再去招惹别的女孩。他认为他已经把为人兄长的角色扮演得非常完美了,只欠没有大澈大悟、发誓剃度出家罢了。
  他冷眼看着正站在镜前,戴好圆帽,套上围巾、手套的若茴,慢吞吞地问:“你要去哪里?”尽量不去瞄她细长曲线完美的腿。
  若茴讶异地半转过头解释:“我昨天跟你提过了啊!我要跟朋友去看莎士比亚的麦克白,你说你也要进城,可以顺便载我去、载我回来的啊!”
  “有吗?我有这样说吗?”他冷冷一笑。的确有这么回事,那也是因为不想让那个日本桃太郎有机可趁。
  “当然有!”若茴直扑到他身边,捉着他的手背提醒他,“你说你也有两张票,要约朋友去看的。”若茴不解,他分明是一脸阴阳不调合的样子,干嘛还强迫自己笑,尤其他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令她实在不知该如何与他沟通。
  “我改变主意了。”他不在乎地伸手摸摸自己的下颔。
  “你……出尔反尔,”若茴满腔怒火,但仍试着和颜悦色地跟他讲理。“本来我的朋友要来接我的,但你说要载我去,所以我们改约在剧院门口见面。如果现在搭公车去,抵达剧院时,可能还赶不及演员谢幕呢!”
  “那你把短裙换掉。”
  “为什么?”
  “因为你这样穿无异于一只在冰雪河上凿冰捕鱼的长脚鹭鸶,难看!”
  若茴好怨,但她长腿一跨,冲上了回旋梯直奔进她的阁楼,换上另一双更厚的黑毛袜。
  结果,他骂得更不堪入耳。“呵!怎么!白鹭鸶竟变种成一只捉虫咯咯叫的乌脚鸡了!”
  “你干脆老实说,你没那份诚意载我去,不是更好!”若茴禁不住地提高音量大叫。
  “我是没那份诚意!谁教你挑这个时候跟人约会,还是个日本人!亏你还念过书,难道不知道慰安妇怎么来的?”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求求你留点口德、讲点理好吗?他只是我的同学,更何况我有充分的自主权,我喜欢挑哪一天出去又不关你的事,你自己思想偏颇、行为不检,但别把旁人也想成跟你一样。”
  “我行为不检?!”他挑起眉,嘻皮笑脸地说:“你说说看,我哪里行为不检?这一个月来,我不近女色,终夜在家等门。反倒你这个小道姑不一样了,报备九点半进门,却一日拖得比一日长,有回更夸张,到十点半。你是真的在活动中心做研究?还是跑出去跟那个桃太郎在月黑风高的樱花树下互诉衷情?反正灰姑娘的好运最多只到午夜,我就等着看你是否还有把戏可以变!”他完全没意识到此刻自己的行为已俨然成了一个大吃飞醋的情人,口吻竟是酸得不得了。
  若茴脸一刷白,恶狠狠地盯着他看,明眸已蒙上一层雾气,但始终没滑出一滴泪,直到她把帽子摘下往地上一摔,扭过头去时,才让那滴泪无声的掉落下来。她不发一言地走到电话旁,拿起话筒时,他也走过来,伸出一指切了线,问:“你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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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电话给出租车公司。”
  “你真的这么想去?”他皱眉问道,不再挂起笑容。
  “我答应人家要去,如今失约就是我不对。如果不是你拖到此刻才告诉我你的不满的话……”
  “那会让你今晚待在家里吗?”
  若茴抬眼冷漠的回视他,“不会!我会请他直接来接我。我再也不信你的话了!啊……”
  他又拉住她的头发,让她的头不觉上仰,寒光直直射入她惊慌的眼,冷哼一声,森然地讥诮说:“我早说过,女人一旦出了祖国,就跟放出笼的鸟一般,管不住的;即使连你这个卫道的黄毛丫头也不例外。”
  “你是一只有双重标准的沙文猪。”
  “虽不中,亦不远矣!你该说我是个毫无标准的沙文猪才是!”他紧盯着若茴那两片殷厚饱满的唇瓣诉说着对自己的不满,尽管骂得难听,但他不以为忤,因为她没骂错,这令他心灵神至地想痛快的一亲芳泽以惩罚她的聪颖。考虑良久,直到一阵电话铃响起,才打断、浇熄他想跟她缠绵的傻念头。他发誓过的,这辈子再也不吻任何女人的唇。思及此,他徒然一松,腾出左手接听电话,应了一声后将话筒递给她。
  她无语地接下话筒,小声他用英语回话,“喔!不是!是我哥哥有事,不能载我去了………来得及吗?好吧!我在屋外等你,谢谢你来电。”她将话筒挂好,不发一言地转过身面对他,挑舋地说:“他还是要来接我!”
  他的黑脸倏地拉长,犹如寒霜罩面,宛若格拉斯哥的冬季一般,了无生气。最后,他旋身坐回椅上,尖锐地说:“你家的事!你出门前最好把那件该死的短裙换掉,拿件大衣套上再走。”
  “我会的,最好我穿件布袋装去!”若茴忍无可忍地怒吼了回去,拔腿再次跑上楼。她不了解,她已经很洁身自爱了,做事也少有一念即起的冲动,但为何她最在乎的人总是要为她预设立场,设想她一定会犯错呢?一个是妈妈,另一个是这个自命不凡的男人。他的心可以硬如铁石、可以大肆追求女人,在她面前,却表现得像贞操带的锁一般。他不是她哥哥,她也不是他妹妹;他们什么都不是,只是两个被颠倒错置于同一个空间的陌生人。
  第五章
  若茴站在窗边看着灯火通明的室内,瞧见金楞的人影又往他的房间走去,重叹了一口气。
  她已经对那个日本研究生表明自己的态度了,如果他只是单纯想和她交朋友的话,她很乐意能拥有一位像他如此善解人意的中性朋友;若不是的话,她非常抱歉,因为她已心有所属了。对方虽没露出怨怒,但从他的眼底所显藏的失望,若茴已经了解,他们甚至连做朋友都不太可能。她只有遗憾了。
  若茴小心翼翼地合起门,轻放着脚步走进喜气洋洋的客厅,瞥见那个横躺在竹椅脚旁的蓝圆帽,心酸地将之拾起,双手紧掐着质地温软的帽子,揉进了怀里。
  “若茴!”
  这一喊,教她旋转过身,迎视双手抵在他卧室门前的金楞,见他打量的眼从她脸上挪至她手上的帽子后,若茴才轻声地说:“我已经跟人家表明态度了。”
  他抬起黑密的睫毛,深沉地看了她一眼,“你如何让他知难而退?”
  若茴看着他那两湖深不可测的黑眸,坦率的说:“我已心有所属。”
  他微微一震,眼中射出骇人的光芒,但嘴角却弓了起来,命令道:“过来!”
  若茴乖乖地走上前,微仰头看着他不语。他也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个清楚,过了三十秒,他却突然以一手掩面,笑了起来,然后解释:“你这个小道姑!这不是秋决时刻,犯不着一脸慷慨就义的样子。哈!”不及一秒,他又收回笑意,严肃地看着她受伤的表情,然后再次举手撩起她及颈的乌亮短发,轻轻地在她额上印下一吻,“你离开后,我分析自己的感受,我的表现实在很蠢,事实上,你可以说我是在吃醋。”
  “你不要我,也不想让别人得到我。”她淡笑。
  这时他的唇又转为讥诮的角度,手背也挪至她的耳垂与颊边,轻柔的来回摩挲她光滑如婴孩的肌肤,然后按摩她的颈背。“你错了一半,也对了一半;我要你,也喜欢你,但我不能保证自己不会伤害你。我永远无法满足你所需要的东西,因为我付不出去。像你这样的女孩,一旦所爱非人时,通常会心碎成泪人儿!而我这种男人,一旦得非所爱时,高涨的情欲一退后,便冷酷得不是人。这虽不能说是铁律,却是普遍的事实。我欣赏你,不忍见你我之间的关系演变到那种情况。如果你对我还存有一丝爱情童话故事般的憧憬的话,那么接受我的劝,最好离我还一点。”
  “你对其他女人也是这么说吗?”她愀然地问。
  “不!我直截了当跟她们说!爱是口棺材,婚姻是墓冢,如果怕死,最好趁早滚下我的床。”他面无表情的念着,似在宣试死亡证明书一般。
  “那么我还存有半丝的希望;愿你冷酷的心终将软下来。”
  他目光一柔,右手从她的颈背撤回。“若茴,你至今还没搞懂吗?想贪图欢乐是要付出代价的,存在于你潜意识里的价值观,也许会在你快乐无忧时被淡忘掉,但它已深植在你的思想里,将来如果你遇上了一个真正值得你爱的人时,你会后悔、埋怨自己当初执迷不悟的失足,你根本无法适应这种快餐爱情。”
  “在我听来,你自信满满的话可说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你就像伊甸园里的那条毒蛇,拿着诱人的苹果引诱夏娃一般,而你甚至做得更好、更有技巧。你一直告诉我,你欣赏我、喜欢我,同时一面警告我,你很危险、不值得爱、要小心提防,最好是跟你保持距离,以策安全;事实上,你真正的意思却是在暗示我,如果我在得知种种坏处后,却还是要紧黏着你的话,你并不反对,所以我将来若是被你负了心,就别自怨自艾,是吗?”若茴不疾不缓地点破他的用意,颓然看着他一径笑而不答,带着寒漠的眼;那双眼,冷得足以媲美地狱与人间边缘的黑水,闪跳两簇如幽灵般若隐若现的磷火。她心中的希望也随之冷却,鼓足勇气道出最后的话,“而你真正的言下之意,却是希望我点头!”
  “啊!浮生若梦,为欢几何?人一生中,知音能求几人?有多少人能像你这样洞悉我邪恶的动机呢?”他双手圈住了她纤细的高腰,将她贴近自己,冰寒的手似滑溜的蛇钻进她毛衣下温暖的身躯,上下来回地在她柔滑的丝缎上移动,制造一波波亲昵的电流,让若茴不禁地打了一个寒颤。“所以我们达成共识了,只有缠绵,没有情牵,可以吗?”他拉下若茴肩膀上的毛衣,俯下头在她裸露的香肩上印下一吻,接着又要滑至另一个肩头时,若茴发出颤抖的抗议,打断了他的行动。
  “我接受你的劝,决定离你还一点。你最好帮我找一个寄宿家庭,如果能,我希望在一个礼拜内搬出这里。”


  她冰冷的口吻顿时如冷水灌顶,浇熄他的欲望,不顾礼节地,他连着低咒了三声,自她身旁挪开两步,冷诮地眄视她,“你虽不懂得撒娇,但分析男人的心态倒也准得令人倒味口,不过……你很受教,小道姑。乖乖做个不逾轨的乖女儿吧!我不缺你这等中人之姿、乳臭未干的甘蓝菜小娃娃,你安全得很!”他旋身一转,当她的面轻合上门,丢下若茴对着木门咀嚼他恶毒的话。
  那一晚,若茴失眠了。她辗转反侧地窝在半湿冷的厚被里,目不转睛地盯着小窗外面月白风清的冥夜。此时,夜色蓝得发紫,点点星宿随着飘动流波而熠闪,似在对她挤眉弄眼,又似在嘲笑她的固执。
  我不缺你这等中人之姿、乳臭未干的甘蓝菜小娃娃,你安全得很!
  什么嘛!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若茴幽然叹了一声,她当然知道他是在维持自己的尊严,但还是很介意被人如此的挖苦,或着该说,是介意被他挖苦。
  如果他不冒出情啊欲啊之类的冷血言辞,她根本会傻楞楞地点头允诺。
  若茴的理智告诉自己,这个抉择是对的、正确的、不辜负母亲对自己的信任。但私下,她不得不承认,她是很冀望能依偎在他身旁的,奢望他能爱她,用心爱她,用情待她。
  早在前往布列塔尼时,若茴便已对他渐生孺慕之情,只不过,不识愁滋味的她没察觉出来,一直到抵达格拉斯哥,冷眼旁观他与别的女孩在校园里同进出的亲昵态度后,才顿悟,她目明的程度并未比其它女孩好到哪去,她也是不可救药地暗恋着他。而他对待她的样子却一成不变,周末出游时,就像个专业的导游,如数家珍的告诉她建筑物的风格、历代人物的丰功伟业,诸如此类无关风月的话,无聊得教她直想打呵欠。
  这些日子来,她同一干朋友到小茶馆畅谈时,也会遇见一些他的朋友,她们便当她的面数格她哥哥的不是,从他的表皮细胞到骨里的血小板,从他头顶的皮脂囊到脚趾头的纤毛孔,从他面部七孔到他胸腹腔的五腑六脏,一一不放过,当她们情绪高昂激亢时,个个头盖上是七窍生火、五肺生烟。但高潮迭起的话锋一转后,啊!反倒夸起他来了,她们从他的一肌一肤、一笑一怒,开始比较、归纳。本来表里不一的他,变成了双面骑士;从头至脚每一寸都滥情的他,倒变成了多情剑客;没心缺肝、寡义薄情的他,成了为学生仗义直言的好老师。
  而她们最热中的话题便是,谁是最近跟他交往甚密的女孩?
  若茴傻眼了,到底他是为国争光呢?还是败坏国风?无论如何,在这里比他帅上三倍以上的好男孩比比皆是,他有什么本事这么吃得开?大概是他比较饥不择食吧!
  这一个月,未闻他折花攀叶的传语,反倒是发现他天天等她进门,而眼光也会似有若无地盯着她,那种态度与独占的眼光是未曾有的。女孩是敏感的,尤其是面对自己喜欢的人时,那股直觉准得跟芮氏地震仪一般。所以若茴也不免施一些小手段,回家愈晚愈好,也忍下他冷嘲热讽的刻薄言辞。无奈,他对她只有情欲,而无情感;只想独占她一时,而不想与她相拥一世,这个男人连说谎都赚累!
  想到这里,她以双臂撑起身子,套上向金楞借来的连帽睡袍后,便打开那扇窗,小心地钻出去,她整整长袖睡衣后,双臂紧圈着双膝蹲坐在微倾的屋檐上,感受刺骨的冷风慢慢侵袭她的身体。她没料到,爬出有暖炉的房间,寒澈的温度竟是这么的低,她拉起帽子,双手揉搓地呵着气,藉以取暖。
  天青霁朗的静谧包围着她,蓦然,一抹萤流的彩光掠过她的眼角,攫获她的注意。她猛一扭头,剎那间,便为天际泛起的一波光束所迷惑,那光束又绿又蓝又红又紫,是极光!
  若茴目瞪口呆,看着那一波一波缓慢移动推浪的光影,有着那酷似嫦娥舞弄的彩带因飘风而流泻泄,这天工的神奇竟比人工雷射光更撩人。于是,一股惊骇的赞叹不知不觉的从喉里脱口而出。
  一阵倒抽声从地面传上来后,便是严厉的咆哮,“老天!小道姑!你在上面干什么?想学独臂女尼飞檐走壁吗?赶快爬进屋里去!摔下来跌得粉身碎骨也就认了,怕就怕摔不死,成个半僵尸就倒霉了。”
  若茴俯瞰,他正穿著厚大衣及运动长裤,缩着颈子、叉着腰地仰望她。她不解地倾过头看着他横眉竖眼的恶相,消化完他的意思后,才闷不作声地翻转过身,准备钻入窗洞里,哪里知道她才刚抬起右脚踩在瓦上,左脚便往后滑了一大步。“小心!”随着他吓人的呼声传上,若茴的双脚也失去了重心,两条腿及白棉袍在空中晃荡着,令她有种渺不知焉薄的感觉,若非她双手紧抓住屋檐的盛水管,早就摔下了地。此刻,地上还有一只疯狗向她大声疾呼地猛吠。她难过极了!
  “该死,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最好给我抓好那根管子,若掉下来,看我怎么狠狠修理你。”
  “你别吼嘛!大不了我赔你一根新的管子,赶快帮我,我的手要被冻僵了。”若茴可怜的告饶。
  他急冲回屋内,拿串钥匙又飞奔至后院底端的仓库,开门迅速抬出铝梯,往屋檐一架。
  他快速一阶阶地爬上梯,直到跟她平行后递出了手,“把手给我!”
  “不行……我快掉下去了,我动不了了。”
  他闻言后,右手攀着扶梯与屋檐以防梯子翻落,伸出左手揽住她的腰,浮在他心中的那块铅才重重地掉下了地。她的臂环着他的颈,双腿绕着他的腰,冰冷面无表情的脸颊紧紧地贴上他的下颚,就像个小婴儿一般以四肢紧扣住他的身子。此时,他才听到一阵砰声大作的撞击声。卜通!卜通!天啊!那竟是他自己的心跳。若她没摔死,他也准被这触目惊心的一幕吓得心脏暴毙。他撇下扶梯,径自紧搂着她跨进屋里,不发一语地穿过厨房、客厅,向自己的寝室走去。停在床缘后忽地一跪地,便扯开她打颤的四肢,将她安置在厚棉被里,抓过好几个枕头塞得她全身不留一丝空隙。
  “手脚好痒!”若茴忍不住的抱怨。
  “痒?”他挑眉,忽然直起腰杆,屹然矗立在她面前,张牙舞爪地比画着,嘴里开口滔滔地骂出声。“你该谢谢你的菩萨没让你冻得麻木不仁!你知道外面几度吗?摄氏零下五度!你想要自杀也不是这么个笨法吧,还是你天生就有梦游的毛病?”
  “我想看极光……”事实上是她爬出窗子后,才看到极光的,但见他一脸怒气腾腾的样子,她只得撒个小谎让他误会前后顺序。
  但小谎无助于稍减他的怒火,反而强化了他的谩骂。“还想顶嘴!在屋内看不到吗?非得这样玩命?你若摔死,我还得请尼姑道士为你超渡,花钱破灾事小,就怕有钱请不到人,届时教你死后做枉鬼!”
  他就这么的双手叉腰、来回走着,严厉的眼从没挪开她的脸过,若茴的头只得不安地一寸一寸往他的被里缩,躲避他杀人的目光。最后,她只露出两个圆睁大眼,委屈地盯着他的下巴发楞。
  “你看着我的眼睛!”他随之一吼,震醒若茴,教她倏地举目死盯着他的眼睛,不敢眨上一眼。
  他身子一弯,将厚被子扯下,跟她鼻对鼻、眼对眼、呼吸沉浊地将话迸出口:“不、准、你、再、爬、出、阁、楼、外!听懂了没?”
  “懂啦!”若茴勉强地颔首,没胆量再冒出任何话去顶撞他;面对一头被激怒、鼻口喷气的牛,还有人能奢望平心静气地与之讲理吗?还是乖乖闭嘴等他消气才是明智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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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懂最好,我去煮碗姜汤给你喝。”他将厚被再度掩上她的嘴,只留下她的眼睛和可呼吸的鼻子。
  二十分钟后,他端来一大碗的汤强迫她吞下,这碗红糖姜汤滋味虽甜,但却辣得她眼睛直冒水蒸气。为了怕他变本加厉、责难她不识抬举,她乖顺地喝光姜汁,直至碗内涓滴不剩方始罢休。
  他坐在床缘,目睹若茴的面颊渐生血色后,心才宽了些。他几乎是不自觉地把她从被里拽起,狠狠地紧拥住她,感应着彼此狂乱跳动的血脉韵动,足足十秒,他松开了手,挪起坐在床缘的臀部,不看她一眼地端起空碗,熄了灯,朝门外走去。“你今晚就在这儿歇着,我上阁楼睡。”
  “别走……”她才刚伸出手、暗□地说话之际,门就被重重的合上了。
  金楞背抵着门,仰首闭目,无奈地以右手覆盖住自己的脸,朝楼梯口走去,暗地警告自己,一个不懂得撒娇、不会顾盼生姿之技的女孩就让他如此心神不宁、捏把冷汗,若她真撒起娇、流转眼波时,自己是否还有任何招架之力?!
  若茴侧身蜷缩起身躯,此时,她的身子虽暖,心却寒过冷风。她想求他留下来陪她,跟他表白自己的心意。如果他蔑视她的爱,她可以将爱隐藏得很好,如同隐藏自己的泪水一般;如果他不愿给她爱,她也不在乎,因为能挣点回忆也好。
  四个月前,她对爱情的感觉是迟钝得很,总是笑望着多情人种刻意吹皱那池春水,夸张了失恋后铭心刻骨的感受。曾几何时,她未尝坠入情网的甜味,便先啃噬到失恋的苦涩;不管有没有和他更进一步的交往,她注定是挽不回这场爱情游戏。谁来教教她如何哭泣?如果大哭一场能为她解愁分忧,她何尝不想?
  在经过两个小时的内心交战后,若茴掀开了被,毅然地跳下软绵的床,赤脚踏上冰冷的木旋梯,来到阁楼门前,吱嘎地推门,赫然出现在门中。
  这时在里面的金楞忽地直起了上半身,瞠目看着从门口射进的白光,只见她全身罩着一件白棉长袖睡衣,细致的脚踝光溜溜地踏在地板上。她看起来像个轻盈的裸足天使。
  “你又梦游了?想爬出窗外再飞一次?”
  他淡漠的口吻教若茴顿缩了一下。良久,她才举手摸着冷颈说:“不是,只是……我………我想告诉你,我改变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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