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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江湖-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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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遇
洪武二十八年,芒砀山。
初春,枝头爆出新绿从断墙外伸出,墙高五六米,愈往南所剩愈矮,墙内青石地残碎。往西十来米又是一墙,较外墙好些。再内便是一片极宽阔地,靠北墙有一巨大石台约莫可辨。北墙外是山,依稀耸着断壁不计其数,可见当年繁华。
只是这满地碎石四处烧灸的黑迹,自是分外萧索。
“彤云郁砀,素灵告丰,龙变星聚,蛇分径空……”残亘深处竟传出人声,过了片刻石台后钻出一人来,负手执卷,十六七岁模样。
这少年边走边念,“三秦既北,五兵遂东。氾水即位,咸阳筑宫——”只听砰一声闷响,半个身子撞上残壁,竟把那壁生生撞断半截,砖块尽砸落肩头。
少年骇的一抖,心里念道,怎么这么不小心,把高祖的大庙给撞毁了,罪莫大焉!高祖莫怪,这便帮你砌起来。
顾不得疼痛,弯腰拾砖块,折腾得大汗淋漓,垒砌成了原样。
转身走了六七步,那砖墙又轰塌一地。
少年一愕,回身又忙活起来。
那砖块大多碎得厉害,如何砌得起来。这番刚砌好,又散倒了,少年咬咬牙,一手泥血,一遍接一遍地卯着劲干。
那墙,终于不倒了。
少年虚脱。
他心想,高祖斩蛇起义楚汉争霸,真是雄贯古今。
又想,刘邦何等风光,也逃不了世道轮回江山易主,这间汉高祖庙浮华冠尽,如今倒连寻常庙寺也不如。
良久黯然,便覆卷回身,走出破庙。
天色将暮,山脚炊烟四起,田里也还有许多人驮腰劳作。
少年又想,陈胜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秦未灭,自己先死于车夫手,可见王侯将相确有种乎。只是王侯又怎样将相又怎样,到头来穷苦的总是百姓。昔日大元暴虐,百姓苦不说,如今驱逐鞑虏复我中华,百姓也还是面朝黄土日日辛劳,吏役如虎惶惶终日。
想到此,少年胸闷难当,竟以书为剑舞起来。招数横竖间并不似一般剑式,倒像书法,笔划转折之际,竟如行云流水毫不生硬。
原来他以剑式作笔法,在空中书写,“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
这是《诗经…黍离》中句,后尚有“何求”二字,诗序曰:“周大夫行役至于宗周,过故宗庙宫室,尽为禾黍,闵周之颠覆,彷徨不忍去,而作是诗也。”若是朝纲要人或落魄文人,有这悲悯之心倒也不足为怪,可这少年年岁尚小,看衣着也算富足,这般无厘头地悲苦,旁人看来不是白痴便是书呆子。
少年正比划到这第四个“我”字,树林中飞快撞出一人。
他疾将横划的去势生生收回,身子已是避不开了,来人死死撞入怀中,便觉两团柔软物事压来,口鼻许许胭脂香,再看那人扑倒在地竟然不动了,果然是一少女,身上青淤数块衣衫残破。
少年登时脸红颊烫,弯腰去触鼻息。
林中传来几句喝声,“站住,站住!”“小贱人,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少年心道,什么人这般粗鄙,不懂怜香惜玉还说这些秽语!待探到女子还有鼻息,心便放了下来,道:“还好,还好。”随即又想,自己把人家一个好端端的女子撞晕了,却说什么还好还好,真是惭愧!
少年抬头,猛地看见三个壮汉眼睛连着鼻孔一齐朝着他,又骇的一蹦。
中间那个衣着华贵,想必是位少爷。
那少爷将手中折扇一展,指向地上女子,示意手下拿人。
那扇质地极贵,玉柄锦面,上面几个字“杨柳岸晓风残月”,歪歪扭扭如孩童写的般,旁边便是落款“王富仁书”,这姓名倒写得有正文字体一般大小了。
他指了两指,见旁边两个下人没什么反应,心中有气又想装出涵养,便仰头故作一咳,这一咳不打紧,一口浓痰直贴一下人左脸。
下人这才吓得脸发青,痰也没敢擦,扑过去拿人。
少年赶紧道:“且慢!”喝声听起来绵绵无力,和读书的语气没什么二样。
王富仁道:“这女子…额咳…是在下府下家婢,在下自家家事…就不必劳贵公子操心吧。”他平素跋扈,但见这少年衣装不俗,不想贸然得罪,再看他书生孺样,心下要面子便也装起斯文来,
那少年壮胆应道:“王公子,这位姑娘是被我撞晕的,我自当送她就医,休息调养良毕我当亲自护送回贵府,再行商榷。”
“放屁!”王富仁当他调戏自己,脱口便出,旋即意识到有失颜面,强压怒火,“难得小公子好心,只是府下一些滥药庸医倒也不比外头少,在下在此先行谢了!这女人盗了我家东西,在下拿回去严加管教!额咳!”又是仰头一咳,两手下又扑将过来。
“且慢,且慢。”少年又拦,“子曰,富与贵,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这姑娘要犯了事,自有报应,你取回东西就罢了。要带她回去,怕少不了毒打。子曰,苟志于仁矣,无恶也。王公子你就是打了她,她也不知改过,君子以仁度人,以仁诲人。”
少年这番“仁”“人”兀自说的起劲,王富仁也听得云里雾里,正要发飚,只听一阵“格格”笑声,从林中走出两个少女来。
王富仁问:“小姐芳名?”
二女没理睬,依旧格格笑得前俯后仰。
过了好久其中红衣女子才开口,“我看你舞书舞得好不来劲,当你真有好本事来个英雄救美,原来是银样蜡枪头——中看不中用。”
说完两人笑得更烈了。
少年心知说自己,被女子取笑倒也不恼,只觉这女子声调异常悦耳,心想这世上哪有女子说话能这般好听,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大概也就这样吧,而且这人声比那器乐还胜三分有余啊。
这边王富仁忍了好久,几欲喷发,忽听得旁边一声喝道:“哪里来的野丫头,不长眼睛,公子问你话是他妈抬举你!不要给你脸不要脸——”
正是那个遭了痰的手下,火气正没地方撒。话没完只觉脑袋给什么物事砸了一下,几欲晕倒。
正是玉扇,那可是沉甸甸的大块真玉,打起人来生疼。
红衣女子道:“呵呵呵,王公子休恼。”
听得这丝丝软语,王富仁气无端消了半截,先前听得少年称自己王公子,只当他来路蹊跷,似知道自己底细;现听得这女子也称王公子,哪里晓得他们从扇面上看知,只道自己名气不小,心下暗喜。
红衣女子说:“王公子,依我看这姑娘偷盗是假,瞧见公子倜傥富足,故不安本分是真。”
王富仁嘻笑道:“姑娘果然冰雪聪明。”
红衣女子道:“这姑娘如此下场,实是报应。只是公子要将她带回,我看不妥。”
王富仁一愕,随即堆笑道:“悉听姑娘指教。”
红衣女子说:“这姑娘模样一般,带回府里,来日搬弄是非不说,万一让外人知晓,对公子名誉可大是不妙。”
王富仁说:“姑娘提醒的是!”
红衣女子再道:“再者,要是传到公子哪个红颜知己耳里,那公子岂不是得不偿失。正趁当下,让她有多远走多远,不倒也一干二净吗?公子您看?”
王富仁大笑道:“是得不偿失。哈哈,有理有理。”
红衣女子道:“王公子果然明理仁义、大仁大义!又生得这般风流倜傥,无怪中原佳人趋之若骛。今日相见,实在三生有幸!”说完如男子般拱手作揖,英气十足。
王富仁得了这番赞誉,很是得意了一阵,道:“阿福,阿旺,走!姑娘,后会有期。”
红衣女子赶紧拱手:“后会有期,后会有期!”完了趁王富仁转身朝那绿衣女子做了个鬼脸,煞是调皮。
绿衣女子轻声道:“小姐,您可吓死我了。王家可是永城第一富,老爷平日也敬着几分,万一您——”
红衣女子轻道:“叶子,说了不要叫我小姐——”
话没完王富仁等忽地转回来,诸人登的心头一紧。
“哈哈哈,姑娘,你说我把这女人放跑了,老太婆责怪下来,我可怎生是好?”王富仁笑样狰狞,“姑娘,您要不嫌在下贫寒,不如跟了在下,天天琴棋书画,岂不快哉?哈哈,哈哈哈!”
叶子腿不住抖,提胆喝道:“你,你狗胆包天!可,可知我家小姐是谁?”
王富仁仰笑:“你家小姐能是天皇老子的媳妇不成?那王某怕极,王某怕极,哈哈哈!…额咳!”
阿福阿旺冲过来,叶子腿一软竟瘫倒了。
红衣女子眼见二汉伸手便来拽肩头,那心已吊到喉咙口,突地挥来一只衣袖将自己挡在身后,是那少年!
她登时又喜又忧。
二汉恼怒,两暴大的拳头从少年一左一右挥来。
眼看少年避无可避,红衣女子心下一急,大叫:“呆子趴下!”
话刚落,听得两声闷响,少年兀立原地,那阿福拳头塞在阿旺肚里,阿旺拳头擂在阿福脸上,样子甚滑稽。
红衣少女竟忘了惊骇,噗哧笑出声来。
阿旺骂咧,“阿福!你个王八羔子!眼睛长屁股上了!要我断子绝孙啊!”
阿福回神快些,知道少年捣鬼,二话不说抬脚便飞踹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少年一侧身右腿跟着一带。就见阿福踹了个空,顺势横飞出几米远,摔得人事不知。
阿旺见状骇的两腿哆嗦,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呵呵,呵呵,公子好本事,幸会!幸会!”王富仁哈腰走过来,笑得跟哭似的。
少年道:“惭愧,伤了你伙计实是不该,还望公子放过这些女子,我同你陪不是——”
“呆子小心!”只听得女子大叫,那王富仁竟暗里举起玉扇直砸他脑门!
那少年虽本事了得,却仁厚的紧,哪里料得对方这般卑鄙,当下毫无防备。
眼见少年大难在即,轻则晕瘫,重则头骨碎裂。电光火石间,但见少年一个后仰,右脚顺势勾起对方左膝,玉扇竟直直砸在那左膝骨上,王富仁登时杀猪般嚎叫,满地翻滚。
两下人吓得魂飞魄散,扛起王富仁连滚带爬下山去。
“哈哈哈!”这时林中竟又走出一人来,“早听闻源武镖局三公子才华绝世文武双馨,今日一见果名不虚传!哈哈哈,方公子,难得你平日深藏不露,单这份谦隐,令多少好汉汗颜。”
少年笑滋滋迎上去;“高叔叔!好多日子不见,您还这么爱说笑!”
这来人便是永城县总捕头,常让方父帮操练手下,与方家交往甚密。
二人聊些闲碎,时已黄昏。
“高叔叔,您到这山林里来,是不是有甚公干,我能帮什么忙么?”
高捕头笑道:“念文,你这份侠义可真像你父亲。我啊,算是公事…又不是公事,哈哈…不早了,告辞!”
说完便往林子深处去。
待高捕头走远,少年才发现三个女子都不见了,心想自己闯了这事,却没给那姑娘留些银两,人家怎么逃生过活,直想到心里愧疚。而后又想起那个红衣女子来,她声音如此好听,人也聪慧调皮,可惜没细细看她容貌,甚是遗憾,便脱口叹了一声。
“呆子!你叹个什么气,是不是在想,我舍身相救,你倒一声谢都没有,真是不知礼数的丫头!”正是那红衣女子的声音。
少年大喜,急忙转头,“不——”
只见那女子和自己年岁相仿,亭立若兰,肤似朝霞映雪,嘴角含在颊间笑里,半露皓齿,巧倩模样便是陈年的老夫子也要赞妙几分,风拂起青丝,迷离在漫天金黄的夕阳下,恍惚天宫玉女,哪里是尘世间人物。
少年惊得忘了言语,嘴半张,痴痴瞧着人家。
红衣少女也不恼,笑着便让他瞧。
黄昏日落,林中倦鸟知归。漫天沙沙的声响,杂着些鸟叫虫鸣,不久便寂静了下来。
“姑…姑娘…请问芳名?”
“我叫张旻,你叫方念文么?好陈腐的名字噢,人如其名,呵呵呵。”
“姑娘,你是…本地人吗?”
“我当然是,难道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姑娘普天壤其无俪,旷千载而特生,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便…便真是仙女下凡,念文也深信而不疑。”
“你真有意思,平时说话结巴,诵起诗文来倒流利。不过,你读的些书也不是全无用处,这洛神赋倒是活学活用噢。”
“姑娘休要取笑…你也读过洛神赋?”
“我爹不管我,说我性子不像女子,任由我读书,便是武书兵法也让瞧了许多。你的身法可是唤作借力打力,四两拨千金?爹说那是武当高人的功夫,世上见也难得见,更休要说学。”
“我是情急胡乱拆打,姑娘又取笑。我的功夫都是我爹教的,他也是为了生计习武,只是勤苦,千万莫说什么门派,更莫说武当,笑煞旁人。张姑娘,你爹也是习武之人?”
“他——他在本地作些小买卖。”
“姑娘是本地人?”
“噗——哧,你方才给打到脑袋了么!”
……
一轮明月,万里无云。山风起时,树叶如浪在芒砀山脉延绵开来,远处是城里依稀灯火,点落在沱水里蜿蜒汇入黄河。时间便似逝者如斯的江水,缓缓冲刷了几多春秋如幻的霸梦、志士仁人忧不完的天下事,几多,少年少女初开的如痴情怀。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2、情沦
次日,方念文又上芒砀山,春阳撩人,身上如虫蚁噬咬般,没片刻安宁。
他躁得索性放下书卷,一心想,张旻今日会穿什么衣服,昨日的红衣固然相得益彰,若换了别的色,是否另有一番味道呢?可惜不知她家在何处,哪里去找?何况与她非亲非故,又没什么要紧事就贸然上门寻,也太不知耻。
脸上一红,自道,方念文啊方念文,大白天的不好好读书,尽想些男女事,这般龌龊,哪里配的上那天仙般的女子,就是想也不该去想,休要玷污了人家。
这念头定下,真就死死不去想了,只是觉得胸头如团火般灼的难受,想是昨夜热感伤风,于是起身活动身子,又以书舞剑划了几招,总觉得张旻便在林中偷看他,连着踏错几步,生生摔倒了。
这一跤把方才的念头摔没了,又巴巴地想起她来,想自己躲林里偷看人家还差不多,不过如今怕连偷看也看不到了。
沮丧时,又忆起昨日夕阳下伊人倩影,竟万般甜蜜涌上心头。
可愈是甜蜜,愈恨不得那女子马上便站在跟前,多等一刻都如煎熬。
熬了许久才想,与她萍水相逢,怕是再也见不到了,心里万念俱灰,便要下山去。
临走时,回头看张旻昨日站过的林子,仿佛枝叶上都留有她的味道,婉绵清怡,脚步又挪不动了,痴痴站那盯着树木入神。
过了许久,物是人非,愈觉得自己凄苦。
如此熬到黄昏,晚霞照得树林如昨日一般金黄,山风漫野吹来,似乎都倾泻在他身上,心头洪涛骇浪,已难以自持。
仓皇中摸到身上笛子,便吹奏起来。
笛声清脆哀婉,如这夕阳,绚烂之极有着无可挽回的无奈。
“方念文,你每天都来这么?”笛声中传来女子声音,如平地惊雷震的他猛地一抖,笛声嘎然而止,回头见张旻笑着走来,当真如霞光仙子般。
方念文身在梦中般,轻的要飞起来了,千百句话要一气对这人说,口中喃喃有语,却不知自己说了什么。
张旻道:“呆子,你被点了穴么?怎么张嘴不说话?”
方念文心神激荡,也不顾及失态,“张姑娘,你怎么也来了,常来这山上吗?”
张旻笑道:“我问你的,你没答反倒问起我来了?你方才吹的可是月满西楼,这琴曲被你改为笛音倒更好听了,可以再吹给我听么?”
方念文听得“吹给我听”这几字,心都要化掉了,举笛便吹,一支月满西楼倒被他奏得欢快起来。
张旻也不计较,轻轻和唱起来;“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此后二人常在这芒砀山上相会,方念文心里那情思,便如干柴烈火烧得无边无际了。 电子书 分享网站
3、死人
花开花落,转眼春去秋来。
这日他正琢磨着连纵的力道,便蹬起树干在林子里蹦蹦跳跳,如野猴般。
方念文平日静功练的不多,没什么内力,对武功招式内理却是悟性极高。蹦跳了半晌便悟到,这连纵关键在于起身第一下,不用纵多高,而在于力足,之后便可借势起力,愈纵愈高。便选了两棵离得近的大树,来回蹬纵,不费力竟窜上十多米高。
这时听到人来,便扒开密叶往下愁,只看见张旻的肩头连脑袋四处转,不停喊,“方念文,方念文!”似乎煞是着急。他心里一喜竟横摔了下来。
方念文这轻功只是初练,下坠的力道全不能控制,身子重重砸到张旻跟前,只觉眼前煞白,霎间倒不来气。
张旻愕的一叫,旋即四下里微探,厉喝道:“哪位英雄?藏头藏尾算什么好汉?!”唤了几声没应答,便俯身把脉,稍许笑道:“呆子,不要装死,你爬树上去做什么?”
方念文这才尴尬起身:“我在练父亲教的轻功,一不小心便跳到树上去了,又不知怎么下来。”
张旻噗哧笑道:“你没说大话吧,我正找你有事。我来时看见钱员外府门口围了好多人,里边像是有官差拦着不让进。钱钟贵为富不仁,肯定又死了什么仆人。我们赶快去,你背我翻墙去看看究竟!”
方念文赶紧道:“那不行!翻墙进屋是鸡鸣狗盗之事,不去不去!”
张旻道:“我们只是瞧瞧状况,又不做坏事。你是怕被官差抓到了打不过吧?那捕头不是你的忘年交吗,你怕什么?”
方念文道:“那也不成,古人尚且一日三省吾身,君子当行得正走的端,怎能做这苟且之事?”
张旻又笑又气:“你个呆子,我们哪里苟且了?苟且你个木鱼脑袋!你还是怕坏了你的名声,到时候没姑娘来找你吧。这样罢,出什么事尽管推脱到我头上,我一人承担便是了。”说着来了火气喝道:“呆子,到底去是不去?!!”
方念文好久才开口,当真如下大决心般:“去便去罢!”
话出口便悔,转念灵机一动道:“要不这样,我跟高叔叔说一声,让他领我们进去便是了。这事也不韪法纪,我想高叔叔应该会帮这个忙。”
张旻气道:“不去!”说完大步便要下山;“你这呆子!我再不去了!”
方念文慌了神:“好罢,翻墙便翻罢。只怕…”
张旻没好气道:“只怕什么?”
方念文嗫道:“我也是初练,自己翻那墙还行,要背你上去怕是困难。要不…我们先练一练。”
张旻只是苦笑。
方念文便背起张旻,只觉她身子紧贴脊背,女子体香幽幽,竟魂不守舍,身如针扎,别说纵,便是脚也抬不动了。于是改作拉手,二人便在林中蹦蹦跳跳,煞是有趣。
赶到钱府,人围得更多了。
二人悄悄摸到后院,两三下跃上墙头,只见院内人圈中果然横卧一人,背朝天,那头颅生生扭到身后,脸也朝着天!
方念文惊骇得要呕吐出来,转头瞧张旻,脸色也极其难看。
尸身周围也是一地秽物,那些捕快官差也是血肉之人,从没见过这等人绝惨事,哪里撑得住。
张旻惊叫:“钱钟贵!”
方念文忍住腹中翻腾,细看去,那死者不是别人,果然是钱员外!
张旻耳语:“念文,你看他那表情太吓人了,像是见了鬼般!”
只见那钱钟贵两眼暴突,脸上肌肉硬得不成人形,分明是恐惧之极,当真像是死前见到了鬼。
方念文道:“就算真是鬼,下手也没这等狠毒。”
张旻嗤道:“钱钟贵作恶多端,哼,如今也算报应。”
这时人群散出条道,院子里进来一人,步履沉稳,便是永城知县张麒。
张麒心头一凛,面色未变,问道:“如何知是外人?”
高捕头道:“知县您看他面色惊恐,不是痛苦,可见与凶手照面便死。他身上没有刀刃痕迹,连血迹都没有,必是顷刻扭断脖颈而死。这钱钟贵常年做买卖,也租些田地,要说结仇也有许多,都是些本地寻常百姓,哪里有这本事?”
张麒环视道:“钱钟贵我也来往过几回,确是不错的人物,不过天生得胆小,要说得罪江湖上人物,怕是不会。”
高捕头道:“要说杀人越货,也不会在大白天里干,而且他家里钱财物事都没少,不知凶手何意。听钱夫人说,她今日大早听老管家叫了一声就马上跑出来,就见得钱钟贵跟管家两人倒在地上,摸得钱钟贵口中还有些热气。她说那时钱家大门没开,也没听到什么异常动静,全家上上下下都在,根本没见外人影子,这围墙也有两三丈高,让我爬也爬不上去,光天化日凶手难道飞了不成。”
张麒似自语:“管家?”
高捕头道:“我们也疑过管家,但钱夫人说那管家自小就在钱家,这我也知道,确是事实。他不可能有这本事。医官检查过,他没受伤,只是受了惊吓,现在还没醒来。”
张麒道:“待他醒来当好好问下,对,钱夫人何在?”
高捕头道:“我们问完话她便去了后房,哭得嗓子都哑了。”
张麒沉思了一会,道:“此事确是蹊跷。不过凡事越是蹊跷,越大有名堂。这案子确实得劳烦各位,有什么难处,何时都可来找我。”
说完到僻静处,与高捕头耳语一番。。 最好的txt下载网
4、夜遇
待众人散去,尸体也抬去官府医检,仍听得后院凄厉的女人哭声。方念文拉起张旻轻轻跃下墙去,着地觉得脚一麻,倒也没什么大碍。
张旻心里几分惊叹,笑道:“呆子,轻功不错啊,看来要调查的事还有很多,比如——你家父肯定不是一般来历,一定是位世外高人,大隐隐于市,呵呵。”
方念文道:“听那女人哭的这般凄惨,你还有心思说笑。”
张旻果真马上收了笑,道:“呆子,你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么?”
方念文若有所思道:“高叔叔奇得不全对,若真是会武功,要翻过这墙不留声响也不是难事,我父亲我两个哥哥都能做到。而且,这种杀人法,似乎听父亲说过——”
张旻打断道:“呆子,我是说…钱夫人。你不觉得她不对么?那管家定是看见主人惨样才给吓晕,若是见着凶手,哪里还能活下来。管家尚且吓晕,她一个女流之辈非但没晕倒,还知道检查家中大门开未开,清点人数,这不奇怪?还有,官差来问话对答如流,条理清楚,给人感觉像是死的不是自己的相公。照理说,亲人哭丧当扑在死者身上哭才对,怎么会弃之不顾躲在后房哭,却又哭哑了嗓子?”
方念文接道:“你说的也有道理。钱钟贵给抬走时,也没见她出来。不过要说是她所为,我看绝不可能——”
张旻断道:“我也没说就是她干的。凶手与钱钟贵定有深仇大恨,才会下手这般狠。——不对!”说着她似乎推翻了自己的想法,徐徐自语道:“不对。这般死法死者并不痛苦,若是仇杀…不,更像是杀给别人看!对,而且在白日里杀人,必定知道的人更多!……这样看来,要说钱夫人跟这事有什么牵连,又说不过去…”说完反倒更觉乱无头绪。
方念文听得她推理,佩服的紧,心想这小女子心思缜密,大男人也比不上,才思比她容貌更甚一筹。便愈觉得眼前这女子如心中女神,激恋如浪又徒生几分形愧。这般胡乱思想好一阵才回过神,依着她的思路寻思下去,也是愈想愈乱。
最后二人商定,一齐夜探钱府来盯盯这位钱夫人。
方念文回到镖局,进门听得一熟悉声音道:“这事凶险万分,我实在不得已,本不该开这口,可想来想去在永城也只有方兄你——”又一声音道:“高全,此事人神共愤,你便是不来,我们习武之人也不能坐视不管,休要这般罗嗦——”
方念文进堂厅喊了一声:“爹。”只见大哥方念成二哥方念晓也坐在父亲侧下。
方豪陵停下话语,对着方念文道:“文儿,快见见你高叔叔。”
方念文向高捕头行了礼,便也坐下。
高全没多礼,继续道:“好,好,让我休要罗嗦便不罗嗦了,哈哈哈。这事就这么定下,方兄,各位到时要多加小心。”
方豪陵道:“哈哈,若处处小心那还做什么事,行江湖,行的也就是一个义一个勇。”
高全笑道:“方兄确是豪杰。好,在下先告辞。”
这时方念晓道:“高叔叔,您好久没来,也不多坐一会,我们兄弟也常惦记您。”
高全正要客气,方豪陵道:“晓儿,高叔叔身有要务,滋事体大。高全,你快去忙罢,有空便常来。”
众人笑着送高全出门,回堂坐下商议,方念文幼小,便径自回房。
在廊道遇见方母,她愠怒道:“文儿,你又去哪了?”
方念文道:“娘,我去山上看书去了。你身体好些了吗,大夫说你不便走动,就不要出来啊。”
方母微微笑又故作板脸道:“你不要同我找什么大夫了,我这风湿骨痛这么多年,你爹同我治一治,比什么大夫都强。文儿,这些天就在家里温书罢,不要去那山上了,你爹今日见——”她想说那杀人的事,又怕吓到小儿,改口道:“这天冷得快,山上容易着凉,不要出去了。”
方念文知道母亲心意,道:“好,知道了。娘,你回去休息吧。”
他回到房中,琢磨了一阵今日之事,没什么头绪,又专心想起张旻来。
待到夜深家人都睡熟,他拿上佩剑偷偷出门,急奔到钱府院下,四下里找张旻,找了许久不见人,又怕钱夫人那出什么状况,上下都不是。
等了不知多久,还不见张旻,方念文心想她定是家中甚严,脱身不开,旋即又想她聪慧过人,定能想法子出来,莫不是半路遇险?那凶手如此歹毒,若是——想到这一身冷汗,不敢再想下去了。
这时寂静中听得后院“吱呀”一声门响,方念文一愕,停住了念想,连忙躲起来,只见僻静处走出一黑衣人,手上灯笼隐暗,在夜色里晃荡着如鬼火般,那黑衣人身形袅娜,是一女子。
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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