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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衣白马指天下-第9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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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驻军营地之内,凌依依背着铁剑,击退阻拦的将士。
  
  “国舅爷,冷静啊!”
  
  “让开——”拳风挥动,扬起漫天尘沙,凌依依冲开道路,朝着金沙滩南端豁命疾奔“昊清,危险啊——”
  
  ※※※※※※※※※※※※※※
  
  距离落魂口百里之外。正乘坐马车,带领厢军赶往战场的夏轻尘,惊闻前线战报,催促队伍,火速前进。
  
  “快……快……”夏轻尘捂着震痛的伤口,满面冷汗地催促着。
  
  “侯爷,不能再快了!再快马车就要翻了!”李昆岭随在车驾旁吼道。
  
  “晚了,就来不及了……”夏轻尘苍白的手指紧紧抠住车框,眼前视线模糊一片 “李昆岭……牵马来……”
  
  “侯爷!”
  
  “快!”
  
  披坚带甲,夏轻尘爬上白马。腹部伤口的疼痛加剧蔓延,他能感觉到滚烫的血液渐渐渗出了绷带。
  
  “喝——”忍痛一抽马鞭,白马妖狐撒开蹄子,飞奔起来。
  
  清脆的马蹄,一声声敲响心中的焦急,更敲动伤口的疼痛。夏轻尘剧烈颠簸地伏在马背上,猛挥皮鞭。白马旌旗冲过落魂口河道,火速奔赴金沙滩防线。
  
  ※※※※※※※※※※※※※※※※※※※
  
  大帐之内,赫炎苍弘手执方天画戟,傲然而立。昊清走进帐来,一眼看清他手中兵器,登时五雷轰顶,愣在当场。
  
  “这是——”
  
  “昊清师,我只问你,是否愿意归顺西苗?”
  
  “炎铁在你手上……惊鸿,你骗我!”一声欺骗,愤怒,痛苦、震惊,刹那间劈至眼前,昊清如梦初醒,措手不及!原来自己一直不愿相信的,才是事实。昊清又惊又悔,胸内气血翻腾。
  
  “我说过,我一定会让你了解事情的真相”惊鸿仙子千娇百媚地一扬袖“真相就是我有心接近你,然后盗走了炎铁。昊清,现在你明白了吗?”
  
  “师兄……呃!”难掩心中辈分,昊清举掌欲发,体内突然一阵窒息般的恶心涌起,他一按胸口,猛然吐出一口黑血“呃……啊……是……毒!”
  
  “哈哈哈哈——九王爷死了,你也没用了,就让奴家好好发挥你剩余的价值吧——”
  
  “你说什么——王爷死了!”昊清强催内力,无奈剧毒如猛虎吞噬,瞬间侵入四肢百骸,鼻孔也渐渐淌下血来。昊清猛退一步,跌倒在地“是……是谁……”
  
  “想知道答案,就要留着性命。”炎铁打造的方天画戟,金晃晃指向昊清“我再问你一次,是否愿意归顺西苗?”
  
  “哈哈哈哈哈哈……原来这就是真相……我真是天下最大的傻瓜”低沉的笑声响起,昊清捂着胸口,缓缓站起,眼神落寞地看着惊鸿仙子“惊鸿,我不恨你,只恨我自己!啊——”
  
  突然一声大喝,昊清举手自封穴道,腰间宝剑同时出鞘。收敛急速流失的精力,平地拔招。陌路尽头,满是悔意的心中,万念俱焚,然而只有一个执着,一个坚持:留下最后一口气,去向那个被自己误会的人,说一声抱歉。
  
  剑开十方,昊清孤注一掷,十成的雄浑力道,又重又准地刺向赫炎苍弘。
  
  赫炎苍弘画戟回划,运气一接,大喝一声,将昊清震出大帐。
  
  “呃……”昊清借力急退,向外猛冲数丈,杀开血路,欲一举冲出西苗大营。不料毒势凶猛,口中再吐黑血 “我不能死在此……”
  
  “既不能为我所用,留下亦无用了。”
  
  手一指,重重杀阵包围昊清。赫炎苍弘冷眼一瞥,提起画戟,转身向战场走去。
  
  体内毒素加剧蔓延,缓缓流出鲜血的耳中,混沌地传来战场的打斗的声响。
  
  熟悉的气息,熟悉战意。昊清转身去看,视线已被血液染污。
  
  “师兄……”
  
  漫天黄沙之中,背剑硬朗身影,沉稳快速的步伐,冲破层层阻拦,逼近西苗营地。凌剑师手握铁剑,剑光所指,如入无人之境。凌依依单剑独挑西苗大营,一心只为同门手足,不挽人命誓不还。
  
  剑,快如闪电;招,稳如泰山。千锤百炼的名剑,荡开一波接一波的攻击。然而纵使巧夺天工,纵使登峰造极,依旧来不及挽起远处颓然倒下的身影。
  
  “昊清啊——”痛彻心扉的景象,深入灵魂的悲恸,剑师仰天一声长啸“啊——”。
  
  怒剑狂暴挥出,四周顿时血肉横飞,惊鸿仙子措手不及,当场重创震飞。
  
  一天弥漫的血光之中,高大魁伟的人影挡住去路,方天画戟轻动,大军同时封住身后来路,隔断皇朝援兵。
  
  炎铁神兵张扬,映照神铸一门,已然隔世的恩怨。
  
  “昊清……师弟啊……”
  
  “可敬的剑师,你的勇气让我敬佩。”赫炎苍弘向他摊开左手。
  
  “炎铁与昊清,皆是神铸一门的财富,凌某今天,会将他们一起带走!”长满厚茧的大手,缓缓把上腰间酒壶。轻轻震开壶塞,缓缓送入咽喉。滚烫,自喉中流入;恨火,在心中燃烧。花白的发,半掩满是胡茬的脸。凌依依抹去嘴边的酒,握紧手中铁剑。
  
  一者是根基深厚,名满江湖的剑师;一者是得天独厚,问鼎天下的枭雄。肃杀的气纷下,傲然相对的两人,静静屹立在饱含血腥的沙场之上。轻闭着眼皮,无语无言,绝对沉默的对峙,绝对紧绷的专注,只为等待刹那间的风起。
  
  突围的援军仍在交战,长兵挥起地上黄沙,沙砾割面而过的瞬间。静止的两人,同时出手了——
  
  猛然一声沉喝,剑开百里昊光,冽冽寒意铺天卷地。扬兵三尺,气动十方。赫炎苍弘不敢轻敌,方天画戟倒拖横划。炎铁赤光骤现,朱凰之火配合长河落日之招,荧煌流泻,直射秋水寒光。
  
  两兵互交瞬间,只闻一声刺耳震鸣,两人足下迸开丈宽裂痕,金沙滩平地上下一震。暴冲而出的气流,冲蹿战场四周,
  
  “啊——”赫炎苍弘大吼一声,画戟斩动烈流震啸八面,炎铁光芒犹如流焰火星,在金沙滩上,划出万道流虹。掌戟交错,影迷离,光炫目。
  
  剑师腿一屈,腾身而起,掌功卷起漫天黄沙,纷飞聚成一无数利刃,气一凝,沙尘顿成飘雪姿态。
  
  “梨花无声,醉卧霜雪。”剑起平势,刃开扇化。倾身醉卧,亦庄亦狂,水光一指,万剑穿空而去。
  
  “横扫千里——”赫炎苍弘举手一纳寒霜气,翻掌再运朱凰火,冰火双生之气一釁方天画戟。赤金荡开霜雪冷,一扫天地乾坤变。方天画戟掀起沙浪如毯,铺天盖地卷去。蛟龙出海之势一举劈向凌依依肩膀。
  
  凌依依举剑格住落下的画戟,足下顿时地陷三尺,肩膀顿时咔嚓一响,筋肉迸裂开来,一截白骨自肩头戳出,顿时喷出漫天血雨。
  
  “剑师啊——”重重包围之外,萧允带领部众。眼见剑师陷入险境,当下挥剑狂斩,强行突围。
  
  凌依依残臂绞住画戟,左手猛提,沛然一掌直拍赫炎苍弘。
  
  “呃……”赫炎苍弘拖戟猛退数步,一步抵住身躯,突然口吐朱红。
  
  “好对手。你是开战以来,唯一让赫炎敬重的强者。我决定赐你武者最荣耀的死法。”
  
  赫炎一把抹去嘴角的鲜血,画戟倒指,眼中不留生机。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一章
  
  剑师左手拾剑,慢慢缠上腰绳。再对面,就是生死之招。一生心高气傲,不落下风的
  
  “昨日上京,今朝天岳,倏焉忽焉……我指东海为酒,渴时浩饮;昆仑作枕,醉后高眠……”最后饮尽壶中烈酒,扬手一抛酒壶。
  
  凌依依饱提真气,人剑合一。凛凛战意直蹿苍穹,方丈之内,人畜尽灭。他腾空起招,顿时寒霜盖日,天空为之变色,大地为之动摇。万剑归心,倾尽半生根基。半空骤现耀目昊光,一招直指赫炎苍弘。
  
  鲜血自嘴角滴落,赫炎苍弘眼不动,身不动,面不动容。额角发丝扬起的刹那间,握戟的手猛地一紧,周身气流暴冲。眨眼之间,身化残影百步行,锐感回戟射寒月。
  
  两道至极的铁光交击瞬间,周遭景物忽然一暗。万籁俱寂的喘息间,只听一声巨响,烈焰火花迸射而起,燃烧了一天的血红。
  
  无声坠落尘埃的空酒壶,昭示着这场争斗最残酷的结果。
  
  “师父啊——”
  
  突破重围的刹那间,一道白影冲过萧允的身旁。蹒跚坠马的身体,挽不住缓缓倒下的伟岸身躯。
  
  漫天飞溅的热血,是内心深处,最无奈的遗憾。
  
  到最后,躺在不远处,一生铸剑的伙伴,半世憎怨的手足,仍无法共同一圆毕生的理想。垂死挣扎,仍脱不出命运的戏弄。死不瞑目的眼,遗憾着最后说不出的那句抱歉,
  
  长叹三尺秋水高,不问顶峰更为何。
  
  至死纠缠的恩怨,被斩断的剑,被误会的人,终也随着生命的流逝,尘归尘,土归土……
  
  “师父啊,师父啊……”面对残破的尸体,不断浸透衣袖的鲜血,夏轻尘震惊的双眼,映照出赫炎苍弘震惊的脸。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偏偏是自己最大的敌人,为什么最亲最爱的阿得,杀了他最敬重的师傅。为什么他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他的手上总是沾满自己最珍视的鲜血。为什么总是,杀!杀!杀!
  
  “啊——”夏轻尘撕心裂肺地一声吼叫,猛地一把抽出腰间宝剑,不顾伤痛剧烈的身体,朝赫炎苍弘刺去。
  
  “你来了……”赫炎苍弘深邃的眼,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屹立的身躯轻轻一颤,正正受了这一剑。大手缓缓握住剑锋,缓缓拔出,然后抓向夏轻尘肩头。
  
  “大人!”身旁一声大喝,萧允一步当前,护在夏轻尘身前。剑光化作千道白影,笼罩赫炎四周“掩护大人快退!”
  
  “让开!”眼见夏轻尘被救走,赫炎苍弘暴怒而起,手握戟杆中端,化长为短,单手舞出燕子回旋,火光万点突破剑势,出神入化,招招逼命而来。
  
  “有萧允在,谁也不能伤害大人!”为护夏轻尘,萧允独身挡关,手握宝剑,招招豁命相拼。赫炎苍弘心有所系,一时受困。火枭见他负伤在先,久战不利,于是挥兵上前,将他护下。
  
  萧允眼见夏轻尘走远,自己虚晃数招,收队回营。
  
  ※※※※※※※※※※※※※※※※※※※
  
  驻军营地的大帐之内,萧允守在新铺的榻前,目光痴迷而眷恋地看着夏轻尘昏睡的脸。苍白的脸露出痛苦的神色,紧闭的眼角,在睡梦中,缓缓淌下泪来。
  
  “大人……”粗糙的指,缓缓拭去眼角的泪痕,萧允心疼地轻抚着他的滚烫的额头。
  
  轻轻地掀开被子,解开被血染红的衣襟,用剪刀剪开血污的绷带,看见里面红肿迸裂的刀伤:
  
  “都伤成这样了,主上他怎么忍心……”
  
  于心不忍地轻轻拭净伤口,轻之又轻地撒上药粉。
  
  “嗯……”痛苦的呻吟,夏轻尘缓缓痛醒过来“萧……”
  
  “大人,是我……”萧允轻轻托起他的身子,悬空着放在自己腿上,萧允取过干净的布条 “萧允为大人换药,大人稍作忍耐……”
  
  “啊……”布条勒过伤口,夏轻尘吃痛地叫了一声。萧允的手,利落地环过他的身体,替他包扎好伤口,又将他抱回榻上。
  
  夏轻尘看着他,忽感恍如隔世一般,心中的落寞与伤痛,脆弱地一涌而出。
  
  “萧……师父他……”
  
  “大人……”萧允一把将他的头搂在怀中“别说,别问,别想了……什么都别想了。萧允会守着大人……就算众叛亲离,就算主上已经放弃,萧允也会一直陪在大人身边……”
  
  誓言般的话语回荡在耳畔,夏轻尘似听非听,麻木一空的心里隐约有了那么一丝知觉。可一有了知觉,心又开始隐隐作痛。滚烫的脑袋,昏昏沉沉地在崩溃的边缘挣扎。那个阿得,他的阿得,那个在他记忆中总是一脸憨笑、为他遮风挡雨的阿得,为什么会变得这样残酷。然而自己必须终结他,终结这场没有边际的杀戮……
  
  军帐之外,萧翰弯着要,偷看一眼帐篷里的动静,随后狂躁地来回踱着步:
  
  “嗯……唉……啧……嗨……”
  
  “萧将军。”李昆岭侯在帐外,看着他心急火燎的样子,颇为尴尬地笑道“少将军一会儿就出来了。”
  
  “废话!他要是敢不出来,我拉也要把他拉出来!”萧翰恼火地跺着脚“主上是怎么想的嘛!这个时候派他来……这是要招降,还是要投降啊!”
  
  “侯爷心中自有分寸。萧将军多虑了……”
  
  “哼……”萧翰不满地哼了一声“但愿如此。”
  
  “萧将军,不想知道甄大人的近况吗?”
  
  “怎么”听见甄颖的名字,萧翰神色不由一变,忍不住问道“你有甄颖的消息?他怎么样了?是不是出事了?”
  
  “末将一直留守中州待命,消息并不灵通。将军要是想知道,应当去问侯爷。若是将军能心平气和地接待侯爷,相信侯爷一定愿意多谈一些关于甄大人的消息。”李昆岭不动声色地说。
  
  “嗯……”像是被戳中了软肋一般,萧翰悻悻地一背手,若有所思地走了开去。
  
  ※※※※※※※※※※※※※※※
  
  冷香净苑的后院里,皌连景焰坐在树荫下的凉席上,看着翠娘将杯盘碗碟放在面前的案几上。
  
  “王爷,多少吃一点儿吧。你不吃不喝,身子要垮了。”翠娘将碗推到他面前“你看……这个呀,是大人亲手教我做的面,可好吃了。”
  
  “少傅还擅长烹饪?”皌连景焰稍微打起精神地看着面前的牛肉面,慢慢抬起筷子,扒了一口,随即脸色一展,胃口大开地吃了起来。
  
  翠娘看他有了胃口,总算稍作放心地叹了口气。九王爷下葬之后,她就照夏轻尘的吩咐,将皌连景焰接来府中暂住。一来可以仔细照料他,二来,也能让府中丫鬟有事可做。自从夏轻尘匆匆离开之后,整座宅院就变得死气沉沉。她的心,更是没着没落,一直挂念着夏轻尘的安危。
  
  “翠娘……”皌连景焰见她出神,不由地放下了筷子。
  
  “啊……王爷,怎么了?怎么不吃了?”
  
  “你坐在这儿陪我,让我想起以前你在南王府的日子。”皌连景焰说着哽咽起来“这要是从前该多好,父王就不会离开我了……”
  
  “王爷,别多想了。”翠娘抚摸着他的小脑袋“多想伤身,你这样,少傅回来,会心疼的……”
  
  “翠娘”皌连景焰拉着她的手,眼泪汪汪的桃花眼,满是期盼地看着她“少傅回来了,是不是就要赶我走了……我不想一个人回王府……”
  
  “不会的,少傅这么喜欢你,怎么舍得赶你走。你就住在这里,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翠娘,你骗我……”皌连景焰撅着嘴“少傅怎么会喜欢我……”
  
  “我还能骗你不成?公子的门生有这么多,能让他时常挂在嘴边儿上的,只有王爷一个人。他常说王爷聪明能悟,是最能认同他治世之道的人。”
  
  “真的……”皌连景焰心中窃喜。
  
  “当然是真的”翠娘将点心供到他面前“所以王爷得多吃点,这样才有精神温书,等少傅回来,才能好好让他考功课。”
  
  “嗯……”皌连景焰乖巧地点了点头,张嘴咬了一口她手上的点心。
  
  “这……”远处的月亮门外,张之敏站在墙后,心惊肉跳地看着这一幕“这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会住到这里来了?”
  
  “王爷住进来好一阵了,张大人不进去问候一声吗……”侍书跟在一旁,不解地看着他的反应。鲜少出门,她对外面发生的一切并不了解。而夏轻尘的政务,向来只与翠娘一人说,她当然什么也不知道。
  
  而此时的张之敏,对如今的状况,也不比她清楚多少。他伤痕初愈,就带着重居正匆匆往京城赶。没想到途中重居正被密令召走,他一个人马不停蹄奔到了雍津,看见满城的素练,这才得知皌连琨死去的消息。
  
  一心挂念夏轻尘安危,他入城第一件事就是前来冷香净苑探望。不想人没见到,却发现皌连景焰这只心怀不轨的漏网之鱼,竟然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夏轻尘家中。心中一阵莫名的不安掠过,背上顿时吓出一身冷汗来。
  
  “他大爷的,现在这是什么情形……”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二章
  
  “咦,那不是张太医吗?”皌连景焰眼一尖瞟见了试图回避的他。
  
  “张大人,你怎么来了?”翠娘站起来迎接。
  
  “呃,刚回京,想来看看轻尘的,他还好吗?”
  
  “他……他不好……”
  
  “怎么了?”张之敏脸色一变。翠娘就抹着眼泪一五一十把所知的经过说了。
  
  “什么!这……怎么会这样呢!”张之敏顿时心急火燎,偏偏此时眼角又瞥见皌连景焰在远处不屑一顾的笑,心中顿生怒火“翠娘,小王爷他……”
  
  “是王爷。”翠娘纠正道。
  
  “是是,王爷他怎么会住在这儿?”
  
  “这是公子的意思。说是怕孩子一人孤单无依,又要防着王府敌对的势力趁虚图谋不轨。”
  
  “图谋不轨……”真正图谋不轨的的人就在眼前呐……这下不妙了,事情怎么全盘颠倒,皌连景焰这小子居然得到了轻尘的庇佑,这到底怎么回事……
  
  “张大人还没进宫么?”
  
  “还没有,怎么了?”
  
  “我听公子说主上……”翠娘压低了嗓子,在他耳边轻语两句。张之敏顿时惊得一跺脚:
  
  “哎呀,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才说!”
  
  “我……”
  
  “唉,我要赶紧进宫去了,你自己小心些。王爷身份尊贵,你可千万不能让平日里那些闲杂人等靠近他,知道吗。”张之敏横了一眼皌连景焰,后者从眼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他一甩手,气呼呼地离去。
  
  ※※※※※※※※※※※※※※※※
  
  熏风殿内,皌连景袤赤身躺在龙榻上。张之敏系着白围裙,为他针灸完毕,慢慢拉上被子。
  
  “啊……”皌连景袤缓缓舒了口气。
  
  “主上,觉得好些了吗?”张之敏趴在榻边,替他轻拭额头的汗水。
  
  “有你在,朕就舒服多了……”
  
  “这赫炎苍弘的掌功不过如此嘛”张之敏满不在乎地说道“我师兄这回传了我一套针药齐下的方子,专克他这个至罡至烈的掌伤。”
  
  “听说你也受伤了,还好吗?”皌连景袤转脸看着他。
  
  “臣没事。”张之敏拍拍自己肋下,忽又想起什么似的“主上,轻尘他……”
  
  刚吐了几个字,就被皌连景袤的眼神瞪了回去。
  
  “朕让轻尘去迎战西苗地界。”皌连景袤缓缓地说“这是他的愿望。不管他最后怎么决定,朕都认了……”
  
  “可是……”
  
  “让他走,还有一个原因。”皌连景袤眼神深沉地看着他“朕总觉得,九叔走得太突然了,像是为了隐瞒什么……”
  
  “主上,你看出来了?”张之敏一捶榻边“先前臣一直以为是个跳梁小丑,直到这回到中州去拦粮船,才知道此人心眼厉害。”
  
  “怎么?果然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是谁?”皌连景袤难掩激动地想要撑起身子“难道是是……是景焰?”
  
  张之敏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竟然会是他,这怎么可能……”
  
  “你们……都让他给骗了!”
  
  张之敏爬到他枕头边上,贴近他耳畔,低声耳语起来。
  
  ※※※※※※※※※※※※※※※※※※※
  
  国界以南,落日之下的营帐之内,夏轻尘披着纱衣,虚弱地坐在靠背椅上,听萧翰主持军议。战略的内容,依旧围绕着如何力挫赫炎苍弘。只见他拿着教棍,在沙盘上划着:
  
  “左路军自旁路包抄赫炎后方,务必切断敌军后援。我以长枪牵制赫炎画戟,萧允自右路杀上,务必将对方拿下,”
  
  “属下遵命。”
  
  “萧将军……”萧允正要领命,夏轻尘就打断了他的话。
  
  “少傅大人有何意见?”
  
  “我认为此战的战略不应再针对赫炎苍弘。”
  
  “什么?”座上诸将纷纷变色。
  
  “侯爷这话,颇有徇私的嫌疑啊……”萧翰不悦道。
  
  “不错,我就是存有私心。”夏轻尘一句话,举座皆惊“我不想让萧允受伤。”
  
  “大人……”萧允心一跳,动容地看着他。
  
  “哼,我的儿子,我就愿意让他送死不成!”萧翰恼怒地一拍桌子“侯爷对敌人的态度,未免过于暧昧了!”
  
  “那么萧将军将战力集在赫炎苍弘一人身上,是有十分胜出的信心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本座亲自上阵,还能败给那赫炎苍弘不成!”
  
  “萧将军神勇,当然不会败”夏轻尘轻咳了两声“可也没赢过不是吗?”
  
  “什么!”萧翰怒意蒸腾,手上紧握拳头“那请问侯爷,有何高策可以克敌制胜?”
  
  “有。议和。”
  
  “这……”座上诸将纷纷面露难色。
  
  “简直是一派胡言!”
  
  “萧将军,我知道你曾经纵横沙场,难逢敌手。但如今,局势不同于当年,战场不是比武论强的地方。眼下,我军最需要的是一场胜利。一场真正意义上,完全的胜利。这是援军到来之时,鼓舞士气的最佳时机。有了这场胜利,我就有了议和谈判的筹码。别忘了,我们南征的目的,是退敌守土,非是逞强好胜。我不赞成将胜利的赌注,全部押注在胜算不多的武力之争上。”
  
  “哼。”萧翰不满地一撩斗篷,坐回椅上“那依侯爷之见,这场战要如何取胜?”
  
  “明日叫阵,挑战火枭。避开赫炎苍弘,专攻火枭一人,务必将他生擒。”夏轻尘果断地说。
  
  “那火枭不过是赫炎座下一员大将。赫炎怎可能为他退兵罢休。”
  
  “根据线报所说,火枭对于赫炎苍弘的意义,远不止一员大将这样简单。他与赫炎如影随形,是唯一可以改变赫炎决定的人。赫炎虽不会为他退兵,却有可能为他暂时休战。我们可以通过人质交换回被俘的阮洵,以及剑师与昊清师的尸体,同时通过议和,争取更多的时间。”夏轻尘说完看看说完看看众人“我这样安排,诸位可还有更好的建议?”
  
  只见众人尚在迟疑思索之际,夏轻尘就不由分说地打断道:
  
  “没有意见,那就按我的计划做吧。”说罢起身欲走,身后随即传来萧翰的喝阻:
  
  “慢着。议和是主上的旨意,还是侯爷一人的想法?”
  
  “是我的想法。”
  
  “你援战而来。几时轮到你号令三军?”
  
  “萧将军”夏轻尘打断他“自开战以来,你为朝廷打过一场完全的胜战吗?”
  
  “什么?”
  
  “敢问萧将军,自你号令三军以来,随军出征的将领,现在缺失了多少?平南大军的人数,又死伤了多少?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损兵折将,萧将军是不是应该暂停下来,思考一下自己作为三军统帅的能力了!”
  
  “你这是在向本座问罪吗?”
  
  “问罪不敢。但我既是奉旨前来援战。大略有失,我有责任协助主帅对战局做出正确的判断。”夏轻尘的语气不容众人置疑“平南军累了,明天就由中州厢军出战吧。”
  
  说完他捂着小腹,缓缓转身离帐。
  
  “大人……”萧允见状,举步欲追。
  
  “不准去!”萧翰拍着桌子大骂道“老子在前方流血流汗,如今一来就都归他说了算。这算什么?翅膀长硬了,谁都不放在眼里了!臭小子你敢跟去,老子打断你的腿!”
  
  “爹,你少说两句吧,大人病着呢……”萧允急急得甩下一句话,追着夏轻尘出了营帐。
  
  “回来!这营里谁是主帅,老子让你见识见识军威——”
  
  “萧将军……”李昆岭和事佬一样地拦在中间“想想甄大人的消息,别忘了侯爷手里有甄大人的消息……”
  
  “哼!”
  
  ……
  
  “大人……”暗淡的夜色中,萧允抱着走不动的夏轻尘,缓缓走进营帐“萧允想知道,大人心里在想什么。”
  
  “我想见他……”夏轻尘吃痛地捂住自己的小腹“我需要再见他一次……”
  
  “萧允不想让他接近大人……”萧允不甘愿地看着怀里“大人,再对战,萧允不会败给他的……”
  
  “萧,我是担心你……洵已经被擒,我不想再看见你受伤。”
  
  “大人,萧允一直不敢告诉你……”
  
  “什么?”
  
  “其实……阮少将他……”萧允面露愧色,将他放在榻上,屈膝跪地“萧允无能,没能为大人分忧……”
  
  ※※※※※※※※※※※※※※※※
  
  雍津城内,繁华似锦的夜市之上,皌连景焰带着翠娘,穿梭在喧闹的人群中。
  
  “翠娘,好玩吧,我就说雍津城的夜市最热闹了。”
  
  “嗯……我从来没在晚上出过门……”翠娘谨慎地跟在他身边。原本是一路跟来保护他的,谁知一出门,反倒成了他保护自己。
  
  看着一街的繁荣,她这才想起。自己自离开汴州乡下开始,已经有许多年不曾赶过集了。她一身的绫罗绸缎,走在众人异样的注视中,看街边穿着粗裙卖扁食的少女,方才发觉自己早已不再布衣百姓,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天真年少的村姑。这么多年了,一直陪在那个人身边,时间就像停留了一般。蓦然回首,才发觉一路过来,竟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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