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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衣白马指天下-第1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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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夏轻尘绷紧了神经,忙于将永州行政与兵权收归朝廷管辖的时候。州府衙门也来了一位他等待许久的人。
“啧啧啧,这么急躁忙碌,真是有损你优雅淡然的好形象。”
一个微凉的下午,阮洵眯着眼出现在他下榻的院子里。
“洵!”夏轻尘丢下笔迎了出来,欣喜地搂住他一抱“真是你……”
“哎呀呀,你何时变得这样热情”阮洵轻抚着他的背“要不是我最近移情别恋,你这样是会引我误会的哟。”
“你过得还好吗?我听说你最近在乐坊里做事,怎会……”
“哟,看不起我了?”阮洵轻轻一笑。
“我是担心你没钱花。”
“放心吧,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佳人……”
“听说,你为了一个孩子跟人争得头破血流?”夏轻尘招呼他坐下喝茶“别费那个劲了,回来帮我,我明天就把他送到你房里。”
“啧啧啧”阮洵啧着嘴“几年不见,你的口气又大了不少啊。当真是一手遮天,无所不能的国师了。我煞费苦心得不到的人,你轻轻勾一勾指头,就能让他服软。”
“回来帮我,你也可以想要谁就要谁。”
“只可惜啊……”阮洵将亲手泡的茶倒进他面前的盏中“我这回是认真的。”
“哦?”夏轻尘眼角露出一丝狡黠的光“这么说,你是把赫炎苍弘的弟弟给负了?”
“夏轻尘……”阮洵看着他,一色狐狸样地笑了开来“咱们只差一点点,你绕了半天圈子,想问的就是这句吧。”
“把他交给我。”
“这不可能。”
“洵……”夏轻尘品了一口茶,笑容沉了下来“你的茶艺退步了。”
“我现在是江湖粗人,这些附庸风雅的事是生疏了,可人在江湖,道义不能忘。我不像你,负了他的情,还能坦然反目成敌。”
“阮洵,要我教你微不足道的小义与家国大义的区别吗?西南边境正在打仗,我们的将士感染了瘟疫,每日数以千计的死亡。你手握着足以威胁敌人的关键,却因为自己良心上微不足道的过意不去而不闻不顾。你可还记得当年落魂口的惨烈,没有他们在前线守着,爱情、财富、甚至这满城的花天酒地,全都要化为灰烬,你却来跟我讲什么情仇道义!阮洵,你永远也赶不上我,因为我知道,爱情与道义都不过是太平盛世之下的点缀品。失去了性命,就失去了爱情。”茶盏落地,碎落一地的同时,埋伏在院子四周的弓箭手突然现身。上百支弓箭对准了阮洵。
“轻尘,你又何必逼我。他先前确实跟我在一起,但在你来永州之时,我已经把他送走了。”
夏轻尘脊背一僵,一针一剑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架上了自己的脖子。
“哈……你的江湖朋友来头不小,还都是跟我沾亲带故的人”夏轻尘垂下眼,用指尖轻轻触摸着利刃,却被剑上传来的威胁一震,划破了指尖“神针一脉的掌门杨思修,还有月氏霜华的后人,你们杀了我,会惹动自己亲友的杀机。”
“我知道你有‘敛波’,它和我手中的‘含滟’是一对。但现在剑是我的,我是我,与皌连氏无关。别以为我畏惧你的权势。”背后用剑之人沉声说道。
“大哥、思修,不可伤他……”阮洵在一旁制止道。
“还是阮洵聪明”夏轻尘笑了笑“杀了我,你们最在乎人,同样活不了。”
“你把他怎么了?”房顶之上,一个冷漠的男人身怀古琴,高高鄙视他的双眼。修长的指,轻轻勾起银色的丝线,仿佛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一曲绝弦换君命,柳先生激动了。你们兄弟朋友齐聚此地,留下若言公子一人在乐坊,我担心他寂寞,特地请他过来聚聚。”
“轻尘,他对我的含义,就像你对先帝的含义。你动他,我会不惜与你拼命。”
“嗯……”夏轻尘沉吟着,轻轻推开脖子两侧的威胁,脑中飞速盘算起来,很快,他眼光灵动地看着颇为紧张的阮洵“洵,咱们重新再做一次交易吧。”
“说吧。”
“替我杀掉惊鸿仙子。”夏轻尘一挥手,四周弓箭手齐齐撤下“我便不再追问赫炎苍弘胞弟的下落。”
“这算什么交易,让我们为你卖命,你却没有付出相应的代价。”杨思修在一旁摇着扇子。
“与一个掌控天下的人谈公平,我该说你太精明,还是太愚蠢。”夏轻尘不以为然地看着阮洵“洵,你现在明白了吗?失去了地位,你就失去了讨价还价的余地。”
“好,我答应你。”
“三弟!”
“谢谢……”夏轻尘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抱住了他,偷偷在他耳边说“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帮我。回去吧,你的小情人在乐坊里安然等着你回去呢。”
“什么……”阮洵有些愠怒地看着他,随即猛叹一声“可恶,又让你骗了。说吧,惊鸿仙子那个贱人在哪里?”
“你——你真是会给我找麻烦!”阮洵半是恼火地推开他“我可告诉你,我答应你并不是完全帮你,也是帮我的至爱出一口恶气。”
“抱歉,除了你,我想不到还能谁能完成这件事……”
“知道吗?你和我爱的人很像:不顾一切地加固身边壁垒和脚下的地基,为的只是不让自己陷入不幸。只不过他守的是自己,你守的是一片山河。轻尘,你的心变狠了。这注定你是一个能成大事的人。”阮洵自嘲地笑笑“要狠就一次狠到底,别像我一样,左右摇摆,最终害了自己……”说完,阮洵叹了口气,转身离开。行至花园门口,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卷书扔了过来。
“这是?”
“从惊鸿仙子的据点偶得的蛊毒秘笈,我让人誊抄了一份,现在用它跟你换我家小言儿的身家平安。他昨晚糊里糊涂地协助陈少穹的长子出逃,看在他查获此书的份儿上,就不要追究了吧。”
“多谢。”夏轻尘将书收了起来。看着他摇头离开:
“哎……真是没心肝的弟弟,让我去冒险,连句叮咛嘱咐的关心话都没有……”
“洵,我知道你为什么会爱上那个孩子。”
“嗯?”阮洵停住脚步回头看着他。
“因为他一定有什么地方像我,也许我们是一国的——你心里一定是这么认为的吧”夏轻尘得意地笑着。
“哼……”
“而且,我也知道你为什么会跟赫炎的弟弟分离。”
“哦?”阮洵皱起眉头。
“因为,你喜欢像我这样,白皙的肤色。”说完这个,夏轻尘愈发得意地看着他笑。只见阮洵像是被点中了软肋一般,恼羞成怒:
“你……臭美!”
“哈哈哈哈……”夏轻尘看着他愤愤然离去“保重啊,希望这不是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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吼……我终于把《素衣》和《月》的交叉部分写完了。真是麻烦呀麻烦,我当初怎么就埋了这么条麻烦的线。再不这么干了,再不了……
第八十七章
秋季回暖时节过后,自蜂房垂下的干冷空气,让今年休耕的中州大地迅速降温。这对落魂口下饱受瘟疫折磨的南征军来说,无疑是一种雪上加霜的困境。染病倒下的人数,由最初的三四百人,数日翻倍直增至三、四千人,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六军雄师已经去了三成,剩下的大半也已摇摇欲倒。
这种严峻的情势之下,南征的军心开始动摇了。
“父帅,父帅不好了……”萧允急急地冲进帐篷“安和侯与幽州侯的督军带着人马,要退出战场。”
“什么?”萧翰闻讯赶了出去,一抬头,就见四散的诸侯兵马开始拔寨“住手!都给老子停下!”
“萧太尉” 幽州厢军统领王一鸣骑在马上答道“我们当初是应诏南征,攻打西苗地界。如今进攻失败,军中又瘟疫横生,这不进不退的,难道在这儿干耗着不成!”
“你们这是临阵脱逃!”
“我不能眼睁睁自己的将士在这儿白白等死!”
“西苗大军随时会来犯境,你们这要在这个时候弃战而去不成!”萧允在一旁吼道。
“抱歉了。”王一鸣马上一揖手,手一挥,带着自己人马结队离开。萧翰看着看着他们转身,暴怒地一摔马鞭:
“来人呐,将王一鸣拿下!”
“萧太尉,今天王某就算是闯,也要离开这鬼地方!”
“放你MA的狗p!”萧翰一声大吼。身旁的萧允蹬地而起,冲上前去,一把攀住马缰绳,翻身一踢,将王一鸣踢下马来。随即冲上的士兵交战一番,终于将王一鸣擒下。
“给我就地正法!”萧翰下令封锁后路,将王一鸣推上高台,斩首示众。人头落地的瞬间,在场所有人心中不由地一颤。
“我看谁还敢走!”
终于,屈于武力,思归离去的众人又重新回到营地。
这时萧翰怒不可遏地奔向甄颖的帐篷,不顾守卫的拦阻,一把掀开帘子闯了进去。
“姓甄的,外面都他MA翻天了,你还没研制出克制疫情的药方吗?”
甄颖的身体摇摇欲坠地在空中摆动着,原本没有血色的脸此刻像是死了很久的尸体一般青灰着,血斑一点一点隐隐排布在皮肤之下,看见萧翰进来,他难为情地用袖子遮了遮自己的脸:
“嘿嘿……还没有研制出来。”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萧翰一把抓过他,摇晃了两下“你也染上病了?你不是百毒不侵吗?你怎么也病了!”
“别靠近啊……我已经将蛊毒引到自己身上了,你不可以这样亲近我……”
“你自己引病上身,你……你为什么!你为什么呀!你就顾着研究这个蛊毒,不管我的死活了吗!”
“别这样嘛……只有这样我才能完全了解这种蛊毒的特性,想出对策。”
“那现在呢?现在呢!你想出来了没有!”
“喏……”甄颖用手指着桌上,只见一堆药剂瓶的环绕中,一碗色彩鲜艳的液体冒着诡异的烟静静躺在那里。
“这个?这看起来就像你以前的失败品……”
“嘿嘿嘿嘿……这回肯定错不”甄颖把碗端起来送到嘴边,一仰头,尽数喝下,随即脸色一僵“嗯!”
“怎么了!”
“又错了……”甄颖像张纸一样飘落在地。
“甄颖啊!甄颖啊!”萧翰一把抱起他“你别死,你死了我怎么办,我不想陪你去死啊!”
“父帅……”萧允小心翼翼地站在帐外。
“何事!”萧翰猛一回头,喝得萧允愣了一愣。
“朝中快马传来手令,呈父帅与甄大人亲启。还有敏之,已经带着中州的医官正在营外等候命令。”萧允递上承装文书的密封匣。萧翰走出帐外,接过来拆开封条。
“嗯……是夏轻尘。”
“大人都当上监国了……”萧允闻言在一旁嘀咕着“我却还是这样,毫无建树……”
“哈……哈哈哈,好,好哇!夏轻尘铲除了走私军火的内奸,查获了西苗地界的蛊毒秘笈。赶紧让张之敏带着医官进营来,一同研究对抗瘟疫的办法!”萧翰将木匣往萧允手中一塞,回帐去把甄颖扯起来“姓甄的,姓甄的醒醒,你的老命有救了!”
萧允忍不住私自取出夏轻尘的亲笔令函阅看了起来:
“父帅,这是监国令啊!你怎么就这样放在一边了?这上面分分明明写着,要父帅带领南征军后撤退守初夏城,父帅为何视而不见,置若罔闻?”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父帅!大人已然身为监国,代主理政,所书手令,形同圣旨。他这样安排,定然是深思熟虑过的,你怎可不听不顾,让大人计划受阻……”
“住口!”萧翰把甄颖抱到榻上,回身一脚踹了过来“大人大人,一口一个大人,不过只见了一张破纸,你连老子是谁都忘了!”萧翰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提了起来,指着营地对他说“你睁大眼睛看看这些从雍州一路而来的将士,如今病的病死的死,好不容易有得救的希望,你却要他们带着这不明不白的一场噩梦撤退,你让全军将士怎么想!你小子给我听好。瘟疫过去,我们需要的是一场胜利,不是撤退!”
说着,他一手将萧允推出帐篷,回头继续折腾他的甄颖去了。
※※※※※※※※※※※※※※※※※※
一本记载了西苗蛊毒的秘笈被夏轻尘所得之后,他便立即命人快马加鞭送至前线甄颖手中。透析瘟疫毒蛊的特性,鬼手神医的两脉后人,丢开彼此的成见,将巫医再度合而为一,很快控制住了疫情的蔓延。
而此时,自北方吹来的冬季冷风,也渐渐越过了双藐峰只见的狭窄空隙,吹入西苗地界。赫炎苍弘张开宽大的手掌,在风中拦住一小片灰白的骨灰,垂眼看了看。
“焚烧尸体的骨灰已经吹至此地,皇朝大军应已损失惨重了。中州很快就要进入寒冷的季节了,我的功体也已恢复至最佳的状态。接下来,就该轮到西苗地界反攻出击、北上开疆了。”
“终于都等到这一天了。”惊鸿仙子在一旁舞动着美妙的身姿“历代太巫师没能实现的理想,将由我来见证。我将为你献上最名贵的祭品,祈祷你一路凯旋。”
“传令,封闭娑婆神殿。”赫炎苍弘站了起来,一手握上方天画戟 “不再背负诅咒的西苗地界,不需要再讨好无能的神灵。世上能带领西苗一族走出黑暗的人只有我——赫炎苍弘!”
言罢,他振臂一挥,毁去壁上图腾,昂首走出黑暗山谷。惊鸿仙子手臂微扬,周身银铃颤动,围绕在神殿之内的祭司开始颂响古老的咒文,举行最庄严高等的祭祀。最后一次祭祀,最后一次的祈祷,惊鸿仙子散出多年抱守的元气,以极阴之泉打开了黑暗之眼,在亡者与生命的世界间,燃着了媒介——夏轻尘的一绺头发。
“召亡者之魂,追索旧日怨念。所有被亏欠的冤魂,将分食灵魂得到补偿。”轻纱一挥,燃烧的头发在真实中烟消云散。自四面八方云卷而来的阴霾,呼应着地底深处的叹息,遮掩了太阳的霞光。
就在此时,远在千里之遥,正带着随行武卫,匆匆向中州赶赴三月之约的夏轻尘,正靠在剧烈摇晃的马车中,疲惫地看着窗外的景物。事情远不如他想象中顺利,他借着铲除叛徒的机会将永州的管辖收归朝廷,本以为顺水推舟,让永州成为第一个不受诸侯管辖的区域,但一连串后续的安排,却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到位的。而这场战争,果真如他回京之前预料的那样,没有在最初取得决定性的胜利。眼看着冬季即将来临,军需的运输将陷入最艰难的时期,如果落魂口守不住,他就必须启用当初设想的最后战略。但这之前,他必须和皌连景袤见一面,,就算不能如预定般一同离开,至少也要见一面,将这一切告诉他,让彼此都放下心来,不再牵挂而猜疑。
这三个月,他自己一人过得如何?要是让他知道皌连景焰做的过分事,他会有怎样的反应。他心里对皌连琨始终是亏欠的,自己这回这样处理,他是否满意……
夏轻尘心绪烦乱地想着,抬手揉了揉酸胀的眼睛。突然,他朦胧的视野中赫然闪现过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
“咳……咳咳咳咳……”夏轻尘捂着嘴,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远处林中修长的身影。熟悉的脸、烙在记忆中风情流转的桃花眼,抹去了岁月的痕迹,空洞而飘忽。就在夏轻尘看见他的同时,他也似乎看见了夏轻尘一般,目不转睛地对视着,身影飘忽地快速向马车靠了过来。
“啊……”瞬间靠近的身影突然被无数重叠的幻影遮蔽,仿佛有数不尽的狰狞面孔,伸着手向马车扑了过来。夏轻尘惊叫一声拉下车帘,顿时一阵透彻脊髓的阴寒笼罩了全身。一阵剧烈的咳嗽,他身形不稳地从飞驰的马车中滚了下来。
“监国大人!”侍官长大吃一惊,立即跳到车后,一把扯住飞驰的车驾,这才止住了将要碾过夏轻尘的车轮。
“啊……”
近身侍卫立即冲上将夏轻尘抱了出来。只见夏轻尘仿佛上不来气一般地剧烈咳着,自口中不断喷出的鲜血,呛得他睁不开眼睛。他的耳边突然有如嚎叫的哭声一片,眼前有无数的面孔与身影飞蹿而过,像袭击又像撕杀,仿佛有血在眼前飞溅。他大张着嘴用力地呼吸着,失去意识前的一刻,视线中再度出现那张熟悉的脸。
“琨……”鲜红的颜色,渐渐弥漫了视野,再也看不见……
“快扶大人上车,就近入城,先找郎中!”
※※※※※※※※※※※※※※※※※※※※※
最近在JJ登陆的童鞋一定都看见那个大红的紧急通知了。
由于即将面临此回史上最深最广的严打风球,圣卿文中所有河蟹章节临时自行上锁,做好防台风工作。同时希望各位读者低调避风,健康评论。
爱惜作者,拒绝JU报。
第八十八章
夏轻尘在噩梦中醒来, 难受地动了动干渴的唇……
“水……来人……咳咳……”
虚弱地唤了两声没人答应,夏轻尘无奈地动了动身子坐起来。一睁眼,面前的景物却让自己吃了一惊。
“咳……”
眼前赫然是五年前落日山庄的房间,房中的陈设,一如往昔地摆放着。夏轻尘的身体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沉重地几乎动弹不得。昏迷之前的幻影在脑中一闪而过,他眩晕地深呼吸着。 正想叫人来伺候,耳边忽然传来清越悠长的笛声。缓沓雍容的音调律,是曾经的雍津贵族爱好的雅乐。
是谁在这偏僻的山庄吹响旧日的旋律,像是有着某种吸磁力般,吸引着夏轻尘前往一探究竟。冰冷的寒意袭来,夏轻尘扯过一旁挂着的斗篷披上,虚弱地站起身来,走出门去。
时间已经接近立冬,然而落日山庄的气温,却早已接近北国。叶子落尽的月桂枝头,为了美观,临时挂上了银色的织花布料,夜露一冻,就结上了霜。月华一照,如同严冬一般,格外梦幻。夏轻尘顺着抄手游廊一路循声而去,慢慢来到昔日决斗的花园。只见惨白的月光下,一抹修长清瘦的身影,翩然停在银色的月桂树下,轻轻吹响手中的短笛。
夏轻尘未穿鞋的白袜走在游廊的青石砖上,细不可闻的声响,仿佛惊动了对方一般。他停下笛声,缓缓转过身来。月光下,一张已然应该逝去的面容,分明地出现在夏轻尘面前。
“琨……”夏轻尘倒退两步,一手把住廊柱,手指的关节,在阴影中用力地绷紧,虚弱地吐出几个无力的字“是你吗……”
“你认得我?”依旧是记忆中相似的嗓音,却没有了那种长年哮咳的沙哑。移步上前,愈发清晰的脸上,依旧是温情脉脉桃花眼,而似笑非笑的眼角,却没有了岁月的痕迹,细腻而平滑。夏轻尘看着那张靠近的脸,那是皌连琨的脸,只是更年轻,像焰儿,更像他自己。
“你是谁……”夏轻尘竭力扶着廊柱,无奈双腿却是频频发软,无力支撑。
“原来,你不认识我……”美丽的桃花眼中流露出一丝黯淡,他垂下长长的睫毛,目光瞥在夏轻尘只穿白袜的脚上“你没有穿鞋,你不冷吗?像你这样身份尊贵的人,怎么会光着脚到处走呢?”
“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雪貂皮的一定不是寻常士族能穿上的。”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在这儿?”夏轻尘靠在廊柱上。奇无法像往常那样保持冷静与镇定。
“我不知道。有人把我叫来,我就来了这里。”他看了看夏轻尘发抖的脚“就快下霜了,我去给你找双鞋吧……”
说着,他转身跑远,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夏轻尘再也掩饰不住内心的慌张,虚脱地滑坐在栏杆上。他觉是见鬼了,一定是见鬼了。否则这一切,怎么会如此巧合……
匆匆赶来的仆从在游廊下找到了几近昏迷的他,众人战战兢兢地将他抬回了房间。他这才从侍卫队长的口中得知。那日他从马车上摔了出来后,南行的队伍就临时在最近的县城下榻,为他找来郎中。而这一行,意外凑巧地停留在了夕县。惶然不知所措的县令深怕怠慢了国师,只得打开管辖范围内最豪华的宅院——落日山庄作为下榻所在。
“这回的队伍里,有人会吹笛子吗?”
“回大人,侍卫王昆会吹笛子,据说技艺娴熟。”侍卫队长恭恭敬敬地答道“是否要属下叫他来,为大人吹奏一曲……”
“不用了。”夏轻尘打断他的话。琨——王昆,真是见了鬼的巧合——自己竟然因为一时的恍惚,忘了该做的正事“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回大人,还有两天立冬。”
“什么?……传令下去,明天一早上路,不能再耽搁了。”
“可是,属下听当地人说,明日或是后日,就会有风霜降下,此时行军,恐有不测……”
“这是命令。”夏轻尘冷冷地说。
“是。属下遵命。”
侍卫队长退下之后,夏轻尘长长地舒了口气,他直觉这落日山庄不宜久留。刚才的一切,不管是真实还是幻景,都让此时的他坐立难安。他隐隐有一种恐惧,却不知在恐惧着什么,只想赶紧逃离这个不祥之地,飞奔到初夏城,躲进皌连景袤的怀里……
翌日,阴霾像是入夜的天空下,夏轻尘裹着厚厚的毛皮,慢慢走出落日山庄的大门,登上下山的马车。这时,他又一次看见了昨晚那张面孔。那个叫做王昆的侍卫,一个人显眼地站在队伍的最后面。当夏轻尘看向他的同时,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也正风情流转地看着他。大胆又直白的眼神,看得夏轻尘胸口一紧。他脚下一空,险些从上车的台阶上跌了下来。
当日的天气糟糕到了极点。马车刚走出落日山庄的范围,就遭遇了强劲的冷风。潮湿的风浸透了神策军厚厚的铠甲,在快速变冷的空气中结上了霜。马匹也冻得不听使唤。夏轻尘从车窗里看出去,只见那个王昆近近地挨着马车走着,已然僵硬的脸上,嘴唇冻得发紫。再这样下去,将会有侍卫在半路上病倒,万一霜结厚了,马车也会打滑,那样一来就危险了。
夏轻尘无奈,只得命令队伍退回落日山庄躲避霜冻。不料这样一回去,更无奈的状况发生了。一场异于往年的寒霜带着冰雪自北方席卷而下,地处南北交界的落日山庄与夕县,由于地势高眺,不可逃避地遭遇了这场霜雪。潮湿的水汽凝结成冰,封闭了落日山庄的道路。夏轻尘和上百名精壮武卫,全都被困在了当地,连音信也无法传出。
挂念着中州的人,又忧心前线战事的他,只能每日看着阴沉沉的天空干着急。没过几天,他绷紧的神经就到了极限,本已所剩不多的体力在寒冷中急速下降,最终卧病不起。而那天夜里听到的笛声,却每每在他入眠之时,让他心有余悸地疑惑着。
这一夜,原本回荡在远处的笛声忽然靠近了他房间,清晰地在窗外响起。夏轻尘像是要极力探究什么,挣扎着披衣起来,推开了房门。惨淡的月色下,那名叫王昆的侍卫穿着单薄的衣衫站在雪里。察觉身后开门的声音,他停下笛声转过头来,一双闪闪发光的桃花眼,满是喜悦地看着夏轻尘。
“别吹了。吹来吹去都是这一首曲子……”
“我只记得这首曲子了。一听见它,我就觉得很快乐。你知道这是什么曲子吗?”王昆有些迷惑地看着手中的笛子。
“那是雍津的王公贵族,过去酒宴上常奏的曲子。”夏轻尘眼神恍惚了片刻“我认识的一个故人,曾经很喜欢演奏这首曲子……”
“是吗?他吹得比我好?”王昆那充满探求的双眼,看得夏轻尘心里发慌。他仓促地别过脸去,冷冷地说:
“我没听过。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染上了喘证,没法再吹笛子了。”
“你好像很怀念这首曲子。以后我吹给你听好吗”王昆慢慢地走近前来,向他伸出手“只吹给你听……”
“放肆……”夏轻尘本能地往后缩了缩“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咳……”
“你在生气吗?”桃花眼弯弯地笑着,慢慢凑上前去,将无路可退的夏轻尘虚环在手臂中“生气的样子也非常可爱……”
“啊……”暧昧的话语在耳畔响起,丝绸一般柔软的嗓音,仿佛是记忆深处的梦魇,萦绕不散“你身上,散发着让我渴望的味道……”
夏轻尘惊惶中有一丝迷糊,分不清眼前之人,究竟是谁。仓皇中用力一推,却在他反手捉住自己的瞬间,神智猛地一震。灵魂仿佛被什么强力,猛然扯出体外又用力弹了回来。夏轻尘顿时如同被抽空了血液域精气一般,全身一软,眼前再也看不清楚。意识清醒的最后一刻,耳畔只回想着对方温柔似又残忍的轻笑:
“你看起来很好吃……”
※※※※※※※※※※※※※※※※※※※※
秋日里最后一场冷雨从北方幕天席地的降下,冲走了大地上最后一寸温暖。皌连景袤一身戎装地站在初夏城外,神情沉郁地看着北方阴霾的天空。雨水透过铠甲,渗进他的衣料。
三个月之期已过,他等了又等,却是音讯全无。纵然明白对方有说不出的困难,然而心中仍旧不免感慨。在这场感情中,为什么变数每每都是夏轻尘,而等待与忍耐的,总是自己。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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