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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乱事-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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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上插满露痕涟涟的杜鹃花时隐时现,后来终于只有两只眼睛在花海里沉浮。再后来两只眼睛消失了,霎时杜鹃花漫天飘零。他伤心极了,站在山顶寻找爱人的踪影。战争结束了,他们应该在一起,永不分离,可是他却找不到她了!为什么?这到底为什么?他像一只疯狂的狼在群山之巅哀嚎,经久不息。悲怆的声音冲破长空,像迷路的幽魂在星斗之间彷徨。
歌声是在一阵哭泣声中停下来的。小赛Q侧耳倾听,是右厢房里传来的,——女人哭了,泣不成声。他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原来自己也哭过,脸颊上的泪还热着呢!
很快,女人停止哭泣,一切又归于平静。
小赛Q走出堂屋,望着满天的星斗伤神。这时他听到外面有人在小声说话:“怎么就不唱了呢?”
“兴许累了吧。”
“嘘——静静,不要打扰他们!”听声音,偷听的人数应该不少。
小赛Q打开大门,很多黑影飞快地消失在麻线田的房前屋后。小赛Q把大门关严实了,站在厢房门口说:“夜深了,你安心睡吧。”
“你呢?”屋里的女人问。颤动的声音里包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切。
“我就睡火塘边,”小赛Q准备往火塘里加点柴,炭火旺,晚上可以睡过暖和觉。他又补充了一句,“肚子饿就吱一声,我烤包谷粑给你吃。”
“把堂屋上方那张席子拿进来。”沉默了一会儿,屋里传来女人的声音。
厢房里漆黑一团,原来女人把油灯吹灭了。小赛Q抱着席子站在屋子中央,等候女人的指示。
“走过来,摸到罩子没有?对,就把席子铺在地上。”声音软绵绵的,就像一缕轻风上浮着的云丝。
小赛Q的心不禁怦怦地跳动起来,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
女人从床上扔下一床铺盖,说:“你就睡在这里好吗?我怕——”小赛Q觉得从来没有听过这样好听的声音,也许东瀛美人的声音原本也这样好听,只遗憾那时她太伤感,音色因伤感而带着苦涩的颤抖。
小赛Q犹豫了一下,躺在席子上说:“好吧。”他用铺盖捂住头,女人身上特有的清香令他眩晕。
“据说你有很多让人想都想不到的故事?”女人问。
“嗯——”被窝里传来小赛Q沉闷的回答。
“你还把自己的口粮分给孩子们吃?”
“嗯——”
“你唱的歌真好听——”
小赛Q把头从被盖里伸出来,满屋子的郁香让他说不出话来——这种味道和他发现那双眼睛时在食堂里闻到的香气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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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年过去了,自从和东瀛女人离别后,小赛Q再也没有这样近距离地靠近过一个女人,况且这个女人是如此让他捉摸不透。鄙陋耶,高贵耶,窈姝耶,暴丑耶?他不知道。如果开始的声音是伪装的,那为什么呢?仅仅是为了调侃一个让她不顺眼的外地人?如果后来的哭泣和温柔才是她的真性,那又是为什么呢?难道一首上不了大雅之堂的山歌居然触动了她记忆深处的阀门,因此瞬间改变了对他的偏见?
人这个东西就是这样怪,越不了解越想了解,越解不开的谜越想去解,这是人性中的共性。如果这个谜团是女人,那就更妙了。在过去那些久远的年代甚至时至风雨飘摇的麻线田的今天,对男人影响最大者有二:其一,算命先生(连招摇撞骗的江湖巫师也不另外,往往一个三流巫师为了生计,不经意间的信口开河也能“点石成金”,促生出英雄);其二,女人。这是小男人向大男人转变的最最重要的催化剂。男人征服土地和同性是肉体的本能,属于初级享受;征服女人是精神领域的核心所在,这才是至高无上的享受。特别是一个寤寐求之却因为对她的一切一无所知而让你不知所措的女人,至高无尚的享受就会演变成至高无上的疯狂。
小赛Q觉得心跳越来越猛烈,浑身的血管犹如遭遇洪灾的沟壑猛然暴涨。
一定要钻进这个女人的被窝里,作为一个男人,他应该这样做。可他突然想起女人有病在身,于是即将崩溃的理智之堤又渐渐恢复平静。
他从新把铺盖裹在脸上,闭上眼睛。睡吧,他暗暗对自己说。
女人:“你为什么到麻线田来?”
小赛Q:“因为在最后一次战斗中我放走了女人和孩子。”
女人:“这有什么错?”
小赛Q:“我也不知道。”
女人:“你心里装有一个女人,是吗?”
小赛Q:“你怎么知道的?”
女人:“歌声告诉我的。”
小赛Q:“你说错了,不是一个,是两个——一个已经装了很多年,而另一个——哎——”
女人:“怎么不说了?”
小赛Q:“要我怎么说呢?那只是一双眼睛,我也不知道她是谁,也许根本就不存在——我这个人呐,想得到的东西没有一样是属于我的。”
女人:“总有那么一次会属于你的——那双眼睛不可能是在麻线田看到的吧?”
小赛Q:“有什么不可能的呢?——食堂背后的茅草里,我永远忘不了那双眼睛!”
女人:“你当着一个女人夸另一个女人,不怕我生气吗?”
小赛Q:“对不起,我实在忘不了她,愿佛祖保佑她。”
女人:“如果有一天,这个女人出现在你面前,你真的会不顾一切爱她吗?”
小赛Q:“当然。”
女人:“就算牺牲性命?”
小赛Q:“当然!”
女人:“可是你完全不了解她呀,这值吗?”
小赛Q:“爱一个人干嘛要了解她呢?”
女人:“你太蠢了——真让我忌妒!”女人又翻了个身,声音像一根秋风中颤动的琴弦。
小赛Q:“睡吧。”
一时无声。
女人的身子不断在翻动。
小赛Q也好不到那点去,他从席子的这一头慢慢滚到另一头,又从另一头慢慢滚到这一头,同时还伴随着急促的呼吸。二十几年积蓄下来的荷尔蒙仿佛注定要在这个晚上泛滥成灾,急促的呼吸渐渐升级为痛苦的呻吟。
“你病了吗?”女人问。
小赛Q头脑一片混乱,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这个问题,于是干脆不回答。他深知作为一个军人,在一个素未蒙面的女人面前形骸毕露,浅薄到如此直白的地步,确实是一件可耻的事,可是滚烫的身体无法驾驭失控的理智。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脱光身子,赤条条地钻进女人的被窝里。
“不要冲动,——你不会对一个奄奄一息的病人提出什么非分的要求吧?”突然,女人咳嗽得很厉害,仿佛得了肺痨似的。女人的话不啻于一盆冰水泼在小赛Q的身上,他感到从头到脚彻骨的冷。他的手已经触摸到女人光滑的肌肤,于是想把身子往后挪,可是无力挣扎。女人接着说,“我是个将死的人,也许活不过明天,因此,想请你帮个忙……”
“只要我能做到的,请尽管吩咐。”小赛Q握住女人伸过来的手不无怜悯地说。
“我想最后看一眼梨花宫。”
“是村子后面的那一大片梨花吗?”
“嗯。”
“把衣服穿上,我背你。”
“不,你先走吧,被人看见了不好——梨花宫里有很多瀑布,你就在瀑布旁边的草坪上等我,万一我不幸死在那里,请把我的尸体背回来,好吗?”
第三十四章 令人炫晕的呻吟
小赛Q打开大门。下弦月悬在正空中,月光如水。整个麻线田宁静如一块洁白的布。
瀑布没有生老病死、喜怒哀乐的困扰,俗世的烦恼远离它们的世界,生命的轨迹不必服从窒息的压抑。因此它们的生活只有一种基调——快乐中寻找自由,自由中寻找快乐。小赛Q想,和瀑布相比,他这样的俗人真是可悲,生来就是苦难铁打的佃户,一辈子都在还债。虽然这些债务多半和自己没有多少关系,可老天就是不放过他。原来以为战争结束了,可以舒舒心心喘口气,没想到命运却再次把失望捆绑在他身上,犹如一枚重炮压得他心惊肉跳——试想,还有什么事比目睹一个女人慢慢死去,然后背着她的尸体四处解释她的死因和自己毫不相干还要让人痛苦的呢?他可以退缩,但他认为自己没有选择,他固执地认为这是一种宿命。
小赛Q又想起了佛祖。
“无所不能的佛祖啊,请你保佑这个弱女人,如果你允许的话就用我的阳寿换取她的生命吧,尽管我连她的脸也没看清楚,可弟子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无助地死在面前——求你了。”
“你在为我祈祷?”站在小赛Q身后很久的女人终于开口了。
小赛Q沉默不语,依旧跪在地上望着远方。好像佛祖就站在远方的云端也像他一样沉默不语。
背后传来女人的抽泣声。过了一会儿,女人说:“我去洗澡。”她走进瀑布下如同一弯新月的水池,向小阿Q招手,“过来——”
小赛Q走过去盘腿坐在水池边。
“吹支曲子可以吗?”女人边说边往水池边丢衣服。女人动人的曲线在月光下绰约,长长的秀发在温暖的春风中飘逸。可惜背着身子,小赛Q看不见她的容貌。
空灵的春水,灿烂的梨花,洁净的月色,朦胧的女人,还有这沉默无边的夜,这才是真正的春江花月夜。小赛Q拿出笛子对着水池里的女人喊:“我给你吹一曲《春江花月夜》。”
笛声悠悠飞扬。
最初。女人如一尾调皮的鱼儿穿梭于银波细浪之中;后来她伏在一块光滑的石板上,一动也不动,瀑布飞溅在她头顶凹凸不平的岩石棱角上,从她的身上轻轻漫过;再后来,她一步步趟着银色的春水向岸边走来,几片梨花犹似雪白的飞蝶在她周围翩翩起舞。
笛声戛然而止的瞬间,小赛Q抬起头。女人像座雨后春意盎然、风光无限的山静静地屹立在他面前,水珠一滴接一滴从她黝黑的长发上划落下来,溅在乳峰上,顺着迷人的两腿往下流。
小赛Q站起来大声惊呼:“眼睛,就是这双眼睛!”
他紧紧抱住女人,泪水夺眶而出。女人从他的怀里挣脱开来,爬上一棵几乎与地面平行生长的硕大无比的梨树,赤条条地仰卧在光滑的树干上,无数朵雪白的梨花在她的头顶绽放。她对树下不知所措的小赛Q说:“我从来没有听过这样好听的曲子,也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好的男人。”她说完闭上眼睛又补充了一句,“上来吧。”
小赛Q呆头呆脑地说:“还是你下来吧,小心你的病。”
女人颤声笑道:“你呀,真是个傻子!”
男人的野性顿时在小赛Q的体内汹涌澎湃,他像一头疯狂的猎豹,闪电般跃上树干,牙缝里吐出几个字:“好哇,敢骗我——”
空中下起一阵花雨。
小赛Q终于知道这个女人叫楚子,知道这个女人为什么会成为朱三驴子的女人,知道麻线田鲜为人知的历史,也知道战争虽然结束,麻线田却陷入了另一场浩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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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如此,一些不可理喻的事情还在发生。当楚子把一包包谷万斤重的闹剧讲给他听时,他一个劲地摇头:“怎么会有这种事呢?”当他听到所有麻线田的财产都被结巴县长洗劫一空后才出现了人充当耕牛犁地的怪事时大骂混蛋,他怎么也想不通王法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他又一次陷入深深的迷惘之中。
最近麻线田人发现小赛Q变了——他干活不再像以前那样卖力,话也一天比一天少。而楚子却和他形成鲜明的对比,人们又看到了结巴县长进村前的那个楚子。
楚子说自己身体已完全康复,反正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于是执意到地里来帮忙。
自从项老爹被抓走后,楚子很少走出家门,更不用说下地了。她这一反常的举动引起了人们极大的关注和猜测。就算再忙,人们的眼睛总是离不开她那张迷人的脸,当然余光都送给了埋头耕地的小赛Q。
楚子干不了重活,就在小赛Q前面割草。她手里的镰刀心不在焉地工作中,两眼迸发出来的炽热的光芒倾泄在汗如雨注、青筋暴突的小赛Q身上。
“阿唷!”镰刀划破她的手指,痛得她失声叫道。小赛Q一言不发,帮她包扎好伤口后又继续劳动。这时人们都看到了楚子正面看小赛Q的眼神——爱情的火焰使这双眼睛像天空一样洁净;除此以外,人们还看到了深藏其中的另一种东西——令人怦然心跳的爱语。
从那天开始,麻线田人对小赛Q和楚子的关系心知肚明却谁也不说破。当然很多男人心里不是滋味,没想到他们梦中情人的芳心居然被一个初来乍到的半大老头儿不费吹灰之力就掳走了。这个男人做楚子的老爹已经绰绰有余,不仅如此,这个男人是个和尚,不谙男女之事的“骟牛”!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家伙得到了她的爱!如果是在以前,不知道会有多少男人找小赛Q拼命,而现在他们只能接受这个事实。
谁都清楚,这个和尚是比朱三驴子那畜生有人性,而且只有他才有这样的机会接近楚子并给她带来快乐。也许这种快乐维持不了多久,但总比没有强。像楚子这样的女人不能把爱情带到坟墓里去,尽管世事困顿,光明如同黑夜般濒临绝境——每天人人必须面对的除了死亡还是死亡,但楚子是麻线田的天使,她的生命里不能只有痛苦的伤痕,她需要爱情,这是她的幸福也是麻线田人男人们最后的幸福。
义不容辞地维护楚子的爱情成为麻线田男人们的头等大事。这是他们活着最大的快乐。
月淡风高。初夏的浓云犹如一层又一层叠得厚厚的棉布。天地陷入一片深深的灰黄的朦胧之中。麻线田见惯不惊的暮色悄然降临。
老人们睡了,女人们睡了,孩子们吮吸着母亲的乳房打着匀称的呼噜。
辛劳之余,躺在床上做做美梦成了麻线田人最实惠的享受。
可是朱姓男人们却睡不着。他们很累,屙屎拉尿都在打盹儿,可是谁也不敢睡。谁也不敢保证明天早上还能坐在床上打呵欠伸懒腰?姑且幸运活过来,谁又能保证朱三驴子明天不回来?今晚是最好的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了。
作为麻线田的朱姓男人,这辈子最大的幸福就是能够亲耳听到楚子迷乱的呻吟。这不能不说是件怪事,更不能不说是个奇迹——所有麻线田朱姓男人(除了百发苍苍的老人外)在这个晚上都不约而同地产生这样的念头!
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没有几个人能翻逾朱三驴子家高高的大门。就算能,也纯属是打草惊蛇之举。要去得有个周密的计划。因此靠一个人是不可能完成的。
朱姓男人们的心事彼此心照不暄。因此当一个平时最没有城府的男人朱左立即把大家召集起来提出这个议题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义正词严地指出这种做法的可耻下流,甚至于连个虚伪的表情也没有。大家都平静地倾听着,仿佛教徒在聆听天主的福音。得到大家的默许后,朱左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既然大家支持我的提议,就必须得有人付出代价。”
男人们再次用默许回答了朱左。
“我们用抓阄的办法来解决这个问题。”朱左手里捏着一大把参差不齐的木棍,说,“这里面有八根最短的木棍,抽到这八根签的人要想办法引开楚子和无累和尚,以便‘胜利者’顺利作好埋伏并且在这之前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他们合欢——为了公平起见,我最后一个抽。”
抽签的结果出来后,有人感觉一步登上天堂,有人一瞬间坠入地狱。最后一根木棍是所有木棍里面最短的一根,朱左一屁股跌在地上,狠狠地煽了自己一耳光。
胜利者一一过来和失败者们握手告别,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麻线田的房前屋后。
透过窗户,失败者们遥遥地看见暮色下浑身污泥的小赛Q仰卧在朱三驴子家门口那块大石头上吹笛子。看得出来,他还没有进屋。
失败者们商量决定:先派一个人过去尽量缠住小赛Q,不让他进门。然后适时地让另一个人煞有介事地去喊先过去的那个人去梨花宫打猎,就说在那里发现了一头野猪。
小赛Q酷爱打猎,麻线田人是众所周知的。因为他讲得最精彩的故事之一就是谷底那段艰苦卓绝的狩猎经历。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不想去,为了讨楚子欢喜也得去。如果情况比预想的还糟,其他人就说他狩猎经验丰富,生拉硬拽也得把他拖走。然后让朱左诱骗刚进屋不久的楚子,声称去梨花宫一睹小赛Q狩猎的风采。
他们打赌,这一计划百分之百万无一失。
事情正如朱左他们所预料的一样顺利。当小赛Q看到上气不接下气的楚子时还以为麻线田出了什么大事。楚子说明来意后,小赛Q吹吹明灭不定的火把哑然失笑道:“什么野猪,你看这些脚印,如果野猪的蹄子真有这么大,那还能叫野猪,那不成野人了吗?”
“我确实看到一头很像野猪的东西从这个地方走过,凭我多年的狩猎经验,这应该是头野猪。”谎报军情的朱左还在振振有辞地为自己的谎言辩解,他又补充了一句,“可能经验有时候也会出错,请大家原谅。”
众人的表情有些难看,都在埋怨为了一头子虚乌有的野猪,白白浪费了宝贵的体力。有人就顺着其他人的话说道:“我们到是无所谓,但是对无累师傅你总得有个交待才行呀!”
“说得对!”大家齐声附和道。
“这是我们麻线田最清纯的泉水,据说喝上七八口就能益寿延年。今天我们哥儿几个就以水代茶好好敬几杯我们远方来的客人,大家意下如何?”朱左指着新月池(楚子洗过澡的那个水池)里的清水说。
“这个提议最好!”众人异口同声地再次附和道。
于是每个人摘下一片心草叶(据说用梨花宫特有的这种心形草叶喝上七八口新月池里的清水,定能使女人情欲泛滥),然后把它卷成一个杯子的形状,不容分说,都争着去水池里盛水。
楚子站在一边看着这群男人嘿嘿地笑。朱左把一片心草叶塞进她的手里,笑着说:“你不敬敬无累师傅,太不仗义了吧?”众目睽睽之下,楚子面红耳赤。
这种传言在麻线田广为盛传。楚子虽然常年呆在深闺里,但对这种神秘的说法也有所耳闻。她隐约感到这些男人不怀好意,可又不好拒绝,只好也满满地盛了一杯。
“来,常言道,杯不满情不满,都把杯子盛满。”朱左粗犷的声音在梨花宫里嗡嗡回荡,“我提议,第一杯酒敬无累师傅疆场杀敌的英雄气概!”众人一饮而尽。
“第二杯敬无累师傅在战乱年代练就的坚忍不拔的意志!”
“第三杯敬无累师傅高超的狩猎本领!”
“第四杯敬无累师傅的笛子!”
“第五杯敬无累师傅的歌声!”
“第六杯敬无累师傅给我们麻线田带来的快乐!”
“第七杯,——大家说第七杯我们敬无累师傅什么最有意义?”
“祝无累师傅在咱麻线田找个称心如意的美人!”
“这最后一杯嘛,该无累师傅敬咱们了,来,干杯!我们永远是您的好朋友!”
回去的路上,大家一致要求小赛Q唱首歌。于是小赛Q放开嗓子吼起曾让楚子动心不已的那首云南民歌——
荞麦花开十八朵
妹妹今年十八岁
荞麦花开白又白
就像妹妹脸蛋儿
看到荞花想起妹
看到荞麦我心急
阿哥今天来收麦
妹藏麦中不出来
妹呀,妹
咋个不出来
咋呀
咋个不出来
回到麻线田已经很晚了。人们就在场坝上分手各自回家去了。
走到家门口时楚子指着身后对小赛Q说:“我总觉得他们没有回家,而是躲在某个角落偷看我们。”小赛Q笑笑,抱着楚子进厢房去了。
不一会儿,屋子里传来女人的喘息声,再过一会儿,变成了扣人心弦的二重奏——喘息和呻吟交替上升,再后来主宰屋里气氛的是一阵销魂蚀骨的低沉的尖叫声。最后陷入一阵长长的死寂。
这个晚上,很多麻线田朱姓男人睁着眼睛做了一夜美梦。
第二天黄昏时分,朱三驴子回来了。他对小赛Q说:“据楚子说你用偏方治好了她的病,我要好好谢谢你呢。”他从布包里拿出一大罐白酒和一些干腊肉说,“都是县长赏的,今天我要和你喝个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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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子找来两个大木碗满满地盛上,并端起其中一碗微笑着对朱三驴子说:“瞧你,走了这么长时间竟然连点音讯也没有,如果不是无累师傅在身边照顾,你恐怕再也见不到我了。”
就和尚的尊卑问题,这次朱三驴子请教过结巴县长,结巴县长把公鸡噪子拉得长长的:“和——尚?哼!最——臭的——臭——老九!”他听不懂这话的意思,又不便深问。但听得出来结巴县长讨厌和尚。
朱三驴子心里直嘀咕,回来路经镇上空空荡荡的供销社门口时,他又再次向戴着大眼镜的供销员请教此事。供销员竖起大拇指啧啧地说:“我告诉你,原始——哦,对不起,乡长大人,想必你们山里来了位和尚吧?——你让他守住你貌美如花的媳妇?——你做得对,一点儿差错也没有——和尚沾不沾女人?不沾,不要说沾,连闻都不会闻一下。”朱三驴子想坐下来再深入地问几个相关的问题,大眼镜赶紧挥手道:“我还有事,你走吧——和尚好,听我的没错,他一定会给你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朱三驴子做梦也想不到楚子居然会对他如此和颜悦色。看来这和尚没少调教、感化她,终于对供销员嘲弄他的话深信不疑。他左手端起酒杯,右手按着别在腰上的手枪说:“我,让老婆担心了,我,我自罚一碗。”以往朱三驴子是不敢这样称呼楚子的,他迅速地扫了楚子一眼,看到她依旧一脸和颜悦色,心里踏实了。他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连敬了小赛Q两碗。
楚子也给自己满满斟了一碗,说:“你爬山涉水,辛苦了,我敬你一碗。”
醉意朦胧的朱三驴子赶紧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说:“老婆敬的酒就是毒酒我也会毫不迟疑地喝下去!”
朱三驴子还想敬小赛Q,却摇摇晃晃跌入桌子底下怎么也站不起来,大手一挥,说:“县长不喜欢和尚,我偏喜欢,在麻线田我说了算,没有人敢欺侮你!”
小赛Q力不胜酒,倚靠在石磨上望着楚子那双写满鄙夷的眼睛。对于朱三驴子慷慨的承诺,他似乎没有听到,也不屑去听,反正他没有向朱三驴子表达支言片语的感激,包括一个正视的眼神也没有。
朱三驴子以为小赛Q不相信他在麻线田的威慑力,心中有些不快,把枪啪地砸在桌子上,声音的分贝越来越大,最后变成刺耳的尖叫:“你不信?在麻线田我叫谁死谁不敢不死!我是麻线田的皇帝!”
小赛Q一言不发,只是嘿嘿地笑。
“我是麻线田的皇帝——我是——皇帝——”朱三驴子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闷雷般的呼噜声。
楚子把桌子上的手枪丢进身后的茅草堆里,一下子扑进小赛Q的怀里。小赛Q打开袈裟把楚子紧紧裹起来。伴随着激湍洪流般的鼾声,楚子的身子在袈裟里扭动着。
第三十五章 麻线田的文化大革命
第二天,朱三驴子把麻线田人召集到场坝上开会。他翘起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支闪着火星子的香烟悠闲自得地吐着烟圈儿。他身边的草地上插着据说是当年他曾经常用来挂银元和纸币的那根竹竿,不过今天挂的不是银元也不是纸币,而是两个红本本。他望了一眼下边攒动的人头又吐了个烟圈,不紧不慢地说:“今天把大家请来,本乡长要给大家说二件事——”他吐了泡口痰,清清嗓子接着说,“第一件事是我们麻线田一包包谷万斤重的劳动成果在山外引起了极大的轰动,县长说我们为社会主义建设做出了贡献,特此向我们麻线田颁发了一本奖状。县长希望我们再接再厉,彻底摘掉原始社会压在我们头上的帽子,种出更大的包谷,杀杀英美帝国的锐气。到那个时候,他还会发一张更大的奖状给我们麻线田人!”
人们伸得长长的脖颈一下子像烈日下蔫了的南瓜藤蔓似的伴随着阵阵轻轻的叹息缩了回去。朱三驴子“霍”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从竹竿上小心翼翼地拿下另一个红本本说:“外面早也经进入文化大革命时期,文化大革命是什么?就是背这个本本——毛主席语录。毛主席知道不?比我朱三驴子还厉害的角色,不背只有死路一条!现在我宣布,从今天开始,每个人每天早上睁开眼要背,穿衣服要背,蹲茅坑要背,下地要背,收工要背,总之一句话就是晚上做梦也得来他一两句才成!现在跟着我念——不怕牺牲,排除万难……”
后来,朱三驴子觉得麻线田人整天开口毛主席,闭口毛主席,生怕时间长了,会忘掉他才是这里操有生杀大权的人。于是他就在毛主席语录后边加了十几条朱三驴子语录,其中有这样的话:“毛主席,天边星;麻线田,要靠谁?朱三驴。朱三驴,比爹亲。”
项老三午耕后在田埂上吸旱烟,背语录吐字不清被扣掉一天的工分;朱九九撒野尿时居然哼着从小赛Q那里学来的那首云南民歌,被朱三驴子往小肚子上狠狠踢了一脚,从此再也拉不出一泡顺畅的尿来。
整个麻线田笼罩在语录恐怖的阴霾之中,就是睡着的时候,人们也得张着嘴竖起耳朵提防着朱三驴子的脚步声。
几天以后,朱三驴子再度出山。不过这次很快就回来了。他再次把麻线田人召集起来,左手直指天空,右手捏着手枪,用慢节奏的唱腔说:“红卫兵全国大运动开始了,县长说了,鉴于麻线田是刚刚从原始社会投入社会主义怀抱的新生儿,没有机会受到万恶的资本主义腐朽思想的影响,暂时把孔老夫子拉出来批斗批斗就行了,因此也就不从外面派遣红卫兵,要我们自己组织自己的红卫兵,过一段时间,他老人家亲自要来检查批斗情况。”
除了几个读过《论语》的人听清楚孔夫子三个字外,谁也不知道朱三驴子在说什么。有人忍不住问:“红卫兵运动是什么意思?”朱三驴子答不上来。又人问:“没听说过孔圣人生前犯过什么大错,为什么死了几千年后却要批斗他?”
朱三驴子大手一挥:“这是上面的意思,问这么多干什么!”
麻线田革委会成立了。朱三驴子亲自任革委会主任,成立了一支手拿长矛,腰配弓箭的极具麻线田特色的红卫兵队伍。小赛Q在这支队伍中的地位仅次于朱三驴子——革委会副主任,这是朱三驴子强行封的。
革委会成立后两个小时,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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