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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乱事-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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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也有山,不过那实际上是地地道道的小土堆,上面生长着很多小树,永远都长不大的那种。
  小赛Q想,江南的美好比鸦片,容易使人上瘾、陶醉甚至迷失,永远放不掉的是那分阴柔;而大西南好比是锋利的剑刃,血腥、狂野、孤独,却永无止境地刺激着男人们的英雄激素,令人热血澎湃。无论你是功成名就还是一败涂地。
  小赛Q是个思乡情结很浓的人,他一生都在梦着故乡——江南那一隅水村。现在他才突然明白,他的家在大西南,他永远也不会离开这片土地了。将来有一天,他的尸骨也会成为这片土地的一部分。一种莫名的充实感涌上心头。
  本来小赛Q是可以回去的。出狱时他有两种选择,回到浙江或者留在四川一个叫麻线田的地方。
  这是慧能方丈冒死相救的结果。
  此事说来话长。
  慧能方丈认为小赛Q可能去某个人迹罕至的地方过上了真正无累无虑的隐居生活。现在匪事彻底平息,天下安定,过上以山为友以水为邻的生活不再是遥不可及的事。这是弟子的夙愿,所以他也就放心了。这个和小赛Q的命运紧密相联的老人坚信死亡是打不倒小赛Q的。
  春去秋来,年复一年。在某个黄昏,慧能方丈掐指一算,十年过去了,不觉紧张起来。以小赛Q的为人,就算他远在天涯海角,无论如何也会回来看师傅一面的,毕竟他离开时师傅已是七十高龄的老人了。慧能方丈突然预感到弟子可能遇到了什么不测。他决定辞去方丈之职,千里迢迢到冀中平原找汪区长打听小赛Q的消息。
  十多年后又一个僧人出现在冀中平原上,不过这个老僧人打听的不是女英雄而是汪区长。几乎平原上的人们都认识汪区长,却不知道他的下落。
  有人说,汪区长是三年前离开冀中的,也许到某个地方做官去了吧。也有曾经南下做买卖的商贩说,很多年前,汪区长徇私放走了一个化装成和尚搞地下特工的国民党军官,这个假和尚后来南下参加剿匪,在云南边境放走了匪军,结果牵连了汪区长。
  假和尚,国民党军官,还被汪区长放了,参加剿匪,这不是无累还会是谁?
  无风不起浪,慧能方丈感到事情确实很不妙。他匆匆踏上南下成都的列车。到达成都后,他打听到曾经常来寺里烧香的老朋友杨将军现在成都军区身居要职,于是他找到了杨将军。一阵寒喧后慧能方丈直接说明来意。
  提到无累和尚,杨将军问:“你说的是不是神枪手蔡壳?”
  慧能方丈:“阿弥陀佛,正是。”
  杨将军:“我的朋友,恐怕我是不能帮你这个忙了。”
  慧能方丈很激动:“这么说来他还活在人世,而且在四川?——为什么你不能帮我?”
  杨将军点点头,叹息道:“因为他犯了叛国罪!”
  杨将军把小赛Q放走匪军的事情讲给慧能方丈听。他还说汪区长因为有眼无珠,无视阶级斗争的残酷性,已被下放到四川最边远的地方劳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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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将军又叹息道:“其实他没放走一个匪军男子,走的都是女人和孩子,可要命的是这些女人中有手染革命战士鲜血的犯罪分子——这样的大罪,不砍他的头,算便宜他了。唉,你说他该不该倒霉?”慧能方丈还在杨将军嘴里听到小赛Q之所以保住性命是因为团里的兄弟们替他说了不少好话。
  慧能方丈沉默了半晌,问道:“将军,你听说过蔡壳的故事吗?”
  杨将军手一摊,说:“他是个神枪手,也是出家人,仅此而也。”
  慧能方丈了解杨将军是个爱憎分明的正直军人,现在要救弟子唯一的办法就是要把他感人肺腑的事迹讲给杨将军听,至少应该给杨将军一个放人的理由。
  杨将军全神贯注听慧能方丈讲完后无比惊讶地问道:“他真是这样一个人?”
  慧能方丈摸着念珠说:“老衲敢用佛祖的名义担保。”
  杨将军沉吟道:“蔡壳是对民族有功的人,我可以原谅他的过失,可是这件事还得从长计议,干脆大师先回南京,事情办妥后,我一定给你捎信过去,你看怎么样?”
  慧能方丈救弟子心切,他怕杨将军敷衍他或者时间一长就忘了,于是说:“老衲年事也高,难以承受长途奔波,就在郊外某个寺庙混口饭吃算了,反正在哪里都是佛祖的弟子。”
  杨将军当然知道慧能方丈的心思,笑道:“这样更好,兄弟会随时派人看望方丈的,有什么困难尽管开口就是了。”
  慧能方丈一等就是两年。
  终于有一天,杨将军派人告诉他,明天他就可以和他心爱的弟子见面了。他的弟子已经获得了自由。
  老人兴奋极了,一个得道高僧应有的庄重衿持已经在他身上荡然无存。他逢人便嚷嚷:“无累自由了,无累自由了!”
  不认识慧能方丈的人私下议论开来:“这辈子大灾大难,奇奇怪怪的事见多了,可和尚发疯,还真是第一遭遇到!”
  可惜慧能方丈最终还是没有见到心爱的弟子。等小赛Q赶到寺庙里,师傅已经圆寂了。小赛Q问寺里的方丈,师傅西归前是否留下支言片语。
  方丈说:“慧能大师临去前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他说至善即佛,袈裟不是佛的唯一标志。”
  难道师傅怕他万念俱灰,失去真性,因此暗示他应该做个俗人中的真僧,一个超脱于佛门清规戒律之外的真性之光普照下的真僧?小赛Q这样理解师傅的遗言。
  雄鹰依旧在翱翔,云雾还在参天巨树间流连忘返,小赛Q打算在这青山白云间做个美梦。他闭上眼睛,耳边鹰歌嘹亮。从天而降的瀑布掀起阵阵阴风,扑打着深深的劲草,惊起无数飞蝶。
  不一会儿,小赛Q睡着了。他梦见自己变成一只雄鹰,在云端遇到了另一只雄鹰,它自我介绍说它就是老巴。它还说兄弟,我们生来就是鹰,不要回去了。
  小赛Q当然想在空中做一世的鹰。可是他望见师傅在山顶向他招手,于是他栖息在师傅的肩膀上,闭上双眼聆听教诲。当他睁开眼,师傅却变成一棵参天大树,暴雨骤至,小赛Q这只鹰却羽翼未湿。
  突然漫天飞雪,老巴不见了,师傅不见了,小赛Q坠落在地上,变成一间茅草屋。
  一个女人走进来,烧了一堆火取暖。是长久以来被他供在心中的那个东瀛女人!
  还是那副表情:凄美,冷艳。唯一不同的是今天她穿着中国旗袍,头上插满玫瑰。小赛Q想抱住她,再也不放她走,可茅草却让他动弹不得。女人走了。他哭了,肝肠寸断。
  这时又来了一个女人,蒙着盖头,带着嫁妆,站在火塘边烤火。盖头轻轻滑落,一张美艳无比的脸被火光照得通红。女人开始宽衣解带,然后裸躺在地上朝他笑,这时阳光穿过茅草,把她的胴体照耀得一片辉煌。
  小赛Q醒了,心还在扑扑地跳。他想,女人——
第三十一章 麻线田
  麻线田完完全全是另一个世外桃源。
  这里四面崇山耸立,一抬头,目光就触到山。如果说这地方和外界还有联系的话,就是村口通外山外的那条崎岖的小路。成百上千年来,这里的人从来没有看到一个从外面进来的陌生人。
  最近情况有些异常,偶尔有地质考察队的人远远地站在山口“关怀”一下这片神秘的土地。
  百分之九十九的麻线田人都没有走出过山口的小路。只有极个别游手好闲的人到过几百里外的小镇。这类人大多头脑好使却好逸恶劳,说直白点就是不务正业。
  这些人偶尔会捎些在麻线田人看来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小货。每当这个时候,人们就会用粮食肉之类的实物换回家里,当宝贝供起来。


  这个地方货币基本上是流通不起来的。衡量一个家庭是否富有,主要的标准是看各种实物累计起来,数量在这个地方处于是哪个档次,中等以上算富人,中下算穷人。
  鉴于这种长期养成的交换习惯,跑外面的人越发的少了,捎货回来的人就少之又少了。捎进的货数量越多,出山时背上的负荷就越重。因为外面要的是钱,而麻线田人最不在乎的就是这玩意儿。
  朱三驴子是麻线田唯一一个长期坚持在外面闯荡的人。曾经和他一路闯荡的人禁不起麻线田人的漠视和疏远,都学规矩了。只有他还依然我行我素,每次回来总是把银元和纸币摆在村里的场坝上慢慢地数,来来往往的人相互打招呼,却没有一个人理他。在麻线田人的眼里银元是无用的废铁,而朱三驴子是不务正业的懒汉。
  每每这个时候,朱三驴子总是在心里暗暗骂道:“乡巴佬!”嘴上却念得更加起劲:“一元、两元、五十……一百……发大财喽!”
  这时在一旁放牛的少女们就会说:“三驴子,小声点,别吓着我家牛崽。”
  朱三驴子总是很生气,自己辛辛苦苦挣钱却被认为是不务正业的二流子,更让他想不通的是女人们看他一眼似乎都是看在他是麻线田人的份上,她们宁愿嫁给傻子也不正眼瞧他。于是他暗暗发誓: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后悔的。
  吃完饭后,女人们总是来场坝上拉家常,谈论男人。如果朱三驴子在场,她们会选个离他比较远的角落坐下,仿佛朱三驴是一堆臭狗屎,人人唯恐避之不远。这个时候被冷落的朱三驴子总是找来一根长长的竹竿,把银远一个挨一个地挂在竹竿上叮当作响。然后哼着小调头也不回地回家睡觉去了。第二天起来,竹竿上绝不会少一个子儿。这让他咬牙切齿,耿耿于怀。
  不过最近几年人们对朱三驴子的态度还是有所缓和。因为朱三驴子知道外面的一些变化。
  “现在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时期,外面已经进入社会主义社会。”
  “社会主义好不好?”
  “好着呢。”
  “怎么好法?”
  “吃饭不要钱,人人平等——”
  “也就是说和我们一样?”
  “这——”朱三驴子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外面有很多楼房、汽车,火车、飞机——”
  “火车很长……”
  “难道比王大爹的那口棺材还长吗?”
  王大爹是麻线田的首富,这个人迷信,爱耍阔,还没有死,就给自己修了一大座坟,还请人做了一副十多米长的棺材。
  朱三驴子哭笑不得:“你们这些人,唉——”
  “飞机是什么东西?”
  “和鸟儿一样能在天空飞来飞去的东西。”
  “能飞?”
  “能飞。”
  “多大?”
  “至少有二三间屋子那么大。”
  “什么做的?”
  “铁做的。”
  “哈哈,你三驴子吹牛也不看对象,”年长的老人说,“连人都飞不起来,铁能飞起来,这不是闲扯淡吗?”
  “这是真的,我骗你干什么。”


  “不说是几间房子重的铁块,就是我这把镰刀,谁能让它飞起来,我就把我那五百头牛全部送给他——三驴子,你行吗?”连常常自诩见多识广的项老爹也如是说。
  因为“铁能飞天”事件,麻线田人又冷落了朱三驴一段时间。不过没过多久,他们又不自觉地围在朱三驴子身边。因为他放肆地对项老爹说:“赶紧把牛卖掉,要发生大事了,麻线田成百上千年积累下来的财富必将荡然无存。”
  这天,麻线田所有说得起话的男人都赶到场坝上,每个人都忧心忡忡的。人们想,既然连项老爹都紧张成这样,肯定是有大事发生了。
  朱三驴子仰卧在场坝中央,二郎腿翘得高高的,不停地悠来晃去,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项老爹和言细语地说:“小三,都到齐了,你就跟大家说说吧。”
  朱三驴子心里别提有多得意了:“长这么大,出除了早死的爹娘,还没有人这么亲热地叫过我呢。看来有人求你是不一样,总有一天我也要楚子像她爹一样毕恭毕敬地待我。”
  楚子是王项老爹的小女儿,芳年十八,不仅人长得俊,而且知书识礼,是麻线田屈指可数的才女。据说项老爹的祖宗和战国时期的楚国名将项燕同出一宗,后来项燕战败,楚军作鸟兽散。项老爹的祖辈为了逃避亡国带来的灾难,率领心腹之士七八百人南逃至当时还是荒无人烟的大西南深山腹地,试图依仗险峻的山势东山再起。
  正当招兵买马,实力不断增强之际,山里流行瘟疫,只有项老爹的祖宗和他的一名朱姓手下幸免于难。为了避开秦兵的追杀,主仆俩带着两个女人只好继续南逃。到达麻线田后再也无路可逃,以为到了天边,于是终于定居下来。
  后来项老爹的祖宗去逝了,他的儿子和孙子也一个个相继辞世。二百八十年后他最小的重孙的重孙的重孙也是两鬓苍苍的长者,这个老重孙带着二百八十个壮年嫡亲,二百八十个朱姓子孙走出麻线田。结果听说秦朝早也作古,现在也是大汉天下。从此他们心安理得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
  千百年来,谁也不知道大西南的崇山峻岭之中还有这么一个地方,因此官府的强权和朝代的更替从来就没有波及到这个地方。所以严格地说,麻线田人虽然世代繁衍,尽管岁月在他们身边也同样流逝了成百上千年,可他们的思想意识依旧还停留在秦朝时的水平。他们有铜剑,可早也锈迹斑斑;有铜钱,可在他们看来是好看不中用的废物;有书,可不是论语就是孟子。
  诸位不要感到惊讶,整个麻线田最有学问的人要数项老爹了,可他一生就只读过这两本写在牛皮上的经书。事实上整个麻线田也就只有这两本书,楚子之所以能成为令人尊崇的才女,就是因为跟着他的父亲读了这两本千年古书。
  在麻线田,族长是要读这两本书的,每代如此。可以这样说,读书是族长必修的崇高的差事。一般人是不会得到这种机会的。
  到了项老爹这一代,这个开明的族长开始挑选头脑聪慧的年青人读书,他的女儿就是其中之一,是唯一一个读过这两本书的女人。
  楚子是麻线田的公主,所有年青的朱姓男人都想得到她的芳心。朱三驴子也不另外。虽然他明白这对自己这种身份的人不啻于异想天开,可他忘不了她。男人一生可以放弃许多东西,但注定放不下某一个女人,这是规律,在朱三驴子的身上同样适用。
  朱三驴子是个灵魂不安分的人,出走几乎成了一种自我安慰的习惯。不过事实上他并没有走多远,麻线田出去绝壁深涧绵延几百里,然后才有人烟。他就是到有人烟的几个小镇走走,也就回来了。他认为这些小镇相对于麻线田来说无疑是天上人间,不相信再走还会碰到比这更美丽的地方。
  当然每次浅行辄止的第二个原因是他心里放不下楚子。
  朱三驴子看着楚子想入纷飞。项老爹又催了一遍,他才慢条斯里的说:“大家最好把好吃的吃了,好用的用了……”
  急性的人问:“这到底是咋回事嘛?”
  朱三驴子白眼一翻:“慌,慌个球!抢什么话嘛,真是——”他吸了口水烟,望着天上的云彩说,“外面在搞人民公社。”
  “什么是人民公社?”有人又忘了刚才朱三驴子的训斥。
  “人民公社就是大家一起吃饭,一起劳动——”
  “唉呀,说半天还是和我们一样的嘛,真是,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呢——我放牛去了——”有人不满地说。
  “去吧,再放几天吧,几天以后你就不会有牛了。”朱三驴子的眼睛依旧没有离开天上的那片云彩。
  “别吓唬人,我才不相信谁敢动我的东西!”
  “你就等着瞧吧,人民公社所有的东西都是集体的也是国家的。”
  “谁也管不了我们麻线田,几千年来一直如此——”有人拍着胸脯说。
  “你呀,小水塘里长不大的一只青蛙,现在有人要管咱们了——我们麻线田已经被地质勘测队发现了。麻线田的历史结束了。政府一定会派人来接管这里的。”
  “那我们赶紧制造弓箭和长矛,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反了!”一个赤膊男子挥舞着手中的锄头吼道。
  朱三驴子扑哧一声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好笑,真是好笑,你以为现在还是秦朝呀,外面早八百年就不用弓箭长矛了,他们用的是这个——”他从腰间摸出一把老掉牙的五四式朝一头正在吃草的公牛就是一枪。牛应声倒地,一滩热血顺着场坝的高堤往下流。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几个女人当场昏厥了过去。
  所有麻线田人惶惶不可终日,他们没有理由不相信朱三驴子的话,那能发出巨响的打得死牛的家伙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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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麻线田的命运,项老爹要求朱三驴子再次出山。
  出发前,楚子把自己绣好的鞋垫亲手交给朱三驴子,说:“小三哥,你为大家爬山涉水,辛苦你了。”
  朱三驴子心里别提有多美了,他说:“好妹妹,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这次,朱三驴子决定多走几个地方多搞点有价值的消息回来,只有这样,他才有可能讨得楚子的芳心。
  到了小镇后,朱三驴子就向别人打听哪里还有比这更大更热闹的地方,人们以为这是个白痴,谁也不搭理他。
  朱三驴子想,为了楚子付出点牺牲是值得的。他硬起头皮跪在供销社门口,原因是供销社的供销员此时正戴着一副大眼镜笑眯眯地看着一本厚厚的书。
  “这位老爷,我想到处走走,不知道天下哪里还有比这里更大的地方,请老爷赐教!”朱三驴子一脸诚恳地说,惹得围观的人们哈哈大笑。
  供销员把眼镜擦得锃亮,然后把眼睛凑近朱三驴子的脸上像古玩家鉴定古董似的鉴赏起来。冰冷的镜片几乎触到了朱三驴子的脸上:“哦,我不是老爷,我才刚刚四十出头呢,不过没有关系,认识你真高兴,原始人!”
  众人又大笑起来。朱三驴子听到身后有人说:“难道勘测队说的是真的?遥远的深山里住着一群和我们不一样的人?”
  “据说那地方竟然挂着一面战国时期楚国的国旗呢,吓得勘测队不敢靠近,跑到成都向省民政府汇报去了。”
  “真吓人——”
  人群不由得向后退了几步。供销员听别人这样一说,面露惧色,坐回他的位子上,然后壮着胆子问道:“你到底是不是他们所说的楚——楚国人?”
  麻线田人是不能泄露密秘的,每一个走出大山的人都得向天发誓,绝不向外人提起山里有这么个地方,也不能带人进入麻线田。违背誓言的人注定只有死路一条。因此朱三驴子是不会说真话的,他一言不发,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供销员那张很不自然的脸。
  供销员赶紧说:“成都——成都比这里大多了,你起来赶紧赶路去吧……”
  朱三驴子站起来走向供销员,然后很不信任地来了一句:“成都真的比这里大?”
  供销员手里紧紧攥着因流汗过多而摘下来的眼镜,呼吸急促地说:“兄弟,这样称呼你不生气吧——比如说成都是一头大黄牛的话,这个地方就像是牛身上的一根寒毛——你赶紧赶你的路吧——”
  事实上朱三驴子没有到达成都就折回来了。他在半路遇到要到麻线田考察的考察团。他们要求朱三驴子带路。朱三驴子死活不肯,他说自己这样做是违反族规的,是要被活活烧死的。朱三驴子的回答证实了麻线田的存在,众人欢呼雀跃。
  考察团团长是新上任的县长,他是两千多年来麻线田这个世外桃源的第一任父母官。他看到朱三驴子眼里只有族规却无视他堂堂县长的权威,于是把枪拔出来结结巴巴地威胁朱三驴子:“敢——敢和老子顶——顶嘴,老子毙——毙了你——”有个年长的身着军服的人劝道:“县长,现在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天下,是不能随便杀人的。”他拍拍朱三驴子的肩膀安慰道:“别怕,现在已经进入中华人民共和国时期了,我们讲的是人人平等,人人都过上好日子,是不会害你们麻线田人的。”
  “这么说来,你们不杀我们麻线田人?”
  “绝对不会!”
  “我们麻线田人也可以坐火车,坐飞机?”
  “一点儿也没错——”
  结巴不耐烦地打岔道:“你——小子真是废——话多,坐火——车——坐——飞机哪有——坐起管过瘾,只要你小子——配合我——我们工作,我就——就让你做麻——麻线田的官——”
  带路居然有这么多好事,而且对麻线田人没有一点害处,朱三驴子动心了。他想回去以后再向项老爹和楚子慢慢解释。
  项老爹门前的楚国大旗是被结巴县长硬生生扯下来的。他说这是老封建,老迷信。
  麻线田人怒不可遏。有人挥动铜剑要和这个野蛮的人来场鱼死网破。结巴向天空鸣枪表示警告,一场血腥场面才被及时制止下来。结巴一鼓作气,要求麻线田人把家里的财产全部交给县政府保管,他解释说这叫集体制。鉴于麻线田情况特殊,可以保留两头公牛作为农耕之用,另外可以留下二头老母牛给公牛解解闷,还可以产几条牛崽,一举两得,不过牛崽的拥有权归集体所有。这是结巴县长的原话。
  第二天,结巴县长要求财产交公,正式成立人民公社。于是麻线田出现了百年难遇的壮观场面——成百上千年世代积累下来的财富驮在结巴县长的马背上,数以万计的牛羊流浪远方。
  朱三驴子因为促进麻线田的社会主义进程有功而做了麻线田的第一任乡长。他是自战国以来第一个出任官方职员的麻线田人。
  麻线田人恨死了朱三驴子。
  很多人私下说:“这畜生勾结官府,按麻线田的规矩应该处死,可如今谁动得了他?唉,这是什么事儿!”


  人们恨朱三驴子,咒他死后一定会变成弱牛老马为人所欺或者变成一头老母猪,让一群又一群猪仔折磨他,无法生育后被人剐下皮,猛火炖烂后用来喂狗。
  可是现实就是现实,对麻线田人来说也不例外。连反抗情绪最激烈的项老爹居然也沉默了。
  最初,项老爹是想干掉朱三驴子的。他挑选了几个心腹半夜持剑潜入朱三驴子大兴土木刚刚完工的乡人民政府。朱三驴子早就防着这一手了,刺客一个个被他逮了个正着。他明知道项老爹是主谋,可朱三驴子并没有趁机出掉这颗眼中钉。他押着五花大绑的刺客耀武扬威地从项老爹的门前经过,还甩下一句话:“敢攻击人民政府,全是些他妈罪大恶极的反革命分子,老爹作为一乡德高望众的长者,应该好好配合人民政府的工作才对!”
  朱三驴子像个瘟神似地回来了,还带回来几个调研员。他先把几个调研员安顿好,然后用刺刀押着各家各户的男人到乡政府开紧急会议。他说:“那天带头造反的项老二,朱三包几天前已经被阵法了,子弹打烂脑壳,脑浆流了一地,太骇人了——其余的人都被关进监狱永世不得翻身,你们想这样吗?”
  胆小怕事的人赶紧说:“你是乡长,我们听你的。”
  朱三驴子打开枪膛,眼睛盯着项老爹把子弹一颗接一颗地塞进去,然后狠狠地拍着桌子,说:“好,说得好!等会儿上面来的调研员问到你们对目前的生活状况是否满意时,只能说好的,如果谁敢唱反调,项老二和朱三包就是他的下场。还有,如果问到本乡的生产情况时只能说假话,而且越夸大事实越好。比如被问到我乡的洋芋有多大时,你们说得越大越好。现在大家不是在饿肚子吗?只要这次好好配合乡政府的工作,我一定让你们吃过饱,听清楚没有?”
  不一会儿,红光满面的调研员走进来着手他们的调研工作。其中一个胖子作了严肃的讲话:“我们麻线田是个非常特殊的地方,从原始社会(只要懂点历史的读者都知道这并非事实)一步就跨进社会主义的大门,真是举世罕见,举世罕见啊!现在全中国的眼睛都盯着咱麻线田人呐,我们麻线田人绝不能给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抹黑,我们麻线田人要理直气壮地告诉全国人民甚至全世界人民——虽然麻线田人才刚刚脱离原始社会的愚昧和落后,可社会主义是可以化腐朽为神奇的嘛,麻线田也不例外!因此大家要实话实说,把我们麻线田接受共产党领导后天翻地覆的改变和跨越式的腾飞告诉全国人民!”胖子调研员激动得浑身颤动,唾沫横飞。可是所有在坐的麻线田人没有一个人听懂他的意思,也没有一个人关心他的意思。他们饿得眼冒金星,每个人唯一关心的是什么时候才能吃上一顿饱饭。
  “请问,你们麻线田的包谷有多大?亩产有多少?”胖子调研员来不及喘气又接着问道。另一个调研员在本子上刷刷地记着。
  “最大的包谷有南瓜那么大!”这个麻线田人话音刚落,脸刷地一下子红了。
  “南瓜那么大?——太小了,跟不上社会主义发展的步伐——”
  朱三驴子赶紧插了一句:“调研员,刚才回答问题的是麻线田出了名的懒汉,其他人种的比这大多了,一点也不比山外差——你看他不好意思着呐,脸都红了。”
  “山外有几千斤重的包谷,你们有吗?”胖子调研员咄咄逼人。
  “调研员,你太小瞧咱麻线田人了,几千斤——哼,算个球!”另一个麻线田人咬着嘴皮说。
  “有多大?”胖子调研员兴奋得手舞足蹈。
  “我这样给你说吧,今年我家为了掰包包谷,请了村里一百多人去抬,花了两天一夜才把它弄到用两根大梁做成的楼上。”
  “真大!记好,小李,这可是一大新闻呀——”
  “我还没有说完……”
  “真了不起,接着说——”
  “结果还没有三七二十一分钟——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两根大梁齐刷刷地断了,不见了……”
  “包谷呢?——没找着?”
  “找着了,在地底下,——一百个人花了一天一夜才把它从地底下掘出来,你说这包包谷有多大?”
  “真是太大了,是我所到之处遇到的最大的包谷,起码也得有个一两万斤!——我就说嘛,社会主义的力量是可以化腐朽为神奇的!”
  “我还要说说我家包谷的亩产——”有人争着举手。
  “够了,这包包谷足以说明我们麻线田一点也不比山外面差,亩产就不用报了。”胖子调研员说,“希望你们在朱乡长的带领下多创奇迹,为社会主义争光——哎呓,你这脚怎么这样肿?”
  “报告调研员,我这脚不是肿,是因为麻线田这地方太养人了,喝水都要长胖。”这人看看朱三驴子的脸色,赶紧撒谎道。
  两个调研员带着他们的重大“发现”消失在崎岖的山路上。朱三驴子没有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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