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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侠玄幻风玫瑰 全本完-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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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熙宁帝十一年九月,大胤丞相端木景文率领百官跪于颐风园外三日三夜,请求公子楚重新出山力挽狂澜,终因年迈力竭而昏倒。倒下前,嘶声大呼:“世人皆云公子天下无双——今乃大胤危急之时,而公子因一己之私而袖手旁观,若使越国破天极城而夷先王之宗庙,公子当何面目对天下人?”
  公子楚为之动容,亲出宫门跪地将其扶起,自称万死,相对泣下。
  九月十五日,因为熙宁帝中毒太深无法临朝,内忧外患之下,公子楚在各方呼吁中,再度以摄政王的身份回到了朝堂之上,开始主持大胤的内外军政大事。
  为了遏制北方越国遗民势如破竹的攻势,他派出了麾下门客、兵法家韩空和宿将樊山去往龙首原,接替原来带兵的宋将军。离开帝都出行前,两人立下了不胜不还的血誓,并迅速的连打了几场漂亮仗。阻止了意图收复幽燕十二州的越国军队的攻势。
  接着,公子楚发信给北方接壤的邻国卫国。以摄政王的身份请其共同出兵,越境打击淮朔两州的叛党——此事虽然重大,但是卫国在太子云泉的极力推动下很快同意了这一提议,派出五万人的军队越过了两国分界线,深入大胤境内的乌兰山脉,将北上驰援房陵关的淮朔叛军拦腰截断,使其首尾不能兼顾。
  龙首原上的战况,一时间回到了相持的阶段。
  与此同时,外战进行的如火如荼,朝野上清算也在无声地展开。
  在公子楚的主持下,凰羽夫人一案被彻查到底,由此牵连出了一大批朝廷要员。其中为首的内阁首辅方船山虽然当场身死,但因其罪大,满门依然被诛灭。另外贵妃的党羽也一一被追究,包括刑部侍郎张攀龙在内的诸多官员纷纷被问罪下狱。
  抄家灭门进行的低调而有条不紊,不到两个月时间里。便有三百多人弃甲。
  大胤的政局变化震动了天下,不到一个月,连遥远的翡冷翠都获知了这一消息。
  圣格里高利二世教皇派出了使节去往东陆探望自己的女儿,同时刺探如今大胤的政局,然而带回来的消息却令他不安:熙宁帝中毒后一直没有恢复意识。朝政被胞兄接管,很可能再也无法回到帝座之上——而他刚出嫁的女儿虽然幸运地逃脱了被毒杀的命运,但接下来却很可能要成为寡妇,将被冷藏深宫再无出头之日。
  “阿黛尔是我的珍宝。她才不到二十岁,可不能一辈子在东陆守寡。”圣格里高利二世教皇初蹙起眉头,对儿子道。
  “西泽尔。听着,如果她的丈夫死了。我们也不能让她成为殉葬品——知道么?必须采取某种措施。”
  “是。”戎装的青年站在金座旁,低首领命,掩住了眼神里的光芒,“父王,一旦到了适当的时候,我一定会把阿黛尔好好带回来的。”
  教皇看着最能干的二儿子,眼里有奇特的表情,许久忽然叹息:“真是奇怪啊,西泽尔……你们两个人,似乎天生注定就无法分开呢——无论阿黛尔嫁到了天涯海角,你终究都会去把她找回来,是不是?”
  九月是残酷的一月,骊山上枫林层染,望去如鲜血泼地。
  然而幽居在颐景园的新皇后却完全闻不到一丝血腥,只觉得这是自己一生里最明媚的时光。欢乐让阿黛尔容光焕发,苍白的脸有了血色,眸子有了神采,身体也是一日日的康复,气色良好,完全看不出几个月前还一直徘徊在死亡边缘。
  萧女史虽然明白她如此快乐的原因,却是暗地里叹息不已——
  “公主真是天真啊……她不明白这终究是会一场空欢喜么?”暗地里,她对华御医道,“无论如何,她和公子永远无法在一起。”
  老者却是摇头:“我想她是明白的罢?她其实很聪明,小曼。”
  “也是,”她轻声叹息,“就让她多做一会儿美梦吧……可怜的孩子。请你家公子放过阿黛尔吧,不要毁了她。”
  “不会的,”华御医却是意味深长地叹息,“你不知道,公子对阿黛尔公主之重视,甚至让穆先生都深为忧虑。”
  “呵,再爱又如何?他日公子必然会成为皇帝,也必然会有自己的皇后——他永远无法带着公主走在日光之下。”萧女史却是惨然一笑,“而且,近日我听说卫国国君有意将婉罗公主许配给公子,也差不多得到了确切的答复。”
  “……”华御医无法回答这个尖锐的问题,沉默下去。
  “或许,事情和你我想象的都不同。”老者望着颐风园,脸色肃然。“今天早上,翡冷翠的教皇使节来到了帝都,和公子会面了一次。”
  “什么?”萧女史吃惊,“教王的意思是?”
  “他不能容许女儿一辈子留在深宫守寡,”华御医淡淡,“如果皇上一旦驾崩,他希望将阿黛尔公主接回翡冷翠。”
  “这不符合礼法。”萧女史反驳。
  “呵,公子可不会为了‘礼法’而冒与西域交恶的危险。”华御医拈须笑了笑,“阿黛尔公主不会在大胤呆很久了——据说公子和穆先生商议后,已经准备答应教皇的要求。”
  “……”萧女史默然良久。“他的确像是会这么做的人。”
  “你看,尘归尘,土归土,”华御医淡淡道,“他们终究会各走各路,不必担心。”
  尽管外面有人为自己担忧不已,阿黛尔本人却似乎没有想的那么远。她居住在颐景园里,身体渐渐康复。只是单纯地盼望着每一日的白天可以短些、更短些——好让自己所爱的人从日理万机的政务军务中解脱,在夜晚降临时来到她的寝宫。
  那便是她在东陆漫长枯燥的生活里,最快乐最满足的时候。
  在身体好转后,她从未再去一墙之隔的颐音园。虽然每一夜还是能听到冥冥中的箫声,听到那一首激越的绝命词,甚或能看到白楼最高层那个幽灵少女和红衣歌姬的影子——但是,出于一种奇特而复杂的心理,她没有再踏入那个荒园半步,仿佛不知道该怎样面对那个幽灵少女和那个红衣的歌姬。
  是的,是的……不要再去想这些亡者了,她是活着的。她该有自己的生活。
  在这一段日子里,甚至连那些噩梦,都已经渐渐离开了她的身侧。
  大胤的局面错综复杂,事务繁忙。每次出现时,他都似乎极疲惫。但又极清醒,从来不曾沉湎过多,天亮之前准时离开,白日里从不踏入颐景园半步——他和她是叔嫂,东陆礼教严苛,这种王室之间的丑闻若传出去。几乎可以毁掉大胤王室数百年来的声名。
  但明知是危险的沼泽,但他却依然不曾抽身离开。
  那一夜情到浓处,她穿着睡袍赤足坐在他膝盖上。用手指绕着他乌发,另一只手指绕了一束自己纯金的卷发,合在一处,打了一个同心结,微微红了脸抬头看他——他的脸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白雾里,望着她笑,仿佛也明白她的意思。
  并指剪去,发丝如刀割而落,落在手心。公子楚在月光里凝视着着金发和黑发交织而成的同心结,忽然轻声叹息,低吟:“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什么?”她一时无法理解,只诧异于他语气里出现的哀伤。
  “这是古时候一个东陆男子在出征前留给妻子的诗,”公子楚淡淡解释,眼神莫测,“他知道这一去非常危险,所以和她约定:如果战争结束后自己还活着,就无论如何都会回来看她;如果死了,也会永远的想念着她。”
  阿黛尔身子一颤,默默在心里将这首诗念了一遍。
  “我的结发之妻,在今天死了。”他忽然道,眼眸黑得深沉。
  “啊?”她轻轻低呼,
  “是,蕙风她死了。”他低声冷笑起来,带着复杂的情绪,“我下旨追查贵妃余党,刑部张攀龙自然难逃其咎,被满门抄斩——我特赦她可以出家去——虽然她夫家和父家都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阿黛尔不解:“那她为什么死了?”
  “自己上吊死了。”他在黑暗里凝望着屋顶,冷冷,“真蠢啊。”
  “……”她一颤,沉默下去,只觉围着她的那只手忽然冷如钢铁。
  “你难过么?”许久,她才小心翼翼的问。
  “不,”他短促地回答,声音没有起伏,“在我心里,她已经死去很久了。”
  阿黛尔无声地用手揽住他的脖子。他的胸口地衣襟敞开着,在夜风里冰冷如大理石。她将温暖的脸贴在他胸口上,他的心脏跳动得沉稳而冷静,仿佛没有任何事能让它改变节奏。
  “想西泽尔么?”他忽然问。将手放在她胸口的项坠上,“想回去么?阿黛尔?”
  阿黛尔靠在他的肩上,因为这个猝及而来的问题震了一下。沉默许久,才将他的手轻轻推开,把项坠握在手里,侧首向着西方,低声清晰的回答:“想的。”
  他的唇角在黑暗里弯起一个弧度,无声的微笑。
  “是么?那么,等明年季候风吹向翡冷翠的时候,我就送你回故乡去。好不好?”他在黑暗里凝视着帐顶,开口,“今天我接到了翡冷翠教皇的亲笔信,里面询问我万一皇帝驾崩,我将对你将会做何安排,并且表示愿意将你接回娘家——我准备答应教皇的请求。”
  “……”她没有回答,仿佛被这个意外的消息震住了。
  “西泽尔几次写信询问你的情况,也是迫切地想要你回去。”他忽然在黑夜里轻轻笑起来,将手垫在脑后,凝望黑暗,“呵……听说他和他那个晋国妻子相处得很糟糕,至今都不曾同房——是,怎么能不糟糕呢?他心里不会容得下别的人。”
  仿佛这番话激起了心中极大的不安,阿黛尔忽然在黑夜里坐起身,离开了他身旁。
  “怎么,心中有愧么?阿黛尔?”他却轻声开口,从背后抱住了她——她的身体柔软温良,有如最好的美玉,他喃喃叹息。“多么奇怪……你的丈夫如今奄奄一息地躺在深宫里等死,你不会为他觉得丝毫愧疚,然而,却为了背叛自己的哥哥而感到内疚么?”
  “不要说了!”她忽然推开了他,烦躁地,“不要说了!”
  她黑暗里坐起,沉默了半晌,忽然抱着膝盖嘤嘤哭了起来。
  “不要哭了。我送你回去吧,阿黛尔,”他轻声叹息,漆黑的眼里闪着某种光泽。抬手轻抚她金子一样的长发。“我知道你非常思念哥哥,日夜盼望着回到故乡——我也答应过西泽尔。等大胤局势一安定就送你回翡冷翠去。”
  “……”她没有说话,抱着膝盖默默流泪。
  “替我把这个指环还给他。告诉他,我守住了承诺。”他轻声道,在黑夜里褪下左手无名指上的金色指环交给她,“不过请把这个同心结留给我——我会想念你的,阿黛尔。”
  “不,”她却忽然开口了,声音细细的,“你在说谎,楚。”
  这样细小的声音却仿佛是一根针,刺中了那颗冷定如铁的心。
  “你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把我长久的留在这里,是不是?”阿黛尔抬头望着黑暗的屋顶,“是的,你当然要送我走!反正皇帝死后,留着一个守寡的皇后也没有什么意义——你乐得做一个顺水人情把我还给我哥哥。”
  他吃了一惊,在黑夜里坐起身看着她:“你在说什么?阿黛尔?”
  “而且,不送走我,你怎么能无牵无挂的娶那位婉罗公主呢?”阿黛尔轻轻笑了起来,讥诮地开口,“啊,是的,是的!即使你为难,也不是因为爱我——而是因为我身份特殊,不能随便处置。谁叫我是教皇的女儿,高黎的摄政女王,还是大胤‘先帝’的皇后呢?”
  她用希伯莱语说着,语气激烈,带着东陆人不曾有的直率和讥讽。
  他在黑夜里看着她,仿佛是第一次才认识她一样——这样讥诮的语气,这样地一针见血地敏锐,他从没想过会出现在纯真温柔的她身上。他原本以为她只是一个站在黑暗里,等待人去宠爱的寂寞孩子而已,温顺而沉默,犹如洁白无罪的羔羊。
  原来,他毕竟不曾了解完整的她。
  的确,她说的没有错。帝都局势平定的时候,他送走了公子苏兄妹,发觉对方身边已经没有了上次被东昏侯看中的那个侍女。暗中一打听,却知那个可怜的女子已被婉罗公主借故处死——仅仅只为他曾经对她稍加眷顾。
  以婉罗的性格,日后若察觉了丝毫痕迹,便会陷入极大麻烦。
  然而他却始终没有为自己分辩什么,只是默默的在黑暗里俯身过来,伸出双臂将她环抱,拉入怀里,抚慰似地亲吻她的额头和嘴唇。
  “不,放开我,”她极力地挣扎,“你已经没有资格再碰我了!皇叔摄政王阁下!”
  她的话是如此尖锐,和平日那样甜美宁静的模样完全相反——仿佛被这种忽然逼人而来的气势镇住,他松开了手,在黑暗里静静凝视着她,眼里却露出了一种赞叹的表情。
  真是奇怪啊……为什么越是到最后的一刻,却发现她越是令他惊叹呢?
  “阿黛尔,平静一些,不要像绝望的鸟儿一样撕扯你的羽毛。”他凝视着月光里的她,用希伯莱语低声道,“难道我们不是为了相互安慰而在一起的么?你终归要回去的——如今到了应该分开的时候了,难道不应该好好的说再见?为什么要和我争吵呢?”
  “……”她定定的凝视着他眼里的冷静表情,一时间竟无法回答。
  “东陆还有一首歌谣,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公子楚轻声叹息,抚摩着手心的同心结,低声,“‘种花莫种官路旁,嫁女莫嫁诸侯王。种花官道人取将,嫁女侯王不久长’。”他曼声低吟,眉间带着说不出的复杂情绪,抬头看着她,笑了笑,吐出最后两句:“‘不如嫁与田舍郎,白首相看不下堂’。”
  阿黛尔听着那一首歌谣,忽然间有些恍惚。
  “明白了么?阿黛尔,嫁给我这样的人,其实并不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所以,错过了也并不可惜。”公子楚握紧那枚同心结,笑了笑,“何况你最爱的人始终只是西泽尔而已,还是回到他身边去吧!”
  在掠出窗外之前,他在窗台上停下来看了她最后一眼,叹息:“不过,阿黛尔,在明年季候风起之前,我们应该还来得及去九秋崖看一次桫椤花海——真的是非常美,相信你回到翡冷翠后也会梦见它的。”
  那一夜之后,他果然再也不曾踏入这里半步——虽然他的居所和颐景园只有一墙之隔——
  黑夜里那个寂寞而深情的秘密恋人消失了在日光之下。朝堂之上,端坐着白衣如雪的公子,睿智决断,文才武略,一边理顺国内的政局,一边操纵着千里之外的战事,从容不迫,游刃有余,有一种掌握乾坤的冷定。
  此外的一切仿佛已经被他完全遗忘,仿佛露水一样短暂。
  “穆先生,我决定在登基后将皇后遣归翡冷翠。”垂柳下,他微微的笑,声音平静,抬起手按在心口上,“你看,你的担心是多余的——仗已经在这里打过了。我赢了。”
  穆先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公子眉梢平添的一丝细纹,叹了一口气——是的,舜华,你是那样冷静到冷酷的人,决不会在大局的判断上出现错误,也不会做出错误的取舍。在这一场前所未有的无声战争里,你再一次战胜了自己的内心,克服了人心的软弱——就如你二十多年来一直在做的一样——
  只是……你心里的那根弦,也已经越绞越紧了吧?如果在你达到那个梦想之前、那根弦却断裂了的话,一切就都毫无意义了。
  何况,自从抽身离开颐景园以后,你便再也没有赢过我一次了。



正文 十五、葬英雄(上)
  九月后,战争渐渐激烈。
  大胤派出军队,联合卫国对越国遗民的起义进行了严厉的镇压,投入了全国一半以上的兵力,多达二十万的军队开过龙首原,进入越国国境,扑灭四燃的反抗火焰。
  十一月,韩空与樊山两军汇合,联袂攻向越国遗民设在回凤江上游的江北大营,以三倍的兵力猛攻大营长达三月之久。然而守将张彦卿誓死不降,手刃了想要投降的儿子诸将感泣,皆死战。三月后,大胤军队从西域借来火炮,轰塌城墙冲入江北大营。然而张彦卿率军巷战至死,手下将士为其所感,皆战死,无一生降。
  此一役,大胤虽胜,却死伤惨重。公子楚闻之,怒而下令屠城,以戒天下敢于与大胤拼到玉石俱焚者,城破之日,其状惨烈非常。
  十二月,韩空率军进攻越国重镇寿州。越国义军在刘仁蟾将军的带领下顽强反抗,寿州城久攻不下,大胤军队围城达一年之久,多次击退城外的房陵关援军。入冬后,城中粮草渐渐用尽,军民冻饿交加,一夜毙数百人。刘仁蟾知寿州不可守,忧急交加而中风。为了自保,部下将其抬出城外投降大胤。
  尽管寿州之围耗去了大胤诸多国力,但公子楚不仅没有降罪给刘仁蟾,反而下旨表彰其赤胆忠心,并给予弥留中的他以节度使的封号,以示宽容。
  然而,虽然公子楚恩威并施,善用良材又得到外援。但在公子昭的带领下,越国遗民凝聚起来,面对着数量和武器均远远优于自己的大胤军队,进行了艰苦卓绝的反抗。
  持续的战争耗费了巨大的物力财力,在一年的平叛战争里。大胤有无数的战士死于疆场,公子楚不得不设法对军队进行补充。
  考虑到最近数十年佛教在大胤民间广为流行,自从战事起后,民间许多百姓为了逃避兵役纷纷“出家”,大量的金属被用来铸造佛像,以至于军队里的兵源不足,且军械制造无法得到充足的原料供应。面对这种情况,公子楚冒着极大内外的压力,进行了被万世咒骂的“毁佛”的行动——除了少数古寺得以保留之外,他下旨强行拆毁了上千所寺庙。融化佛像铸为兵器,并勒令寺中僧人还俗。
  几乎朝野上下所有人都反对如此不近人情的做法。甚至街头巷尾到处都流传公子不敬神佛,必将因此折寿的咒骂,而公子楚无动于衷。对上书苦劝的端木阁老,公子答曰:“平定乱世乃千秋的功业,一日天下不定,一日百姓不能安居乐业。佛家曾谓:如有益于世人,手眼尚且可以布施——区区铜像又何足道!”
  众人哑然,无人再奏。
  六个月后,燎原的反抗之火得到了遏制,大胤和卫国的联军控制了越国土地上三分之二的土地,并且切断了淮朔两州和房陵关的联系,将淮朔叛军全歼于乌兰山脉。在江南大营和江北大营均被攻破后,公子楚命韩空和樊山两军合围,切断湄江水源,以重兵围困房陵关,调集西域火炮日夜急攻。试图在春季到来之前攻破这最后的堡垒。
  房陵关摇摇欲坠,惨烈的内战逐渐进入了尾声。
  熙宁帝十二年,二月,冬季进入尾声,而战争尚未结束。
  在最后一场大雪降下的时候,天极城西郊九秋崖上的桫椤林盛开了洁白的花。连绵十几里,香气浮动在雪上,宛如梦幻。
  这便是东陆闻名的“桫椤花海”。
  桫椤树是神木,是佛坐悟的所在。所以在东陆人看来,它便也具有了某种灵性。
  九秋崖下的雪谷里有着罕见的大片千年桫椤树,高达数十丈。每年花开时分惊动京城。大胤皇室在崖上筑有逍遥台。皇室贵族都会携带家眷来这里祭祀花神——渐渐的,这个习俗流传开来。每年花开的时候。东陆各国贵族会受到大胤皇室的邀请,纷纷前来赏花,济济一堂,也成了东陆诸侯国之间非正式的重要聚会,施展合纵连横之术的场合。
  虽然战争尚未结束,但越国遗民的反抗已经得到了有效的遏制,胤国的包围圈一步步缩小,龙首原上的房陵关几乎已经成了一座孤城。在这样的情况下,一年一度的赏花依旧如期举行。一时间,九秋崖行宫里衣香鬓影,冠盖云集。
  十二年前,在这样一场贵族聚会中,来自不同国家的四个皇室年轻人联袂同登逍遥台,赋诗比剑,结为知己,一时耸动天下,“四公子”的称号也由此而来——然而转眼风云变幻,已是物是人非。
  阿黛尔坐在软轿里,远远闻着深谷里传出的香气——这大概是她在东陆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赏花了吧?
  而且,是和他一起去的。
  那个人就在她身侧不足十丈的地方,白裘白马,衣带当风,丰神如玉。他策马踏雪前行,和身侧的各国贵族谈笑风生,纵论天下大事,却始终不曾和她说过一句话,仿佛两人之间从未认识过——是啊,东陆礼教苛刻,皇后和摄政王之间,又怎可能互通语言呢?
  她微微苦笑起来,低下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那枚小小金色指环。
  出天极城西,不过一日便抵达了九秋崖,当夜入住行宫。
  她在雪中踏出软轿,被侍女扶着缓步走去——大胤新皇后第一次出现在东陆诸国贵族面前时,立刻引起了一片如潮般地惊叹。
  然而,只有他始终不曾再看她一眼。
  她便也装作根本不认识他,沉默地扮演着大胤皇后的角色,和那些东陆贵族应酬揖让,只是不时以眼角轻瞥。大胤是这次宴会的东主,由于皇帝卧病不起,她作为皇后便坐在了南面一席。公子楚坐在下首相陪,和各国贵宾寒暄着,言辞洒脱。左右逢源。
  阿黛尔沉默地低首,看到了席间那个据说将要和公子楚定婚的婉罗公主。
  她年纪和自己相当,明媚娇憨,跟随哥哥而来,一直在酒宴上和公子楚谈笑殷殷。他侧过头耐心地听她唧唧喳喳讲着什么,温润的眉目间带着淡淡的笑意,不时为她布菜斟酒——那种耐心,那种笑意,曾经在无数个夜晚里给予过她。
  在婉罗公主的娇嗔下,他从怀里抽出了那支紫玉箫。为她吹奏一曲《青海波》,箫声高旷清幽。在雪谷花海上传去,令人闻之心旷神怡。
  然而她听着,却只觉一把冰冷的刀在胸臆中搅动,令眼前一片空白。
  原来他们之间的一切,只能存在于黑夜。一旦到了日光下,所有一切都会凋零枯萎。再不复光泽和美丽。既然如此,她又为何要留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它凋毁呢?
  阿黛尔怔怔捏着手中的酒杯,忽然心口一阵刺痛,再无法坐下去,便想悄然离开。
  酒宴到了一半,外面已经是夜里。无数侍从舞女在殿堂里鱼贯来去,《青海波》一曲方休,席间一队舞姬散去,丝竹声转为铿锵有力。一队身披铠甲的舞者上前,下一曲便是公子亲自谱曲的《秦王破阵乐》——就在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眼睛!在无数双眼睛里,她忽然看到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奇特的预感蔓延开来,有一种不安迫使着她握紧了衣襟。
  重新按捺住自己,坐回了席间——她看到公子楚正和婉罗公主侧首谈话,这样一对璧人在盛宴里宛如玉树琼花相互辉映,赢得了诸多人的赞慕眼神。
  然而,她却发觉一起盯着这两个人的视线里,还有另一双眼睛那一道视线。来自于那一行带着白玉假面舞者中的某一个人。即使看不见对方的面目。然而那种目光是如此熟悉,她只看得一眼、就在一瞬间惊觉。
  “不!”那一瞬。冷电窜过心底,她脱口惊呼了一声,站了起来,“不!”
  羿!那是羿!那双眼睛,是属于羿的!
  席间没有人比她更早警醒。一切发生在同一瞬间,在她不顾一切扑过去推开公子楚的时候,剑已经从鞘中拔出。四周的灯一瞬同时熄灭,凌厉的剑气回荡在空气里,斩开了黑暗——竟然有一队暗杀者潜入了盛宴,忽然拔刀发难,直扑摄政王而去!
  黑暗里,只听到刀兵交接的冷锐声,和随之爆发的贵族们的惊呼。身边传来婉罗公主的尖叫声,那个贵族女子在踉跄逃离,衣带绊住了脚步,几度踉跄。阿黛尔不顾一切地扑向公子楚,然而已经来不及伸手推开他。
  在撞到了他怀中的一瞬,她随即感到冰冷的剑锋刺入了脊背。
  “快逃,”她低声,努力推开他,“快逃啊!那是羿!”
  公子楚抱住了怀里的女子,在巨大的冲击力之下向后倒下。
  “天啊……你!”他凝视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眸子里的神色在一瞬间仿佛凝结了。然而只是失神了刹那,便立刻清醒,厉声大呼:“有刺客!点灯!快点灯!大家离开房间!”
  他抱着她踉跄后退,一手从袍中拔出了剑。眼看一剑刺中的是别人,那个带着白玉假面的人不知为何也是失神了一刹,踌躇不前,丧失了一闪即逝的宝贵机会。
  “是你。”她喃喃,看着黑暗里的那双眼睛,“是你!”
  黑暗里的那个人退了一步,显然认出了她是谁,手剧烈的一颤,仿佛感到了短暂的畏缩。然而只迟疑了短短一瞬,火焰立刻重新在眼里燃起。他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从她的脊背上拔出了血淋淋的剑,再度向着公子楚刺去——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的犹豫。
  “止水!”公子楚抱住阿黛尔急退,转头厉喝。
  那一刹那,黑暗里传来剑风凌厉的呼啸,两个人影同时从黑暗中出现,闪电般下击,不约而同的双双抢到。联袂出手的两人竟都是罕见的高手,用两种不同的武器,在一瞬间将那些刺客疯狂的进攻阻住。
  “快走!”一个声音对她厉叱,用的却是希伯莱语。
  “雷?”阿黛尔想站起来,却在瞬间全身无力——因为在剑从她身体里拔出时,她的神智也在那一刹随之消失。
  再度醒来时,她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不知何处的雪窟里。
  这里似乎是九秋崖最高处,俯瞰着谷里连绵的桫椤林。深谷里的雪很深,那些白色雪堆积在一处,折射着月光,令她原本就模糊的视觉里充斥了单一的颜色——白,白,只有白……无穷无尽,森冷严酷。仿佛要冻彻她的身心。
  阿黛尔抱着自己的肩膀,觉得彻骨的寒冷,挣扎着想要站起。
  “不要动。”一个声音道,“会撕裂伤口。”
  她霍然抬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那个人坐在雪窟的洞口,只穿着一件长衣,在冰雪呼啸的崖上迎风而坐,身上的狐裘已经裹在了她的肩上。公子楚静静将剑横放在膝上,继续凝视着外面的一切,杀气凝结,长衫无风自动,仿佛随时准备拔剑杀人。
  他的身前匍匐着数具尸体,血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看来,是越国的刺客,”公子楚侧耳听着崖上行宫里的喧闹声音,低声道,“真是胆大包天啊——居然深入大胤帝都来刺杀!”
  “……”她没有说话,只觉得眼前痛得一片白。
  “这个地方隐蔽。刺客一时很难找到,”他轻声开口,声音冷静,抬手按在剑伤,“我已烽火传讯给恒易将军。天亮前华御医就会和军队一起赶到。”
  “可是……羿呢?”她吸着冷气,艰难地开口,“羿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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