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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唐再续-第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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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爷又赔了……哦不,是拔也·尤裴勒,他听了这话,脸色涨得通红,怒道:“某家姓拔也,乃是回鹘可汗之尊姓!某名尤裴勒,是突厥语‘飞狼’之意!”

憨娃儿哦了一声,摇头道:“你们回鹘人真是奇怪,姓什么不好要姓八爷?”

李曜却是心中一动,此人居然姓拔也?

拔也乃是回纥姓,一作拔野古,亦作拔野固、拔曳固。其原居碛北,在仆固之东,与斛律同祖,号拔野部,后改斛律为拔也氏。

拔也氏曾经部落漫散于漠北地区,方圆千里,在今内蒙古克鲁伦、海拉尔两河北境,所以处于仆骨之东,西与黑龙江境内的靺鞨诸部相邻近。较长时期维持帐户六万,士兵万余人的规模。他们居住的地方有着茂盛的牧草,多产良马和精铁。拔也氏部居境内有康干河,康干河发源于兴安岭,西流入贝尔湖之喀尔喀河,产落叶松,落入水中,时间长了就形成了“康干石”。拔野古人以捕猎为主,很少耕种,经常乘着木撬在冰上追逐着鹿群。他们的风俗习惯大致上与铁勒相同,只有语言上有少许的差异。

贞观三年,回纥拔也、阿跌、同罗、仆骨、等部叛突厥阿史那部,归顺了突厥薛延陀部,并向唐朝遣使入贡。

贞观二十一年农历四月,唐朝出兵消灭了突厥薛延陀部不久,即于薛延陀部的故地及其属部设置了“安北都护府”,初称“燕然都护府”,拔也部所地为幽陵都督府,并拜其首领屈利失为右武卫大将军,即为都督,统管碛北地区的六府七州。安北都护府的治所在“故单于台”,即今内蒙古狼山中段的石兰计山口,位于今内蒙古五原县西北。

高宗李治显庆末年,拔也部首领婆闰去世后,侄子比粟接位后联合思结、仆骨、同罗等部一起叛乱,唐王朝左武卫大将军郑仁泰率兵征讨四部,三战三捷,并持续追击百余里,杀死了拔也部的首领比粟。

北突厥复兴之后,史称“后突厥”,拔也部又归属于“后突厥”。在唐开元四年以后,拔也部又叛离突厥,再次归附了唐朝。

至于这位拔也·尤裴勒说拔也乃是可汗姓氏,这个倒是确有其事,回纥汗国的君主就姓拔也。至于这位拔也·尤裴勒是怎么来到河东的,李曜也能猜出个大概。

这其中有一层很关键的原因,就是李克用的沙陀朱邪姓氏。朱邪其实就是“诸爷”,就是“许多父亲”,因为沙陀人的祖先据说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因而其姓“诸爷”。有传说这“诸爷”之中,就有拔也部。因此从这个角度来看,后来回鹘衰落之后,一部分拔也氏人随着沙陀内附,是很平常的事。

李存信自己就是回鹘人,他用回鹘人做自己的牙兵旅帅,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李曜想明白这点之后,便对尤裴勒的身世不感兴趣了,只是打量了一下此人,才微微有些心惊。此人的个头只比憨娃儿略矮,竟然跟李曜差不多高,而健壮犹有胜之。李曜如今目力极佳,一眼就看见他的手指修长而虎口一圈生有厚茧,显然平时经常练武或者战斗,只怕多半是个高手。

第126章 盖寓之心

拔也·尤裴勒知道,李曜既然已经现身,跟憨娃儿再说下去便完全没有意义,飞腾军上下走知道这位朱旅帅简直就是李军使的影子,绝不会违背李军使的意志半点。

尤裴勒乃是李存信的牙兵旅帅,亲信中的亲信,自然不会连这点内情都不知晓。虽然今天还是他和憨娃儿打的第一个照面,但他也已然清楚,憨娃儿之于李曜,就如同不动明王之于大日如来,前者乃是后者的忿怒像。就好比李曜一怒,憨娃儿必然暴起。

于是他根本不搭理憨娃儿的话,而是径直朝李曜抱拳一礼,强笑道:“李军使,末将此来,乃是奉李都校之命,来抓捕两名嫌犯,听说那两名嫌犯此时正躲在这郑家祖祠之中。李军使牙兵围住郑家祖祠,却不准人进入,莫非也是发现了这两名嫌犯,是以先看管起来?若是如此,末将替我家都校谢过军使高义,末将正是来办此时,还请军使行个方便,将那两名嫌犯移交给末将。”

尤裴勒这段话,将“嫌犯”和“都校”二词说得格外重一些,用意不必多说。

李曜听完,淡淡然道:“某读书十余载,武德律、贞观律、永徽律、开元律等等,也都曾读过,从未听说民间百姓犯事,需要藩镇镇兵之高官、蕃汉马步都校来过问的……某这大兄,未免管得太宽了点。若是大王与盖仆射知晓,只怕都是要不喜的。”

尤裴勒笑容一僵,缓缓道:“李军使的意思是,这两名嫌犯应该交给晋阳县令?这也好办,末将这就通知县府,请县府差役前来拿人。只望李军使届时莫要再相阻拦才好。”

李曜却微微摇了摇头,道:“你口中这两名嫌犯,某却以为是两名原告,这两名原告所告之人,在我河东位高权重,身份特殊,县府……只怕是管不下此案的。”

尤裴勒脸色一变,目光中露出蛇眼一样恶毒的光芒,语气转冷:“李军使此言何意?”

李曜恍如未见,依旧淡淡然说道:“大王自云州归来之后,特意重申军纪之重要,言此动荡之际,战乱频仍,欲要保住一方平安,就必须严肃军纪,不可有恃强凌弱、侵犯百姓之举。大王言犹在耳,有些将领却偏偏恍如未闻,依旧我行我素,弄得民怨沸腾,怨声载道,此等大事,某今日与闻,不敢怠慢,是以……已然遣人禀告盖左仆射,请他老人家亲自来此定夺。”

尤裴勒脸色大变,目中怒气一闪,喝道:“李存曜!你可知你今日之所为,便是你明日之所悔么?”

李曜双目一凝,沉声道:“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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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外,雨声不歇。马车中,沉默无音。

盖寓只是年过五旬,却苍老如六十岁的花甲老人。河东,有太多的事要他操心。

他愿意为河东操心,因为河东是大王的王业之基。大王,则是他盖某人的伯乐。

大王得到河东,已近十载,但盖寓知道,大王在河东,地位并未真正稳固。没有河东士林的全力支持,仅仅以军权强压政权的方式统治河东,这并非上策。

然而,他清楚,大王并非没有主动争取河东士林的支持,只是大王的出身……或许寻常百姓不会计较太多,但士林中人,如何会不计较?华夏历来的正统观念,早已根植在这些文人士子的心底里去了!

十年了,以太原王氏为代表的河东士林依旧没有接纳大王的意思,谁又知道,仅仅为此一条,他这个平时里受河东全军敬仰、威风八面的盖左仆射就伤了多少脑筋?

他的各种谋划并非全然无用,至少在这近十年中,王氏等河东士林虽然并不相助李克用,但也很少在各个方面谴责李克用或者在其他问题上拖李克用的后腿。可以说,这也是盖寓协助李克用治理河东以来的一大功绩。

然而在盖寓看来,这是不够的。大王不能屈居于河东一隅,否则平定乱世,中兴大唐还从何谈起?

是的,盖寓的理想,的确是中兴大唐。作为一个好学苦读的儒家,盖寓虽然出身边将世家,却对儒家文化情有独钟。忠贞,是他的意志;中兴大唐,是他毕生的理想。

然而以他的出身来说,做朝廷的宰相太难太难,唯一的折中,是做藩镇的“宰相”。在盖寓看来,当这个藩镇足够强大以后,他未必不能成为朝廷的宰相,未必不能中兴大唐。

这个想法很理想主义,但盖寓就是这么想的。从古至今,多少学匠大儒抱着看似飘渺的理想成为后世人景仰的“圣人”、“贤者”?盖寓从未奢望后世把他看做圣人贤者,他有自知之明,但他却希望后人能将他看做一代名相……或者至少一代名臣。

人越老,越在乎身后事,自古便是如此。

中兴大唐,这个理想在盖寓看来并非没有希望,他知道李克用是有野心的,但李克用的野心只是让沙陀人在大唐不受欺辱,希望沙陀人有如汉人一般的地位。至于个人权势,盖寓觉得李克用并没有做中原王朝皇帝的巨大野心,这也是盖寓竭尽全力辅佐李克用的原因之一。

对于盖寓而言,李克用的实力越强,他的理想就越容易实现。这两年来,他越发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如以往,因此对一些过去比较忌讳的事情,现在也不再那般忌讳。

譬如立嫡立长之事,盖寓过去是绝口不提的,而如今却多次劝说李克用该考虑此事了。

既然已经开始介入此事,盖寓也就少了许多顾忌,对于李克用麾下诸多义儿的权势,他一贯持谨慎态度,认为不能给与过大的权力,尤其是对于有可能争嫡的几人。

李存信,当然是其中之一。

盖寓的马车行至街口拐角处,正听见李曜在雨中沉声说出:“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他忽然对车外的把式道:“停车。”

那把式驾驭马车二十年,经验丰富之极,听到这话,立刻拉住马头,将车停住,问道:“仆射,有何吩咐?”

盖寓在车中说道:“无甚,先听听他们说些什么,再过去不迟。”

第127章 兄弟之义(上)

尤裴勒虽然汉话说得与汉人一般无二,但毕竟并未读书,不知道李曜这话出自《离骚》,好在意思倒是听得懂的,当下便沉下脸色:“军使这话的意思,就是非要与我家都校过不去了?”

李曜毫不退缩,肃然道:“某并非要与任何人过不去,但某读圣贤书十余载,圣人谆谆教诲,某时刻不敢或忘。今日既然行至此地,遇见此事,若是不管,如何对得起天地良心!”

尤裴勒深吸一口气,眼睛眯成一条缝:“军使确信,再不后悔?”

李曜傲然道:“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某家做事,俯仰无愧天地,何悔之有!”

他这话一出口,街巷转角处马车中的盖寓双目一亮,若非自知隐于暗处,简直恨不能击节大赞!他心中忖道:“前者细作回报,言李曜在代州之时,久有君子之风,敦厚仁德,人人称赞,某那时还有些将信将疑。后来他来我河东,我也只是见他丰神俊朗,气度脱俗,儒雅翩然实为我河东之魁首,是以对他有所偏爱。然则今日之事,若果然如他方才所禀报一般,那么便不是他因两派相争而故意陷害存信,只是君子眼不藏污,耳不纳垢,才忍不住要出来主持公道。可……倘是如此,某却该如何处置才好?”

盖寓心中犹豫,继续思量:“存信与存孝之争,已不是一日两日,大王一日不立衙内,二人两派就永远不会停止争斗。然则最近一年来,存孝这派大出风头,他自己击败朱温、张浚两大强军不说,就连站在他那一边的存曜,也是连立大功,风头一时无两,此番以千人兵力击退两万余定难军大军,也足以确立他当世名将之地位。这一来,存孝的优势就更加明显,虽然他如今仍然未能位至镇帅,但以他的功劳,只怕就算大王,也压制不了多久了。到时候存信固然挂着蕃汉马步军都校的偌大名头,实权却大不如存孝,他这一派岂非就要被全面压制了?若是这样,存孝的实力更加有可能尾大不掉,终究要成为大王的麻烦,此事不可不慎。”

“只是今日之事,若是不秉公处置,只怕存曜势必不肯善罢甘休。他与王家素来交好,那王家娘子对他分外关怀,虽是事出有因,却也未必没有儿女之情参杂其中,倘若存曜因为今日之事发动王家,在士林中掀起声浪,莫说存信必然声名狼藉,便是某家,只怕也得带上一顶欺压良善的大帽子,死后千年仍遭人唾骂……这个代价太大了,太大了。”

盖寓按捺住心中所思,又继续听二人对话。

只听得那拔也·尤裴勒说道:“既然如此,末将无话可说,只好回去禀告都校,说末将无能,说服不得李军使,请都校亲来处置了。”

李曜淡然摆手:“那你便为某这大兄传话,说小弟正盼他来说明情况,若是有人冤枉大兄,而小弟不察,至有误会,则小弟亲自上门负荆请罪;若是大兄确有不遵大王号令之事……所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到那时,小弟却是不敢讲什么情面的了,只好请大兄体谅则个。”

尤裴勒冷冷地道:“军使的话,末将自会转达,告辞!”

“不送。”

第128章 兄弟之义(下)

尤裴勒转身就走,李曜却对憨娃儿问道:“你来之时,黑鸦军中,可有某家兄弟坐镇?”

憨娃儿微微一愣,想了想,答道:“那时益光将军似乎正在黑鸦军军营之中。”然后奇道:“军使问这个作甚?”

李曜微微一笑:“若是九兄当时正在营中,此时他只怕就要到了。”

憨娃儿楞道:“到了,到哪了?”

他话未落音,便有战马蹄踏之声传来,众人放眼望去,正是李嗣昭带着二三十名牙兵冒雨狂奔而来。

李曜的脸上露出笑容,憨娃儿却愕然愣在一边,喃喃道:“怪事了,军使怎么知道益光将军来了?俺没有跟益光将军提起啊。”

李嗣昭一马当先,顾不得一身雨水,高声问道:“正阳,出了甚大事,怎的冒雨调动牙兵?”

两人此时尚且相距二三十丈,于是李曜笑着拱手,也大声道:“无甚大事,保护现场而已!”

李嗣昭在马上微微一怔,却没再问,而是纵马飞奔至李曜面前,利落地翻身下来,将马缰随手往旁边一甩,早有他的亲信牙兵一手接过,牵至一旁。

李嗣昭看也没看,只是朝李曜问道:“什么保护现场,到底出了什么事,竟然动了这么大的阵仗?这可是晋阳城内,大网眼皮子底下,你我虽然忠心一片,却也要谨慎做人才是,怎能这般张扬?”

李曜心中微微一暖,知道李嗣昭是真心为自己好,当下不好再卖关子,正色道:“九兄,此番却不是某要张扬,而是有人嚣张跋扈在前了。”

李嗣昭一愣,眼珠一转,问道:“你跟‘他们’起了冲突?”然后皱起眉头:“竟然弄到要调牙兵助阵了么?这却不妙,某来得匆忙,只带了二十五人……要不要通知二兄他们?”

李曜心中流过一阵暖流,李嗣昭根本没问为何起了冲突,就问要不要继续叫人,这虽然有点像他学生时代与别班男生打群架,为什么打起来不重要,这个可以事后再讨论,当时只管先叫齐了人手,打赢了再说!

这叫什么?读书的时候,老师说这是“哥们儿义气”,是不好的,但李曜现在却相信,别管是什么义气,总之它是义气!义气就是相信兄弟!义气就是兄弟至上!义气就是他妈的打赢了再说!

不过,李曜此刻其实并不担心李存信敢把事情闹大,那郑张氏既然肯以自己母子两条人命来洗刷清白,保住清白,就绝对不会胡说八道!李存信在这件事中,必然理亏!

因此,李曜伸手用力在李嗣昭肩膀上一拍,摇头道:“不必再叫人了,大王和盖仆射都是明理之人,此事我们占理,什么都不必担心,只等李存信前来对质便是。”

李嗣昭见李曜忽然使了个眼色给自己,心中一动,点头道:“好,有理就好。”

盖寓在马车中缓缓闭上眼睛,吩咐道:“走,过去吧。”

第129章 出乎意料

盖寓的马车从街巷转角处驶出的时候,李曜下意识朝憨娃儿一望,憨娃儿冲他憨憨一笑,笑得格外人畜无害。

李曜忍不住也微微笑了一笑,方才便是憨娃儿在一边悄悄告诉李曜,说有一辆马车到了转角处,但却忽然停住没有出来。李曜是何等心思灵醒之人,眸子一转便知道这马车之中所坐着的人十有八九便是盖寓,因而此后有些话就说得比较“艺术”。

盖寓身为朝廷任命的检校左仆射,马车上是有显著标志的,在河东仅此一家,别无分号,是以他的马车一出现,飞腾军甲旅牙兵们当下便迟疑了一下,各自回头朝李曜与憨娃儿望去。

李曜摆手示意不必阻拦,牙兵们立刻松了口气,纷纷让开“阵地”,放盖寓的马车靠近。

李嗣昭与李曜对望一眼,偷偷伸出一个大拇指。李曜很难得的露出一个单眼一眨的鬼脸,然后与会心一笑的李嗣昭一起,一本正经地走上前去相迎。

盖寓的车夫停住马车,撑起一把加大号的油纸伞,为盖寓遮住车门口下车的位置。立刻便看见盖寓跳下车来,接过纸伞。他一下马车,便见到李曜与李嗣昭走上前来,各自拱手朝他一礼,齐声道:“末将见过仆射。”

盖寓点点头,“嗯”了一声,道:“不必多礼……”他稍稍打量了一下周围,朝李曜问道:“正阳,某听说你方才去了大王府上,大王派了车送你归宅,可如今你又怎么来了这个地方?你找某来,又是所为何事?”

李曜忽然脸色一肃,再次拱手道:“仆射,末将今日请仆射冒雨前来,乃是要请仆射为民伸冤。”

盖寓看着李曜的眼睛:“为民伸冤?”

李曜点了点头,朝郑家祠堂做了个请进的手势:“请仆射看了里头的情形,再听某来说道。”

于是李曜前头引路,李嗣昭在盖寓身侧陪同,憨娃儿跟在后面,四人一起进了郑家祠堂。

一进祠堂,便是一股血腥味传来,盖寓虽是武将出身,但祖祠乃是古人最为庄严之地,在人家祖祠之中闻见血腥味,他也不禁微微一皱眉头。

他忽然看见祖祠之中的冯道和阿蛮二人,正欲动问,却又看见地上的郑张氏和郑小河的尸体,不禁面色陡然一变,沉声问道:“出了人命?”

李曜语气平静地回答:“是,母子二人,两条人命。母亲乃是寡妇,儿子年仅八岁。”

盖寓目中怒色一闪,声音倒还稳得住,沉沉地问:“什么人干的?”他目光在冯道和阿蛮身上一转,看着阿蛮,却问李曜道:“可是这少年?”

李曜忙道:“不是,这八岁孩儿,乃是被她母亲亲手所杀。”

这话大出意外,盖寓不禁一愣,下意识问道:“怎会如此?那这女子又是何人所杀?难不成……难不成她行凶之时正好被你撞见,所以你一怒之下,便杀了她?”

李曜倒不怕盖寓误会,微微摇头道:“非也,这女子乃是杀了她家孩儿之后,自戮而死的。”

盖寓当下便奇了,皱眉道:“有道是‘可怜天下父母心’,某无论如何想不明白,一个母亲,怎么无缘无故杀了自家孩儿?一个小孩子,就算再怎么调皮捣蛋,也不可能引动自己母亲的杀心吧?这女子莫非得了失心疯不成?”

李曜心道:“要的就是引出你这句话!”

当下露出一副悲悯天人的神情,慨然长叹:“若末将是她,只怕也要失心疯了。”

盖寓果然有些震惊,声音也大了一些,问道:“正阳此言何意?此中究竟有甚内情,某已然亲至此处,你还不速速道来!”

李曜的悲悯天人瞬间化为嗔目金刚,话中含怒,道:“此中缘由,正要说与仆射知晓!某今日自大王王府出来,一路行过,在这郑家祖祠之处,忽然被人群阻挡了去路,当时……”他便将方才自己所碰见此事之后的经过,详详细细地说给盖寓知晓,包括与冯道和阿蛮的遇见,都简略地带了一句。尤其是冯道,他还特意不动声色地在盖寓面前表扬了两句。

盖寓听完,勃然大怒,作色道:“存信误事!大王如今在河东,正欲军民和睦,以图振兴大唐,他怎敢做出这等丑事来!莫说国法,此番乃是不遵大王军令,便是给他个军法处置,亦不为过!”

李曜一听,面上一副深以为然的表情,连连点头,心中却是吃了一惊,因为盖寓的反应与他先前所预估的完全不同。他下意识地朝李嗣昭望去,只见李嗣昭也微微蹙眉,似乎也有些出乎意料之外。

李曜心中一动:“九兄平时豁达大度,开朗任侠,是个直肠子的好汉子,好兄弟,可他却不是没有心思的人,他这一皱眉,定然是跟我想到了一块,觉得盖寓的反应不对劲,这份眼力、这份心思,可着实不差了。”不过他转念一想,却又释然了:“是了,九兄按照原先的历史,乃是李存信和李存孝斗法之后真正接任蕃汉马步军总管的人,他才是真正的大赢家,若他只是个豁达任侠的直肠子,李克用焉能托付他这般重任,甚至后来将衙内都指挥使这个位置都给了他?看来九兄虽然任侠义气,个性却是外粗内细……嗯,这却是个有大能耐的人,历史上若非他死于那次意外,只怕后来都不会有十兄(李嗣源)即位的事了。”

李曜会察言观色,盖寓难道就不会?他也偷偷的注意李曜和李嗣昭的神色,见他们一边点头称是,一边又有些疑惑,不禁心中得意,忖道:“饶你李曜是太原王氏交口称赞的河东名士,毕竟不是跟各方来回周旋几十年的老江湖,你以为某家不知道你们疑惑什么?你还以为我盖寓担心你们两派实力不均,不好控制?笑话,有大王在,河东翻不了天的!就算李存信被打下去了,你们便以为李存孝一定没有对手了?哈,某劝大王再扶植一个新的李存信出来又有何难?不说别人,你李存曜不能取代李存信么?你李嗣昭不能取代李存信么?你们呐,还是太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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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本来写了一章,快写完的时候死机了,然后再开机,居然没有自动保存住,某家一怒之下就关机睡觉了。今天一起床又后悔了,但是大错已然铸成……唉。

PS一句:铸成大错这个故事,我记得就是出自唐末要进入五代的时候,好像是魏博节度使罗绍威说的。没记错的话,事情是这样的:魏博牙兵很强,但很喜欢擅杀节帅,于是他觉得自己的牙兵靠不住,就请朱温去帮忙剿灭。朱温很讲义气,立即就率大军去了。问题是魏博之强,强就强在魏博牙兵,朱温剿灭了魏博牙兵之后,魏博再无抵抗之力,而朱温此时却似乎爱上了魏博,驻扎魏博很长一段时间,几乎将魏博搜刮一空。朱温走后,罗绍威就说了一句:“聚X州之铁,不能铸此错也!”X是数量,我忘了是魏博是有多少个州县了,这个要查资料,大家有兴趣的可以搜一下看。

第130章 在外候着

盖寓的想法其实并不复杂,他最大的倚仗就是李克用在以沙陀及五院诸部为核心的河东军中有着无人可及的威望,而这份威望,不仅仅是因为李克用乃是李国昌之子,更重要的是这些年他带领沙陀军杀出的战绩,这份威望,放眼河东,没有人可以动摇。

一个团体的领袖,需要有威望,这份威望,有时候就是这个团体的灵魂所在。

如今的河东军,灵魂人物只有一个,那就是李克用,没有人可以取代。

是以,盖寓根本不担心李存信如果因此事受了挫折使得李存孝无人能制。不错,不论是他盖寓,还是李克用,在用人的时候都要考虑平衡麾下将领的势力,但是作为绝对的领袖,要维持这样的平衡却绝对不是什么难事,正如盖寓方才所想,没有了李存信,照样可以抬出诸如李曜、李嗣昭等将领来与李存孝相争。

不错,李曜也好,李嗣昭也罢,都与李存孝关系亲密,如今也正是在同一阵营,但盖寓完全相信,只要让他们觉得自己也有机会成为河东衙内都指挥使,继承将来李克用去世之后留下的河东节帅之位,也都一定会逐渐走到李存孝的对立面,与之相争。

而且这其中,还不仅仅是他们个人的意愿,一旦他们有了那样的机会,他们麾下的亲信、将领,也都一定会尽力将他们推往那个方向。昔年高祖的炀帝朝中为官之时,怕他躲他还来不及,何曾想到过有朝一日会在太原起兵,进而攻取天下,即位皇帝?此一时,彼一时也!

盖寓之所以这般自信,其实也源自于李克用本人的自信。李克用与朱温不同,他历来没有做皇帝的野心,他的政治理念类似于齐桓公,热衷于尊王攘夷,他自己只要在皇帝的名义下成为最大的藩镇,让皇帝有事都要找他帮忙,他就心愿足矣。其实也正是因为这个心思,当年他击败黄巢之后,“克用功第一”,却没有到处扒拉地盘,疯狂扩兵,也就是这个原因。

李克用与朱温再一个不同就是,李克用是个直肠子,绝大多数情况之下,其所用之人,也都是比较忠义之人,所以他的这个团体有一点比朱温的势力要强,那就是打败不要紧,总之打不散。朱温就不行,他自己就不是个忠义节烈之人,后来手底下也养了不少白眼狼。最可笑的是他作为公公,年老之后不仅肆意淫…乱臣下妻女,还格外喜欢扒灰——也就是凌辱儿媳。好在这一次老天爷还真长了眼,给了他一个现世报,被自己的儿子斩杀。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朱温自己是这样一个人,其下属也果然不负众望,少有忠贞节烈之臣,所以说后梁最后的失败,还真不是个意外。

李曜方才讲叙事情的来龙去脉,花了不少时间,此时盖寓刚刚表态,忽然便听见外面一阵嘲杂。李曜附耳对憨娃儿说了几句,憨娃儿立刻转身出了院子。

然后,便听见憨娃儿大声说道:“李都校,盖仆射就在郑家祖祠之中,难道你还打算骑着马进去不成?都校莫非已经已衙内都指挥使自居,连盖仆射也不放在眼里了?”

憨娃儿说这句话的时候,李曜偷偷注意了盖寓的神色,只见盖寓右眉轻轻一挑,心中忖道:“果然,这话要是我说出来,效果就不会太好,因为盖寓知道我的口才,但这番话给憨娃儿说出来,效果就好得很了,因为在别人看来,憨娃儿说话是不经过大脑,想到什么说什么的,这种人说出来的话,反而最为靠得住。只是盖寓却不知道,这话是我教憨娃儿说的罢了。”

憨娃儿这句话弄得盖寓心里有些不悦,那是肯定的了。但李存信毕竟不是李存孝那样的直肠子,当时就发觉憨娃儿这句话有些意图不轨,虽然就连他自己都觉得憨娃儿大概只是顺口这么一说,未见得就是真这么想,但憨娃儿的嗓门实在太大,就算现在下雨,只怕郑家祖祠里的盖寓也听见了,这个不得不慎重。

于是李存信立刻大声道:“某历来敬盖仆射如亚父,怎会不下马,只是雨大,未曾看清仆射的马车而已!……仆射!存信前来拜见!”

李曜在郑家祖祠里听了李存信的答话,心中轻叹一声:“难怪当年史书记载李存孝被李存信谗言弄得心慌意乱,最后竟然去跟朱温、王镕往来信函,结果又被告发,只得临时造反,原先还觉得史书里的李存孝未免过于敏感了一些,如今看了李存信的反应速度和应对手段,才知道李存孝哪里是敏感,他一准就是被李存信逼得无法不反了。”

这时候,盖寓才淡淡地问李曜:“雨大得很,年老耳背听不清啊……外间说话的,可是存信?”

李曜虽然不知道他是真听不清还是假听不清,反正当他是故意这般说的,总不会有错,心思一转,便答道:“仆射,外面似乎是存信大兄来了,正在求见仆射。”

盖寓哦了一声,就没有下文了。

李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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