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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唐再续-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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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曜正在感慨自己出身的环境还算不错,至少不用和八宝茶,便听见赵颖儿问道:“郎君,这茶汤可还适口?”

李曜怕被她瞧出破绽,故意风轻云淡地道:“嗯,不错,颖儿的茶艺又有精进了。”

哪知赵颖儿却嗤地一声轻笑:“郎君忒地装腔作势,你念叨这顾诸紫笋又不是一日两日了,好容易阿娘这次去晋阳特地给郎君你带了半斤,怎的喝到嘴里偏就只说一句‘不错’?莫不是颖儿手艺粗陋,糟蹋了这湖州名茶?”

李曜愕然,看了一眼杯中茶水,心道:原来这就是陆羽《茶经》里说的,在唐朝时仅次于四川‘蒙顶石花’的紫笋茶?果然是好茶,只是……这茶给我喝岂非牛嚼牡丹了?我所知道的这点茶经,还是听某老总当初拽文的时候说的啊……

李曜干笑两声,道:“这都被你看出来了?唉,看出来就行了,别说嘛,多没面子……”

赵颖儿见他说得有趣,不禁轻掩小口,又见五郎君眼神“幽怨”地看着自己,就觉得自己不该一时口快,落了郎君的面子,歉然一笑,岔开话题道:“方才憨哥儿又骑马出门去,好像是要给附近田庄传达阿郎的吩咐,郎君,如今才过完年,田庄上便有农活要忙了吗?”

李曜收起笑脸,摇摇头:“此番却不是农活,而是我要抽调一批劳力到铁坊帮忙。”

赵颖儿微微有些惊讶,看了李曜一眼,目光一转,若有所思地道:“难怪……”

“难怪什么?”

赵颖儿微微迟疑,才小声说:“憨哥儿出门的时候,正碰上三郎君回来,三郎君嫌憨哥儿牵马出门拦了道,骂了他几句。憨哥儿口拙,来来回回只说阿郎让他立刻出门办事,结果被三郎君抢了马鞭抽了几鞭子。”

李曜眉头一皱,问:“李……哦,我是说三兄,他抽憨娃儿的时候,知道憨娃儿是去农庄通知那些劳力们明天到铁坊上工的吗?”

“知道呀,憨哥儿虽然口拙,但阿郎让他去做什么,他还是说得清的。”

李曜的脸色就沉了下来,冷哼一声:“我这三兄,倒是好威风。”

赵颖儿面现讶色,仿佛有些不认识李曜似的看了他一眼,终于还是忍不住道:“三郎君……历来如此啊。”

“是啊,历来如此,他都习惯了。”

李曜的语气平静下来,但这句话在赵颖儿听来,却直觉有些不妥。自家郎君以前可绝不会如此说话,难道……难道今天郎君险些遇难,真是三郎君暗中下手,后来却被郎君发现,因此郎君才会一改往日唯唯诺诺、步步退让的态度,有些做怒了?若真是如此,倒也说得过去,否则的话,三郎君过去百般欺辱郎君,郎君都没动怒,却为何这次就完全不同呢?

赵颖儿年纪虽小,心思却细密,身在这一方巨富之家,又得了她母亲的一些说教,自然知道一些豪门辛秘。像三郎君那种人,无非就是自己游手好闲惯了,见到身为庶子的李曜比他还得父亲看重,于是心中嫉妒,便仗着嫡子身份动不动就欺负李曜,想以此来“让他知道差别”。不过这次李晡居然弄出这一遭,差点要了五郎君的命,五郎君若还不有所防范,日后只怕当真难逃一死……

想到这里,赵颖儿不禁担心起来,看了李曜一眼。

李曜此时正面无表情地看着火盆里的煤火。

其实他这时候也正在思索这件事情。李晡这个三兄在他的“记忆”中,是个很讨厌的人。但李曜本人对他的态度也仅仅限于讨厌这个层次,他很清楚自己跟三兄身份上的差别,从不敢跟三兄冲突,三兄找他麻烦,他一次次都是妥协退让,说起来还真是把“弟则恭”演绎到了极处,只是弟恭而兄不友,他那三兄从来没反思过自己的行为,反而只当李曜胆小怕事,因此越发嚣张跋扈起来,动不动就是喝斥责骂,根本没拿他当弟弟看。

然而即便如此,李曜也想不通李晡为何要杀他,虽然按照唐律,父亲如果去世,儿子们都可得一份家产,甚至在室女(未出嫁的女儿)也能拿儿子的一半,但实际上在这个宗族社会中,大家族并不会把祖产分开,而通常是按照家长的遗嘱,由嫡长子继任为新的“家主”,总揽全家大权。

也就是说,李曜根本没有机会染指李衎百年后的遗产,既然如此,李晡难道就因为“看不惯”,就对他生出杀心?这话说来,实在令人不敢置信。

诛心一点想,李晡就算真有坏心眼,要杀人,那也该杀大兄李暄才是,因为李暄才是嫡长子,是李衎天然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杀了他,李晡就成了唯一的嫡子,继承家业的不二人选。而真要是得到了这份家业,只要李家的各个行当正常运行,就算李晡游手好闲甚至是整天睡在代州最大、最高档的闻香楼里不出来,他这一辈子也花不光李衎留给他的这份偌大家业。

可是这次,李晡对自己这个毫无威胁的庶子如此费尽心机却是为什么呢?

李曜一时有些想不明白,只好暗忖:还是得再观察观察,才好定论,眼下我又要再受“重用”,难保李晡不会再次作怪,到时候我小心一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顺便看看这位三兄究竟想做什么。

他心中冷哼一声:李晡啊李晡,你若是还贼心不死,我便叫你看看什么叫今非昔比,今天的李五郎,已经不再是那个任你欺辱的李五郎了!

突然,李曜抬起头来,朝赵颖儿看去。赵颖儿定定地盯着他看,心里正出神,忽然见李曜朝她看来,不禁慌了一慌,下意识问:“怎么了?”

李曜灿然一笑:“下次给我煎茶,记得不要放盐。”

第006章 一声暴喝

次日,李曜起了个早,原本打算在院子里做一做运动,顺便仔细思索一下今天各路人马到齐后自己的处置,不料赵颖儿这小姑娘昨天听说自家郎君得了阿郎重用,今天竟然也特意起了个早,早早地在外间房里生了火,等着伺候他梳洗。

李曜一见赵颖儿,当下就是一愣,在他继承来的记忆中,此时离李曜平时起床的时间早了半个时辰,按说赵颖儿这时候应该还刚起床才是。

赵颖儿见了他,却是一点都不奇怪,过来给他整了整衣服,说道:“郎君今个头一回处置这等大事,颖儿就猜郎君定会早些起来,怕耽搁郎君,就先过来了。郎君稍等,水已经热了,我马上端来。”

李曜知道这事劝她不得,也就点点头,跪坐到黑漆木案前,思索自己今天该从何入手,在那些管事、大师傅、小学徒以至长工们面前,又该以什么神态示人,甚至他还想到昨天自己有件事没有考虑周全,那就是长工们也该发工钱,至于具体发多少,还是先与大管事商议一下再看吧。

赵颖儿很快进来,端着铜盆,放到李曜面前的黑漆木案上,李曜洗过了脸,又接过杨柳枝和细盐刷了牙,赵颖儿这才将这些东西暂时收到一边,开始给李曜戴幞头。倒不是李曜故意摆架子,委实他这个现代人自己不会戴这东西。

幞头其实分为两层,内层是巾子,外层是黑色罗纱制成。初唐时流行的是平头小样巾,此后经过武家诸王样等式样发展,眼下也算是越发地潮流、时尚了。比如李曜所用的这晚唐巾子就比初唐时要尖、直一点,看起来比较精神,罗纱幞头后面垂下的部分也由软脚发展为硬脚。

不过硬脚虽然是发展趋势,但这种装扮在这时还过于时尚,对于时尚的东西,古今有些雷同,那就是肯定会惹一些老人不喜。李曜见了自己的幞头是这种款式,连忙回忆一下,想起李衎也是用的这种,这才放下心来,既然老爹自己也用,那就不打紧了。

赵颖儿为李曜装束完毕,说道:“今个阿郎和阿娘肯定也会早起,郎君要先去问了安再去铁坊,还是……?”

她要不说,李曜还真没有这大清早给父母问安的习惯,当下心中道了声惭愧,忙说:“自然先去问安。”

赵颖儿便道:“那请郎君稍等,颖儿收拾了这些东西就带郎君过去。”

李曜“嗯”了一声,端坐不动。他知道这等大家族的规矩,这问安也不是直接就往后院闯,得让丫鬟先到后院问问阿娘的丫鬟,看阿郎阿娘起床没有,若是起了,丫鬟就通报一声,说郎君来问安了,然后阿郎阿娘发话,郎君才能进去。若是尚未起来,郎君也只有两种选择,一种是在外面候着,这种情况除非是有要事跟父母商议,否则一般不会;另一种就是请阿娘的丫鬟转达一下,说是郎君已经来过了,实际意义说来也不大,就是一种孝礼。

不过作为后来人的李曜倒是觉得,这种礼节本当继承下去,只要不像某些朝代那样矫枉过正,把个孝道都给搞畸形了就好。至少比后世那些动不动就把父母当牛当马的小皇帝、小公主好。

赵颖儿动作很是麻利,很快就收拾停当,李曜便起身出门,穿了鹿皮靴子,跟赵颖儿穿过几个回廊小院,就见到一座垂花门——这扇门又称二门,用来分开外院和内院,也就是古代大家闺秀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那个二门,别说男仆不得进入,就算李曜这样的郎君,也不能不报而入了。

当然赵颖儿却是可以进去的,她是五郎君的贴身小丫鬟,平时李曜问安就归她通禀。

赵颖儿见李曜站定门前,小快步走进去,转过影壁,发现影壁后面果然站着阿娘贴身的丫鬟竹儿和两个新来不久的小丫鬟。

赵颖儿甜甜地叫了一声:“竹儿姐姐,五郎君来给阿郎和阿娘问安了。”

竹儿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阿娘早料到五郎君今晨可能会来得早一点,已经和阿郎起来了,现在算算时候,也该洗漱完了,阿娘吩咐过,今天五郎君过来不必通传,你跟五郎君说一声,可以进来了。”

赵颖儿出来接了李曜进来,李曜对竹儿微微一笑,道:“劳烦竹姬。”

竹儿看了他一眼,女人的直觉告诉她,五郎君虽然跟过去一样和善客气,但好像总有点不同往日了。

到了内堂,果然李衎和杨氏都坐在房中,面前各置一只黑漆木案,上有汤碗,看起来正在用餐。李曜上前问了安,李衎便道:“且坐,竹儿置案,上黍臛。”

李曜其实颇不习惯这种跪坐的方式,但没奈何,谁叫自己穿越的时候没长眼睛,要是穿到宋朝之后,就不必受这等苦了。竹儿在李曜面前也放了一支黑漆木案,早有人端上一碗黍臛来。臛者,肉羹是也,黍臛者,加了黄米的肉羹是也。不过眼前这碗黍臛,里面的肉可不是猪肉,而是羊肉,这碗东西换成现代话说,就叫黄米羊肉羹。

李曜喝了一口,心道:这纯天然的羊羔就是不同,虽然没有味精,但也没有瘦肉精,难怪这么香嫩。

转念又想到,唐人食肉,主食羊、犬等,猪却不受重视,只有吃不起羊、犬的贫苦人家才将之作为肉食来吃,若是能够大规模养猪……不成,这会儿还没有苏东坡那样的大名人宣传猪肉的好处,就算养了猪,只怕也卖不出好价钱,何况我还真不会养猪呢……

“五郎!耶耶说话,你听与未听?”

耶耶,就是爸爸的意思,李世民在写给李治的家书中,落款就是“耶耶,敕”,等同于“爸爸亲笔”。

李曜连忙回过神来:“父亲息怒,孩儿知错。”作为小时候的闯祸王,李曜深知认错的重要性,不管做没做,先老老实实认错,态度端正之后,通常都不会有什么重罚。若是抵死不认或者倔强到底,没错也错了,到头来肯定要吃一顿打,这可是他的亲身体会。

果然,李衎微微一叹,道:“罢了,你初当大任,便要面对如此局面,神思不属也是在所难免。耶耶昨夜思虑半宿,以为你所献之‘流水线作业’实有可取之处,只是究竟能提高几何,仍未可知。然则既有提高,则所耗费铁石必多,如今铁坊铁石存储颇为不足,一旦绝供,必成大祸。耶耶今日便要亲自去矿山督工,虽有大雪,也顾不得了。”

李曜微微吃惊:“我家铁石矿山远在五台山左近,父亲这一去,只怕须臾难回,这般时节,风寒雪大,不如孩儿代父亲走上一遭便是……”李曜还是不习惯叫耶耶,他总感觉听起来有点像“爷爷”,所以仍是唤作父亲。

李衎摆手道:“我意已决,五郎不必再说,那‘流水线作业’乃是你的主意,旁人哪里处置得妥?如今我李家生死一线,区区风雪算得了什么?”

李曜只得叹息一声:“可惜大兄不在,否则何须劳动父亲。”

“你大兄此去北地已经三个月了,要不得多久,也该回了。只是远水救不得近火,这铁石矿山还得为父亲自走一遭方能稳妥。”

一直没有说话的杨氏忽然道:“大郎在外未归,五郎亦脱不得身,然则三郎眼下正在家中,阿郎何不教三郎去督工矿山?”

李衎直接摇头:“三郎?他连矿门往那边开都不知道,铁石也不能分辨,他去济得甚事?”

杨氏听他这么说,也就没有再提。

李曜吃完那碗黍臛,只觉得全身暖和,当下辞别大人而出,交代了赵颖儿几句,便自去了,早有憨娃儿牵马候在门外。李曜见他脸上隐有血痕,想起昨天赵颖儿说他吃了李晡几鞭子,不禁问道:“憨娃儿,你脸上的伤可曾用了药?”

憨娃儿一愣:“用药作甚,左右不过擦破点油皮,过得三五日,一发好了,万一请了郎中来,他提笔划上几下,便是两个月见不着猪头肉了。”

李曜不禁好笑:“你这厮,忒地饕餮,若不用药,日后脸上落下疤痕,看你讨得到媳妇!”

憨娃儿憨憨一笑:“五郎君莫要捉弄俺这老实人,俺便是没疤,也讨不到媳妇的。”

李曜脸上笑容一滞,看了憨娃儿半晌,道:“你怎的就讨不到媳妇?”

憨娃儿讶然睁大眼睛:“俺当然……他们都说俺讨不到媳妇的。”

李曜收了笑容,看着他的眼睛,正色道:“你是能讨到媳妇的。”

憨娃儿挠挠后脑勺:“喔……”他正不解为何人家都说自己肯定讨不到媳妇,偏偏五郎君就说自己能讨到媳妇,便看见李曜已经翻身上了马,忙不迭牵了马朝铁坊方向走去。

李曜的骑术,果然只是堪堪能骑,水平如同后世马路上那些车屁股上贴着新手上路的司机一般,这平日里去铁坊“上班”,居然是一直由憨娃儿牵着马走的。若是赶得急切,也是憨娃儿一路牵马狂奔,李曜坐在马上,能不掉下来就算不错。

此刻李曜心里忍不住哀叹:眼看着唐祚将尽,很快就要进入五代乱世,届时城头变幻大王旗,我却连马都骑不好,一俟有个万一,逃命都不利索,这般如何是好?要是有这憨娃儿的骑术……话说这憨娃儿倒是好脚力,牵马狂奔而不落后,这要赶在咱们新中国,那一准是个世界冠军,为国争光的健将啊。

他一路思绪混乱,直到看见铁坊门口朝他拱手一礼的徐文溥才回过神来,跳下马来回了一礼,问:“徐管事,昨夜诸般计议可曾安排妥当?”

徐文溥一边伸手虚引,做了个“请”的动作,一边道:“五郎但可宽心,诸般细务,俱已妥帖,田庄方面一早便将长工佃户们带来,此刻赵大管事正在安排他们的食宿,韩二管事正带他们熟悉铁坊布局及交代一应禁止……眼下五郎既然到了,正好分派诸事。”

徐文溥称李曜“五郎”并非不敬,因为“郎”是一种带有昵称意味的尊称,某种程度上与现代人称男子“帅哥”有些类似。

李曜听了,才发觉自己昨天的考虑果然还是不周全,即便后来想到要给长工佃户们付给薪金,却没有考虑到这么一大批人的食宿怎么解决,好在既然有赵三平去处理,想来不会出什么岔子。

李记铁坊在河东算是一流的大铁坊,方圆二三里,几乎成了代州一景。不过这点规模在此刻的李曜看来,那自然是完全上不得台面,须知现代工业国家的一些大型企业,厂区大得就像一座城,把这时代整个代州城放进去也是绰绰有余。

李记铁坊兴起之快,乃是托了河东节度使李克用的福,这位沙陀贵族平定黄巢之乱后大肆扩军,朝廷方面自然不会给他半个子,而河东节帅府下的官方工坊又颇为不足,于是李克用便准了几家大铁坊参与兵器甲胄的制造,李衎正是拿到了这个“准生证”,李记铁坊才得以迅速壮大。

李氏之富逐渐引起节帅府中高层的注意,为自保计,才有了李衎前往晋阳寻求靠山之举,哪知好不容易靠上同乡李存孝,却惹恼了与之一贯不和的李存信,生生闹了个引火烧身。

“辛苦三位管事,此番确是危急关头,今日家父便要亲往五台矿场督工,只为铁石供应不至中断,我等既然主事铁坊,最是要紧不过,万万不可出了岔子。一俟度过此劫,家父定有厚报。”李曜一边往铁坊里走,一边对徐文溥说道。至于憨娃儿,早已牵马往马厩去了。

徐文溥忙道:“五郎这般说,实是愧煞我等,昨日东家方言此事,我等惊惶之下,俱都束手无策,若非五郎天予之才,此时焉能各尽其职,各安其分?至于厚报云云,更是提也休提,东家自来仁德,待我等实厚,值此危难之际,连东家都亲赴矿产督工,我等正欲知恩图报,为东家竭心尽力,哪敢念及其余!”

李曜自然又是一阵寒暄,说话间便到了工坊里头。穿过影壁,便是如校场一般的一块空地,平时集合工匠学徒训话便在此处,因而颇为宽敞。

李曜在小台上站定,徐文溥则去唤人出来。工匠学徒们出来得较快,然后便看见韩巨领着一大群青壮乱哄哄地过来。

这些人都是工匠和农民,也没人读过书,站在一起也无甚讲究,了不起就是工匠们站在前面,而学徒们乱糟糟地站在后面,新来的佃户长工则毫无队形地站在一起。

李曜看得直皱眉,当初他在中学的时候担任过学校学生组织的各种职务,整队是经常事,见到这样的队伍,恨不得喊几声向前看齐、向右看齐,但想想还是算了,以前看小说的时候很多书上都说古代没读过书的人经常分不出左右来的……

“安静!都安静下来,听五郎君训话!”赵三平不知道什么时候赶来了,立即扯着嗓子喊道。不过他年老体衰,声音不够雄浑,效果自然平平。

李曜记得韩巨的声音是很大的,这时候瞥眼朝他望去,却见韩巨漫不经心的站在一边,眼神也正朝这边看来。两人双目一交,李曜就知道他是在看自己的笑话,心中冷笑,转头朝已经来到自己身边憨娃儿附耳说了几句,憨娃儿连连点头。

然后李曜若无其事地站好,面色如常,他身边的憨娃儿却忽然暴喝一声:“都他娘的闭嘴!”

声若雷霆!一时万籁俱静,所有人肃然回头朝李曜和憨娃儿这边望来。

……………………………………………………

PS:忍不住在正文外注明几点。这几点十分重要,绝非赘言。

其实唐朝时期,“老爷、“少爷”这两个词汇很可能是不存在的,如同之前“耶耶”就是我们现代人“爸爸”的意思,此时的“爷”,在很多时候其实是做“父亲”的意思来使用的。譬如“爷娘”就是父母。而有读者居然说应该称“公子”,无风看了很是无奈,公子者,公爵之子,或“相公”之子,乃是国公的儿子或者宰相的儿子才能当得,李曜同学是不沾边的。您路上见到一个少年郎,冲过去就说“这位公子……”人家在吓一大跳之余,一准以为您是疯了。

另外,李曜如果称呼李晡为“三哥”,如果按照唐朝习惯,也不大靠得住,因为唐朝有个很古怪的习惯,就是“哥”有时候可以当“父亲”用,比如在《旧唐书·王琚传》里就曾记载:“玄宗曰:‘四哥仁孝’。”这里的“四哥”乃是指玄宗的父亲睿宗(睿宗在其兄弟中排行老四)。又有《棣王琰传》:“惟三兄辨其罪。”这里的“三兄”也是指他父亲玄宗(在兄弟中排行第三)。而太宗文皇帝李世民有一封写给儿子李治的信,文末署名也自称为“哥哥”。所以如果深究,则本书中李曜对李晡最准确的称谓应该是“三兄”,因为“兄”才是“哥哥”这个词在唐朝最靠谱的说法,故用之。

唐时称谓真要详说,着实比较复杂,譬如女性自称除了诸君熟悉的“奴”、“妾”之外,还可以自称“儿”,而且这个“儿”的女性自称,用得还比较多。与之相对的是,男性自称却也可以是“奴”。如此一来,古今差别太大,如果本书也严格规范,如此使用,恐怕您也很难接受,是以本书中女子还是称“奴”或者“奴家”之类,“儿”就不用了。

因以上原因,本书中可能依旧会用一些并非完全符合唐朝史实的称呼,那主要是为了更多的读者看得习惯一点,历史帝类型的读者诸君大可不必过分考究,否则要完全按照史实习惯来写,只怕无风每天只能更新几百字,大家读起来也是绕口万分,诚然不美。

当然,即便无风会为考虑读者诸君的习惯做出一些无伤大雅的妥协,但本书中肯定不会出现“主子”、“奴才”、“父皇”、“母后”、“儿臣”这类在唐朝完全不着调的词,甚至“皇上”这个极少使用的词,无风也会尽量不去提起。

因如是故,望乞海涵。

另,如今本书已经进入历史军事新书榜榜单,还请诸君多多收藏、红票支持,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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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7章 一咏三叹

待得众人都朝这边看来,憨娃儿见几百双眼睛都盯着自己,却又慌了手脚,下意识往李曜背后溜了一步。

“诸位!”李曜见目的已经达到,当下抓住机会大声道:“今日之所以召集诸位于此,乃是我李家准备带着大家一起发一笔大财!”

李曜这话一说出口,就像老师宣布这节课临时考试一样,场面立即轩然。三位管事你望我我望你,满脸狐疑之色,这不是危急关头,逼不得已只好用那劳什子‘流水线作业’的法子来赶工么?怎的变成带着大家发财了?李五郎这话听起来怎的好像要扯旗造反劫掠官府府库一般?

其余人等更是惊疑不定,只是碍于这时代等级观念分明,李曜这个五郎君还没明说造反,那大伙也只能姑且听着,跟自己身边的人嘀咕商议,却是没有人直接跳出来质问。

李曜心里暗叹:果然是没文化真可怕,连个捧哏的也无,没得只好演独角戏,说单口相声了。

他清了清嗓子,再次大声道:“家父日前去了晋阳,因得并帅信重,拿到了一笔大买卖……并帅府要我们李记铁坊在今年三月前提供三千柄战刀,十万颗箭头!”

没有纪律性的坏处再一次显现,台下又是哄地一下闹开了,尤其是清楚兵器价格的铁匠和学徒们更是议论纷纷。

“三千柄战刀啊,俺们李记的战刀,可都是配给沙陀精骑的上好宿铁弯刀,要卖两千文一把,只这战刀一项,便要六千贯!”

“两贯钱一柄?你还当是十几年前么?自从巢贼乱起,中原和关中许多名匠都被巢贼裹挟,最后生生没了下场,俺们东家却算是托了这个福,眼下宿铁弯刀早已是四贯钱一柄,又兼我河东并帅征战每多,只怕出价还不止四贯钱了。零头不计,就算四贯吧,那也是一万两千贯的买卖!”

“何止!李五郎刚才不是说了,还有十万颗箭头么?并帅在俺们李记购的都是破甲箭,那箭头每个值三文钱,一箱一千颗,值钱三贯有余,十万颗是多少箱来着……啊,对,足足百箱,那就是三百多贯……”

“去去去,箭头事小,每战过后,只要胜了,还能捡回来再用,卖也卖不出好盘口,三百多贯,无非是个添头,不提也罢!要说赚钱,还得是剑槊刀枪!俺琢磨着,三千柄宿铁钢刀,只怕东家要赚一半不止!一半,那就是六千贯钱啊,能买多少张蒸饼、胡饼了?”

“瞅你个没出息的,恁地小气,东家还吃胡饼么?东家家里可以餐餐鲜肉!不过要我说呀,还是存粮来得实在……等到年中,斗米半贯钱,能买上一万两千斗呢!”

“俺却觉得今年米价要跌,朝廷不是说了吗?巢贼灭了!大前年关中斗米三万贯,前年斗米万五,去年斗米七千贯,指不定今年斗米只要三千五……俺们代州没遭巢贼,前年斗米一贯三,去年斗米就到了一贯钱,今年只怕还要跌。”

“瞎说,哪有恁便宜的米吃!就算跌,一年能跌一半么?”

“你才瞎说,俺大父(无风注:唐时“大父”通常指爷爷,偶尔也指外公。)说了,咸通九年(868年)他戍徐州时,斗米才二百文!”

“就是,就是!俺听村里的先生说,太宗文皇帝贞观年间,斗米才三、四钱呢!玄宗明皇帝早年,也只要十几二十文上下!今年就算再跌,怕不也要七八百文,有甚呱噪地?”

“唉……休提,休提!直娘贼的盐贩子,忒地坏事!早些年村里那几个好吃懒做的青皮嚷嚷着说要去投什么黄王,俺就说这巢贼准不成事,如今怎样?果然死了吧……我呸!满天下抓人吃的狗贼,活该受死!”

……

李曜静静地听着,他没有为这些人并不担心铁坊无法完成这次交易而惊讶或不悦,民以食为天,升斗小民最关心的莫过吃饭穿衣,尤其是在这等战乱频仍的时代,稳定的生活、充足的粮食,才是他们在乎和向往的事。

不过,李曜也知道他们的说法有很多不准确的地方,尤其是唐朝的米价波动幅度很大,地区性差异也很大,这其中不仅仅跟地方经济开发程度有关,跟运输能力也有很大的关系,至于战争,那影响就更大了。

不过总体来说,唐朝的钱还是比较值钱的,但是每当经过大的战乱,货币就会大幅贬值。贞观年间,一贯钱大约折合后世人民币2000元,安史之乱前一贯钱折合后世人民币大约1000元,安史之乱后大跌到一贯钱折合人民币100元左右,然后逐渐恢复。前些年黄巢之乱,钱又贬值,如今平定了四年了,一贯钱约莫折合人民币500元,六千贯大约折合人民币300万元。按照现代的房价来说,300万不算多,但如果拿这300万只做寻常吃喝的话……再说,唐朝末年的整体经济水平又怎能跟现代社会相比?(无风注:以上换算属于购买力的换算,并非学术观点,只做小说假设,诸君若有异议,但可一笑而过。)

其实李记铁坊兴起之后,每年在节帅府拿到的兵器制造份额虽然不小,但绝非获利的大头。因为古往今来有一个道理是相通的,那就是作为官商,必定要为官府或者官员提供利益。所以,事实上李记铁坊卖给节帅府的兵器,利润并不高。支撑李记铁坊收益大头的,反倒是往北地贩卖民用铁器。

譬如一口铁锅,在中原的价格约100文,李记铁坊制造成本其实只要40文,而贩运到北地卖给那些譬如契丹人、奚人等游牧族群,正常情况下一口铁锅可以换一头突厥敦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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