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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风春-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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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见过来的是两人。一个玄衣的步履极稳,面容有些僵硬。而他身边的那个人,一袭水墨衫,修长挺拔,可惜带着个银色的面具,可以瞧见的小半张脸轮廓很精致。
  “我也不久留,以后还要你们多留心。”那个着了水墨衫的人轻轻开口,大概是带着面具的缘故,听声音有些怪。许敛宁忽觉一股杀气扑面而来,来不及多想,便跃下树梢,不带站稳便听咔得一声,自己适才站的树枝已经被那人击断了。
  这时,不远处的也传来喧哗之声。
  “你去那边看看,死活不论。”那人向着身边玄衣人说了句,旋身拦在许敛宁面前。许敛宁见前路被对方堵了,忙向一旁一指:“这是什么?”这原本是小孩子玩的把戏,谁知对方真的转头看了一眼,待回过头时看见眼前蓝光闪烁,连忙拂袖将暗器震开了。许敛宁看准时机向竹楼上轻轻一跃,向前面喧闹的地方而去。那人见追不上,也就停住了脚步。
  许敛宁凝目看去,只见虞绍文似乎和影卫动上了手,虽然不致于落败,可是对方人多,终是走不脱。她拈着几支玄冰魄痕,看准了火把位置,只听嗤嗤几声,火光熄灭。她身形一动,抢到他身边:“你先走,我等会就来。”
  虞绍文知道自己轻功不如她,便点头道:“我在那边等你。”
  许敛宁避开了几个影卫的夹击,算算时间虞绍文也应走远了,也打算脱身。忽然眼前一亮,附近的一个火把被点亮了。许敛宁不甚习惯地闭了闭眼,只觉有人向自己撞来,她只能闪避,却还是被人在腰间一撞,偏巧不巧刚好撞在穴道附近。
  她强忍着疼,几个起落已经出了画影楼,而轻功却不能完全施展。见追的人近了,只顾不上别的,往灌木中一躲。
  “……是两人,还不清楚有什么意图,也可能是误闯进来。”听声音渐渐近了,许敛宁屏住呼吸,免得被人发觉。
  另外一人却没有说话。许敛宁透过灌木,可以看见一袭水墨衫,不由心中发寒。那人随手抽出身旁影卫的佩剑,朝着灌木周围挥了几下。这几剑恰好都落在许敛宁周身,当真叫人心惊。过了半晌,只听那人道:“你去别处看看。”影卫应了声,便走远了。
  待影卫走远了,他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你爱躲着就继续罢,只是这里虫蛇多得紧。”话音刚落,一柄长剑竟是擦着她脸颊过去,径自插在身后的树干上。许敛宁只觉腰间麻木,调息了几次方才好转,站起身看着那人:“难道你想放我走么?”
  那人微微别过头,似乎笑了一笑:“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许敛宁看过去,只觉得他的眼睛十分好看、睫毛也长,觉得像是一个熟悉的人,却又想不出是谁。她思忖一下,还是道:“如此多谢了。”
  那人走过去,伸手拔出插在树干上的佩剑,没有回答。许敛宁却发觉他是左手执剑的。左手力弱,灵活也不似右手,而那个人却像是习惯用左手。她也不敢停留,直接沿着陡坡上去。
  果然,虞绍文已经等在那里,见她过来微微松了口气:“我们赶紧回休宁。”隔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今次拉着你冒险,真是对不住。”
  许敛宁微微笑道:“也没什么,以后有什么事,我便拉上你好了。”
  虞绍文想了想,还是没上当:“只是除了那个劳什子宫主的事。”
  许敛宁语带惆怅:“你这人真是没有诚意……”
  赶回休宁境内,恰好天蒙亮。坐骑毕竟不够神骏,已经累得疲软,两人只好弃马步行。许敛宁在岔道口同虞绍文分别,独自往镇里走。还未走到客栈门口,就见张惟宜临风站着,神色极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许敛宁放缓了脚步,直到走近了也没想好该怎么解释这一晚在外面做了什么。张惟宜看着她这样磨蹭,长眉微皱,却还是缓颜笑了一笑:“我叫人备了马车,你要是累就进去躺一躺。”许敛宁松了一口气。
  从用过早饭到赶路,张惟宜当真没有过问半句昨晚的事。她靠着垫子,听见外边骑马的三人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只觉得微微困倦,便合眼睡去了。不知睡了多久,只觉得马车一晃,将她颠醒了。许敛宁还未坐起身,便听见一个带笑的声音:“总算醒了,我还道你会睡一整天。”车帘一动,张惟宜也坐进马车。
  “外面是怎么了?”许敛宁抬手去掀车帘。
  “遇到一伙强人,几招功夫就打发了。”他轻描淡写。
  许敛宁笑了一笑,微微别过头,抬手将束发的青玉簪子取下来,青丝落了一身。张惟宜看着她绾发的模样,不由失笑:“你当这里没有别人么?”许敛宁看着他,玩笑道:“这里除了我还有谁么?我没瞧见。”话音刚落,只觉得整个身子被捞起来,拉近到可以数清对方的睫毛距离:他的眼睛瞳色很深,眼角微挑,十分好看。张惟宜似笑非笑,慢条斯理地开口:“现在瞧见了么?”
  许敛宁感到对方的气息拂面而来,向后让了一让:“看见了……现在到哪里了?”连她自己也感觉这话头转得生硬,佯装好奇地撩开车帘看着外边,看景致竟然是到了离画影楼不远的地方了。“若赶得快,不用十日便可到汉中了。”张惟宜淡淡道。
  许敛宁接口道:“在马车里闷得慌,我想下去走走。”
  “你从一早睡到现在,哪来的气闷?”他要笑不笑地看了她一眼,还是对着车夫道,“先停下来歇一歇,过会再赶路。”
  许敛宁撩开车帘,轻轻从马车下来,语气柔和地道了一句:“我就在附近随意走走。”李清陨和沐瑞衍没作声,反而是张惟宜回应一句:“我陪你一起。”她自然是求之不得,沿着山径小道一路走上去,很快站在了昨日的陡坡之上。
  放眼望去,没有昨夜所见的竹楼,反而是一片荒芜焦黑。她心中一顿,顺着陡坡下去,凭着印象去找昨晚藏身过的灌木。但是到了印象中的地方却连长得高挑的杂草都不见一根。昨夜……还被对方用剑差点伤到脸颊。那么后面的树干上应该有剑痕罢?许敛宁转过身看着被砍去半截的树干,感觉像是一口气被憋着一般。
  “你在找什么?”张惟宜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许敛宁蓦地回身抽剑向他一刺,对方只象征性地用剑鞘格了一下。她还剑入鞘,微微笑道:“你会左手用剑么?”
  张惟宜失笑:“那是自然,可是左手的力道终究不能同右手相比。”
  许敛宁想了想:“也是啊……”张惟宜的武功和昨日那人相比,终究还是有些不同的,何况那人似乎更高明些。“那你知不知道,商庄主是惯用左手,还是右手?”只是觉得那个人定是自己见过的,却实在想不出是谁。
  张惟宜看了她一会儿,语气淡淡:“没留心过。”他顿了一下,语气凉冷:“你也不过见了他几次,却已念念不忘了么?”
  许敛宁惊骇不已,看了他半晌也没看出半点破绽,玩笑道:“你该不是在吃味吧?”话一脱口,当即觉得这个玩笑实在一点也不好笑。
  张惟宜哼了一声,别过脸去,耳根处竟然有些红,然后径自拂袖而去。
  许敛宁跟上两步:“其实昨晚我到这里来过……”当下将昨夜探到的关于画影楼的情况大致说了,却没提虞绍文。可是对方只是停了一下,全作充耳不闻。两人一前一后,各自无言。
  许敛宁回到原处,只见李清陨正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抚摸一旁的一匹纯血乌骓的马鬃。这乌骓毛色乌黑柔亮,只有马蹄和臀上的花斑雪似的白。李清陨摸的时候,它只微微动了动身子,很是乖巧。沐瑞衍笑着道:“看样子,夜照很亲近你。”原来这乌骓马的名字叫夜照。
  许敛宁本想从夜照旁绕上马车,还没走近便被拉回来。张惟宜脸上还有些红,语气却是恶狠狠的:“你离夜照远一点,它看见生人靠近,发起疯来拉都拉不住。”
  许敛宁道:“还真像主人。”
  张惟宜被呛了一下,松开手无语。
  之后一路向西南而去,过了褒斜道西行到汉中,一路上连有名的朝天峡、剑阁楼、翠云廊的景致都没来得及欣赏,便穿过剑门关,直奔成都府。虽然张惟宜说这是闲差,却也不完全是那么一回事。每到一处县府衙门,他同沐瑞衍都四下探访民风,回来时抱着卷宗文书,身后跟着一群当地官员。
  在成都府歇的是行馆,据说是曾是蜀王府,其花费曾掏空国库,可见是何等奢侈华丽。到了行馆连椅子都没坐热,一批一批的当地官员便拜上门来。许敛宁听着他们打着官腔客套得气闷,便自己在府中闲逛。她转了一圈,还是向马厮走去。
  夜照是纯血的乌骓,是番邦进贡来的。因为性子暴烈异常,张惟宜当初为了驯服它也花了不少心思。她没敢解开缰绳,只是小心翼翼地走近了,伸手去抚摸它的马鬃。夜照只是晃了晃脖子,安然低着身子吃草料。许敛宁知道自己很无聊,但还是得意地去摸它油光水滑的皮毛。夜照也没如往常一般见了生人就踢,安安稳稳的。
  她不由走近一步,还没来得及伸手,夜照嘶叫一声,一抬蹄子向旁边踢去。许敛宁急忙向旁边避开两步,于是夜照掉转身子又踢。她单足一点,轻轻落在马背上,伸手去拉缰绳。这下夜照更是低低嘶鸣,一面死命腾越,想将马背上的人甩下来。她稳了好几次身形还是摇摇欲坠,情急之下便在马背上轻轻一拍。这一下是灌注了真气的。夜照长声哀鸣,却死不认输,加倍地腾跳挣扎,几乎将整个马厮也拉瘫了。
  许敛宁无奈之极,只好看准了时机退到离马厮十几步的位置。夜照随即安静下来,但是转了方向将马屁股对着她。许敛宁迟疑一会儿,决定不去和一匹马计较,转身回客房休息去了。

  人生无物比多情

  待到月上枝头,便是歇息的时候。许敛宁站在门槛上,抬头看着越显饱满的月,突然惊觉离中秋已经不远了。印象中,似乎没有一个家人团聚的中秋。她记得有那么一年落雪的除夕,是在屋外冻得瑟瑟发抖,明明走过一道门就有暖炉,她却不敢动一动。身边的是该称作娘亲的女人,她冷淡而美丽的容颜微微扭曲。
  屋内,是爹爹和一个女人,还有和自己一般大的男孩。
  那男孩突然看见她,指着外边叫了一声:“有人!”
  爹爹站起身,神情复杂。
  “你以后都记住,男人负心薄情,他们的话半句也不值得信。”樱唇开阖,不断地说出她那时还不能理解的话,“你若心软信了他们,便是死了也不值得可惜。”然后绝然离去。
  许敛宁只觉得冷,见爹爹出来抱住了她,只会茫茫然重复一个字:“冷……”
  既然很多年还记得那么清晰。通彻心扉的冷意。
  屋里的那个女人解下貂裘,裹在她身上,微微笑道:“这样还会冷吗?”她有一双湛蓝的眸子,口音也奇怪,听爹爹叫她璃姬。那男孩脚步不稳地跑出来,伸着手道:“娘,我也要抱……”爹爹伸手,一边抱住一个。
  许敛宁别过头不去看对面的男孩,没准他还拖着鼻涕、脏得很。
  虽然不能明白,她还是隐隐感觉到,似乎自己被什么排除在外。
  她不知道那个男孩到底叫什么,只记得璃姬唤他轩儿,也记得爹爹让她以后叫弟弟。她怎么会有连路都走不稳的弟弟?
  “宁,宁……”轩踉跄着脚步,在小树下面转着,“你坐那么高干什么?快下来。”
  许敛宁晃着腿,看着下面笑:“我偏要坐在上面,不然你去告状啊。”
  他抓着头,仰头看着:“我才不是这样的人,要是叔叔看见了,会打你的。”
  “那就让他打好了。”她站起身,在枝干上来来回回地走着,“你离我远点,我看着你就讨厌。”她说话的时候,真气不纯,只听脚下一声轻响,身子失重地坠下。她伸手去抓一旁的树枝,只听沙沙一阵响,也没止住落下的势头。她抱着头,尽力将身子蜷成一团,可是落了地却没觉得疼。她蜷身滚开去,待稳住了却觉得手臂火辣辣的疼,上面一道道全是擦伤。可是轩却躺在地上,半晌没有动静。她吓坏了,挪到他身边去看,只见他额上正流着血,手臂也软软地搭在一边:“你流血了,疼不疼?你快点起来啊……”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哭腔。
  最后是爹爹闻声赶了过来,眼神是从未有过的严厉。她本能想要狡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那日之后,她便被带回了武当,被禁足在金殿,整整两日两夜无人理睬。金殿建在天柱峰上,山上风大天寒,她怕得哭了一天,才慢慢睡过去。
  纵然十年不曾踏上武当半步,她仍记得清清楚楚天柱峰的位置和金殿的摆设。
  在武当时,天衍真人曾问她是否还记得最高的山峰叫什么。对方本是无心,她却觉得心寒。即便所有人都忘记了,她还是牢牢记着。
  两日之后,爹爹上来看她,却还是一句话都没说,将她寄养在了随州城外的农户。
  那也是个近中秋的日子,头顶的月亮慢慢饱满起来。
  许敛宁想,就和今日的月一样,慢慢饱满,也慢慢现出其间苍凉。她觉得一直仰着的脖颈微微有些酸了,便微微低头。
  透过红漆柱子、蜿蜒庭廊,仿佛看见稚嫩女孩哭着拉住男子的衣摆,一遍一遍保证不会再伤害弟弟,一遍一遍哀求不要留下自己一个人。那么凄惨,那么无助。明明不是故意伤害别人,明明只是意外,但是没有人相信,于是只好请求宽恕,请求原谅。可是这样的请求却没有被接受。
  衣袂下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那种悲哀慢慢演化成了无休止的怨恨。
  “你在想什么,咬牙切齿的,像要将谁抄家灭门一般。”张惟宜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然后一弹她的额,“魂归来兮。”
  许敛宁反应过来,却忍不住想笑,挥开他的手道:“抄家灭门不是你才会做的么?”
  张惟宜顾自走进她的房间:“你当真高估我了,我最多只能落井下石,将开罪我的从诛三族到灭九族罢了。”
  许敛宁也跟在后面:“那些人都舍得走了么?”
  “装腔作势了整整一日,还穿得这般拘束富贵,就和上戏台子似的。”张惟宜随手解下了描金玉带,扔在地上,身上的外袍顿时显得松松垮垮。
  许敛宁直直看着他,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你在做什么?”
  对方不甚在意、轻描淡写道:“这样舒服些。”抬手一甩,将身上锦绣滚边的紫丝外袍也甩在地上。
  许敛宁下意识地想掉头出房间,还没走两步,面前突然横过一只手,将房门合上。她转过身,只觉得最后一点伤感的气氛也被破坏殆尽,取而代之的则是气恼。
  “明日我们去外边走走可好?”张惟宜抬手撑着后面的门框,刻意低下声音,“止有我们俩。”
  许敛宁推了推对方撑在自己身侧的手臂,纹丝不动:“好,只是不知明日天气如何?”
  “艳阳雨天都各有滋味,也不需强求。”
  “……和天殇教的一战也就在这几日了吧?不知现在情形如何了。”
  “这些事师父他们会考虑,你我不用费心,还不如多想想我们之间的事。”
  许敛宁深吸一口气:“可是天殇教的人武功都不弱,我怕也未必那么容易了结。”
  “你若是害怕,到时候就离得我近些。”他笑得微微有几分得意,“我照拂你就是了。”
  “你……”她往门上靠了靠,一面挖空心思想话题,“啊,我想起来之前在夜照背上拍了一下,虽然不重,但是用了真力,它没什么吧?”
  张惟宜嘴角带笑,慢条斯理道:“哦?我是在奇怪,它那个性子怎么会乖乖趴着不动呢。”言毕,向后退了一步,转身走到桌边坐下,慢慢地倒了杯茶:“陪着说了一天废话,嗓子都哑了。”
  许敛宁恨不得拿圆脚凳子砸他,没好气道:“那你还不去洗洗睡了?”
  他微微笑道:“你便这样急着赶我走?”
  许敛宁没说话。
  他喝了几口茶,站起身道:“那么我去睡了。”
  “我想问你……”许敛宁咬咬牙,还是说下去,“你们人人都尊敬的许师叔……他后来有没有说过什么?”
  张惟宜垂下眼,轻声道:“我听过一个故事,就怕你不愿听我说完。”
  许敛宁板着脸道:“你坐下来慢慢说,我今日想听了。”
  他旋身坐下,抬手又倒了杯茶,却只是端着杯子:“我是听一个喝醉的人说的。他说他有一位红颜知己,两人挚情深厚,本是要在一起一辈子的。可是爹娘却为他定了亲。那位姑娘是一派之主,心高气傲,知道他心中有所牵挂,便提出解除婚约。他感激对方谅解,对她更是毫无防范,却不知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许敛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只听他又继续道:“那位姑娘最是高傲,气不过明定的夫君舍她而在意了别人,便在酒中下了药。结果两人便……咳,那女子当夜便珠胎暗结了。”
  她手一抖,茶水洒了出来,也没太在意:“……然后呢?”
  “他当时并不知道,心中悔恨,找到心上人坦白。对方虽然伤心,却也没怪他,甚至甘愿屈居侧室。可是那位姑娘却告诉他们,她不愿要一个眼中完全没有自己的夫君,于是就承诺劝两方父母退婚。”当时三妻四妾本属平常,何况这也是没有法子,“可是最后,那位姑娘当场反悔,反而说出他们之前的纠葛,两人仓促成婚。后面的事,你应是知道的。”
  许敛宁失神许久,喃喃道:“原来如此。”
  “敛宁,有些事并不是表面看上去的那样。就算是听故事,你也要多听几个人说。”张惟宜看着她,只见她还是坐着没动,也没朝自己看上一眼,“早点睡吧,我回房去了。”他站起身,捡起地上的外袍玉带,走到门口时却停住了。
  “其实,那天在复真观,你听见我和大哥说的那些话了罢。”
  许敛宁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方才明白他说了什么,等到转头看他,他已经去得远了。
  “我自有分寸,不会陷得深了。”
  “也许有一日她对我深情至斯、不可自拔,岂不是更好?朝堂之上尔虞我诈,错不得半分,我终是一个人,若能有她,也多一助力。”
  那日不是一点震动都没有。原本以为在利用别人,却反过来被别人算计了。
  彼此之间心照不宣,却假装不知。
  温柔是假的,体贴是假的,连人心都是假的。
  有时候也会想,是不是自己想的种种,其实也是假的?
  那年除夕,大雪落了好几日,她站雪地里看着屋内和乐的景象,觉得通彻的寒意。不是天冷,而是心冷。她才是该被摒弃的那一个。然而他们还是接受了她,忍受着她在眼前不断勾起过去的伤心事。她却一直不知道。
  那么本该称作爹爹的人后来这样对她,也完全没有错。除了扯不断的血缘,他们根本就是陌生人。
  她还有什么资格去报复?原来从头到尾都是自己一厢情愿的痛恨纠结。
  一夕之间,那么多年的坚持化成一场闹剧,却是那么无可奈何又哭笑不得……
  翌日,许敛宁脚步虚浮地去花厅用早点。她也知道自己的脸色必定很难看,所以也没理会其他人惊疑不定的眼神。
  “你昨夜没睡好?”吃完早点后走出花厅,张惟宜抬手托起她的下巴细细端详,“眼睛倒不肿,看来没有哭过。要么今日就不出去了,你再好好休息一日?”
  许敛宁打掉他的手:“还是照旧吧。”顿了顿,语气微微透出些软弱:“我怕静下来又想到那些事情。”
  两个人轻装简行,一旁早有人备了马。许敛宁走过去牵马,只听夜照低低嘶叫一声,大模大样地将马屁股对准她。她瞧也没瞧,径自去牵一旁的黄云马。张惟宜眼中带笑,伸手拍了拍夜照的脖子。
  “这边下去就是崇丽阁,”勒马在锦江边缓缓前行,张惟宜淡淡道,“是为唐朝的才女洪度而建。”
  “洪度是指薛涛么?”许敛宁问了一句。
  “嗯,薛涛与当时的白居易等名流才子也有过交往,更是同元微之有过一段,之后独老江边,便隐居与此。”世家子弟本是玩家,张惟宜对于各地风光民俗也十分了解,“她同苏小小一般,都有些教人惋惜了。”
  许敛宁本骑马在前面,突然回头问道:“若是换了你,红颜权势,又会选哪一样?”
  张惟宜微微笑道:“你在考较我么。”他顿了顿,又道:“都是我该有的,为何要舍弃一个去就另一个?”
  “如果两者只能选一呢?”
  “那么你会倾心心高气傲、却醉心权势的男子,还是胸无大志、只顾男女私情的?”
  许敛宁怔了一怔,许久道:“我不知道。”
  张惟宜勒住马缰:“后面的路不好骑马,我们慢慢走上去罢。”
  两人并行了一段山道,张惟宜突然道:“相识了这么久,我都没和你讲过我的事情罢。正统十四年间,番邦大举入侵,当时的英宗皇帝,也就是我皇爷爷听信了宦官王振的言语,延误军机,被番邦子俘虏了。国不可一日无君,之后郕王登基,也就是景帝。后来击溃了外敌,迎回皇爷爷,景帝却不肯将皇位交回了。”
  “尝过权势的滋味,想必也不容易放下了。”许敛宁道。
  “如你所言,景帝非但软禁起皇爷爷,更是下诏废了父皇的太子之位。宫里的宦官宫女个个都会看上面的眼色,得宠的加意巴结,不得宠的便是懒得瞧上一眼,一些嚣张的更是随意欺凌。要熬上几年,可不把人逼到死路的。”他说着,微微皱眉,“这几年,一直有个姓万的宫女随着父皇。后来皇爷爷夺回皇位,之后父皇登基,便封那个宫女为贵妃。”
  许敛宁没说话,心里却知道他定是也尝过在宫中遭人欺凌的日子,才会有这般感触。
  “父皇对万妃既敬又爱,甚至还为了她废了吴皇后。由于专宠一人、子息不盛,朝臣便上奏请命。我的母妃便是那时候送进宫来的。可惜她再美,也抵不过万妃,并不得父皇宠爱。母妃暴病后,我在宫中没有依靠,只好趁着修缮武当的时候请旨去了。”
  说话间,已经走进崇丽阁,脚步踏在阁楼木板上微微作响。
  窗外雾色邈然,水气滋长,空气中满是草木的气息。
  淡淡的秋意便是如此无所翳蔽的夺路而来、疯狂滋长,让人猝不及防、心慌意乱。
  张惟宜微微侧身,手臂从对方肩上轻轻滑落环住了腰身,然后身体前倾,将下巴抵上了对方的眉间。许敛宁没有动弹,只觉得自己已不能思考,茫然站立。
  “敛宁,我们就这样下去,等到头发白了,路也走不动了,什么都不用说不用猜,一眼就可以看出对方的心思。”他的声音在耳边低回,极远又极近,似乎是灼烫心底的痛苦,又似乎微微安慰,“就这样下去罢。然后是长长、长长的一辈子。”
  许敛宁只觉得嗓子干涩,两人是靠得那么近,几乎可以听见对方的心跳声。在那一瞬间突然读到的真心,至少在这一刻是真的罢:“我也觉得很好,就先这样吧。”
  人生无物比多情,江水不深山不重。
  她听见对方轻轻笑道:“我原本以为没有一处该像父亲的,原来不是的……”

  夜吟应觉月光寒

  明明只觉得中秋近了,转眼便在桂花螃蟹的香气中滑过。
  不用计较着日子,也心知肚明:既然同天殇教一战再所难免,那么也该到时候了。
  来报信的是何靖,一副欢欣鼓舞直闯行馆:“师兄,师父让我告诉你,三日后在天殇教总坛碰面!”
  许敛宁正对付着手中的石榴,瞥了他一眼,语气懒散:“这是去送死,又不是看花灯。”
  张惟宜微微笑道:“何师弟,师父可到了附近么?”
  何靖擦了擦汗,大大咧咧地开口:“师父和柳门主他们已经到青城山,我是提前过来通知你的。”
  “我们不如早日同师父他们会合。”李清陨有些急切。
  张惟宜道:“也得收拾了东西,让何师弟休息一下再走。”
  沐瑞衍踱步过来,淡淡笑道:“既然是正派武林的大事,说不得我也去凑凑热闹,反正这里的事情已经办好了。”
  何靖很是好奇:“你们到底是在办什么事?”
  张惟宜没有说话,反是沐瑞衍接口道:“上面也是怕这些西南地方造反生事,每年走这一趟,恩威并施,也可以安定几年。”
  何靖大为感兴趣:“我记得四年前的荆襄之乱的匪首之一还是刀剑门的,没想到江湖中人还有想当皇帝的。”
  李清陨瞪了对方一眼:“何师弟。”何靖年纪也不算小,可是生性淳厚,什么都不想深。而张惟宜的身份是当朝皇子,当着他的面这番话说出来确实有点过了。
  “江湖中觊觎这些功名利禄的也不是没有,我们私下说也不妨。”沐瑞衍微微笑道,“四年前的荆襄之乱有江湖中人介入,虽然棘手些,但还是镇压住了。”
  许敛宁手一顿,微微蹙眉。朝廷官兵大多不会武功,怎么同江湖中人抗衡?何况平定荆襄叛乱后收尾也太仓促了,如同对付一般流民起义般。
  “这石榴味道不错么?”张惟宜一面帮她剥着石榴,一面轻声笑道,“我吃了也没觉得哪里特别,要么你剥给我尝尝。”
  许敛宁懒得答应,反正对方就是这样,看准时机总不忘记调戏几句,既然是口头上的便宜她也不计较了,一时间也把刚才想问的抛到脑后去了。
  何靖看了眼睛都直了,忍不住嚷嚷:“师兄,你现在这个样子和平日一点都不像!你该不是谁易容冒充的吧?”
  张惟宜看了他一眼,何靖立刻一缩。他要笑不笑,淡淡吐出一句:“闭嘴。”何靖立刻噤声。
  待收拾好行装,一行人便启程北上。因为走得匆忙,当地官员来不及赶到送行,总算避免了一场客套麻烦。
  赶将了两个多时辰,还未到半夜便到了青城山。
  何靖指着山上:“人大多都到齐了,由青城观主招呼着,到迟的只能打地铺睡在外面。”
  许敛宁心中估量,天殇教离青城不远,过去也不过是一两个时辰的行程。可便是这一两个时辰只怕也步步惊险,她既然要替阮青玄查出当年灭门的真相,便要保住性命,绝不能轻易冒险了。
  张惟宜看着她,轻声问:“你在担忧么?”
  她微微笑道:“本来觉得无所谓的,现在却想还是中规中矩的,保住性命要紧。”
  他眼中含笑,微微释然:“我原来还担心的,你这样想那就好了。”自从崇丽阁之行后,张惟宜的应对都变得直接坦荡。
  待转到没人注意的地方,许敛宁伸手过去,任他紧紧牵着,十指相扣。她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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