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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品江山-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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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军汉鱼贯进去,五郎关上了大门,指着西厢房道:“那间。”
小关索便用钥匙开门进去,另外三人在外面等。他进去半晌也没动静,叫也不回应,便让另一人进去看看。
谁知那人也没了动静,剩下两人登时紧张起来,伸手去摸腰间的兵刃,却被欺在身后的五郎一手一个,抓住脑袋,两手用力一合,便头碰头撞晕过去。
这时,玄玉从西厢房中,双手合十,一脸愧疚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有空再念佛吧。”宋端平从外面进来,沉声道:“我听他们说,还有同伴在酒楼订桌,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
两人点点头,便把另两个也拖进去,扒去外衣,堵住嘴、绑起来,然后穿上他们的衣袍。尽管把最大号的给了五郎,他还是把宽松的褙子,穿成了紧身衣。
三人走到街上,外面天色已黑,看不清面容,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间。
文帅不在,府衙门前站岗的,也从禁军换成了厢军,看到几个穿禁军服色的家伙进来,连问都不敢问,径直放他们进去。
三人就这样大摇大摆的过了两道岗,在通往东园的甬道前停住了,前面是禁军把守,一照面,肯定要露馅的。
从甬道中退回来,转到墙角无人处。望着光溜溜一丈多高的院墙。五郎郁闷的叹口气,撑着墙根稳稳立定。玄玉按住他的肩头,轻轻一跃,便跳到他肩上,站稳之后,朝宋端平点点头。后者便撤两步,吐出胸中之气,朝着墙面纵身一跃。跃到最高处时,玄玉又提他一把,将他送上了墙头。
宋端平又把玄玉也扯上墙头,只有五郎可怜兮兮的在下面,是没法上来了。
‘等在这儿接应。’宋端平不负责任的比划个手势,给他安排了这光荣的使命。今夜是十五,月圆而亮,正好借着月光鸟瞰全园,果然找到了那座柳外楼。
院子里静悄悄的,留守禁军主要集中在东侧那座小楼,那是余靖下榻之处。至于这座‘柳外楼’,只有两个士兵在站岗,还坐在门前石头上一边乘凉,一边说话。
不费什么功夫,两人便将这俩玩忽职守的卫士打晕过去,从其中一个身上搜出钥匙,把屋门打开,放出了久等的陈恪。
第89章 月神显灵
“快走。”宋端平将一身绯色褙子扔给陈恪,陈恪手麻脚利的换上。三人便快步往外走。
顺着原路返回内墙下。出于防贼考虑,墙根近处没有任何可供攀爬之物,陈恪摇摇头,像五郎一样当起了人梯。
玄玉和宋端平两个,轻车熟路翻上去。后者双腿一手攀住墙,牢固之后,将另一手递给了前者,宋端平便如猴子捞月一般,将手伸到了陈恪头顶。陈恪的‘虎背蜂腰螳螂腿’不是白给的。稍退两步助跑,螳螂腿一弹,高高跃起来,左手把住了宋端平的脖子。宋端平眼泪都出来了,要不是有练过,这下非晕过去不行:‘哎呦,我的脖子……’
陈恪身子向上一窜,右手抓住了一丈半的院墙,单臂便将身体撑上了墙。
三人跃下墙头,与五郎汇合,施施然离开院子,穿过二门,却看见大门被徐徐关上。
四人赶紧躲到回廊下,只见门洞中火把通明,一个禁军在那里高喊着:“可能有奸细混进来了,点起火把,关闭所有门禁,任何人不要妄动!”
“怎么办?”陈恪在,所有人都指着他拿主意。
陈恪看着一枚枚火把被点燃,照得院中亮如白昼,知道已经出不去了,再回头看二门,卫兵也已经开始关门,稍有迟疑,就要被瓮中捉鳖了。
“回去!”陈恪低喝一声,便带着他们三个,转身折回二门。
“站住!”厢军天生就比禁军矮一头,看清是四个穿绯色褙子的,便底气不足的阻拦道:“没听到命令吗?”
“直娘贼!”陈恪破口大骂道:“那便是爷爷下的命令!”与禁军日夜相对,他学起来活灵活现:“闪开去路,某要回去报信!”
那厢军只好让他们四个过去,才把门关上。
四人刚走了不久,那下令的禁军喘着气过来:“开门,我要进去报信!”
“已经有四位爷爷过去了。”
“什么?”禁军叉手就是一巴掌,暴怒道:“那四个便是贼人!”
陈恪他们,本想从后门混出去,谁承想,三门已经关闭,卫兵正在布防,指望走门出去是不可能了。
这府衙,南北是官署,东西各一个花园子,现在南北走不动,东园不能回,只能往西去了。
西花园的月门洞处,已是亮如白底,劲装武士严阵以待。陈恪他们只好避开门口,沿着墙根往西走,转过一个弯去,人声顿时小下来,看看这里的院墙,与那东园一般高……
五郎很自觉的去当人肉梯,却被陈恪拉住道:“我来……”
※※※
西花园东北角,又有一个僻静的小园子,平日里绝少有人来此,此刻却摆上了一张小桌,桌上摆着香炉一盏、红烛两根、干鲜果子四样。
桌前一条草席,草席上搁了个鹅黄色的软垫,软垫上跪着那白日里的少女,身着浅色罗衫、肩披白色纱带,三千青丝只用一根碧玉簪绾起。
那俏侍女也在,她穿着半臂纱裙,一边用罗扇驱赶蚊子,一边小声嘟囔道:“主主,人家都是中秋拜月,你这还差俩月呢。”
“天下人都在中秋祭月,月神哪受用的了?其余的月份却又得忍着饿,想来是不开心的。”那少女持起三支线香,小心在烛台上点燃,摇头道:“同样都是满月,我便提前俩月供养,月神一样也能收得到。”
“说不定,感念我这一番心意。”少女把线香插在香炉中,羞涩的笑道:“趁着这时还不忙,让我的许愿灵验了呢……”说完便双手合十,虔诚的祈祷起来。
待少女睁开眼后,侍女娇笑问道:“主主许得什么愿啊?”
“我呀……”少女微微偏头道:“却不告诉你……”
“不说婢子也知道。”侍女咯咯笑道:“定是求月神,赐我们一位好郡马。”
少女登时羞坏了,却不愿在月神面前撒谎,便抬起头来,望着金黄色的月轮,定定道:“是又怎样?我们宗室女子,说是金枝玉叶,在婚姻一事上,却如奴隶一般。寻常人家的女子,还能‘人约黄昏后、月上柳梢头’;至不济,父母选择的郎君,也得看过点头后才作数。我们却是盲婚哑嫁,碰上哪般算哪般,只能求月神保佑了……”
话音未落,便听得‘砰砰砰砰’四声闷响,四个男子从天而降,姿态各异的摆在她面前。
这一幕实在是太意外了,少女惊得合不拢嘴。
“哇,还真灵啊……”那侍女似乎脱线,喃喃道:“高矮黑白、有挑有选,怎么连和尚都有……”
“啊……”下一瞬,她终于想起来尖叫。还没发出声音,便被陈恪抢一步捂住嘴,小侍女乱扑腾,陈恪只好恶狠狠威胁道:“乱动掐死你!”又见那少女要开口,他又威胁道:“出声掐死你!”
“你把她的鼻子也捂住了。”少女虽然花容失色,声音却很镇定道。
“呃……”陈恪低头一看。嘿,还真是,赶紧翘起食指。
他手指一松开,那小侍女便像小牛一样,喘起了粗气。
“小娘子别误会。”那少女气度自若,但目光中还是有恐惧之色,倒让陈恪几个生出歉意来。宋端平唱个喏道:“我等不是贼人……”
话音未落,便听外面响起喧天的警锣声,有军士大喊道:“别让贼人跑了……”
“呃……”宋端平顿时被噎住了。还是陈恪恶狠狠道:“我们不是贼人,却也杀得了人。兀那小娘快为我等遮掩,不然我等黄泉路上,必有两个娇娘相伴!”
“我知道了,你不要伤害我们。”少女冷漠的望着他道:“我配合你们就是。”
“兀……这还差不多。”陈恪一肚子刚学的匪话,还没来得及展示,就被憋了回去。
“把她放开吧,她不会叫的。”少女看看自己的侍女道:“她知道分寸。”
陈恪便松开手,侍女小兔子似的窜到少女身边,又怒又怕的瞪着陈恪。
“跟我来吧。”少女亭亭转身刚要走,突然有细碎的脚步声由远而近,陈恪四个忙把她兜在中间。
便见几个穿淡粉襦裙的侍女,转过花阴、提着裙角、打着灯笼、急急奔来,看到少女便叫道:“主主快些回去,府衙里进了刺客……”说着看到了陈恪四个,不禁惊道:“你们是何人?”
“不要叫,”少女的声音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就是他们要找的好汉……”果然,那几个侍女吓坏了,却一个都没敢叫。
“暗度陈仓行不的了。”宋端平叹口气道。
“那只能明火执仗了!”陈恪一瞪眼,四下一看,见不远处有座两层的小楼,道:“到那里去!”
“那不是自投罗网?”
“我有人质怕什么?”陈恪冷声道,他心里充斥着对那余靖的恨意,连带着人也有了亡命徒气质。
※※※
片刻之后,这家人的侍卫,层层包围了这座小楼。
百多支火把,将小楼照得纤毫必现,白底黑字的匾额上,赫然写着‘藏书阁’三个字。其突兀在此,远离人居,无它,为防水火尔。
这也让强行营救变得不可能。
楼下,又有十几名扈从,拥着个相貌威严的华服中年男子,快步行来,侍卫们纷纷让路。
见他来到近前,一个与他相貌十分相像的青年,赶紧行礼道:“父亲。”
“你妹妹怎么样?”中年男子满脸焦急道:“上面什么情况?”
“妹妹和她的侍女,被那四个匪人劫持在楼里。”青年也一脸焦急道:“我们也刚赶到,正要请示父亲。”
“派个人进去,他们有什么要求。”中年人沉声道:“只要不伤害你妹妹,一切都好说。”
“还是我走一遭吧。”青年请缨道。
“不必。”中年人摇头道:“先摸清状况再说。”
“是。”青年只好让个卫士进去,他则焦急的搓着手,在那里来回踱步。
“外面人知道了么?”中年人面沉似水道。
“没有。”青年轻声道:“他们要进来帮着搜查,被我谢绝了……”
“嗯,这种事,不能外传。”中年人叹口气道:“不然你妹妹的清誉……”
“孩儿知道了。”青年看看那些侍卫,侍卫们全都低下头,意思是,保证不敢多嘴。
说完这番话,父子俩都沉默的望着眼前的小楼,焦急等待消息。
……
宋代的皇室家庭内部,确实都是如平民家一样的互相称呼。这是经过考证的。
第90章 赵宗绩
藏书楼上,自然是不备火烛的。
那少女原本担心,这些强人会不会烧书照明,没想到他们规规矩矩,只是推开窗户,让月光洒进来。
这楼上的窗户极小,只能透气,无法过人。因此二楼与外界之间,只有一道楼梯相通。
让五郎把守楼梯口,陈恪便抱臂靠在墙边,等对方来人谈判。宋端平坐在个书箱上,玄玉和尚自然随地打坐。
片刻的安静后,陈恪打破了沉默:“对不起大家,让你们置身险地……”
“如果换成是我们在里面,你会去搭救么?”宋端平问他道。
“当然。”陈恪不假思索。
“这不就结了。”宋端平摊开手道:“我们是兄弟么。”
“嗯。”陈恪重重嗯一声,使劲拍拍他的肩膀,又对玄玉道:“和尚,坏你修行了。”
“阿弥陀佛!”玄玉双手合十道:“小僧这几日,确实犯了很多戒。”顿一下,他小心翼翼道:“哥回川后,不要告诉我师傅……”
“靠……”本来挺悲壮的气氛,让这一句冲得面目全非,陈恪笑骂道:“你到底是为师傅修行,还是为自己啊?”
“这些日子有点困惑。”玄玉道:“可能这就是下山游历的目地所在。”
“哈哈哈,不错不错。”宋端平笑起来道:“如果一直在川中窝着,怎么会有这样刺激的经历?”
“这回可刺激大了。”陈恪苦笑道:“其实我只是想,让人写个序的……当时可万万想不到,会有这般遭遇。”
“说起来,这家伙绝对不是个老实和尚。”宋端平岔开话题,指控玄玉道:“你吹出来的每首曲调,他竟然都能听出曲牌来!”宋代的读书人,都是专门学习音律的,但没听说和尚也要学乐……而且还是艳曲。
“难道和尚就不能有个人爱好了么?”陈恪仗义的替玄玉拆招,似乎越描越黑。
几人在那里说笑,那少女和她的侍女,却听到了童话破碎的声音……那么浪漫的形式、那么优美的意境,竟然只是匪人联络的信号?什么时候匪人也这么高雅了?
真相太残忍了。
“不可能!”小侍女憋了一肚子火,终于忍不住爆发道:“就凭你们这些匪人,不可能吹出那么多的曲子!”
“怎么不可能。”陈恪从怀里,摸出他的柳笛,随手丢给那小侍女道:“送你玩了。”谁知动作太随意,偏出不少,正正落在那少女的胸口上。
“一时失手,抱歉。”陈恪不好意思道。
少女忙抱住前胸,她的侍女登时大怒道:“流氓,下三滥!泼才!”早些时候,他的脏手便按住自己的口鼻,现在又吃郡主豆腐,实在是太不可饶恕了。只是她骂人的词汇太匮乏,翻来覆去就是这三个词。
“窗子可敞着呢,你只管叫。”陈恪冷冷道:“外面人还以为,你们被怎么了呢。”
“无耻……”小侍女气鼓鼓的鼓着腮帮子,却再也不敢吭声。
“抱歉小娘子,把你们牵连进来。”陈恪转过脸去,对那少女道:“不要害怕,只要我们能安全离开,不会伤你们一根汗毛。”
“多谢壮士。”少女最担心的事情,似乎不会发生了,她也暗暗松了口气。心道:‘看来遇上雅盗了……’
说话功夫,一直沉默的五郎出声道:“哥,来人了。”
※※※
一个护卫教头模样的武士,提着灯笼,在众人的注视下上了楼,大声道:“大胆狂徒,赶紧把我家姑娘放了,要伤她一根汗毛,便等着碎尸万段……”
“去你的吧!”‘吧’字还没说完,便被陈恪兜心一脚,踢下楼梯去了。
过一会儿,又换上一个来,这次态度好了很多:“诸位好汉请了,我家主人说了,只要放了我们姑娘,什么都好商量。”
“我们什么都不需要,只要平安离开衡阳。”陈恪沉声道。
“这好说,我们这就可以备辆马车,天亮就护送你们出城。”
“外面的禁军答应么?”陈恪冷冷道。
“这个不必担心。”那侍卫自傲道:“咱们的马车,没人敢拦。”
“口气够大的!”陈恪笑道:“可性命攸关,你得让我相信才行。”
“这……”侍卫不知该如何回答了,只好退下去禀报。
※※※
“父亲,还是孩儿上去吧。”听了禀告,青年对那华服中年人道:“他们解决不了问题。”
“还是为父亲自走一趟吧。”中年摇摇头。
“孩儿不成,您再上去。”青年坚持道,他的话不多,但有种不容置疑的感觉。
中年人对儿子,似乎十分有信心,寻思之后,还是点了头:“去吧,你要小心。”
“是。”青年便接过灯笼,上了楼。
和陈恪一打照面,两人便愣住了:“是你?”“怎么是你?!”
这不正是那在船上夜夜相会的聊友么?
陈恪颇为尴尬,干咳两声道:“是啊,是我,真巧哈。”
“里面的是我妹子,你能让我先看看她么?”男子轻声道。
“看吧。”陈恪让五郎闪开身子。
“灯笼留下。”五郎闷声道:“这是藏书楼。”
“是我不对。”青年男子把灯笼递给了五郎,心中不禁大奇,从没听说,有这样爱惜书的贼人。
青年男子上去后,见妹妹完好无损的俏立在那里,终于松了口气。
“让二哥担心了。”少女轻声道。
“日后却不要去那些危险地方。”青年没有嘘寒问暖,只淡淡训她一句,便转向陈恪道:“请尊驾放走舍妹,我替她为质。”
“哥……”少女轻呼一声。
“住口。”青年低喝一声。
“二位不妨一起留下。”陈恪干笑一声道:“你这哥哥,是堂的还是表的,有没有这小娘子金贵,我还不清楚。”
“也对。”青年点点头,望向陈恪道:“也许,我有必要自我介绍一下。”
“极有必要。”陈恪点点头。
“我姓赵,名宗绩,头上有一大串官职,不过没什么好夸耀的,因为我是大宋北海郡王之子。”青年叹口气道:“现在,你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祸吧。”
‘我靠……’陈恪张大嘴巴,这次确实玩大发了,竟然劫持了宗室,那小姑娘岂不就是个郡主了?但他很快闭上嘴,光脚不怕穿鞋的,连皇帝也敢拉下马,你宗室算个球?
“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也自我介绍一下。”陈恪望着那青年,缓缓道:“我姓陈,名恪,至今头上啥也没有,因为我只有一个当知县的爹,还被判了斩监候。”
“你是那陈希亮的儿子?!”那青年赵宗绩有些吃惊道。
“你觉着会有人冒充么?”陈恪耸耸肩膀道。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被抓了,说起来,也有你的责任。”陈恪攻心于无形,给对方造负疚感。
“我的责任?”
“要不是你把那余文帅夸成花,我也不会去找他告状。”陈恪撇撇嘴道。
“告什么状?”赵宗绩道。
“事到如今,告诉你也无妨。”陈恪叹口气道:“我爹其实是被陷害的,他之所以遭此无妄,是因为他在调查岭南兵败的根源。”
“全国人都在反思,”赵宗绩道:“为什么就他会被陷害?”
“因为你们的反思,都停留在思上,他却付诸行动了。”陈恪望一眼窗外的明月,幽幽道:“结果被他查来查去,查出了湖南两广三路军政腐败窝案,自然要被收拾。”
“……”赵宗绩默然,听他继续道:“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证据拿到手,抱着满怀的希望去找那余文帅,结果……你也看到了,我被软禁,案子也被他压下来。”
“你也要体谅文帅,”赵宗绩叹息道:“他要考虑平叛大局,现在不是查案的时候。”
“我不知道什么叫大局!”陈恪冷冷打断道:“我只知道,有恶不惩,这个国家便会到处都是恶人,有善不赏,这个国家就会没有好人!”
“……”赵宗绩无言以对。
“余文帅想取胜,是常情。但我从没听说过,哪个主帅能靠一帮贪污犯取得胜利!”陈恪将在心中憋了许久的话倾吐出来,大声道:“退一万步说,要是邀天之幸,叫他赢了这一场,可以想象,朝廷又会恩典那些犯官将功折罪,查都没法查,让他们逍遥法外,甚至继续作恶!就算平定一个侬智高,还有张志高、李志高,都会被他们弄出来的。”
“我听说,侬智高的势力,之所以发展壮大,是因为有许多岭南的汉人加入他,现在他的军中,汉人更是超过八成,这到底是为什么,不都是让那班贪官污吏逼的?为什么还要给他们体面,他们配么?!”
“功是功,过是过,当以殊荣奖功劳,以峻刑惩罪过,两者并行不悖。你们家就总喜欢有法不依、将功抵过,这才让天下人心大坏!”
第91章 大宋的良心
陈恪的话毫不留情,让大胆包天的宋端平,都忍不住轻嗽,暗示他适可而止。
但陈恪就是个要么不做,要么做绝的性子,他重重的一拳捶在墙上,震得粉灰簌簌落下:“大道理人人有一套,谁也说不过谁。我就相信一件事,八代之衰、始于人心,如果老百姓开始站在‘反贼’一边,那这个王朝一定出了大问题,不能总想着瞒着盖着!身上长了毒疮,一定要马上割掉,不要总留恋那件‘太平盛世’的华丽衣袍!殊不知,包得越紧,毒疮就越容易病入膏肓!”
见对方定定不说话,陈恪叹口气道:“我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现在说这些非分的话,惹到你们赵家人不快了。”说着自嘲一笑道:“反正我也就是图一时嘴痛快,希望你们对我,跟对岭南文武一样仁慈……”
“……”那赵宗绩生就一张平淡无波的面孔,此刻却在阴晴变幻着,显然被他刺痛了。许久,才重重一叹道:“你太小看我们赵家人了……”不过也难怪,赵匡胤之后,宋朝的三代皇帝,比着赛着的丢人,把开国之初、华夏民族的血勇之气都丢光了,又让人怎么瞧得起?
“希望你们证明我是错的……”陈恪面无表情道。
“我……”赵宗绩闻言一窒,半晌苦涩的摇头道:“我无能为力……”
“外面那位是你父亲吧。”陈恪淡淡道:“我虽草民,也知道北海郡王,与当今官家交情匪浅。”天下谁人不知,北海郡王赵允弼,是当今皇帝当太子时的玩伴,两人感情甚笃,超过一般君臣。当年,官家的太子没出生前,还将他的一个儿子,与另外一位王爷的儿子,抱入宫中抚养。
在陈恪看来,如果能让北海郡王帮着上达天听,可比那狗屁余文帅强多了。
“我父亲,亦不能言之。”赵宗绩颓然道:“地方上的事,他不能牵扯太深,何况这种……”捅破半边天的案子。
“当我没说。”陈恪一抱臂,背靠在墙上,他心里憋火。
“……”看到他这样子,赵宗绩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吐出长长一口浊气道:“我先把你们送出去。”
“让所有人都退出百步之外,然后我要一辆双驾马车,备足水和干粮……最好能体现王府大厨的手艺。”既然是王爷的话,当然得要求高些了。陈恪想一想,又道:“配个驭手,我们不会驾车。”
※※※
包括那北海郡王在内,所有人都退了出去,马车也被驾到楼下,只有一名驭手。
当然作为对价,陈恪也把那两个女娃娃给放了。
“哥……”被放下去时,那估计是郡主的女子,终于掉下泪,拉着赵宗绩道:“让我一起吧。”
“蠢物!”赵宗绩甩开她的手,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道:“立刻下去!”
便把那郡主撵下去,宋端平不禁摇头道:“有你这样的哥哥么,这么如花似玉的妹妹也舍得凶。”
“……”赵宗绩冷冷看他一眼,竟让宋端平忍不住缩了下脖子。妹妹已经离开,他没什么好顾忌的了,冷言冷面的本性就露出来。
陈恪没有去理会这天潢贵胄的表情,对宋端平道:“去看看车。”
“嗯。”宋端平便率先下去检查一番,确认没有问题,打了个唿哨。
陈恪和五郎,便一左一右,夹着那赵宗绩下了楼,两把明晃晃的腰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割了块衣袍当头巾的玄玉和尚,亦步亦趋的断后。
待所有人都上了车,陈恪准备关上车门,却听到一把威严的声音道:“请稍留步!”
便见一个与赵宗绩相貌八分像的中年男子,在几个护卫的随扈下走过来,想来必是那北海郡王无疑。
“这位小友,”那北海郡王望着陈恪,拱拱手道:“感谢你没有伤害小女。”
陈恪没说话,冷冷的望着他,显然还在生方才的气。
“我听小女讲了你们的遭遇,”北海郡王叹口气道:“也知道了小犬的答复,不过有些事他并不清楚。”
“哦……”陈恪终于有了反应。
“老夫向你保证三件事,”北海郡王伸出三根手指道:“一,不会声张此事,亦不追究,以后更不会报复;第二,你父亲的事情,还有那个案子,我虽然不能在明章中提及,但我可以私信的方式,报知官家;三者,就算最后无力回天,我也会尽力帮你们不受牵连,不会影响到你们的前途。”
这三个承诺每一个都重逾千斤,陈恪自然知道该怎么回答:“承蒙王爷以德报怨,小人面热心惭,如若父亲得救,必将登门负荆请罪。”顿一下道:“我也向王爷保证,不会伤到小王爷的分毫。”
“好,我们一言为定!”北海郡王一挥手,远处侍卫便缓缓打开了院门。
在一队王府卫士的随扈下,马车从后门驶上了大街。
大街上,满是提刑司的官差、衡州的厢军、以及高大惹眼的禁军,正在挨家挨户搜查‘奸细’。
“坏了,我的字典!”透过车帘缝,看到外面的情形,陈恪一阵透心凉道。
“呵呵……”五郎憨憨的一笑,解下肩上的褡裢,他的字典,被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好端端躺在里面。
“嘿……”陈恪松口气,擦汗道:“这东西可不能丢。”
“是啊,是你和小妹的定情信物啊。”宋端平鬼笑道。
“一边凉快去。”陈恪心说,怪不得那小王爷不给你好脸色,这张嘴,专让人下不来台。他叹息一声道:“这字典,能然人觉着安慰……”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却连五郎都明白了。他们出川之时,还都是些快乐简单、没心没肺的小混蛋,现在却被卷入这样一场令人绝望的斗争中。这些无权无势、无依无凭的年轻人,就像漩涡中的一片枯叶,很难不被绝望与无助笼罩。
唯一能让他们放松的,只有美好的回忆了……
※※※
安静的行驶一段,到了城门口,此时天光刚亮,城门方开。
提刑司的加派了人手,过往所有车辆旅人,都必须下车接受检查。
陈恪几人都有些紧张,但打头的卫士擎出一面黄旗,官差便赶紧撤开拒马,放他们出城,哪敢上前盘查。
马车扬长而去,只留下一片好奇和气愤的议论声。
出了城,终于放松下来,陈恪对那小王爷道:“你让卫士们停下吧,再行出三十里,我就放你回去。”
“你们……”一路上,一直在做沉思状的赵宗绩道:“你们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你有什么好主意?”陈恪望着他。
“我想有一个人。”赵宗绩沉声道:“应该能帮到你们。”
“谁?”
“庐陵公。”赵宗绩一字一顿道:“前日听闻,他护送太夫人灵柩,已经抵达吉州庐陵县,相距此处有六百里,虽不近亦不远矣。”对着陈恪,他的话就多些。
“我想过欧阳公,但他既在服丧中,”陈恪摇头道:“怎会惹这种麻烦?”
“那是你不了解庐陵公。”赵宗绩脸上难得露出笑容道:“他是个专找麻烦的人,怎么还会怕麻烦呢。”
“说得好像你多了解。”宋端平撇撇嘴:“我可知道,他已经谪守十年了,十年前你多大?”
“你……”赵宗绩这种天潢贵胄,平日哪有人敢这样对他说话。
“别生气,老宋的意思是,十年时间,人心会变的,何况是谪守十年。”陈恪叹息一声道:“你推崇备至的余武溪……似乎同为四名谏吧……不一样成了满肚子阴私的老官僚?”
“这……”赵宗绩被陈恪堵得够呛,深吸口气道:“京里的人都说,青山易改,欧阳难移。我父亲更称他为——大宋朝的良心!”
“那就再信你一次?”其实陈恪也早想过,能不能请那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欧阳老先生帮忙,但那余靖余文帅让他对大宋名臣倒了胃口,现在只希望这位六一公,能没有被岁月这把杀猪刀,变成软香蕉了……
“嘿……”赵宗绩郁卒道:“感情我求你啊。”
“这关系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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