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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品江山-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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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拜谒,乃是士人积极拜见名公钜卿,向他们展示自己的才华。一旦获得大人物的推荐信,一介寒生便可立即扬名立万,甚至还没举行科举,便已确定被录取。

虽然从庆历元年起,各级科举考试,全都采取‘糊名誊录’制,大大遏制拜谒行卷之风。但向名公钜卿投贽拜谒,仍是下层士人跻身士林的重要途径。否则,即使满腹经纶,才华横溢,也只是‘养在深闺人未识’,难得时人知晓、认可,苏老泉本身就是最好的例子。

另一方面,那些高官巨贵也往往兼有‘文宗儒师’的身份,身边又云集了众多‘门人贤士大夫’,能够与他们常相游从,耳濡目染之下,自然是士子学业精进的捷径。

苏洵坚信以儿子们的真才实学,只要拜谒成功,定能获得名公钜卿的赏识,继而誉满天下,学业也会更进一步。所以这二年,他一直在四处拜谒,果然有所收获……据他本人说,已经与相邻的雅州太守雷简夫结为好友,对方答应,到合适的时候,会代为引荐更高层的官员。

陈恪知道,苏洵肯定不会撇下自己,所以也在做着精心准备……只是万万没想到,还有个女孩儿,在默默替自己着急,竭力为自己谋划。

“小妹,我真不知该怎么感谢你……”陈恪是个心肠很硬的人,但此刻,他却得强忍着掉泪的冲动。

“不用谢哦。”虽然他此刻口拙,但小妹能看出,陈恪被感动坏了,便觉得一切都值了。她双手背在身后,如释重负道:“比起救命之恩来,这算不了什么。”

“小妹……”陈恪深吸口气,正色道:“以后千万别干这种傻事儿了,万一要是累病了,不得让我内疚死?”

“人家也不想这么累啊。”小妹好看的撇撇嘴道:“可谁让三哥总也写不出好诗呢?”

“小妹,其实……”陈恪沉吟一下,决定向她交个底道:“你以后不用再担心这个了,我其实是有干货的。”

“干货,什么干货?”

“就是那些,能亮瞎人们狗眼的诗句。”陈恪大言不惭道。“我是深藏不露的,你知道么?”

“那为何从没听哥哥吟出过佳句?”小妹不信,掩口笑道:“倒是歪诗听了不少。”

“那个么……”陈恪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道:“好钢要用在刀刃上,我怕以后没得用。”这是大实话啊。

第67章 可怜父母心

赤条条来到这个世界上,当然要抓住一切可用的资源了,这跟道德无关。

这是文治巅峰的大宋朝,没什么比一首好诗,更能让人迅速成名了。陈恪既然能记住厚厚的医书,自然也能记住些脍炙人口的诗词,虽然不好意思剽大苏、老王这些同时代的人,但还有老姜、老辛、老衲的可供使用呢。

但他一直忍着没走这终南捷径。因为一者,虽说好诗乃妙手偶得之,却也要先有妙手才行。在这个作诗填词乃家常便饭的世界里,靠剽来的诗词出名不难,难的是出名之后怎么办……到时候这个来求诗,那个请去参加文会,多少骚人等着跟你诗词唱酬,哪来那么多应景的干货对付?

单靠剽窃只会得一时虚名,但早晚会露馅的。还是得靠自己本身的水平,所以陈恪一直很认真的学习诗词,至于那些宝贝,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拿出来的。

※※※

“那可要考考哥哥了。”见陈恪信心满满,小妹顿时来了精神:“作诗需要感觉,应景出不了佳作,那就对个对子吧。”

“咱应着就是。”对对子考验的是基本功,要比作诗容易多了,陈恪一脸严肃道:“你出上联吧。”

“好。”小妹眼珠子转了转,倏尔羞涩的一笑,便转身推开窗户,翘首望着天空皎洁的月亮道:“闭门推出窗前月,月明星稀……”说着看看陈恪,两眼笑成了两弯新月道:“今夜断然不下雨。”

“这种程度可难不倒我。”陈恪松口气道:“投石冲开水底天,天高气爽。”

“还有一句呢。”小妹娇声道:“今夜断然不下雨。”

“这算什么对子。”陈恪摇头道。

“快对嘛……”小妹摇着他的胳膊撒娇道。

“这有何难。”陈恪撇撇嘴道:“今夜对明朝,断然对一定,不下雨对能成霜。”

“合起来呢?”小妹的眉眼透着甜腻道。

“明朝一定能成霜……”陈恪一脸无奈道。

“回去睡觉了。”小妹的粉脸霞蒸云烧,小鹿似的退到门口处,回身扮个可爱至极的鬼脸道:“三哥最坏了,占人家便宜哩……”说完便咯咯笑着跑掉了。

“我占什么便宜咯?”陈恪一脸莫名其妙道。

※※※

一夜无话,转眼晨起。

在长辈面前吃饭,毕竟还是拘束,因此陈家兄弟晚饭会在后院,与苏家一起吃,早饭则在自己的院中解决。

苏家兄弟和小妹起床盥洗之后,便到正厅中向父母请安。

与四年前相比,程夫人眼角的细纹多了起来,眉宇间亦有若有若无的愁云。但在孩子们面前,她还是尽量若无其事道:“快用早点吧。”

“是。”孩子们各自坐下,刚要开动,门口响起脚步声。一看,是陈家的仆妇张婶。她笑眯眯道:“苏家官人娘子,我家三哥儿让我这个过来。”

“是奶。”苏轼接过来,好奇的揭开瓷瓶盖子,不由奇怪道:“怎么又送一份过来?”陈家兄弟每天早晨是喝牛奶的,自然也少不了苏家一份。

“是羊奶。”张婶笑道。

“羊奶?”程夫人和苏小妹下意识去捂鼻子,却听那婆娘接着道:“三哥儿一大早就出去了,好半天才弄回来的。”

“呃……”母女俩赶紧放下手。

“三哥儿说,你们母女喝羊奶,不会像喝牛奶那样难受。”

因为乳糖不耐受的缘故,有些人不宜喝牛奶,但喝羊奶就没这个问题,而且羊奶的营养价值,比牛奶还要高不少,也更易于吸收。

唯一的困扰在于,羊奶太膻了,程夫人和苏小妹只喝过一次,就再也不想碰第二口。

不过,就算为了不辜负陈恪的一片心意,捏着鼻子也得喝下去。

于是母女俩各盛一碗热腾腾的羊奶,做好被膻得七荤八素的准备,大义凛然的……呷了一小口。大出意外的是,竟只感觉入口香浓,并无任何腥膻味道。

“这是羊奶么?”小妹嘴唇上白白的一小片。

“这不是羊奶么?”张婶反问道。

“那为何不腥?”

“三哥儿在煮奶的时候,加了杏仁,装瓶的时候,又全撇出来。”张婶感慨道:“这些年,可从没见他心这么细过。”说着暧昧的朝小妹笑笑,告退。

待那张氏离去,苏洵奇怪道:“三郎这是干啥?”

“我知道。”苏轼朝小妹挤眉弄眼道:“这是给编字典的补身子。”

“……”小妹登时红了脸,用脚在桌子底下踢他。

“原来如此。”苏洵点点头,望着女儿娇俏可人的面容半晌,才低头默不作声的吃饭。

待孩子们上学去了,程夫人收拾完碗筷,将一壶热茶端到书桌边,见苏洵正对着书发呆。遂轻声问道:“夫君在想什么?”

“娘子……”苏洵握住夫人的手,轻叹一声道:“我在想我们的小女儿,眼看就要十五岁了。”

“哦……”程夫人稍一错愕,旋即方感慨道:“总觉着她还是小孩子,不知不觉竟年已及笄。”这年代的女子,满十五岁即可许嫁,许嫁后则束发戴上簪子,称为‘及笄’。

“该是为小妹定门亲事了。”苏洵缓缓道:“那雅州雷太守有一子雷方,年方十六,一表人才,太守曾几次提过,两家结秦晋之好,只是我以小女年幼,一直没松口。”

“还是先问问小妹吧。”程夫人轻声道:“说不定,她已有心上人了呢。”

“婚姻大事,凭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小孩子懂什么。”苏洵大摇其头道:“你这个做母亲的,不要太宠溺孩子。”

“夫君,你又不是不知,小妹和陈家三郎格外亲近。”程夫人叹口气道。

“我就气这个!”苏洵登时露馅了,绷着脸道:“小时候厮混在一起,算是兄妹之情,可两人眼看就男当婚、女当嫁,还整天腻在一块,算怎么回事儿啊!”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小声点,”程夫人赶紧扯一把老公道:“张婶她们扫院子呢。”

“我就是让她听见!”苏洵板着脸道:“把话传给陈家三小子,猴精猴精的一个人,整天在我闺女这儿装傻充愣。”说着一脸无奈道:“我闺女呢,精灵鬼怪的女娃娃,到了他面前就成傻丫头了!怎么就看不透这小子的花肠子呢!”

“许是三郎情窦未开吧。”程夫人掩口笑道:“我们刚成婚那阵儿,你不也是跟个大马猴似的,光知道玩鸟遛狗,就不看我一眼啊!”

“嘿,扯我身上干啥子……”苏洵老脸一红,旋即又气愤道:“就算他不懂事,他老子也不懂?我看就是他当官之后眼皮子高了,看不起咱们这小门小户的,一心想攀高枝儿去了!”毋庸讳言,各种不如意加在一起,这二年,苏洵变得有些偏激。

“唉,夫君定是错怪了陈家叔叔,”程夫人坚决否定道:“他不是势利之人。只是皇佑元年出仕后,陈家叔叔再也没有回川,哪知道小儿女们的新情?”

“你不用老替他说话。”苏洵尤气不过道:“不就是个芝麻绿豆官么,人家知州都求着娶我闺女为媳,他摆什么臭架子!”

“夫君既然如此生气,不妨给叔叔写封信,含蓄告知此事。”程夫人轻声道。

“我写信?”苏洵瞪大眼睛,一脸‘你真可笑’道:“休想!我女儿嫁的出去,不上杆子求他!”

“唉……”程夫人摇摇头,无言以对。

见她半天不说话,苏洵才闪闪烁烁道:“你找个合适的机会,点一下那小子,别让他整天懵懵懂懂的。那小子早慧的很,他知道该怎么办。”

“这才是正理。”程夫人莞尔道:“快喝茶吧,都凉了。”

“嗯……”苏洵端起茶盏,轻呷一口,长叹一声道:“小妹要是跟了三郎,我倒不用再像对八娘那样牵肠挂肚……”

“……”听丈夫提起大女儿,程夫人刚舒展开的眉宇,顿时又凝出阴云道:“这都成婚一年半了,她还没有身子。上次省亲,我问她什么原因也不说。”说着忍不住眼圈通红道:“虽然她一直强颜欢笑,可当娘的能看不出,她心里的苦么……”

“唉,叫你这一说,我更不放心了……”苏洵阴下脸道:“等清明节我眉州祭祖的时候,也不打招呼,就直去程家一趟,看看八娘到底怎样!”说着重重一锤书桌道:“他们要是敢薄待八娘,我跟他们没完!”

“……”一面是娘家,一面是自己的家,每当丈夫发这种飙时,程夫人都无言以对。

第68章 师表

又过数日,午课后。

陈恪带着誊抄出来的半部《字典》稿,找到了王方。

王方数年前就听说,他们在捣鼓劳什子‘字典’。何谓‘典’,大册者!可以作为标准的书籍也!

即使大儒名家,也不敢轻易用这个‘典’字,几个半大小子居然大言不惭,说要做什么《字典》,这让他哭笑不得,真是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但几个娃娃能坚持数年不辍,王方倒很欣赏这份毅力。此刻见他们终于成稿,心里已打好算盘,就算其内容再可笑,也要以表扬为主。谁知将来几十年后,这些孩子中的一个,会不会编出一本真正的《字典》呢?

王方带着优雅的微笑,先简单翻了翻,词条都是老调重弹、没什么稀奇的,不过用声部排列的顺序,倒是第一次看到;那部首检字表亦是首见……看着那工整细致的分类,令人眼花缭乱的编号,王方暗暗咋舌,得下多少年苦功夫,才能把这些字理出来?

就冲着这份认真持久,他的表情也严肃起来,问道:“你在凡例中所说的,汉字注音符号,就是这些古字么?”

“是的。”陈恪没采用拉丁字母做拼音,而是用‘ㄕㄘㄨㄜㄛㄗㄐ’之类的注音符号……这才是后世沿用时间最久的汉语拼音,两者只是换了个长相,本质上无甚区别。

且注音符号都是来源于古字,也比较容易糊弄读书人。

于是,陈恪从最基础的发音开始,为王方解说拼音注音法。起先王老夫子只是觉着有趣,但听着听着,面色就郑重起来,课也不让他去上了……这位饱学宿儒,很快就明白陈恪的方法,原理上还是传统的‘声、韵、调’,只是将反切法大大的删繁就简……却使学习声韵的难度大大的降低。这法子完全行得通,但就是从来没人想到过。

从此声韵学不再是一门让人抓狂的高深学问,而会变成学生入门的基础知识了……他甚至想到,也许整个世界,都会被这本小小《字典》改变!

“大道至简!”良久良久,王方感慨无限道:“可以谓之典!”说罢,他整整衣襟,竟俯身朝陈恪郑重一拜:“老夫代天下的读书人,代天下的黎庶拜谢三郎了!”

“老师,”陈恪赶紧俯身道:“折杀学生了……”

“这一拜一点不过,将来还不知有多少人,要来拜谢你。”直起身后,王方笑得胡子直翘道:“我早就知你不是凡品,可几年来一直不显山露水,原来是三年不鸣,一鸣惊人啊!”

陈恪不禁汗颜,心说,那都是小妹的功劳。

※※※

“这本字典你编完了么?”王方慢慢的翻页道。

“编完了。”陈恪道:“后半部还没誊抄出来。”其实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即使他一直敬佩的王老夫子,也不能一下给他所有书稿。

“嗯。”王方点点头,又看了小半个时辰,缓缓道:“这本字典,从使用上说,已臻完美。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些释义……明眼人一看,便知道大都是从韵书上扒下来的。”

“老师说的是。”陈恪虚心受教道:“别的方面,只要耐心细致,就能做好。唯独释义这一块……学生们实在是才疏浅薄,力有不及,只能依葫芦画瓢了。”

“我见你们也认真做过考证,按说已经很不错了。”王方沉吟道:“但还是会令这本巨典失色不少。”

“请老师代为斧正。”陈恪恭请道。

“我是不能插笔的。”王方捻须笑道:“老夫虽是野人,但也算稍有名气,要是我参与了修订,你小子哭都来不及。”

“怎么会呢,我不介意的……”陈恪讪讪道,其实他刚才一直在担心,老头子会强插一杠子。甚至早想好了对策。

“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王方哈哈笑道:“你不介意,老夫还介意呢!”他又神色一正道:“如果你不嫌老夫学识浅薄,就在这儿住一段时间,把这本字典重新修订一遍吧。”

“多谢老师厚恩!”陈恪大喜过望,恨不得抱着王方亲上两口。

跟弟兄们知会一声,陈恪当天就留在了山上,开始了日以继夜的修订工作。

说是他修订,但其实主要的工作,都是王方在做。王老夫子将修订好字条口述出来,他只不过执笔落在之上罢了。

按老先生的建议,陈恪只修订了七千多常用字。至于那近两万生僻字,依然沿用《广韵》上的解释便足矣。王老夫子教学数十年,学问极为扎实,修订起字条来,有时比陈恪写字的速度还快。

老先生靠在躺椅上,一手拿着字典,一手端着茶水,看似轻松惬意,实则耗费心力无穷……就这样直到清明节才宣告竣工。一个月下来,老先生头上的白发、面上的皱纹,明显有所增加,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这一个月,对陈恪也是极大的煎熬。他实指望,小妹能来帮自己顶一阵子,谁知她竟一面都没露,这叫他好生奇怪。

但无论如何,在完工一刻,师徒二人都很兴奋。恰逢佳节,陈恪下厨烧了几个拿手菜,又开一瓶上好的剑南春,爷俩便就着斜风细雨,惬意的对酌起来。

这是王方头一次尝到陈恪的手艺,自然赞不绝口,见老头子兴致很高,陈恪趁机提出,想请他为字典写个序。

这自然是莫大的荣誉,王方却断然拒绝道:“要让这本字典大行于世,我的分量还不够。”

“这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傻小子!”王方呵呵笑道:“《字典》编出来,只是第一步而已,究竟何时能大行于世,到底谁成了享尽殊荣的那一个?一切都是未可知的。”

“请老师赐教。”陈恪给王方斟酒道。

“若是在小地方出版,由老夫这种小人物作序,定然一时难得世人的知晓、认可。明珠蒙尘的时间越久,你的字典就越有可能被人仿冒……仿冒并不难,改头换面而已。”王方谑笑道:“到时候你这小鼻子小眼小模样,就只能眼看着别人欺世盗名了。”

“那如何才能避免呢?”陈恪倒吸一口冷气道。

“要做很多事情,比如你得去大地方出版,比如得有名人力推,若能一下成为官方指定的书刊,就更好了。”王方笑眯眯道:“但又可以归结为一句,请一位名人作序,马上便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得什么档次的名人?”陈恪瞪大眼睛问道。

“当然越大越好了。”王方伸出一个巴掌,收回两根手指道:“最好最好,能是那三位中的一位。”

“哪三位?”

“官家、范公、欧阳永叔。”王方一本正经道。

“噗……”陈恪差点趴在桌子上,苦笑连连道:“老师,你还真敢想。”

“连想都不敢想,人跟咸鱼有何区别?”王方微微敞开领口,显出狂儒本色道:“你的书已念得足够,再窝在青神这小地方,也没什么进益了。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敢不敢出川去,拜见那些大人物?!”

“老师,你真能让我见到官家?”陈恪简直要崇拜死这老头了。

“呃……见官家的话,确实有些不现实。”王方讪讪一笑,又嘿然道:“但范公和欧阳永叔,现在都是谪守地方,想见到他们,并非难事。”

“我想起来了,”陈恪恍然道:“老师和欧阳公是同科好友!”

“嘿……”王方面色怪异的一笑,讪讪道:“同科是真的,好友称不上。”

“你们不是经常书信往来么?”陈恪瞪大眼道。

“只往来了一回,还是他谪守之后,我写信慰问,他回信表示感谢。”王方大为尴尬,声音小小道:“办学不易,不往脸上贴金,这书院早就被官学给顶了。”

“老师不易啊……”陈恪重重点头,丝毫不觉王方虚伪,反而更加钦佩老先生的坦率了。

※※※

“不过,一回生、二回熟。我再写封信,你拿着去找他,怎么也会见你一面的。”王方望着陈恪道:“但有个麻烦你得知晓,范公也好、欧阳永叔也罢,皆被视为君子党的首脑,你请哪位作序,都会被划为他们一党。谁也不敢说,这对你的前途是好是坏。”说着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道:“好好考虑考虑吧……”

“不用考虑了。”陈恪也端起酒盅一饮而尽,用手背擦擦嘴,咧嘴笑道:“能见到范仲淹和欧阳修,想想就让人激动,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真是个洒脱的小子!”王方拊掌激赏道:“拿笔墨来,我这就给你写荐信!”

“是……”陈恪刚应一声,却听院门被急促的敲响,接着是一个惶急的声音:“山长,学生陈忱求见。”

“我哥……”陈恪登时一惊。

“进来,门没关。”王方沉声道。

第69章 八娘

陈二郎推门进院。他浑身湿透,也不知是汗还是雨。再一看,手和膝盖都磕破了,衣袍上染着血,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发生什么事了?!”陈恪一下跳起来,查看他的伤势道:“谁欺负你了?”

“没事儿,我上山着急,自己磕的。”二郎拍拍他,在院子里朝王方道声罪,低声说:“家里有重病人,急待三郎回去看病。”

“哦?”王方微感讶异,心说,这小子还会看病?但事有轻重,他不便多问,颔首温声道:“快去吧。”

“多谢山长。”陈恪只来得及背上沉重的书箱,就被二郎拖下了半山腰。雨虽然不大,但台阶湿滑,险些坐了滑梯。

“到底谁病了?”陈恪甩开他的手,拭去额头的雨水,取出油布,把书箱蒙上,里面有他视若珍宝的书稿:“还有,你不是出去参加文会了么,怎么跑回来了?”

“是你八娘姐姐……”陈忱给陈恪一个凄凉的背影道:“至于我……”

“靠,你不早说……”话刚出口,便听陈恪骂一声,如一阵旋风卷过,已经冲下山好远了。

“这家伙……”憋了一肚子苦情的男子,摇摇头,赶紧追下山去。

多年的锻炼不是白给,十几里越野,陈恪一口气,便跑回了家。

把书箱往五郎怀里一扔,陈恪手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三郎,快去看看八娘吧。”宋端平和四郎都一脸焦急的围上来:“她病得很重……”

陈恪抬抬手,示意他们等自己喘匀了再说。

还是四郎细心,给他拿来毛巾、干衣,陈恪简单的擦拭一下,换下身上湿透的衣裳,便往后院去了。

刚过了月亮门,陈恪就感到后院的气氛无比沉重。

知道他回来,小妹迎出来,跑到他面前,还没说话,便哭成了泪人。陈恪拍拍她微颤的肩膀,轻声道:“不要淋雨。”

※※※

进了内室后,三苏和程夫人都在。老苏一脸的铁青,大苏一脸的低落,小苏一脸的悲伤,程夫人则紧紧握着八娘的手,整个人都木了。

顺着那只纤弱的手,陈恪看到形容枯槁、奄奄一息的八娘。虽然早有准备,但还是忍不住大恸。这哪是记忆中那个如水莲花般温柔美丽的苏八娘,而是一朵行将凋零的残荷……

“三郎,快看看你八娘姐姐吧。”见陈恪进来,程夫人像抓到救命稻草似的:“看看她到底是怎么了!”

“婶婶莫急,我这就看。”陈恪坐在程夫人让出的墩子上,观察了一下八娘的面部和舌象,又给她切了脉。

诊脉时,陈恪明显面色一变,惊得苏家人连忙道:“怎么了?”

“没什么。”陈恪摇摇头,又重新仔细诊一遍脉,不禁暗暗称奇。便起身道:“出去说吧。”

于是留下小妹和苏轼兄弟照看姐姐,苏洵夫妇和陈恪到了正厅。坐下后,苏洵急切问道:“三郎,八娘得的是什么病?”

“八娘姐姐这病,”陈恪沉吟道:“恕小侄直言,怕是内邪所致。”由人体内部产生的致病因素,如不良的情绪、不当的饮食习惯、过度的劳累或安逸等,中医称为‘内邪’:“我观她苔薄腻,脉濡弱,乃脾肺两伤之症。《内经》说思伤脾,悲伤肺。忧愁使人气结,悲伤使人气断,八娘姐姐的病,就是由忧思悲伤过度引起的。”

这些年,陈恪与宋辅切磋医术,不知比当年进步多了多少。

“三郎这么说,自然就是了。”听了陈恪的话,苏洵哀然点头道:“那要怎么治呢?”

“悲属肺志,可用甘麦大枣汤宣散清降肺气。”陈恪道:“忧思伤脾,但凡疏解脾胃郁滞、清心降火的方子,都有助于缓解忧愁。”

“那么说,八娘的病很快就能好?”苏洵夫妇同时想起,当年陈恪三剂药就让小妹痊愈的故事。

“不行。”陈恪摇头道:“这类思虑不解而致病者,药物只能治标,非得情舒愿遂,才能治本。”

“情舒愿遂?”

“说白了,就是心病还须心药医。”陈恪缓缓道:“比如悲伤,大哭一场,宣泄出来,是最好的良药;比如忧愁,如果看开了,放下了,自然也就好了。这时候,再辅以汤药调养,才能痊愈。”

“可她现在昏迷不醒……”

“这无妨,只是急火攻心,血脉不畅引起的,我可以把她灸醒过来,再用汤药缓解病情,剩下就看伯伯婶婶的了。”陈恪望着苏洵夫妇道。

“是。”听陈恪说,八娘昏迷是由‘急火攻心’引起的,苏洵顿时浮现出自责。使劲捶着脑门道:“都怪我……”

“这桩事回头再说……”程夫人让苏洵冷静一下,对陈恪感激道:“麻烦三郎了。”

※※※

回到卧房中,陈恪取来艾灸点燃了。让程夫人和小妹扶住八娘,拨开她脑顶的头发,看准了天灵穴,一灸灸了下去,少顷收回。

苏家人全都紧张的盯着八娘的脸,终于看到她的睫毛慢慢翕动,从腹内极深处吐出了一口极重的浊气,似乎还带着深深的一叹。

接着,她两眼慢慢睁开,渐渐看清了眼前的父亲、母亲、小妹、弟弟……这些日夜思念的人儿啊,怎么全都在眼前?

“莫非是在做梦?”她目光迷离的喃喃道。

“不是做梦,你是在家啊!”程夫人一把抱住她,泪雨滂沱大哭起‘苦命的儿’来。

听到母亲的声音,感受到母亲的体温,八娘一下子放声大哭起来。

小妹也在边上抽抽搭搭哭起来,苏轼苏辙两个大小伙子,眼圈通红的抹泪,苏洵那泪更似走珠一般滚了下来……

这一家子凄凄惨惨戚戚,弄得陈恪都鼻头直酸,知道他们需要很久才能平复,便轻手轻脚退出来。

来到院中,仰头望着天空,绵绵细雨滴在脸上,迷了他的眼眶。陈恪伸手一抹……怎么这雨热热的。

这时候,二郎才终于上气不接下气的出现在月亮门,见陈恪通红着眼睛,像是在擦泪,他顿时如遭雷击,竟撕心裂肺的大叫起来:“八娘……”真是闻者落泪,听者伤心。

陈恪反应也快,飞扑上去,一把捂住他的嘴,低喝道:“号丧什么!八娘没死呢!”

“没死……”二郎两腿一软便坐在地上,口中喃喃道:“八娘,八娘……”泪水如泉涌一般淌下,比三苏加起来流得都多。

陈恪不能让他在这儿丢人现眼,便连拉带拽,把他弄回前院:“跟我买药去!”

※※※

从外面买回药来,药罐在炭炉上煎熬。

陈恪坐在个折凳上,照料着炉火,二郎也坐在个折凳上,望着炉火发呆。

天色渐昏,屋外是噼里啪啦的雨声,屋里是噼里啪啦的竹炭声,却更显得四下静谧。

“说说吧,这到底怎么回事儿?”在后院时,陈恪见苏洵夫妇情绪极不稳定,便强忍着什么都没问。这会儿,自然不会跟二郎客气。

“啥子咋么回事儿?”二郎没回过神来。

“你不是去游学了么,怎么又跑回来了?”陈恪问道。

“哦,我要去府衙报名,所以前日到了眉州。”二郎轻声道:“本打算在同学家看几日书,哪知心乱如麻,根本看不进去。”

“嗯,理解。”陈恪点点头。

“说上街走走散心吧,谁知鬼使神差,竟转到程家门前。”在最亲的弟弟面前,二郎没什么好隐瞒的:“虽然明知罗敷有夫,却忍不住还想再见她一面。这念头一生出,我便控制不了自己,之后几日,我每天都在程家对面的茶铺里坐着,等啊等,没等到八娘出来,却看到苏伯伯上门。”

陈恪往炉灶里填了一块柴,示意他继续说。

“过了好久,又见苏伯伯怒气冲冲的出来,我便有些不好的预感,鬼使神差的走出茶馆。”回忆起当日的经过,陈二郎脸上似乎放光,但绝不是幸灾乐祸:“苏伯伯看到我,也没问我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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