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芙蓉小说 返回本书目录 加入书签 我的书架 我的书签 TXT全本下载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盛唐夜唱-第35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忙于俗事,却无诗作。”叶畅第一句,让贺知章有些失望,但紧接着叶畅又道:“不过贺公既来,想必新诗不远矣。”

众人齐笑,叶畅这一记马屁拍得高明,贺知章也不禁捋须。双方接近之后,他将从人一一介绍,知县、县尉自不必说,随他而来诸人中,有一人他专门介绍道:“此杜甫杜子美是也,擅诗,可与汝为友!”

第079章 山因高士有贤名

叶畅激灵了一下,险些打了个冷战。

杜甫?

名为杜甫,字子美者,应当就是那位诗圣了。

终杜甫一身,在群星灿烂的大唐之际,并不怎么显眼。他的诗名,也是到了宋时才被推上与李白同侪的高度。但对叶畅来说,这位可是比起贺知章、张旭对后世影响更大的人物!

他凝神打量着这位诗家之史,见他中等身材,体貌瘦削,但身体矫健,并不文弱。他眉宇清秀,微微有须,目光灵动。见叶畅打量他,他还流露出几分羞涩的笑——简直不像是一个三十岁而立之年的男子,倒像是一个刚刚学校毕业的大男生。

叶畅忍不住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贺公称郎君有诗才,又姓杜,想必就是一览众山小的杜子美吧?”

叶畅记得,那首《望岳》乃杜甫年轻时所著,那时他未经太多挫折,正满怀壮志之时,因此试探着问道。

“不想贱名也曾有辱尊耳!”杜甫闻言亦是一喜,口中谦逊,心中暗暗寻思:人道李太白舌烂莲花,不意叶郎君亦是如此!

叶畅没有想到,贺知章来访倒还罢了,竟然还给他带了一个杜甫!文人小说下载

所谓买一送一,不过如是。他心中欢喜,也不耽搁,便嚷着请诸人到他别庄去。

“老夫至洛阳,子美闻讯来访,老夫喜他诗作,便邀他同来与十一郎相会。”路上边行,贺知章边解释道:“十一郎向来喜结交英豪,想必不会怪老夫多事。”

“怪?贺公可说差了,某初知《望岳》之时,便惊为仙作,四方打听,才知是子美兄大作。原本想要前去拜问请教,只因听闻子美兄畅游天下,不在家居,只能作罢。贺公将子美兄引来,实是让某心怀大畅——今日某洗手下厨,为诸位接风洗尘!”

贺知章是知道他厨艺极佳的,在长安时便品尝过他的手艺,当下便食指大动,待听得叶畅还有私酿的美酒,更是酒虫发作,连连催促。

众人随叶畅经过弯蜒的乡间之路,渐渐来到覆釜山下,远望青山如黛,近看吴泽湖水波光粼粼,不由得心旷神怡。走着走着,便见眼前一片苍翠掩映,去路若隐若现,仿佛断绝。绕过花枝树丛之后,眼前豁然开朗,一木栅围栏出现在他们视线之中。

焦遂正在围栏前等着,见他顶着一个大光头,贺知章顿时愣了,连声问为何如此。焦遂开口要说,却期期艾艾,极不利索,杜甫见他说话有些结巴,心中暗暗称奇:这等人物,为何贺知章也视之为友?

贺知章却是知道焦遂毛病的,将自己的酒葫芦给他递了过去,焦遂灌了两口之后,便谈兴大发,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说起别后之事——主要就是叶畅假作阎罗审舅甥争牛之案。旁边的元公路听得,又是苦笑:这叶十一郎就像他想的一般,胆大妄为,肆无忌惮,前次伪借菩萨显灵,如今又假作阎罗现圣,当真是……

他简直无法评价叶畅了。

杜甫一边听着焦遂说话,一边好奇地向着围栏里望去,只见一片成荫绿树之间,一座简陋的木亭露出了一角。

叶畅笑着暂时打断了焦遂,引着众人走入柴门之中,只听得溪河奔流,淙淙涔涔,宛若乐鸣。沿着溪走了一段,便看到那座小亭,贺知章听焦遂说那判牛之事,他听得兴起,便在亭中停了下来。

杜甫进了亭,原本是在听焦遂说故事的,但眼见那亭外一石碑,碑上有文字,当下近前一看。

贺知章正听得牛舔光头之事,情不自禁手舞足蹈抓耳挠腮,催促焦遂赶紧揭破这是为何原因。然而就在这时,又听到杜甫猛然惊咦了一声:“好文,好文!”

众人都围到那石碑之侧去,只见那石碑之上,以小楷刻着一篇文。

贺知章老眼昏花,歪脖眯眼,那文章才渐渐清楚,只见开头一句“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禁不住便啧啧了两声:“此叶十一郎之妙笔也!”

叶畅笑着摇头:“非也,非也,又是某梦中所闻。”

贺知章既好气又好笑,指着他半晌无语。这个叶畅,就是往梦中推去,仿佛生怕被别人认为文章之士一样!

这《陋室铭》被叶畅改成了《陋居铭》,其中有几句略有改动,比如那“往来无白丁”,被叶畅改成“往来尽知音”。他交游广阔,象焦遂、善真这般,都是身份卑微之人,若按原句,未免让这些人心生不适。待将全文看过之后,贺知章叹道:“此谷因此文而名传矣!”

众人连连称是,那知县在叶畅身上也是得了功绩的,而且长安城中已经传来消息,他将因虹渠引水之术升迁,因此少不得跟在贺知章后吹捧了几句。元公路虽然对叶畅的种种手段还心怀戒忌,但是这个时候也跟着夸了几句。

杜甫再看叶畅的眼色,就很不一样了。

此时杜甫声名不显,叶畅初时对他表示亲近,还将他得意之句“一览众山小”拿出来,他心中原是极欢喜,只觉得叶畅有识人之明。而现在,在识人之明外,杜甫还觉得,眼前叶郎君不愧是贺知章拐了个大弯也要来拜访的名士!

天下高士,何其多哉!

“将此文立于此处,一来是抒己之志,二来是拦截俗客,三么,亦有叶某自我标榜之意。”叶畅哈哈大笑:“这不,将贺公、明府、少府和子美兄等尽唬住了。”

众人大笑,他这般坦荡,便是有人心中还略有嘀咕,却也无法说出口了。

“焦遂,你继续说,那牛为何非舔你头不可!”品过文之后,贺知章又催促道。

当下焦遂将故事中几个谜团一一解开,待他说完之时,众人已经到了山谷最内,也就是叶畅的居所所在。

“十一郎其智如狐仙,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啊。”贺知章慨然叹道:“可惜,在长安时,李太白与你未曾相见,否则你二人定然投缘。”

“山不转水转,水不转人转,终有相会之时……说起此事,贺公归乡求道,李太白可以诗送?”

“有,有。”贺知章对诗记忆得甚好,当下便吟了一首。

这首诗与叶畅记忆中李白送贺知章的那首《送贺监归四明应制》甚为相似,其中略有变化,想来是因为贺知章提前离开长安带来的。

“李太白只有此一首?”叶畅又问道。

贺知章称李白为谪仙人,将他举荐给长安勋贵,还在李隆基面前盛赞,而李白写的这首送别诗,亦对得起他的举荐。但与叶畅记忆中不同,李白只送了贺知章这一首,而不是原本历史中的两首。

除此之外,尚有一些应制送别之作,贺知章不能一一全记,但他随身带有诗稿,将这些诗都记录了。叶畅要过诗稿翻看一番,然后只说是要将这些诗抄录一遍,便暂收了起来。

“某先下厨,洗手为诸位烹制菜肴,暂且告退。”将众人引入座之后,叶畅先告辞道。

今日来客颇多,家中原来备着的茶就有些不够了,不过好在吴泽陂有山有水,他遣人去村中打听,不一会儿,乡邻便将各种食材送来:猎户送来兔子雉鸡,渔夫送上鲫鱼,还有人家送了自己腌制的咸肉,再加上自家养的土鸡、蔬菜,很快材料便凑齐。

叶畅亲自操持,烧得一桌好菜款待众人,他这边忙碌,那边回归本宗之事已经敲定下来,族长叶淡跑来作陪,这一辈子是第一次与县令、县尉还有更大的大人物同席,惶恐兴奋自不待言。

众人一边等着上菜,一边闲聊,听得贺知章说叶畅在长安城的事迹,甚至还成为玉真长公主的座上之宾,元公路原本对叶畅敬而远之的心思彻底改了过来:以往是因为担心叶畅恃智闯下不可弥补的大祸,现在既然有长公主殿下为叶畅撑腰,还有什么可怕的!

“叶郎君如此才华,朝廷为何不留他为官?”最后,杜甫问出了众人心中的疑问。

“十一郎固然才华横溢,得玉真长公主、韩京兆等看中,屡向陛下荐之,但是他恃才高傲,也确实惹了些人物。别的不说,他面折宁亲公主驸马之事,便有些太过……宁亲公主驸马张垍,乃先宰相张说次子,向来得陛下宠爱,据闻,十一郎此次赐绢放还,便有张垍之力。另外,十一郎终究年轻,做事稍有些轻率,二十九贵主这般人物,她也敢招惹……”

回答的却不是贺知章,无论贺知章如何坦率,究竟是在官场上混了许多年的人物,怎么会在这种场合答这种问题。回答提焦遂,他在长安时听贺知章、张旭、颜真卿等人嗟叹叶畅大才不用的事情,再加上自己分析,倒是说得头头是道。旁人听得也不禁连连点头,只觉得这人无怪乎能与贺公、叶十一为友,高谈阔论见识不凡。

贺知章也没有阻拦他,一来这便是焦遂的性子,也正是这个性子,让焦遂在长安城中虽交游广阔四处奔走,却始终不得志。二来,贺知章也希望这些话能传到叶畅耳中,让他今后注意谨慎收敛,不要再次因为性格吃亏。

众人正说间,第一道菜终于端了上来。大唐之时不同后世,正式的宴席之上大伙是分案而食,贺知章地位最高,年纪又长,因此坐在最贵的主客席上。与他相并的是叶淡,因为是主人叶畅的长辈,故此才能代替叶畅于此招待客人。其余宾客,左右分席而坐,每个人面前,都是一小盘菜。

第一盘乃是香菇炒蛋,这只是家常之菜,但因为唐时炒菜还不显,因此添了葱、蒜、胡椒粉为调料,味道奇鲜无比。众人初时尚不觉得,但一尝之后,便大为惊讶,贺知章年老味重,亦觉得鲜美无比,不赞问道:“此菜何其鲜也,十一郎,当真妙手,香菇鸡子,原是寻常之物,却能做得这般味道!”

“添了些佐料罢了。”叶畅口中谦逊道。

实际上它之所以鲜美,其中也是有讲究,便是因为叶畅添加了自制的鸡精。修武远离大海,想去拿海肠衣做味精是不可能的,叶畅便开始琢磨着制鸡精。他另一世中便食不厌精,对于鸡精制法有所研究,无非是拿香菇、姜片、鸡肉捣成蓉状,然后高温烘培而成。

“阿弥陀佛,和尚吃完了。”众人正交口称赞之时,善直已经将自己身前的小盘吃得干干净净,然后瞪着叶畅:“十一郎恁的小气,每人就是这么一小碗,如何够吃?”

众人都是大笑,叶畅亦是摇头苦笑,然后道:“且稍待,下一道菜,即刻就来。”

第二道菜、第三道菜,依然甚为鲜美,众人大饱口福,自然是不停地称赞,焦遂吃得更是摇头晃脑,当第四道菜上来时,他猛然拍案:“叶十一,你瞧不起我!”

一语惊四座。

“何出此言?”叶畅晓得他的性子,笑着道。

“这般佳肴,却无美酒相佐,岂非瞧不起我?瞧不起我倒还罢了,你看,杜子美,新交的朋友,明府、少府,你故乡的父母官,还有贺公,长安城中一直照顾着你,你不上酒来与他们,是不是也瞧不起他们?”

众人顿时哄笑,一个个挤兑起叶畅来:“正是,焦遂说得有理!”

“焦遂你这酒鬼,便是打着我藏着的酒的主意!”叶畅笑骂了一声:“不过今日你这厮算是沾了诸公的光,我便开了一坛,让诸位尝尝!”

不一会儿,一个坛子便被抱了出来,放在众人面前。

别人倒还罢了,焦遂已经在拼命咽着口水,双眼尽赤,几欲跳起。叶畅微笑摇头:“此酒此时尚不对,若是再放个两年,才是真正醇绵佳酿!”

他一边说,一边将酒坛上的封泥取下,随着封泥打开,一股浓郁的酒香顿时弥漫在整个客堂之中,淳淳然,陶陶然,让人不饮自醉!

“好酒!好酒!”焦遂这酒鬼用力吸着鼻子,忙不迭地说道:“快满上,满上!”

叶畅与众人一一倒酒,却最后一个给焦遂倒,焦遂急得直跳,待他过来时干脆自己抢了酒坛,一边倒一边埋怨:“为何最后与我?”

“若是最先与你,现在你碗中酒都喝光了。”叶畅笑道。

众人都是大笑,起身,举盏,一声“饮胜”,齐齐喝酒。

第080章 颖达若在举世敌

他们喝酒时,叶畅虽然也拿着杯子相陪,却只是小啜一口,并没有真正喝下去。

他等着看热闹,特别是焦遂这厮的热闹。

果然,焦遂这酒鬼耐不住腹中馋虫催促,一口便将那酒盏中酒喝去一半。大唐也有甚多名酒,什么凝露浆、桂花醑、梨花春、巴乡清,还有自西域传来的疏勒浆之类。但唐时酒的度数并不高,唐太宗时用马乳葡萄酿成的葡萄酒,就被时人称为“芳香酷烈”,可想而知,一般的酒有多淡。

而叶畅取出来的酒却非如此,在去长安之前,他便让姐夫刘锟造出一套简单的陶制蒸馏器,按着《本草纲目》所记载的方法,蒸取其露,这才得之,总共也只制了五坛。这是他做试验所用,不曾想一次便成功了。虽然这样的酒度数亦不高,叶畅估计最多也就是四十度左右,但是比起此前唐人所饮之酒,那可就浓烈得多。

果然,焦遂一口还没有咽下,便觉得喉咙如火烧般难受,他几乎要将那酒又喷出来,但一想此酒得之不易,又如此甘美,实在不忍浪费,便强行咽下。

强行咽下的结果,自然就是剧烈的咳嗽,咳得他面红耳赤脖粗气短,不仅他如此,除了动作较慢又为了养生故饮得少的贺知章,其余人中,倒有小半都在咳嗽不止。

“此酒性烈,当世难有匹敌者,故此饮此酒不可过急,急则伤喉(猴)。”叶畅不动声色地道,看着焦遂那抓耳挠腮的模样,众人看了之后忍不住掩口葫芦。那钟纬向来毒舌,今日叶畅给他面子,让他亦在场为陪,心里早就对焦遂无礼不满,此时忍不住低声道:“果然伤猴了。”

焦遂却不知叶畅是在嘲笑他,他好不容易缓过劲来,长吐一口气,然后竖起大拇指:“好酒,好酒,此酒何名?”

“其名甘露。”

“好酒,果然酒如其名,乃天上甘露,凡间难得几饮!”那边贺知章也咂摸出味来,他同样好酒,只觉得陶陶然熏熏然,情不自禁道:“主人用如此美酒相待,可惜,可惜,李太白不在,若是李太白在,必是妙语如珠,文思泉涌了!”

说到这,他定了定神,又笑道:“老朽已是风烛残年,却得见谪仙人李太白、智仙人叶十一,实是生平快意之事,来来,诸位陪老朽再饮!”

“此酒不仅性烈,后劲亦足,诸位饮则饮矣,切勿贪杯啊。”虽然明知道未必有用,叶畅还是交待道:“特别是贺公,小饮则健身强体,多饮则伤身劳神,一定要有度。”

贺知章听他说得诚挚,笑着点头,接下来喝酒,果然就是小尝即止。众人得此佳酿,正陶然之时,突然听得有人痛哭起来。

哭者乃焦遂是也。

“焦郎君为何哭?”贺知章与叶畅是熟悉焦遂性子的,故此都不理他,因为一理这厮便要打蛇随棍上,但杜甫却不熟,开口便问道。

“某此前三十载,自诩酒国状元醉乡太守,却不曾想全是大误。今日得饮甘露,才知道前三十年都白活了……如此好酒,为何到今日才遇上?”

焦遂此语,让众人神情微肃。

他语气悲愤,却非作伪,与其说三十年未曾遇着如此好酒,倒不如说他怀才拥志而不遇时机。

“十一郎从何处购得此酒,唉,饮过此酒,只怕其余酒类,都觉无趣了。”发泄完毕之后,焦遂又叹息问道。

“自家酿造,无处可买。”叶畅笑道。

焦遂愣了愣,顿时离席,然后向叶畅长揖:“十一郎,我这一百多斤就卖与十一郎了,只求每日能有这酒……”

“不可能,我家中也只有五坛,今日开了一坛,只剩四坛,哪里能供你日日畅饮?”叶畅摇头道:“况且酒过伤身,小饮尚可,日日酣醉,岂是大丈夫立身处世之道!”

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叶畅自然要板着脸,将焦遂好好地教训一番了。焦遂被他教训得一愣一愣的,却没有辩驳一句,待叶畅不说了,他涎着脸才又道:“只要每日给我一盏这酒,我愿日日受你教训……”

“受不了你这厮!”叶畅也无语了,酒鬼到这厮这种地步,当真实在难得。他不理睬焦遂,拱手向众人道:“诸位慢饮,这酒性烈,唯有慢用方能尽其味。我厨下尚有事,叔祖,你陪着贵客多吃些菜。”

当最后一道菜板栗炖鸡端上席时,已经是灯火通明了。不知不觉中,众人劝酒吃菜,竟然足足吃了一个多时辰!酒酣兴高,贺知章、杜甫等人也少不得挥毫泼墨,留下赞美酒肴的诗句。叶畅回席,让整个气氛再度高潮,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美丽的舞女当场献舞了。

老年人原本睡得浅,但这一宿贺知章足足到日上三竿才醒,这便是昨天酒的功劳了,他饮得适量,那酒便有助于睡眠。醒来一问,知县与县尉都大早赶回县里处置公务,他与杜甫留宿在卧龙谷,至于随行从员,则安置在吴泽陂内。

“呵呵,倒是好眠。”在随从服侍下洗漱完毕,便有人奉上白米粥,贺知章正吃着,便看叶畅过来,他也不客气,含着稀粥笑道。

“食不可无佐,贺公,且看此物。”

叶畅也是大笑,然后将手中的一件东西递了过来。

贺知章放下碗,接过凑上去一瞧,却是一卷书册。那书册封面上写着“送贺监诗钞”五个大字。

这大字乃是手书,正是叶畅模仿颜体而写,墨香犹在。贺知章笑着翻开,然后便“咦”了一声:“这是……这是……”

当先一首,便是李隆基御制之送别诗,贺知章惊讶的不是这个,而是字迹。

这字迹,绝对不是写出来的!

但又不类现在的雕版印刷,一来字迹清楚,宛如用墨手书,二来则是因为排字为横版,竟然不是竖版的!

“十一郎,这是?”贺知章喃喃了一会儿,抬头看着叶畅问道。

“贺公再看。”叶畅笑着又拿出一卷书来。

除了没有封面外,内里的内容字迹,一模一样!

紧接着,叶畅拿出了第三本、第四本,贺知章这个时候哪能不明白,这应该是印刷出来的书籍。但贺知章又很疑惑,印刷就必须做雕版,而一块雕版不仅耗时长,也容易出错,象这样一夜之间印成,绝无可能!

“我有一新印刷之术,贺公且多留我这里一些时日,贺公诗文,我欲制版印存,今后也可行售四方。”叶畅笑着道:“自然,润笔是不会少的。”

贺知章也笑了:“十一郎好商贾之道?”

“某不视之为商贾之道,而为陶朱之术。”叶畅正色答道。

“有何区别?”

“据闻陶朱公即是范蠡,佩相印可使国强,行工商可致家富。三散其财,悠游泉林,岂是普通商贾之道可比?”

贺知章闻语沉吟,好一会儿也没有说话。

大唐轻商重士,以农为本,虽然商业极发达,特别是与西域的贸易甚为频繁,但是商人的政治地位与社会地位都不高。贺知章乃吴中四士之一,受儒、道二家影响,让他因为叶畅三言两语就接受叶畅的观点,明显是不现实的。

叶畅也不指望着能第一时间说服他,两人对这个事情的讨论是淡尝辄止,他们的注意力转到了那卷书籍本身上。贺知章有些好奇地问道:“十一郎,这书印得与雕版不类,莫非又是什么新技艺?”

叶畅推出水泥、足球戏,他可是亲眼见到的,因此知道叶畅喜欢“标新立异”,叶畅点点头:“确实用了新技艺,原先制版,一页之版需要十天半月,如今立等可成。而且所用墨汁,亦有不同,故此光亮清晰,类似墨汁手写。”

这一点贺知章已经看出来了,听得叶畅如此介绍,他心中不禁有些感慨:叶畅智才,当真可以称得上国士,惜哉只因得罪了某些人,而不得当今陛下重用。

此时叶畅所用,已经是铜活字。陶活字自身有难以解决的缺陷,在发觉这一点之后,叶畅不得不增加成本,以陶活字为基础,又制成铜活字。

“那书册印刷,为何横排,还加上这些异符?”贺知章又问道。

“新制印版,有一缺陷,利于横排,不利于竖排。”叶畅笑眯眯地道。

这当然是个谎言,能制成横版,就能制成竖版,两者之间并没有什么技术差别。但是横着印刷在叶畅的感觉里,比起竖着印刷确实要节约纸张,而且更重要的是,一些符号、公适之类,都适合横着印而不是竖着印。

“还是寻着竖印之法好。”贺知章喃喃道。

“说到此事,贺公可知为何我等书写尽为竖写?”叶畅对此不以为然:“不过是因为古时无纸,以竹木简刻字,若是横刻,则不易展开观看,而竖刻更为方便罢了。如今既有纸,横写竖写,何种方便用何种,不必强求之。”

贺知章摇了摇头,觉得叶畅说得似是而非,但他懒得去辩,又指着那些符号问:“这又是何物?”

“句段符号,我称之为标点。”叶畅答道:“识字而不知句段者,由此便可知文章真意。”

贺知章沉默许久,叹息道:“若孔颖达在世,十一郎你必为儒林公敌。”

这话说得叶畅吓了一大跳,他只是从未来方便的角度,进行了这两项变革——在他看来,这两项变化根本无关轻重,既不涉及政治,又不涉及经济,只是干系到人们的阅读习惯,所受的阻力应该不大才对。

可贺知章一个“儒林公敌”,象是当头一盆冰水一般,让叶畅悚然动容。

孔颖达乃李世民时硕儒,奉命编《五经正义》,一举改变儒学异论相搅的局面。此人也固执刚正,言必称古,若是他在世,确实会攻讦叶畅,要把他打成儒林公敌。

即使孔颖达已死,像他这样的保守顽固之人也不会少,就连以开明和奖掖后进闻名于世的贺知章,对叶畅的这种变革都明显执否定态度。

“若是方便,还是竖着给我印吧,这些标点,亦不必加。”贺知章缓缓又说道。

他既辞官致仕,一心求仙访道,便不欲再卷入什么风波之中。但叶畅推出的这个变革,又很明显会在儒林搅起风雨,若不是怜惜叶畅有才而不得志,贺知章甚至都想着与叶畅断交了。

这让叶畅甚为尴尬。

原本印出这卷送别诗集,一来确实是感激贺知章的看重,二来也是借贺知章在天下文人中的名声,传播自己的私货。可如今贺知章一句话,便让他打的如意算盘落了空。他一向觉得贺知章乃是老顽童一般的性子,如今又准备修道,应该不会在意被自己利用一番。

但这个时代的人物,虽然都是历史人物,却没有谁是真蠢的。叶畅明白自己的小心思已经被贺知章看破,贺知章虽未表现出着恼来,却也拒绝了他的意图。他心念一转,也不强求,当下点头道:“贺公说的是,某太过草率轻狂了。”

“十一郎才十七岁,天姿卓尔,机智无双,又有仙人入梦,只需养望四十年,何愁不能如同孔颖达一般,成为天下文宗?”贺知章怕他失落,半是安慰地说了一句。

叶畅如何能不失落,他盘算好的计划,只因为贺知章不配合,便成为泡影。

旋即,他意识到贺知章的意思。

他如今十七岁,养望四十年,五十七岁时入朝为相,那还是壮年,那时以天下文宗的身份再推动这变革,必然事半功倍。

但叶畅等不得,他等得,安史之乱也等不得。

大唐经过短暂的盛世之后,如今已经弊根深种,即使没有安禄山史思明,亦会有其余问题爆发。这个矛盾,归根到底还是经济问题:庞大的帝国疆域,需要周边有强兵守卫,而虚弱的帝国财政,又不足以支持中央维系压制周围强兵的军力,于是外强中干之局势形成。

而且叶畅不认为自己能长命百岁,若等到五十岁之后再来推行变革,只怕功尚未成,身已老死,人亡政息。

“贺公可是说笑了,天下文宗?一想到要皓首穷经才能成为天下文宗,某便觉得不寒而栗。某只想着逍遥自在,每日里炼炼丹弹弹琴,诗酒自乐,予愿足矣。”叶畅只能作罢,虚言搪塞,另想他法了。

第081章 胡狄尽是中山狼

叶家三房次支的宅院只有前后两进,原本留着四进的宅基地,但是因为长支的强势,也在几年前被长支“押”去。不过现在随着长支的没落,刘家也败灭,因此这宅基地又回到了三房次支。

叶畅站在门口,向门户正对的巷子另一边看了眼。

那是三支的宅院,只不过现在已经冷冷清清——在贺知章来访之后,叶思与陆氏算是亲身体会到叶畅的关系网,再也不敢聒噪,而且得了二十锭金银,对他们来说也算是一笔进益,因此正谋划着回汴州重整旗鼓去。他们一家人闭户自守,甚少出来,村子里有关方氏的流言蜚语也因此暂歇。

叶畅也可以光明正大地来登二支的门了。

敲了门,开门的是响儿,一见着叶畅,顿时双眼变成了月牙儿。

“郎君早啊,郎君可来了,郎君这些时日都忙吧,郎君是不是要见方娘子,郎君……”

甜甜腻腻的“郎君”二字,从她小嘴中连珠一般地吐了出来,听得叶畅心中酥酥爽爽,忍不住牵起了她的手。

“唉,被那些不速之客绊了好些时日,今天送走他们,才算得空,得来拜见嫂嫂,也看一下响儿,响儿这些天在这边还好吧?”

“郎君这问得可笨了,当初郎君去长安,前后近三个月,响儿和淳明都是在方娘子这边,自然住得好啦。”爽儿甜笑着道。

叶畅嘿然一笑,知道自己问了个蠢问题,方氏如此聪明之人,还会对响儿不好么?

贺知章在卧龙谷一住便是十日,每日白天便与叶畅一起,游于群山,他虽然年老体弱,游兴却高,叶畅跟着他出去不免心惊胆战。不过这个时候文人儒士外出,岂有不带僮仆者,贺知章带着数名家仆,凡难行之处,这些家仆便肩背手抬,将他送过去。

十日过后,叶畅的五坛酒已空,再留也留不住贺知章了,他告辞而去,毫不留恋。

二人心中都明白,以贺知章的年纪,不大可能再北上,因此,这一别有可能就是永别。

杜甫也随之离开,与贺知章不同,杜甫对卧龙谷中的各种机械、建筑更感兴趣,无论是水排,还是虹渠,他都看得津津有味。

热闹一时的卧龙谷因此而冷清下来。

“听闻这些时日郎君日日下厨,为那些贵客烹饪,奴却没吃到,郎君可真是向着外人!”响儿发了个小牢骚,然后快活地又道:“昨日与淳明他们一起去打了栗子,我们摘了许多大栗,淳明偷吃了不少!”

小姑娘絮絮叨叨的话语中,叶畅已经跨过前院,到了后边的院子。他咳了一声,大声道:“嫂嫂,嫂嫂。”

“进来吧。”

方氏略有些慵懒的声音传入耳中,叶畅向�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3) 踩(2)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