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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真实灵异事件薄-第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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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这个梦写成了故事,放在枕边。夜夜梦见男子,却看不清的脸。我没有将关于这的一切告诉给任何人,包括我的毁。因为我已经决定,放弃爱他。我在等待,我前世未了的情。我开始疏离毁,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足以让我痛到不能呼吸的东西。梦里的男子忘记告诉我今生相遇的方式和地址,我们就这样久久不能相遇。
可是,毁却一直的守在我的身边。
毁拉住我,“颜蝶,为什么躲着我?”
我低下头,不敢看他受伤的眼睛,不敢面对他眼中暮霭般沉沉的忧伤。他再次激烈的拉住我的手臂,“颜蝶,告诉我为什么?”
我望着他,说:“毁,忘了颜蝶,忘了我。”
他不懂,他看着我:“为什么要遗忘,为什么要忘。
颜蝶,我做错了什么?”
“不,毁,你很好,真的很好,不好的是我。是我们的相遇。”
“什么?”他看着我的眼睛,“我们的相遇?”
我感到无奈。我低下头,落下泪。
毁接住我淌下的泪,说:“是为了什么,我们不是早已决定了一切吗?颜蝶,不是说要永远在一起吗,我不是已经答应你要一直的陪伴照顾你吗?”
我抬起头,看见他眼中无比的坚定,他将我埋在他的胸口。而我口中不断的重复,“你不是蓝生,不是蓝生。不是他。”夜夜在我梦里出现的男子,我在梦里,叫他蓝生。蓝色的蓝,再生的生。
毁轻抬我的下巴,他说,“我是啊,是你要厮守一生的人。他吻我的眼睛,以及我眼中淌下的泪。”
此后,我再也没能梦见过蓝生。无论我用怎样的方式。都不能再梦见他。
毁就这样一直的照顾着我;用他最好的全部。渐渐的,梦里的男子不再那样深刻。可是我知道,对于那个故事,以及故事里的他,我依然念念不忘。而毁总是忧伤的看着我。我想,他渴望知道些什么,但我不会说。在为了毁的改变中,我渐渐长成了温婉的女子,为毁蓄长了头发,穿上了裙裳。
我喜欢毁我为着迷的样子,我告诉毁:“我不是妹妹,是要成为毁全心全意去爱的的女子。”
“你一直都是,真是只小妖精。“毁笑了,他的手指穿过我为他蓄长的发,还有发间光的精灵。
毁说,“颜蝶,等你二十四岁的时候,做我的新娘。”他搂我在怀里,“忘了那个你为他写大把文字的男人。”
我说,“不,毁。颜蝶今生只爱你一个人,可是颜蝶不想违背誓言。”
毁看着我,再一次受伤的表情,看向远方。
我以为大概这一生都只能这样爱着毁,却无法成为他的新娘。因为那个十六岁夏天的梦,惊醒了我的记忆。一个凄凉悲怜的梦境,我对他,那个蓝生,念念不忘。可是,毁本就是我一场华丽的救赎,他也是我的妖精啊。命运给了我一个玩笑,愚弄了我的一切。
“颜蝶,给你礼物。”毁递给我一个锦绣的瓶子,里面是那只童年时代追寻的蝴蝶。
我接过瓶子,将它举过头顶,光穿越的瓶子,我笑了,“蝴蝶诶,你打哪里儿来的?”
毁捞捞头,笑了,“我捉的呗。”
我想,他是害羞了,他每次害羞的时候就是这样。
“打哪儿捉的?”我习惯的攀上毁的肩膀,想给他一个拥抱。
“嘶~”可是毁退开了。
我上前,“毁,你怎么了?”拉住毁的手。
“不,没什么。”毁向后退去,“真没什么。”
“不对,毁,怎么了?”我拉着毁不肯放手,我望着他的眼睛,他骗不了我,“毁,不要骗我。”
毁什么也不说,我想他只是不想让我担心,可是,他越是这样,我越是难过,我叫他,“毁!”
毁无奈的摇摇头,“好啦。”他说,“只是弄上了手臂膀。”
“严不严重?”我拉过毁的手,卷他的袖子,“有没有怎么样?给我看。”
毁不肯,他说,“没什么,真没什么。”还是憨憨的样子。
在我的坚持下,毁给我看了他的伤。
长长的伤痕,划破了毁结实的手臂,那双要为我撑起一支蓝天的手臂。
“还说什么没什么,你看看你把自己弄成什么样了?”我就那样看着毁的伤口,慢慢的卷起他的袖子。“你这个傻子。”
毁握我的手,他说:“颜蝶,我有的不多,可是会把最好的给你。”
袖子慢慢的卷起来,伤口渐渐的变淡,可是接下来的一切,让我不得不成为毁的新娘。长长的伤口,划破毁的手臂,我才知道,毁的手臂上有一只蝴蝶形状的褐色斑痕。伤口将蝴蝶劈成了两半。
“这是?”我望着毁,向他寻找答案。
毁看了一眼,笑了笑,“不知道诶,很小就有了。”他搂我进他的怀里,他说,“不知道是不是为了你而长的。”
我不解:“什么?”
“不是蝴蝶形状的吗?”毁笑着抚弄我的脸。“你怎么了?”他碰到我脸上的泪水。
“没什么。”我将脸埋进他的肩头,用很小的声音说,“毁,等我二十四岁的时候你带我回家,好吗?”
“带你回家,你迷路啦?”毁笑着说。
“毁~”我知道他明白我的意思,我撒娇,“你。”
“颜蝶,你什么意思,我不懂。”毁笑着说。
“不理你了。”我站起来要走。
毁从后面搂住我的腰,“你是我的,你要上哪里去啊?”
“谁是你的。”我挣扎。
“颜蝶。”他叫我的名字,我转头的一刻,所有还想说的话,都被他吻尽了。“做我的新娘。”他捧着我的脸。我的泪划过他的掌,我笑,“颜蝶是毁的新娘。”
这以后,我又开始做那个梦,关于蓝生的梦。可是我不再哭了。梦里的我们坐在树的藤枝上,两条长腿晃啊晃。后来我把这些梦境告诉给毁。毁说:“他已经没有机会了,因为你是我的新娘。”每当他这样说的时候,我只是笑笑。笑的原因,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然后我二十四岁那一年,做了毁的新娘。他站在红毯的那一端,在我们幸福的入口,等待我。
伴随音乐的响起,从此走进毁的生命。贴他的心,姓他的姓。
那一夜,毁很温柔。
我站在落地窗前,看午夜的阑珊。是幸福吧,对我招手。
他悄声走到我身后,手轻轻放在我手背上,无语。
我反手握住,回眸,深深地看进毁的眼睛。
“从此你就是我一个人的,好吗?”毁在我耳边喃呢。
我微微一颤,顺继被他用力地搂入怀中。
“我才不要呢。”我笑着说。
“什么不要,都已经是了。”毁孩子气的说。
我看着毁,为我那么孩子气的表情,轻笑出声,他看出了我对他戏弄。手下意识地在我腰际挠,满意地听到我更加清脆的笑声。
我怕痒地想跳开,毁宠溺地停手,拉扯入怀。
“以后,你是我一个人的,好不好?”低沉的声音缓缓传入我耳中,他再依次确定。
我笑意满满地颔首,不小心滑落一滴晶莹。我在他怀里缓缓探出脑袋,眼泪涌出。毁心疼地伸手拂去源源不断的晶莹。
“别哭,以后再也不让你有泪了。”毁说。
而我傻傻地不断点头,晃出一地的泪,却漾出一朵迷人的笑。
毁轻抬起她的下巴,低头,吻住我所有的娇颜。
毁说,“成为我的颜蝶。”
月光皎洁无比,一切安静的空气,染上温暖的气息……
阳光撒进来,温和如水。包裹了我和我的毁。他的手臂环住我的肩膀。他的手紧紧拽着我的,仿佛怕我逃开。我吻了吻他的脸,我知道,我已经是毁的颜蝶了。看了一眼毁手臂上的蝴蝶斑痕,我想,我应该让毁知道一切。
“你起来了?”我站在落地窗前,回头望了望毁。
他环上我腰,他唤我:“小蝶。”
我们就这样静静的站了很久,毁的头放在我的肩上,沉沉的呼吸。是满足的幸福。
我轻轻靠在他的身上。毁说,“小蝶,我昨天发现一件事情。”
我没有回头,等待他的答案。
他的唇咬我右边的耳朵,“你的背上,有着和我一样的蝴蝶斑痕。”他轻抚我的背。在背心花圈。他想让我知道所在的位置。
我说:“应该的。”
毁不明白,他问我:“为什么?”
我说:“毁,昨天我又做了梦。梦里有我不清容貌的男子。我叫他蓝生。”
他放开她,沉静落寞地踱步到前,伸手握紧围栏,隐隐透露出醋意。毁顿了顿,“他就是你不想违背的誓言?”他挑眉。
我故意略过他的受伤,继续说:“毁,我想他是我前世的情人。”
毁说,“那我呢?”
我没有回答他,继续说,我将十六岁那年的梦告诉给毁,我说,“梦里一直出现的蓝生,欠了我的债。”
毁黯淡的望向远方,久久不说话。
我离开毁的身边,拿出了毁给我的那枚琥珀。将琥珀递到毁的眼前,“毁,你知道吗?琥珀是前世情人的眼泪。”
毁接过我手中的琥珀,“前世情人的眼泪?”
我说,“是的。这或者就是蓝生的眼泪。”
“所以你一直留到现在?”毁看着我,眼睛里是伤痛。“既然你如此念念不忘,为什么要做我的新娘?为什么不等他来寻你,去了却你们未了的情?”毁因为嫉妒红了眼睛。
我轻抚毁的脸,吻了毁拥有蝴蝶斑痕的手臂,“你嫉妒了?”
毁看着我满含笑意的脸,“是的,你这只虏走的心的妖精。”他吻了我的唇。我无法再说下去。他笑,“可是你已经是我的了,即使找到你,也不能带走你,因为我绝不会放手。”
我轻轻抗拒毁的亲吻。“毁,你……听……我说。”
“不要,我不想再听了。”毁一边吻我,一边含糊的说。
“毁,我必须得告诉你。”我艰难的和毁拉出一断距离,“你就是蓝生,是那个夜夜在我梦里出现,前世欠了我情债的蓝生。”
毁显然被这怔住了,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个我。他的眼眶微红。“你怎么能肯定?”
“毁。因为你是我的毁,因为我们的相遇是在庭院的香樟树下;因为我望天空洁白浮云的时候,你为我歌唱;因为你从来不让我有眼泪与苦难;因为你说你会一生对我好;因为你看见了我后背因为你而从前世带到今生的伤痕;因为我的右耳深深的伤痕是前世为你而穿;因为我的左耳今生为你而在;因为你的左臂上有蝴蝶的斑痕;因为你唤我,小蝶小蝶。”我望着毁的眼睛,泪涌出来。
毁的眼睛涌出晶莹的东西。滴落在他手心的琥珀上,他的泪侵蚀了那枚情人前世的泪。我知道,它要消失了。琥珀化出绮丽的光彩,消失不见。
我和毁前世的情债也化作了今生从未离弃过的幸福。
琥珀消失不见,毁抬头的那一刻和梦中的蓝生重叠在一起,毁说:“小蝶,我找到你了,是吗?”我想毁的记忆也被唤醒了。
我的笑容为他而绽放,“毁,我们回家。”
3。蛊变
青灯夜。她候他于路畔,粉墙东。
春风里柳丝连绵,迢迢迤俪不抵她的柔美。单看缟袂绡裳,那水如环佩月如襟已敌过多少紫妒红争。影儿在粉墙,俯仰便是千娇百媚,更不知那容颜何等的绝色。是耶非耶?先自酥了半边。只怕多情种子消受不得这倾国倾城貌。
春风煦煦。心如醉。他看那纤腰一握,从未相遇这样的女子,只一个背影便迷得人颠倒若此。她身周如有淡烟岚雾,恍惚间,神仙中人。
他忍不住学了西厢词句,惴惴地,唐突佳人——
呀,怎不回过脸儿来?
她低低一笑。
蒙公子青眼。妾身飘零沦落,貌陋不敢惊动公子。倘公子不弃,妾当侍枕席。
——原来是个拉客的风尘女子!他心里失望。可惜了这样脱俗的好风神。却又不禁窃喜,既然不过是个风尘女子,倒好办了。他松弛下来,放出一贯花丛走马的风流手段。
敢问姑娘芳名?
妾身姓玉。
怎么,还要搭搭架子么?一个风尘女子,谁问你贵姓来?也不怕辱没了祖宗。他淡淡一笑,凑身近前——果然生得好身段,苗条娇袅。绡裳一束,柳风里那腰身细若无物。抱月飘烟一尺腰,竟是真的。怕便是如此的女子方作得掌上舞吧。不知把这细腰揽在怀里云雨时,是怎样的销魂?想着,周身燥热起来。
他的手轻轻落于她肩膀,一路向胸口逡巡去。
玉?姑娘姓得好啊。玉什么?玉如意,玉娇娘,玉观音?你这么美貌,叫什么也是当得起的——
她格吱一声笑了。多谢公子看得起。
我叫玉髑髅。
他感觉到手底下有些不对劲。
她缓缓地回过头来。
[变徵]
十三岁的春天,我跟师傅来到平安镇。
平安镇并不平安。方圆百里这已不是秘密,此刻在镇上长者的叙述之中那惊恐尤显真实。道长,我们这可全靠您了。老者花白的胡子颤动着,他毫不掩饰对于师傅盲目的依赖。平安镇已经惶恐到了病急乱投医的地步,但清石山卓真人的名声却不是凭空得来。他将有理由肯定自己的依赖是正确的,以此全镇公募来相请真人出山的银两亦将值回它们自身的重量。
就像一直以来我对师傅的依赖一样。
他说:真是奇怪。这些人之间并没有任何牵连,他们有什么共同之处使得他们遭此惨祸?
一年以来镇上的死者。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镇上首富的公子也有栖身破庙的乞儿。他说的对。他们之间确乎没有什么相同的所在。除了那骇人听闻的死法。
我同师傅立在尸身之前。官衙后进阴暗的屋子里僵滞着血与腐烂的气息,因时间而浓厚,凝结起来像锅稠粥。陪伴的捕头神经质地攥紧腰间刀鞘,脸上痉挛着呕吐的冲动。镇上最近的一个死者。三天前被发现死于归宁途中的妇人。此时她的为了等待师傅到来验看而未曾入殓的遗骸裹在油布之中地上渗落一汪暗绿的尸水。嗡嗡青蝇缭绕。
尸体已经无法称为尸体。何种原因令腐化发生得比寻常速度更快。原本七零八落的血肉筋络那些致命的伤口已糜烂得无从辨认。一锅稠粥,蠕蠕的蛆虫兴高采烈地翻腾。
师傅,烂成这个样子怕是认不出是什么干的了。
师傅不语。他眉头紧蹙,不知是否为这极度的残忍而惊骇。妇人汩汩翻着泡沫的腹腔里隐约蜷缩着一具胎儿。
师傅掀起油布的时候,那捕头终于跑到外面去了。传来他痛快淋漓的呕吐声。
师傅,您看这是不是野狗子干的?……骨头上有牙印子。可是那捕头说尸首找到的时候什么肠子肚子的全都没少,只是撕了个乱七八糟……
师傅,您还没教过我什么东西杀人不为吃?是冤鬼报仇嘛,也没恨上这么多人的……
师傅,血都成绿的了,好象是有毒……
师傅洗净双手,点起一炷辟邪香。如我十三年来见惯了的模样,他气定神闲静如秋练的面目波澜不起。我从来捉摸不透师傅的心思。
银色月光照耀在师傅脸上。此夜的月色美好恬静一如这镇子的名字名副其实。他老了。三绺长须,容貌清癯。我不知道师傅的年龄,但有他在我便不惧怕。
铮铮,给我倒碗茶来。师傅说。
[蛊:释名]
《左传·昭公元年》孔颖达疏:“于文,皿虫为蛊。谷之飞亦为蛊。”汉郑玄解为:“虫物而病害人者。”蛊被认为是神秘莫测而恶毒恐怖的害人之物。又据经典,似乎与虫类总是脱不了干系。
传闻五月初五毒气极盛之时,以多种毒虫并置一器密封之,使自相吞噬。经年后发器视之,独存者便成蛊。有云体长如龙者称龙蛊,意为蛇、蜈蚣等爬虫所化。短者称麒麟蛊,为蛙、蜥蜴、蝎子等短体爬虫所化。无论体貌若何,皆为剧毒极恶之物,中人必死。
这是常人心目中对蛊的印象。蛊即皿中之虫。
然晋以前已有文献记载,蛊有犬蛊、蛇蛊、蜈蚣蛊、猫蛊、蜘蛛蛊等多种之分。宋代以后更有系统记录,蛊有蛇蛊、金蚕蛊、阴蛇蛊、生蛇蛊、蚂蝗蛊、泥鳅蛊、中害蛊、措蛊、肿蛊、癫蛊、草蛊、鼠蛊、鸠蛊、蜣螂蛊、蚤蛊等种种分别,更有针蛊、羊毛蛊、篾片蛊、石头蛊这样匪夷所思的名目。
古人有百蛊之说。但毒蛊与蛊术据载看来远不止百种之数。诸如篾片羊毛之类无生命的物体亦可成蛊,这大大超出了人们对它的认识。
蛊至今仍是无法破解的古老现象。
[水晶]
平安镇是我对于人世间初次的认识。长久以来我在山中,唯一相对的是师傅。淡灰的袍,清癯静定的脸。我是与人间一无瓜葛的弃儿。十三年,师傅赐予我的生命相伴着空山鸟语与袅袅的药炉香,清明得如同一块水晶。天地淡墨的空灵。
七岁以前我头上的双髻每天早晨由师傅亲手梳起。井水清凉,接触于肌肤时是透心的冰澈,洗尽睡意与隔夜梦境。庭院里槐树飘落白色的花在我膝头,一缕短短幽香。
牛骨梳沾了井水理顺我一头从未修剪过的长发。师傅的手势轻柔,指与腕,偶而触及后颈肌肤时也是湿润的凉澈。他的手指穿行在沾了井水的发丝里,一边一个齐齐挽起墨般丫髻。
那时我不知道这样替我梳头的师傅是否像是我的母亲,或者父亲。我不知道母亲或父亲会不会以牛骨梳轻沾清晨的井水如此轻柔地梳理我夜间睡乱的长发。
我不曾思念未谋面的父母。没有概念的名词,就无从思念起。师傅给我的生命空灵如水晶,不容任何尘世牵扯。玄剔观庭院中冰凉的井水洗尽隔夜梦境,洗尽任何梦境或可能的杂念。
童年,我不曾思父母。对我来说,师傅不是我的父也不是我的母。师傅不是任何俗世关系的比拟。
师傅就只是师傅。
我名铮铮。师傅给取的。
朗朗铿锵地绝缘了一切杂质。听来似敲玉磬。铮铮清灵。
[十色]
此刻我感觉并不贪恋这初次覩面的红尘,甚至一无好奇。或许我来的时候不对。这一番出山唯一面对的是一个亟待开解的谜团,除了血腥与死亡它并不泄露任何其他含义。心中的目的迫切而巨大,它抹杀了我对于别些事情的新奇。市上琳琅的吃食玩物、首饰花粉或红红绿绿的衣衫引不起我的兴趣,我只梳挽着墨般浓黑的双髻清水素脸跟随师傅淡灰袍袂的背影穿越街市。在众人敬畏而依赖的注视下,师傅的背影像一片云笼着我,游离于这忧怖俗尘。
平安镇。我十三年来涉足的第一块人境。它十色陆离的拥挤面貌来归眼底,晃动着,仿佛热闹喧嚷的集市与长者的恐惧表情搅杂在一起。还有那捕头扭曲的面容和尸腹中蜷缩着的死婴儿。种种复杂气味刺激我的鼻端。
新出笼的馒头。胡椒汤。胭脂的浓香与店铺里展开一匹新料子,青涩的新布气味。却始终混合着我时刻惦念的那腐尸的浓烈气息翻肠搅胃。
所有人都应如我一般地信赖师傅。因为他是独一无二的卓真人。
传说中以童子入道几十载潜心修持的卓真人。多年前他曾斩除了为祸甚烈的江州狐魅、胜县的飞天僵尸、金陵水鬼与洛阳的狻猊怪,许多发生在我出世之前的英雄功绩。
我并不在乎所跟从的师傅是否拥有拯救生民的赫赫名头。但所有人都应如我一般地相信他的修为。师傅是手段极高的修道人。
但是我们来到这里以后,镇上仍然继续发生着妖魅伤人的事件。
三起。一色一样的、不堪卒睹的尸首。
我有些沉不住气了。我知道在师傅身边我是安全的,可是越来越恐慌的空气压迫得人不由不窒息。我失了水晶澄明般的超然。这地方渐渐把自己搅成一滩浓厚的血色梦魇。凝固如汩汩翻沫的尸水。我想回去山中,只有师傅与药炉香的清凉晓色。那空灵是我的世界,我不要这样迷乱的人间。
师傅,师傅,伤人的到底是什么精怪?您快点儿想法子抓住它。
耐心些铮铮。这个精怪很不容易对付……耐心些,我会教给你的。
这样可悲哀的人间。我不留恋它。即使没有妖魅杀人的恐怖,红尘,仍然有着种种我不能理解的复杂与丑陋。
比如街市上的那个乞丐。他丑恶至极的模样让我很难用人来形容他。镇上人说他是天生的,一张面目歪曲的脸犹如破碎的面具,令人无法容忍第二眼的注视。人们说多年前他的父母生下他后即弃于陋巷,甚至为了逃避旁人关于狠心的议论而举家迁离。
他脖子上挂着污黑的破碗,匍匐于地以双手爬行。自膝以下的躯体戛然而止,细弱双腿末端是两只畸形的圆球。大叔大婶们行行好,行行好啊。
他是此地可悲又可厌的活物。人人掩鼻而过。或许就连那杀人无算的妖魅也憎嫌他的污秽丑恶而不愿碰他。许多时候一些不该存在的生命偏是顽强得近于讽刺。
像这样的生命他的存在不知道有什么意义。经过之时我把师傅给我的一枚小钱丢入破碗。丁冬。匆匆而过不愿再多看一眼。
我并不憎恶他。但上天造出这样的生命所为何来,难道来一遭就是为了受罪。泥泞中毫无尊严地存活。这虫豸般的生存是对于人身的亵渎。我问师傅,究竟是为了什么上天要制造这般的存在,如同造了人又造吃人的妖,然后造出灭妖除怪的修道者。仿佛从不哀悯这些心血的浪费,六道轮回之间,生灵彼此荼毒。
铮铮,你还太小。很多事情你是不懂的。
天道不仁。师傅说。
[蓄蛊]
传闻中,蓄养巫蛊之前须打扫正厅,沐浴焚香祷于天地鬼神,然后将蓄蛊之器皿埋在正厅中央。皿口须与土平,封好后直到蛊成之前不许开视。
此后主人须于每夜入睡后祷告一次,每日清晨人未起床之前再祷告一次。直至蛊成之前不可间断,祷告时亦不可为外人所知,否则巫蛊难成,即或成蛊也难以控制,容易加害主人。
蛊成之后便可放出。不同种类巫蛊的形貌依其原料和蓄养手法之分而各具百态。通常人们想象中的蛊是一只格外庞大狰狞的爬虫,或者一道抽象的火光及黑影的样子。实际上蛊的形体是极为繁杂多样的,如石头蛊的外貌看上去就与普通石头无异,当被害之人经过时,它便会飞入人身,且能行动鸣叫。在人体内肆虐转移,如无解救,中蛊者不日必死。此则例之一端。
但无论何种蛊类,据云其出没的时间通常在黄昏以后。此时也是它法力最强大的时候。
蛊一旦养成之后,蓄蛊者便永远无法摆脱它。如果不放蛊出去害人,它就会反噬主人。这也是蓄蛊一向被视为极其危险之邪术的原因。可以说一旦蓄蛊,人便永远丧失了自由与自主的权利。人与蛊,实际上是相互控制的。
传闻蛊类中的金蚕蛊,如果主人不想继续蓄养,可以准备一只箱子将它与金银锦缎一并放在里面置于路边。若有人经过而将之捡去的话,金蚕蛊从此便跟着这个人了。原主人就可以摆脱它。这种方法叫做嫁金蚕,但并无实据。或者只是传闻而已。
[天涯]
镇上的不安愈发强烈。卓真人来了半个多月了,怎么妖怪还没有被除掉呢?人们心中嗫嚅着蠕蠕的惊恐,日里慌,夜里怕,仿佛听到尸虫逼近的鼻息。
却无人质疑师傅的能力。莫说清石山卓真人的名头,昔年那些妇孺皆知的除妖伟绩,多少人亲眼目睹过的惊心动魄怎么可能是虚言吹捧——单只这张静定的脸,眼光冷澈如银色月,一扫,不由便镇得人心里头那些狂乱躁动的恐慌都清凉下来。师傅的冷与静,是破晓时分的古井水,洗尽尘秽。
各位请听贫道一言:眼下要事,务必自求心静,切忌慌乱。须知万事万物,世间种种相常缘心起,俱生俱灭。凡人命中皆有三把火屏退阴邪。鬼魅害人常故示美色亦或怖相,也不过是为扰人心乱而已。心乱则神昏,神昏则气涣,神气一散,鬼魅才有机可乘。因此各位务要持心安定不为外邪所乱,贫道方能放手除妖。平安镇既请得贫道出山,我总要不负所望保此镇平安便是。必要给得镇上一个交代。各位平日只多加小心,也不必过于惊慌。须知,魔由心生。
又死了一个人。油布裹着抬到官衙去。石板路上滴答滴答,一路蜿蜒暗绿的恶臭。此刻师傅气定神闲的话语像雪霰冰凉地落在心上。人们沉默地从官衙门前散去了。各自归家,无论如何日子还得往下过不是么。依旧的三餐茶饭,做买做卖,妻小着本以为理所当然、如今看来却不能确定的天年……虽然不知道那蠕蠕的尸虫哪一天会攒动在自己身上。
平安镇萧条了许多。依然如故的世俗生活,街市上仍是百物杂陈人来人往却笼着分明感觉得到的阴沉气氛,黄昏时看去像鬼市。人们变得话少了。各自心里的忐忑,各自翻滚却不得交换。这样的关头,每个人只顾得自己。
铮铮,这个妖魔的确棘手。但总有法子的。
我侍立在师傅身旁。深夜了他还不寐,月光镀着紧蹙的眉目。我知道此番师傅说的是真的。这个妖魔不是往日江州的狐魅也不是胜县的僵尸,不是师傅壮年时不费吹灰之力斩除的任何一只。它的确是个十分厉害的邪祟。师傅凝神隐忧的神情。我知道他心中为难。但我仍相信他是有法子的,棘手只是一时之事。我的信心源于十三年来形影不离的侍奉与追随,我的命是师傅给的,所谓铮铮这个女童是师傅一手造就,犹如女娲抟土为人。有时我觉得隐约的心意相通,如同血缘流溯中的一脉共鸣般微妙。
我感觉得出,师傅心中是筹谋着除妖之法的。他心里有数,尽管眼下他的心思如此沉重。我相信。师傅说过,邪不胜正。
师傅是修道之士,吞吐天地灵气,身神俱清。但是月光里他清癯忧思的面容如此冷硬。垂曳的白须白发。
让我觉得,师傅真的老了。
平安镇萧条了许多。有人举家迁徙,留下仓皇的空屋。其余的人留了下来。他乡无亲可投的,贫穷到无力承担盘缠的,更多的人舍不得离开祖祖辈辈生息的地方。这里有许多户人家,几代生根于此,已然算不清楚了。即使在如此恐惧的时候,依然不愿抛舍。
故土难离。周员外这样说。他是个温厚可亲的乡绅,算得镇上一家殷实大户。对于镇民们公议由他家负责供养卓真人在此期间居停茶饭的决定,他不仅心甘情愿,简直是十分庆幸。妖魔再凶,真人住在他家里呢,总不敢公然欺上门来吧?周员外一再申饬他的妻妾子女不得跨出大门半步,堂中香烟缭绕,家人日日持斋祈祷。
周员外最高兴的时候就是和师傅在一处谈天。那时他的神情松弛温暖,就像一个风雪荒山里迷路的人终于望见了灯光。
我无法理解这些人对于故土的感情。像周员外,即使他怕得这么厉害也不肯离去。这是周家根脉所在,多少代的祖坟在此,万万挪动不得的呀。他说。我无法理解为什么挪动不得。他的房子在这里,他的祖坟在这里。生人的阳宅与死者的阴宅。这样就是万万挪动不得的根脉了吗?哪怕面临死亡的威胁。
我不明白。我是个没有根的人,不懂得什么叫做,背井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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