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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真实灵异事件薄-第1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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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黄色的蜡烛光中,他们的样子看上去奇怪极了。那位勉强下车的人尤其突出——他也许是个所谓情感丰富的人。他中年,身体魁梧,宽肩厚胸,看他的身材,人们都会说他力大如牛。他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头发剪得很短,有点灰白了。他脑门低,眼睛上面长着皱纹,鼻子上面,皱纹是垂直的。两道黑色浓眉靠得很近。在昏暗的亮光中,深陷在浓眉下的一双眼睛闪亮,说不出是什么颜色,但很显然,它们太小了。在他的眼神当中有一种令人望而生畏的东西,他那张残酷的嘴巴和宽阔的下颚更加深了这一点。鼻子倒很好,不过从鼻子看不出什么。这人脸上所有的阴险表情似乎因异常苍白的脸色而更为突出——他总的说来显得冷酷。

其他三个人的外貌十分平常,是见后即忘的那种人。这三个人都比刚才说的那个人年轻。在这个人和其他三个人中最大的一个——他不站在一起——之间,显然存有疙瘩,他们两个相互看也不看。

“先生们,”拿着蜡烛和钥匙的那个人说,“我相信一切正常。你准备好了吗,罗塞先生?”

离开大家单独站着的那个人微笑着鞠躬。

“那么你呢,格罗史密斯先生?”

那身材魁梧的人绷着脸鞠了个躬。

“请你们脱掉外面的衣服好吗?”

他们两人的帽子、西装上衣、西装背心和领带等都拿了下来,扔在门外过道上。拿着蜡烛的人这时候点点头,第四个人——就是请格罗史密斯先生下车的人——从他的大衣口袋里拿出两把一看就是杀人凶器的长猎刀,把刀从它们的皮套子里拔出来。

“它们是一模一样的。”他说着把它们分别交给两个人一人一把……到了现在,我想最笨的读者都会明白,他们这次会面是什么性质了。这是一场生死决斗。

每个决斗者拿着一把刀,凑近蜡烛看看它们如何,在举起的一个膝盖上试试刀刃和刀柄的力量。接着他们两个都各由对手的助手搜了身。

“如果你没有意见的话,格罗史密斯先生,”拿着蜡烛的人说,“请你站到那一头去。”

他指点离门最远的房间角落,格罗史密斯就到那里去了,他的助手离开他时跟他握握手,这握手当然是毫无热情的。罗塞先生本人站到最靠门的角落,他的助手和他悄悄商量了几句话以后,离开了他,到靠近门的那个拿蜡烛的人那里去。

就在这个时候,蜡烛一下子灭了,于是一切沉没在漆黑之中。蜡烛有可能是开着的门吹进来的风吹灭的。不管原因是什么,后果是吓人的。

“先生们,”在感觉一下子受到严重影响的情况下,一个听起来使人觉得极其陌生的声音说,“先生们,在听到外面的门关上以前,请你们千万不要动。”

噼噼啪啪的脚步声响起来了,接着是里面房门关上的声音,最后是外面前门关上的声音,这声音震动了整座房子。

几分钟以后,一个迟归的农民小伙子遇到了一辆轻便马车,它急急忙忙地朝马歇尔镇飞驰而去。他后来说,前面座位上坐着两个人,在这两个人后面还站着一个人,这第三个人把双手搭在前面两个人弯着的背上,这两个人似乎想要甩掉他那双手,但是甩不掉。这第三个人和另外两个不同,穿着白衣服,毫无疑问是在马车经过鬼屋的时候跳上车的。这个小伙子可以大吹一通有关这房子的迷信老话,但由于一位专家对他的话加以评议,他的话自然也就有了分量。

怎么会发生这一场“黑夜决斗”,事情其实再简单不过。

一天晚上,马歇尔镇的三位年轻人坐在镇上一家旅店安静的阳台角落里抽着烟,聊着这三位南部乡村受过教育的年轻人所感兴趣的事情。他们的名字分别为金、桑切尔和罗塞。

离开他们三个人不远,在很容易听到他们说话的距离,坐着第四个人,他并不参加他们的谈话。对其他人来说,他是个外地人。他们只知道他这天下午才坐公共马车来到这里,在旅店的登记簿上写着他的名字罗伯特·格罗史密斯。除了跟旅店的接待员,没看见他跟别人说过话。他似乎不爱与人交谈。

“我不喜欢女人的任何一种畸形,”金说,“不管是先天的或者是……后天的。我有一个理论。任何肉体上的缺陷都有它相应的精神上的缺陷。”

“那么我推断,”罗塞认真地说,“一位缺少鼻子的精神优点的女士,想要成为金太太就难上加难了。”

“你当然可以这么说,”对方回答说。“不说笑话,我曾经抛弃过一位绝顶迷人的姑娘,只因为我十分偶尔地知道,她切除了一个脚趾。我的做法你可以说是残酷,不过我如果和那位姑娘结婚,我会生活不幸福,也会使她同样生活不幸福。”

“不过,”桑切尔微微笑着说,“嫁一个思想更解放的人,她就可以避免脑袋搬家了。”

“啊,你知道我指的是谁。对,她嫁了曼顿,他杀了她,只因为他发现这女人少了女人一样了不起的东西——右脚的中趾。”

“你们看那家伙!”罗塞压低了声音说眼睛盯住不远处那个外地人。

“那家伙显然是在注意偷听我们说话。”

“太无礼了!”金咕瞎了一声。“我们怎么办呢?”

“那很容易,”罗塞回答着站起来。“先生,”他招呼那外地人说,“我觉得你最好能把你的椅子移到阳台的另一头去。作显然从来没有和绅士在一起过。”

那人猛跳起来,两只手握紧拳头,脸都气白了。现在所有人都站着。桑切尔走到两个敌对的人中间。

“你太鲁莽和不公平了,”他对罗塞说,“这位先生没有做出任何事情让你说出这种话来。”

但是罗塞寸步不让,一个字也不肯收回。根据当时的规矩,这场争执只有一个办法可以了结。

“我要求决斗,这是这位先生引起的,”那外地人说。“不过在这一带我没有认识人。也许先生你,”他向桑切尔鞠躬,“能够帮帮我,在这件事情上做我的代表。”

桑切尔接受了他的委托——必须说,这是有点勉强的,因为他根本不喜欢这个人的外表和举止。金在这整个争吵过程中始终没有把眼睛离开过那个人的脸,也没有说过一个字,他点头同意代表罗塞。

最后决定,决斗在第二天晚上举行。在黑暗的房间中拼刀子的这种决斗方式,当时在西南部生活中是比较普遍的,现在大概也不会再有了。

决斗的经过,上文已经详细讲过。

仲夏的中午,在灿烂的阳光里,古老的曼顿宅简直变了一个样子。它今属于现实,它是现实的。阳光温暖地爱抚着它,显然不去理会它的坏名声。屋前青草一片翠绿,像是在欢快地、自然地茂密生长,而不是乱七八糟地蔓生。一向不被注意的树木这时候充满迷人的光和影,树上鸟声悦耳,这些树不再拼命挣扎着要逃跑,而是恭敬地弯着腰,背负着沉重的阳光和歌声。甚至没有了玻璃的楼上窗子也显得安详满足,因为房间里面充满了阳光。甚至在石头很多的田野上空,看得出的热气在轻快地颤动,跟阴森的鬼气风马牛不相及。

县治安官亚当斯带着两个人从马歇尔镇到这里来查看,他们看到的这地方就是这个模样。同行的两个人中,一个就是上文提到的金先生,他是治安官的副手,另一个叫布鲁尔,是已故曼顿太太的弟弟。根据州的有关法律,曼顿农场及其附属产业被业主遗弃已到期限,业主行踪又不明,治安官如今是产业的合法保管人。他现在到这里来,只是要执行法院的命令,即布鲁尔先生作为他已故姐姐的继承人,有权拥有这份产业。只是出于巧合,他们这次到这里来,正好是在上一夜治安官的副手金先生为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目的打开了这房子的门锁的第二天。他如今到这里来并不是他自己要来,而是不得不奉命陪同他的上司前来。碰到这种场合,别无他法,他只好装作欣然同意服从命令。

治安官手一推就打开了前门,他觉得很奇怪,门怎么会没上锁。他更感奇怪的,是过道的地板上有一堆乱七八糟的男人衣物。检查下来,这一大堆东西里有两项男人的帽子,有同样数目的西装上衣、西装背心和围巾,都是保存得极好的,尽管给它们放在那里的灰尘弄脏了。布鲁尔先生同样惊讶,只有金先生的情绪不同。

治安官在他的行动中带着浓厚的新兴趣,他打开右边一扇门,三个人进失了。这房间显然是空的——可是不对,等到他们的眼睛对暗淡的光线习惯以后,他们看到最远一个墙角有东西。那是一个人——一个人蹲在紧贴墙角的地方。进来的三个人刚踏进门坎。摆着这种姿势的那个人使他们站住了。

那人的样子越看越清楚。他是一条腿跪着,背靠在墙角里,两个肩膀抬到耳朵的高度,双手在脸前面伸出,手掌向外,手指张开,弯曲着像爪子,整张灰白的脸在绵起的脖子上朝向上面,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怖表情,嘴半张开,眼睛张大。他已经死了,僵硬了。然而,除了显然从他手里落下来的一把猎刀以外,房间里什么别的东西也没有。

在地板的厚灰尘上,门附近和那儿墙边还有些零乱的脚印。有一行脚印从门口那里,沿着墙边,经过木板钉上的两扇窗子,一直通到这个入现在待着的地方,这行脚印是他自己走出来的。进来的三个人就没着这行脚印向死者走去。治安它抓住他一条伸出的手臂,它僵硬得像铁,轻轻动动它,他全身都摇晃了。

布鲁尔紧紧盯住死者那张扭曲的脸,激动得脸发白。“天啊!”他突然叫起来、“他就是曼顿!”

“你说得对,”金先生尽力保持镇静,说道。“我认识曼顿。他过去蓄一把大胡子,头发很长,但这一个人是他。”

他本来还“以加上几句:“他向罗塞挑战的时候,我就认出他来了。在我们跟他玩这个可怕的把戏之前,我告诉了罗塞和桑切尔他是谁。当罗塞跟着我们离开黑房间的时候,他兴奋得忘掉了他的外衣,就穿着衬衫跟我们一起乘车走了。在整个难以相信的过程中,我们知道我们在跟谁打交道——这个杀人犯和胆小鬼!”

但是这些话金先生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他更想弄清楚这个人的死因,解开这个疑团:他一站到墙角这个位置上就没有再离开过;从他的姿势看来,他没有去攻击,也没有作防御;他把他的武器落在地上了;他显然是由于看见什么东西而吓死的——所有这些正是金先生乱糟糟的脑子所弄不懂的。

为了在思想的黑暗中找到一点线索来解开他的疑团,他机械地举目四望,而一下子,他的目光落在一样东西上面,它就在白日的光线中,就在活生生的同来者的面前,它使他产生了恐惧。

在地板上多少年积起来的厚厚一层灰尘上——从他们进来的门口,一直穿过房间,来到离曼顿单膝跪着的尸首约一码的地方,是三行平行的脚印——光着的脚的脚印,很淡,但是清清楚楚,外面两行脚印是很小的孩子的,而中间一行脚印是一个女人的。就到脚印尽头的地方为止,全朝着一个方向,再没有往回走的脚印。与此同时,布鲁尔也在盯住这些脚印看,全神贯注,身体向前倾,脸色苍白得可怕。

“瞧!”他叫道,用两只手指住了最近他们的那个女人的右脚脚印,她显然就在这个地方停下,站定了。“没有中趾——她是格特鲁德!”

格特鲁德就是已故的曼顿太太,也就是布鲁尔先生的姐姐。

深夜鬼影
第二百五十一章
玩偶

豪华的克兰斯顿公爵府出了可怕的大事,一下子像天塌了下来,整座邻宅乱了套。男管家正在他的房间里想舒舒服服地休息一下,这时连忙走

出房间,两个男仆从两个方向同时赶来。几个女仆已经呆呆地站在大楼梯上。女管家普林格尔太太本人高高地站在上面楼梯口。至于大保姆、

小保姆,还有儿童室的女仆,她们的紧张心情就无法形容了。大保姆把一只手搭在擦得亮亮的大理石栏杆上,傻乎乎地直朝她前面看;小保姆

背倚着擦得亮亮的大理石墙,脸色苍白,动也没法动;儿童室女仆跌坐在楼梯上天鹅绒地毯旁边的大理石梯级上,毫不掩饰地哭得泪流满面。

格温多林·兰开斯特一道格拉斯一斯克鲁普小姐,第九代克兰斯顿公爵最小的女儿,六岁零三个月,单独一个人坐在克兰斯顿府那座大楼

梯从下面数上去的第三级楼梯上。

“噢!”男管家先是惊叫一声,随即就不见了。

“啊!”那两个男仆跟着喊了一声,也走掉了。

“只为了那么个玩偶。”只听到普林格尔太太清清楚楚地说了一句,完全是不以为然的口气。

小保姆听到了她说这句话。接着大保姆、小保姆、儿童室女仆过来围住了格温多林小姐,温柔地轻轻拍她,从她们的口袋里掏出些不卫生

的东西来塞给她,哄她,然后急忙连哄带拉他把她弄出克兰斯顿公爵府,以免楼上主人知道她们竟让娇贵的格温多林·兰开斯特—道格拉斯一

斯克鲁普小姐抱着她那个玩偶滚下大楼梯。由于玩偶跌破得很厉害,儿童室女仆用格温多林小姐的小斗篷把它里起来,将破碎的东西全里了进

去。

克兰斯顿公爵府离海德公园不远,到了那里,她们找了一处安静地方,把克温多林小姐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幸好连一块乌青块也没有。因为楼梯上的地毯非常厚,又松又软,而且地毯下面还垫着很厚的布,让它再软一些。

格温多林·兰开斯特一道格拉斯一斯克鲁普小姐一向只是哇哇大叫,却从来不哭。刚才她就是哇哇大叫,保姆没有办法,只好让她下楼。

她定要一个人走,一只手抱着尼娜,就是那个玩偶,一只手扶着大理石栏杆,走在楼梯地毯边上擦得光光亮亮的大理石梯级上,因此她滑了一

跤,跌了下来,害得尼娜倒了大霉。

等到大保姆她们认定格温多林小姐平安无事,放下了心,这才把裹着玩偶的小斗篷打开,看看它怎么样。这个玩偶很大,很漂亮,有一头

真正的金头发,眼皮会开会合,眼睛深色。不仅这样,只要把它的右臂举起放下,它就叫“爸爸”,把它的左臂举起放下,它就叫“妈妈”,

叫得清清楚楚。

“它掉下来的时候,我听见它只叫了一声"爸”,”什么都听见的小保姆说。“不过它应该叫爸爸’才对。”

“那是因为它落到梯级的时候只举起了手臂,”大保姆说。“你看我把它这只手臂重新放下来,它就要说剩下的那声‘爸’了。”

“爸。”尼娜的右手臂给放下来的时候,它那张破了的脸真发出这么一声。这张脸从前额中间,通过鼻子,直到下面淡绿色宽大长罩衣领

口上的脖子,正好居中裂开,还掉了两块三角形的赛潞路。

“这简直不可思议,跌得破成这副样子,它竟然还能够发出声音。”小保姆说。

“你得把它给送到帕克勒先生那里去,”指挥她的大保姆说。“不太远,你最好这就去。”

格温多林小姐正忙着用一把小铲子在泥地上挖洞,一点不去理会保姆们在说什么。

“你在干什么啊?”儿童室女仆问她。

“尼娜死了,我在给它挖一个坟墓。”贵小姐思想着回答。

“噢,尼娜会好好活过来的。”儿童室女仆说。

小保姆把尼娜重新抱起来就要走。很宰运,一位好心长腿士兵正好在那里,他反正闲着没事,自告奋勇把小保姆安全地送到帕克勒先生那

里,然后再把她送回家来。

帕克勒先生和他年纪很小的女儿住在小巷一座小房子里,这小巷通到离贝尔格雷夫广场不太远的一条安静小马路上。帕克勒先生是一位能

妙手回春的玩偶医生,在贵族圈子里赫赫有名。他修复各种大小、各种年龄的玩偶,男娃娃玩偶和女娃娃玩偶,穿长袍的婴孩玩偶和穿时髦衣

服的大人玩偶,会说话的玩偶和不会说话的玩偶,躺下来会闭上眼睛的玩偶和要牵动一根看不见的铁丝才能使它闭上眼睛的玩偶。他的女儿埃

尔丝只有十二岁,但已善于缝补玩偶的衣服,给玩偶做头发,尽管做头发的时候玩偶坐着一动不动,随你怎么摆弄,可这个活比你们想的要难

得多。

帕克勒先生原本是一个德国人,但许多年前,和许多外国人一样,他在伦敦这个大海洋中改变了他的国籍。不过他还是有一两个德国朋友

,到了星期六晚上,他们常来跟他一起抽抽烟玩玩纸牌,称呼他’‘赫尔医生”,你们知道,“赫尔”在德语里就是“先生”,等于英语里的

“密斯特”,“赫尔医生”就是“医生先生”。这个称呼让帕克勒先生听了非常亲切快活。

他的样子看上去比他的实际岁数大,因为他留着长胡子,乱蓬蓬的,头发花白而且稀少,戴一副角边眼镜。至于埃尔丝,她瘦小苍白,十

分文静整洁,黑眼睛,棕色头发梳成一根长辫子里在背后,上面扎上黑蝴蝶结。她除了缝补玩偶们的衣服以外,等到玩偶病好了,重新身强力

壮的时候。是她把它们送回它们自己的家去。

他们的房子虽然说小,但只住两个人却显得太大了。朝街是一间起居室,工作室在房子后部,楼上有三个房间。但是父女两个大部分时间

都在工作室里,因为他们通常总在干活,甚至晚上也干。

话说帕克勒先生把尼娜放在工作台上,看了它半天,直到角边眼镜后面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他是一个非常容易受到感动的人,常常会爱

上他修理的玩偶。当它们对着他微笑了几天之后,他甚至会舍不得跟它们分开。对于他来说,它们是真正的小人,有自己的性格、思想和感情

,他对它们全都充满柔情。但是其中也有一些,打从一开始看到就迷住了他。它们给送到他这里来的时候大都受伤残破,那副模样会让他感到

可怜,甚至眼泪都要落下来了。你们要记得,他大半生生活在玩偶当中,理解它们。

“你怎么就知道它们没有感觉呢?”他常常对他的小埃尔丝说。“你对它们必须温柔。好好对待小玩意儿,不花你什么,然而这也许会让

它们觉得好过。”

埃尔丝明白他的意思,因为她是个孩子,她知道他爱她胜过爱所有的玩偶就这样,帕克勒先生一看见尼娜就爱上它了,也许因为它那双美丽的棕色玻璃眼睛有点像埃尔丝的眼睛,他是用整个心去爱埃尔丝的。此

外,这是一件悲惨的事。看得出来,尼娜来到这个世界时间并不长,因为它的脸十分完美,没有过什么变化,头发该平滑的地方平滑,该卷曲

的地方卷曲,绸罩在完全是新的。然而它的脸部如今居中有道可怕的裂缝,像刀砍出来的一样,又深又宽,不过缝边光滑。他轻轻地夹紧它的

头让这道缝合拢的时候,两边缝发出刺耳的声音,听起来叫人难过,深色眼睛的眼皮抖动,尼娜好像十分疼痛的样子。

“可怜的尼娜!”帕克勒先生难受地说。“不过我不会让你觉得很痛,只是你要过很长时间才能恢复健康。”

当人们把破玩偶送来的时候,他总要问这些玩偶叫什么名字,有时候来人知道孩子们叫它们什么名字,就告诉他。他很喜欢“尼娜”这个

名字。尼娜从各方面都使他感到,它是许多年来他最喜欢的玩偶,他太爱它,决定不管要花上多大精力,也要使它完全恢复健康。

帕克勒先生耐心地一点一点修理它,埃尔丝在旁边看着。她不能为可怜的尼娜效什么劳,它的衣服不需要缝补。这位玩偶医生修理的时间

越长,对那头金发和那双美丽的棕色玻璃眼睛就越是喜欢。他有时候会忘掉在架子上排排躺着等候他修理的其他玩偶,整整一个钟头坐在那里

看着尼娜的脸,用他的匠心考虑,有什么新的办法可以消除这桩可怕事故遗留的哪怕最小一点痕迹。

玩偶给修得惊人之完美,连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只是从他那双锐利眼睛看去,疤痕依然看得出来,那道一般人看不出的细缝在脸

部中间,从右偏左一直下来。不过这次修理,条件已经好到不能再好,天气晴朗干燥,胶接剂很快就干,对于玩偶医院来说,天气好坏是大不

相同的。

最后帕克勒先生知道,他已经再也无能为力。克兰斯顿公爵府那位小保姆已经来过两次,看玩偶到底修好了没有,都有点生气的口气了。

“尼娜还没有完全复原。’帕克勒先生每次回答说,因为他下不了决心和尼娜分离。

现在他坐在他那张方形工作台前面,尼娜最后一次躺在他的面前。它旁边放着一个棕色大纸盒。它放在那里,就像是尼娜的棺材,等着盛

殓它,他想。可是他必须把尼娜放进去,在尼娜亲爱的脸上盖上纸,然后盖上盒盖。一想起要用绳子把它扎起来,他一下子又泪流满面,东西

也看不清楚了。他将永远不能再一直看到它那双美丽的棕色玻璃眼睛的深处,他将永远不能再听到它说“爸爸”和“妈妈”的呆板声音。这是

最痛苦的时刻。

在分离前他徒然地想拖延点时间,轮流端起装胶接剂、装胶水、装树胶、装颜料的瓶子,一个一个地看,然后又去看尼娜的脸。他所有的

工具都在手边,整齐地排列着,但是他知道,他不能再用它们来为尼娜做什么了。尼娜现在非常健康,只要没有残忍的孩子伤害它,它可以长

命百岁,只有脸上那道几乎看不出来的伤痕告诉人们,它在克兰斯顿公爵府大理石楼梯上曾经遭遇过那桩可怕的事情。

帕克勒先生忽然激动得从椅子上猛站起来,转过了脸。

“埃尔丝,”可他还是犹豫地说,“这件事只好由你替我做了。看到它进那个盒子,我实在受不了。”

于是他走到窗口,背对着房间站在那里,让埃尔丝做他不忍心做的那件事。

“好了吗?”他头也不回,问埃尔丝说。“那么你把它送去,我亲爱的。戴上你的帽子,快把它送到克兰斯顿公爵府去,你走了以后我会

回过身来的。”

爸爸对玩偶的古怪做法,埃尔丝早已习以为常,因此,他和尼娜分别竟会如此激动,她虽然还从来没有看见过,但也并不觉得太惊讶。

“你快点回来,”帕克勒先生听到女儿的手拉房门闩的时候说。“已经很晚了,我本不该在这种时候叫你去。不过这件事我受不了。”

埃尔丝走了以后,帕克勒先生离开窗口,重新回到工作台前他的坐位上,等着他的孩子回家。他轻轻地触摸尼娜刚才躺过的地方,回想尼

娜微红的脸、玻璃眼珠、一级一绝的金发,直到几乎能够看到它们。

傍晚很长,因为这是在暮春。但天色还是黑下来了,于是帕克勒先生想,埃尔丝怎么还没回来呢。她已经去了一个半小时,这比他预想的

时间要长得多,因为从贝尔格雷夫广场到克兰斯顿公爵府只有半英里。他想孩子可能等在那里,所以耽误了。然而随着暮色越来越深,他开始

不放心了,在暗下来的工作室里走过来走过去,已经不再去想尼娜,只一个劲儿地想着埃尔丝,他自己心爱的活生生的孩子。

他一点一点地越来越心烦意乱,坐立不安,感到冷,稀少的头发给微微吹动,他希望有个伴,不要孤零零一个人待着。总而言之,他开始

害怕了。

他一面用带有浓重德语口音的英语责备自己是个傻老头儿,一面伸手在黑暗中摸索火柴。他知道火柴应该在什么地方,因为他总是把它放

在同一地方,放在一盒修补玩偶用的各种颜色火漆旁边的。可是在黑暗中他怎么也找不到火柴。

他断定埃尔丝一定出什么事了,由于越来越害怕,他觉得能点起灯来看看已经是什么时候,可能会让自己平静一些。他又责备自己是个傻

老头儿,在黑暗中,他自己的声音倒把他吓了一跳。他还是没找到火柴。

窗外还没黑,是灰色的,只要走到那里,他可以看出时间,看了时间以后再到柜子那儿去取火柴。他于是从桌旁站起来,离开椅子,开始

顺着木头地板向窗口走去。

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跟在他的后面。是很轻的啪哈啪塔声,像是一双小脚踩在木头地板上的声音。他停下来细听,头发都竖起来了。什么也

没有!他真是个傻老头儿。他走了两步,这一回他肯定是又听见很轻的啪喀啪嘈声。他把背转向窗口,靠着窗框,窗玻璃咯咯响起来。他面对

黑暗。一切十分安静,照旧只闻到湿栽上、胶接剂和填料的气味。

“是你吗,埃尔丝?”他问了一声,对自己声音里那种恐惧口气觉得十分惊奇。

房间里没有回答的声音,他抬起手上的表,要就着还没有黑透的窗外灰暗暮色看看都什么时间了。他集中眼力看到这时候是十点零两三分。他一个人待着已经很久了。他不由得大吃一惊,很为埃尔丝担心,她在外面那么大一个伦敦城竟待得那么晚。他几乎是跑着走到房门口。当

他摸索门闩的时候,他清楚地听到一双小脚跟着他跑的声音。

“是老鼠!”他软弱无力地说了一声,正好这时候,他把房门打开了。

他一出房门赶快关上它,只觉得背上冷嗖嗖的。过道很黑,但他找到了帽子,转眼就来到外面小巷,呼吸起来更加舒畅。他觉得很奇怪,

外面却还这么亮。他清楚地看到脚下的路面,小巷外面的马路上听得到孩子们玩室外游戏的笑声和叫声。他奇怪自己刚才怎么会这样紧张,一

时间甚至想回到屋里去安心地等待埃尔丝回家。但紧接着他感到那种为什么事而担心害怕的感觉不知不觉又来了。不管怎么样,他最好上克兰

斯顿公爵府去走一趟,向那里的仆人打听一下自己孩子的下落。说不定有一位女仆喜欢她,这会儿正给她吃茶点呢。

他快步走到贝尔格雷夫广场,从那里顺着大街向前走,一路上仔细地听着,听听是不是有细小的脚步声。但是他什么也没听到。于是他一

面按豪华公爵府的仆役铃,一面笑话自己。还用说,他的孩子一定是在公爵府里面。

开门的是个下人——因为这是后门——但是他模仿前门仆人的腔调,在很亮的灯光下怀疑地盯住帕克勒先生看。

没有见过什么小姑娘,对玩偶的事他一无所知。

“她是我的女儿,”帕克勒先生用发抖的声音说,因为他重新担心起来,而且这时候的担心还加了好几倍,“我怕出什么事情了。”

那下人粗鲁地说:“她不会在这房子里出什么事情的,因为她根本就没有来过,这就是她不会在这里出什么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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