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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乘风录-一金寻者-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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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中剑派掌门梅……”郑东霆盯着手上大红色的请帖,喃喃地说。 
  “关中剑派的掌门是姓梅吗?”祖悲秋问道。 
  “是吧?这个……我不清楚……”郑东霆挠着头道。 
  “他是关中掌门啊,你不知道吗?”祖悲秋惊讶地说。 
  “嘿,这十几年来,江湖中只知道有刑堂堂主关思羽,却谁也不知道关中掌门是哪一位。”郑东霆将这张请帖小心地收藏在内襟之中。 
  “下克上,关中剑派内部一定乱得很。”手里端着一盆洗脸水的洛秋彤就在此刻走进门,将脸盆放到床头桌前。 
  “麻烦你了,秋彤。”祖悲秋连忙将脸盆中的手巾拿起来,仔细地擦拭着脸庞和双手。 
  “喂,洛秋彤,他已经洗过三次脸了,你有完没完?”郑东霆看到祖悲秋又开始搓脸搓手,不禁烦闷地说。 
  “噢,我只是……看不惯有人污浊邋遢的样子。”洛秋彤说到这里,朝着郑东霆的身上瞟了一眼。 
  “哎——”郑东霆心头一寒,猛地从床上站起身,“我可不会像他一样每天早晨洗三次脸。” 
  “至少你该每天洗一次澡,你身上的气味对悲秋的身体会有影响。”洛秋彤皱眉道。 
  “我又不是娘们儿!”郑东霆瞪眼道。 
  “肮脏邋遢,咒你一辈子娶不到老婆。”洛秋彤白了他一眼。 
  “哇!”郑东霆听到这个诅咒,心头都是一颤,“洛秋彤,你这婆娘好生恶毒,怎可这样咒我!” 
  “呵呵,秋彤,师兄的志愿是娶十二房妻妾,你这般咒他,可要痛死他了。”祖悲秋幸灾乐祸地说。 
  “十二房妻妾,”洛秋彤嘲讽地笑了起来,“那我真要祝你好运了。” 
  “难以置信,师弟!”郑东霆瞪大了眼睛望着祖悲秋,“当初真的是她离家出走吗?我觉得应该是你才对!” 
  就在这时,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在屋里的郑东霆和洛秋彤同时一愣。除去祖悲秋不谈,他们两人都是精通蹑足潜踪的轻功高手,如果有人悄悄掩至房门口,他们多少应该听到些动静,谁知道这一阵敲门声竟然凭空传来,门外人轻功之高已经到了匪夷所思之境。 
  郑东霆朝洛秋彤作了一个守护祖悲秋的手势,自己双手握拳蹑步来到门近前,猛地一把拉开大门。门口悄然站立的乃是一个橘红色衣衫的妙龄少女。她中等身材,圆脸大眼,亮白胜雪的肌肤,脸上挂着两个玲珑精致的酒窝,两个长辫俏皮地挂在胸前,样子极为惹人怜爱。 
  郑东霆想不到轻功如此高强的人物竟是这个不到双十年华的少女,不由得微微一愣。 
  “郑东霆吗?”这位少女用手轻轻抚着胸前的长辫,温婉地问道。 
  “你是鱼邀霞?”郑东霆下意识地问道。 
  “啊,你怎么知道?”鱼邀霞惊讶地笑着问道。 
  “能有这份轻功,而我又不认识的,只有你一个。”郑东霆沉声道。 
  “那你一定是郑东霆了。除了那些不世出的绝代高手,你是我见过轻功最好的人。很荣幸认识你!”鱼邀霞大方地朝郑东霆一抱拳。 
  “好说。”郑东霆拱了拱手,问道,“你来找我有何要事?” 
  “我来有两件事。”鱼邀霞下意识地踮了踮脚,朝屋内看了一眼,“第一,我来谢你卧虎林中一箭射退弓天影,救了义兄的性命,我欠你一次情。” 
  “你义兄,你是说连兄?”郑东霆好奇地问道,“你是连兄的结义妹妹?” 
  “嗯。”鱼邀霞自豪地点点头。 
  “失敬!”郑东霆再次拱了拱手,态度顿时缓和了大半。 
  “第二件事,我来是替山西白马堡的郑太夫人递一张家书。”说到这里,鱼邀霞将手伸到怀中,取出一封用羊皮纸所制,并用墨蜡封住的书信,郑重地交到郑东霆的手中。 
  “家……家书!”郑东霆双手颤抖地将这封书信紧紧攥住,一双大眼狠狠盯着上面熟悉的字体,脸部的肌肉缓缓开始痉挛颤抖。 
  “邀霞还要去洛阳照看义兄的安危,防止弓天影对他下毒手,这里先行告辞了。”鱼邀霞接着朝郑东霆深深一礼,转头一顿脚,刹那间化为倏然远去的一道橘红色烟霞。 
  “师兄,郑太夫人,难道说是你的娘亲?”祖悲秋好奇地问道。 
  “住口!”郑东霆抬掌一拍身边的木桌,狞厉地吼道。这一掌力贯手臂,声威慑人,黄木桌子整个桌面被拍成百余片黄蝴蝶一般四外飞舞的碎片,四条桌腿仿佛四根断竹深深埋进了客栈的地面之中。 
  虽然郑东霆时常表现出一系列的愤怒表情,但是这一次显然是动了真怒,只吓得祖悲秋双腿一抬蜷在一起,连声道:“师兄,我错了。” 
  “你干什么?”洛秋彤下意识地挡在祖悲秋的身前,“他重伤初愈,受不得惊吓。” 
  “郑太夫人是我的大娘,也是令我娘忧郁而终的恶人,怎会是我娘亲。当年我被驱逐出郑家,已经决定今世不再见这个恶婆娘。”郑东霆说到这里,双眼凶光闪烁,“我怕再见到她,我会忍不住杀了她。”他语气中透出一股肃杀气息,令在场的洛秋彤和祖悲秋同时打了个寒战。郑东霆双手一扯撕开蜡封,将这封所谓的家书展开,仔细读起来。 
  在郑东霆默读家书之时,房间里异常安静,无论是洛秋彤还是祖悲秋都不敢轻易打扰他。整个房间只有他翻动信纸的沙沙声。 
  看完这封信,郑东霆的身子微微一颤,忍不住喘了一口气。接着他手掌一捏,整张信纸蜷曲成了一团。他闭上眼,左臂抬了抬,将纸团朝洛祖二人晃了晃,想要说什么,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祖悲秋张嘴想问,但是想了想又胆怯地闭上嘴。洛秋彤无奈地叹了口气,朗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郑东莱死了。”郑东霆轻声道。 
  “郑东莱……你的……呃,你大娘的……”祖悲秋小心地猜测道。 
  “我大娘的儿子,我同父异母的弟弟。”郑东霆哑声道,“我大娘要我回白马堡吊唁。” 
  “发生了什么事?”洛秋彤关切地问道。 
  “大娘在信里并没有说。”郑东霆说到这里,狠狠一甩手,将家书扔到了墙角,“她知道如果说了,我很可能不会回去。她想吊住我的胃口,逼我不得不回白马堡。” 
  “你会回去吗?”祖悲秋问道。 
  “我不知道,你现在伤势还没有好全,连兄的关中公审眼看就要开始,而长安洛阳此刻龙蛇混杂,我怕弓天影会趁此机会对你和连兄下毒手。不在你们身边,叫我如何放得下心。”郑东霆喃喃地说,“但是,我那同父异母的弟弟,他到今日也不过二十岁,乳臭未干的年纪,怎会有人杀他?” 





    第六卷 洛阳论剑之卷
    
    
    
  一日兄弟决恩仇 
   
  “既然你这么关心,你应该回白马堡看看。”洛秋彤沉声道,“白马堡在并州,距离徐州大概只有八百里路程,凭借你的轻功,来回最多需要五天。不用担心连师弟和悲秋,我会留下照顾他们。” 
  “你……一个人,能不能行?”郑东霆皱眉道,“他们都是弓天影可能袭击的目标。你的武功和他相比如何?” 
  “我已经练成先天三清功,就算面对弓天影也并非没有一拼之力。而且悲秋伤势大好,关键时刻可以助我一臂之力。连师兄那里有龙师兄、赵师兄和刚才那位鱼邀霞姑娘照顾,料来弓天影并无能力伤害于他。”洛秋彤胸有成竹地说道。 
  “师兄,你放心去吧。血浓于水,亲生兄弟的生死怎能不关心!”祖悲秋诚恳地说。 
  “也罢!我离开之后,你们也启程向洛阳出发,那里七大派实力鼎盛,少林天山的高手云集,想来弓天影不敢如何放肆。我事了之后,立刻到洛阳找你们。”郑东霆道。 
  “我洛家在洛阳有一处别院,名为湘红馆,在洛阳永泰坊,我和悲秋会在那里暂作落脚。”洛秋彤道。 
  “湘红馆,好,五天之后,我们不见不散。”郑东霆说到这里朝祖悲秋看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师弟,师兄不在身边,务必小心保重。” 
  “师兄,路上也千万小心。”祖悲秋眼圈微微一红。 
   
  白马堡巍然耸立在并州西南四十里处,傍依天下灵水的晋水畔而建,距离晋水发源处悬瓮山不到十五里之遥,和晋祠遥相对望。隋末白马堡主郑猛身为天下第一帮年帮冬坛坛主,曾出资助唐高祖李渊起事,其子义助唐初年帮帮主解散年帮,将南方抵抗李唐的势力一力铲平。后来,白马堡庄勇随少堡主力抗突厥,助卫国公李靖削平突厥,立下大功,被赐下良田千顷,成为西北名堡。郑家历代在江湖中地位显赫,深受各大剑派的崇拜,被奉为武林著名世家。但是到了郑东霆父亲郑北飞这一代,郑家人丁单薄,郑北飞只知沉浸于声色犬马的享乐之中,失去了郑家代代相传的豪杰之气,白马堡也随之没落。 
  等到郑东霆被逐出白马堡,郑北飞病逝,整个郑家堡只剩下一个郑家的男丁,也就是继承了堡主之位、成为少堡主的郑东莱。如今郑东莱也命丧黄泉,仿佛冥冥中注定了白马堡名存实亡的命运。 
  郑东霆施展燕子飞云纵披星戴月,餐风露宿,从徐州启程,穿州越府,毫不停留,一口气跑到了晋水河畔。此时正值并州城的清晨,铅云如墨,笼罩四野,虽然已经是晚春时分,但是一股挥之不去的寒意却始终笼罩在郑东霆的周身。他快走几步,来到面前的晋水岸边。天地间虽然愁云惨雾,骤雨将至,但是晋水仍然青翠碧绿,清澈见底,说不出的安详宁谧。郑东霆环顾了一下自己多年未见的故乡风景,却发现自己已经将这一切景象统统忘记,眼前的景致就仿佛第一次看见一般全无印象。他此刻的心,空空荡荡,仿佛被人一把掏了个干净。 
  他很熟悉这种感觉,当年他发誓放弃所学武功,被赶出白马堡时,心头就是这种感觉:平生志愿尽数化为乌有,人活于世再无半分意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时至今日,还会再次重温这种残酷的感觉。 
  他踉踉跄跄地走到晋水之畔,单膝跪下,伸手在河中轻轻舀起一捧清水痛饮。清澈甘甜的河水轻柔地抚慰着他的五脏六腑,他这两日里火烧火燎的胸膛迎来了一丝难得的清爽舒适,令他依稀想起自己童年在晋水中嬉戏的模糊记忆。 
  “汉魏江山终难守,唯留晋水清如旧。”郑东霆再次舀起一捧清水,狠狠浇在自己的脸庞之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挺身站起。 
  “少堡主!”在他的身后,十数名白衣劲装汉子一人牵着一匹鬃毛雪白的座骑,在他身后齐刷刷地单膝跪下。 
  “哼,什么少堡主?谁是少堡主?”郑东霆猛然转过身,厉声喝道。 
  “你是!”这些劲装汉子齐声道。 
  “嘿嘿,”郑东霆冷笑一声,“哈哈哈哈,二十年前,我离家出走,跟着一个忠仆浪迹天涯,不见你们中任何一个跟着我走。十年前,我被驱逐出并州,形单影只,落泊江湖,仍没见一个人和我一起走。现在你们倒来叫我少堡主了?” 
  “当年白马堡中,还有前少主人在,我们职责所在,不敢擅离。”众人之中一位领头的汉子双膝同时跪倒在地,沉声道。 
  “现在这位少主人已经一命归阴,你们职责所在,是否应该跟他一起去死?还像跟屁虫一样跟在我身后做什么?”郑东霆说到这里,奋力一掸衣袖,愤然道。 
  他这一番话,句句诛心,这群白马堡众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接口。领头的汉子尴尬地咳嗽了一声,低声道:“太夫人知道你定会先到晋水之滨,命我们在这里日夜守候,引领你进白马堡见她。少堡主,还请你跟我来。” 
  “白马堡在哪儿我还不知道?用你们这帮奴才来带路?”郑东霆怒道,“蓝真卿怕是以为我这么多年未回郑家,连郑家大门都不知道朝那边开了吧?” 
  “太夫人决无此意,少堡主请息怒!”这群白衣汉子慑于郑东霆的震怒,一齐躬身道。 
  “都给我滚,去白马堡的路,我要一个人走。”郑东霆喝道。 
  “遵命!”这些白衣汉子不敢违抗郑东霆的号令,纷纷牵着坐骑的缰绳,齐刷刷地后退数步,翻身上马,飞快地朝白马堡方向奔去。 
  随着郑东霆一步步走近晨雾萦绕的白马堡,郑家正门前青、白、黑三色相间的丧饰渐渐映入郑东霆的眼帘。在大门的正上方,黑白布包裹斗大一个“奠”字触目惊心。门口的郑府仆人们都是清一色的麻布衣装,齐刷刷地跪倒在通往堡中大道的两侧,恭恭敬敬迎接形单影只的郑东霆。郑东霆正眼都不看这些向他下跪的仆人,昂首挺胸,大踏步走进白马堡正门,沿着大道一路走过庭院,气势如虹地走进了郑家主厅。 
  主厅已经被布置成了庄严肃穆的灵堂,一具漆成黑色的柳木棺材被端端正正地摆在主厅正中央,棺盖半开。郑家长辈和位高权重的家仆都聚集在棺木的周围。看到郑东霆大步走来,这些昔日对他冷眼相待的人们纷纷转过身,面对他单膝跪下,齐声道:“恭迎少堡主!” 
  郑东霆刚一迈入主厅,立刻一挥袍袖,狂暴地说:“滚出去!” 
  满厅的人没想到郑东霆如此决绝,不由得一起扭过头,朝着主厅深处一位白衣麻服,双膝跪地的白发妇人望去。这位妇人头发花白如雪,额头上皱纹横生,双目深陷,蛾眉轻扫,双唇薄如蝉翼,依稀间可以看出她年轻时娇俏伶俐的模样。 
  “少堡主已经发话,你们敢不从命?”这位妇人用沙哑的嗓音轻声道。“是!”厅中的众人齐声道,纷纷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顺从地低头鱼贯走出了主厅。一时之间,郑家主厅之中,只剩下郑东霆和这位白发妇人。 
  “参见少堡主!”这位妇人五体投地地拜倒在地,朝郑东霆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嘿!”郑东霆只感到一阵发自内心的反胃,几乎想要当场呕吐出来,“好威风,好煞气!难怪你拼了命也要替东莱争这个少堡主之位。原来当了少堡主,就算你蓝真卿也要向我这个江湖败类郑东霆磕头行礼!”说到这里,郑东霆一抬右手,将手掌抚在棺木之上,狠狠一拍。 
  “求少堡主为莱儿报仇!”这位郑太夫人对郑东霆辛辣的讽刺充耳不闻,再次以头触地,低声道。 
  “中年丧夫,晚年丧子,蓝真卿,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报应?”郑东霆恨恨地说。 
  郑东霆的话仿佛无情的霜箭刺得郑太夫人浑身颤抖,她将头深深垂了下去,一滴滴硕大的泪水顺着她苍老的脸颊滚落在地。 
  “求少堡主为莱儿报仇!”郑太夫人将头狠狠磕在地上,沙哑着嗓子颤抖地说。 
  “你处处为他争,他年少得意,天生跋扈,不知天高地厚,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又怪得了谁?”郑东霆握紧拳头,用力一砸棺木,厉声道。 
  郑太夫人双手拄地,磕头如捣葱,灰白色的地板上印满了沾着血迹的额印:“求少堡主为莱儿报仇!” 
  “哼!”郑东霆猛地一转身,将身子一侧,不受郑太夫人的大礼,“凭什么我要替你的儿子报仇。”
  “东霆,若你能为莱儿报仇,这白马堡数百年的基业我愿意拱手相让,衷心辅助你成为新的白马堡主人。”郑太夫人颤声道。 
  “我郑东霆行走江湖逍遥惯了,没有闲心打理白马堡,也没有心情和这些趋炎附势的无耻之徒打交道。”郑东霆伸手一指在门外探头探脑张望的白马堡众仆厉声道。 
  “我知道你行走江湖,以轻功箭法驰名,白马堡世代相传的银弓本来传给了莱儿,我愿意替他转赠于你。”郑太夫人说到这里,立刻转过身,伸掌一击,立刻有一位仆人从主厅的灵台上取下早就准备好的郑家银弓,躬身上前,将它交到郑东霆手中。山西白马堡世代相传的银弓白羽威震江湖,郑家银弓从南北朝代代相传,乃是著名神弓,弓强四百石,箭及一千步,天下无双,确是难得的宝物。 
  郑东霆冷冷地看了手中的银弓一眼,猛然一抬手,将这把银弓远远掷到了主厅墙角:“银弓在手又有何用,东莱还不是一命呜呼?这种劳什子的东西给我做什么?” 
  郑太夫人朝银弓落下的方向看了一眼,转回身大声道:“东霆,白马堡以牧马之术名扬天下,我们在西域的马场近日引来一匹西极天马,此马通体雪白,神骏非常,日行千里,夜行八百,价值万金,我愿意将此马赠予你,之后你行走江湖,再不用靠两条腿奔波。”说到这里,她从地上挣扎着站起身,来到主厅门前,高声打了个呼哨。 
  在白马堡宽阔的庭院中突然响起一阵清冽刺耳的马鸣。只见十数名白马堡马夫一人攥紧一根绳索,步履蹒跚地一边倒退着,一边将一匹鬃毛胜雪、颈高腿长的骏马从一旁的马厩中拉出来。这匹马的鬃毛比平常的马稀疏一些,目光中隐隐透出一丝晶莹如玉的晕光,仿佛在向天空中观看。它的四条腿焦躁不安地拍打着地面,马蹄深深陷入庭院中坚硬的红土地中。四周的马夫大声呼喝着,奋力拉紧绳索,勉强限制住这匹骏马的行动,但是一个个累得面红耳赤,双目鼓胀宛若金鱼,太阳穴上青筋暴露。 
  看到这匹骏马,郑东霆悚然动容,他大步走到庭院之中,大声喝道:“你们这是在驯马吗?丢人现眼,都给我滚开!” 
  这些马夫一时之间不知所措,同时朝着随后走出来的郑太夫人望去。“少堡主让你们让开,没听见吗?”郑太夫人厉声道。 
  这些马夫如蒙皇恩大赦,纷纷松开绳索,四外逃开。这匹雪白色的西极马没有了绳索的牵绊,兴奋得高高抬起前蹄,发出一声清越入云的嘶鸣声,整个身体向天空竖成一条直线,仿佛肋生双翅,转眼就要展翅高飞。 
  郑东霆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抓住套在它身上的绳索,用力一挣,这些鸡蛋般粗细的绳索应手而断。 
  “东霆,若是绳索尽断,再要擒住它就难了!”郑太夫人道。 
  “真是家门不幸!”郑东霆转回身厉声道,“这种西极马性子最是刚烈异常,若是一个马师单枪匹马将它降伏,也就罢了。但是我们白马堡这么多马师一起动手捉他,早已经激发了它的傲气,它便是死也不会屈服。好好一匹神马,就这么被你们糟蹋了,亏你们还自称牧马之术冠绝天下。” 
  “那现在怎么办?”郑太夫人惊慌地问道。 
  郑东霆深深地看了一眼西极白马那双渴望着天空的双眼:“这个白马堡没有人配得上它,真正配得上它的,只有乌孙国万里无疆的草原,那里才是属于它的地方。”他抬头扬声道,“所有人都让开,让它走!” 
  院子里的白马堡众仆已经领略过他的威势,此刻莫敢不从,纷纷让开去路。 
  “你走吧。”郑东霆朝这匹西极白马挥了挥手。院子里没有人说话,只能听到西极马激烈的喘息声。它摆动修长的四肢,缓缓移动到郑东霆身边,用头顶了顶他的肩膀,似乎在感谢他的救命之恩。 
  “磨蹭什么,走啊。”郑东霆再次挥了挥手。白马长鸣了一声,在原地一个优雅的转身,四蹄一蹬,化为一道白色闪电,一瞬间射进了并州清晨的薄雾之中,转眼失去了踪迹,空空荡荡的晋水河畔只剩下隐隐约约宛若雷鸣的蹄声。 
  重新走回主厅之内,郑东霆冷冷地看了一眼手足无措的郑太夫人:“郑某想要的,你一无所有,东莱的仇,只能靠你自己来报了。” 
  “东霆!我知道逼死你娘亲我罪无可恕,但是,莱儿,莱儿他毕竟是你的亲弟弟,我求求你!”郑太夫人万般无奈地哭倒在地,似乎最后一线希望也终于离他而去。 
  看到这位多年的仇家如此凄惨的模样,郑东霆郁积在胸中二十年的愤恨此刻稍微缓和了一些。他缓缓转回身,朝着半开的棺木中望去:他这位同父异母的亲弟弟,一辈子锦衣玉食,颐指气使的白马堡前少主静静地躺在那里。他苍白的脸庞仿佛是半透明的,从他的肌肤上,郑东霆能够隐约看到他已经僵化的血脉。他的双眼圆睁,空空洞洞地注视着正上方的天空,充满了惊恐和不甘,似乎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惹上这杀身之祸。他的全身上下没有见到任何伤痕,只有在喉结上有一点玫瑰色的血印,仿佛美人脸上的一枚朱砂痣。 
  郑东霆几乎完全不认识这位亲兄弟。他五岁离家出走,郑东莱刚刚出世。十五岁艺成回家,东莱十岁,两兄弟还没有相处一天,他就被驱逐出了白马堡。这二十年来,除了道听途说的郑东莱言行举止,他唯一记得的就是自己十五岁那一年刚刚回堡,郑东莱握着手里的木刀,对他说:“听说你是我的兄长,我用旧了的木刀,你拿去玩吧。”那个时候,这位白马堡少主人才仅仅十岁,却仿佛拥有了全世界的君王一样自满而骄傲。但是这句话,仍然让郑东霆心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血浓于水,亲生兄弟,天生的情谊,又岂能轻易抹杀? 
  “是谁杀了他?”默然良久的郑东霆此刻突然问道。 
  “东霆,你愿意替莱儿报仇?”郑太夫人本已经在地上瘫成一团,此刻听到郑东霆的话,欣喜若狂,慌忙从地上直起身,哑声问道。郑东霆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标枪一般静静地站在棺木之前。 
  “呃,哦,是,是。”郑太夫人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忙道,“是越女宫外阁第一剑客剑凌九霄弓天影。” 
  “又是他?”郑东霆的眼中凶光一闪,沉声问道,“为了什么?” 
  “莱儿在白马堡呆得久了,听闻洛阳论剑大会不日即将举行,于是带了几个随从到洛阳游玩。在洛阳洛宾楼中偶遇弓天影和洛阳豪杰畅谈天下剑法。言语中论及夜落星河剑,称其为越女宫近年来难得一见的好剑法。莱儿听了觉得奇怪,就对他说:夜落星河剑乃是天山剑法。弓天影拍案而起,抬手一剑刺中了莱儿的咽喉,随即大笑着扬长而去。我苦命的莱儿在洛宾楼上苦苦挣扎了半个时辰才断气。”说到这里,郑太夫人已经忍不住泪流满面。 
  “就为了这一句话,竟丢了一条性命,弓天影你好狠毒!”郑东霆听到这里已经怒不可遏,狠狠地一拍棺盖。 
  “求东霆为莱儿报仇!”郑太夫人再次磕头于地,咚咚直响。 
  “蓝真卿,你老奸巨猾,机关算尽,但是世间人情你又懂得什么?我若是不想为兄弟报仇,千里迢迢回来,就是为了看你这个老而不死的婆娘不成?”郑东霆冷冷地说。 
  “多谢你,东霆,我母子受了你天大的恩惠,来世结草衔环,也难报答你的大恩。”郑太夫人五体投地地拜倒。 
  郑东霆也不多话,从一旁的香案上拈起三根香,在主厅地上的火炉中点燃,朝着郑东莱的灵位拜了拜,将香插到香炉之中。接着他一转身,大踏步走出了郑家主厅。 
  “东霆且慢!”郑太夫人从地上爬起身,大声道,“弓天影剑法凌厉无双,号称天下第一快剑,十年前他已经是精擅夜落星河剑的高手。我听江湖故旧说,“天下唯一能够克制这路剑法的武功就是青州五虎断门刀。” 
  “五虎断门刀!”听到这个名字,郑东霆感到心中有一股烈火陡然间从心底涌到头顶,浑身上下火辣辣地发烫,“不错,若论险绝奇幻,青州五虎断门刀法的确是夜落星河剑的天生对手。想不到你这些江湖故旧见闻倒也广博。” 
  “我知道,牧天侯前辈已经将这路刀法悉数传给了你,用这套刀法你可以克制住弓天影的快剑。”郑太夫人说到这里,回头朝门口的家丁一使眼色。这些早就在门口等待的仆人立刻一路小跑着进入后厅,恭恭敬敬地捧着一把绿色鲨鱼皮鞘的细长佩刀来到郑太夫人身边。 
  “我近日购得一把西域宝刀,此刀以上等寒铁混合锡金层炼而成,切金断玉,削铁如泥,乃是天下神兵,请东霆笑纳。”郑太夫人恭声道。 
  “哼!”郑东霆连眼角都不看那把宝刀一眼,冷冷地说,“青州刀法以断刀求胜,凭的是奇险之中见功力。你给我一把谁也敲不烂的宝刀,我如何去使五虎断门刀?”说罢他轻轻转身,疾走数步,施展轻功,宛若一阵风般消失在白马堡正门之外。 
   
   
  神影纷纷向洛阳 
   
  祖悲秋在郑东霆离开半日之后,自感伤势已经大好,于是打算打理行装,向洛阳进发。洛秋彤担心他身上的伤口会有反复,执意与他同行,互为照应。这对离离合合的冤家在经过十年离别之后,第一次有了共同出游的机会。 
  洛秋彤虽然身有轻功,但是毕竟是女儿家,而且刚刚收了祖悲秋的休书,不便扛起这位前夫君大摇大摆地穿街越巷,于是她出钱雇了一乘马车,和祖悲秋一起驾车向洛阳走去。徐洛两城相隔五六百里,马车速度虽然比不上奔行如电的郑东霆,但是速度也还过得去,星夜兼程,四天多一点时间就可以到洛阳,正好可以赶上和郑东霆相约的相见之期。 
  这一路上,白天车水马龙,整日都是打马飞奔的骑士,一个个风尘仆仆,似乎在争相赶赴什么盛会。到了晚上,洛秋彤和祖悲秋在驿站中换了马,继续赶路,却看到了更加令人惊异的情景。只见从徐州到郑州和洛州的官道上,一个个奔跑如飞的身影仿佛一道道黑色的闪电,飞奔着在马车旁呼啸而过。有的黑影还算本分,只是沿着大道脚不点地地飞驰,有的身影却花巧异常,竟是沿着路旁遍植的榆杨槐柳浓密的树枝,一树又一树地纵跃飞奔,令人目不暇接。更有艺高胆大者,从后面一个纵跃,登上了他们乘坐马车的顶棚,接着一顿脚,一连串的空心跟头翻到马车的前方,一轮飞奔,远远将这辆马车抛到身后。 
  刚刚入夜之时,这种奔跑如飞的夜行人还是只是三三两两偶尔出现。祖悲秋看到车窗外黑影间或一闪,以为自己眼睛花了,也不太在意。但是到了三更时分,夜行人开始成群出现,有时一连串宛如连珠花炮在窗外越过,有时仿佛蜂群一般呜哑一声,数十个人衣襟带风从马车周围呼啸而过,令祖悲秋以为是狂风来袭,大雨将至,心惊肉跳。更有甚者,接连十几个跑得太快的夜行人一个接一个踩着马车的顶棚飞跃向前,踏得马车噔噔直响,奇快如风,其形似幻,令祖悲秋以为是犯了夜鬼,只吓得脸青唇白。 
  “悲秋莫要紧张,这些乃是江湖上的同道,都和我们一样,是去赶洛阳论剑盛会的。”看到祖悲秋的模样,洛秋彤不禁失笑,连忙温声道。 
  “原来如此,想不到江湖中除了我师兄,还有这么多轻功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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