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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乘风录-一金寻者-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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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西南郊卧虎林松柏丛生,夜风吹过,松针激荡,落叶萧萧,宛若猛虎吟啸,穿林而行,因而名为卧虎。即使在青天白日之时,卧虎林中亦是枝丫遮天,暗如黄昏。到了夜晚,这里更是昏暗无光,伸手不见五指,宛若幽冥地狱。
连青颜倚靠在身后坚实的松树枝干上,沉重地喘息着。叶断魂、关思羽和党三刀的联手合击绝非易与。他已经记不清楚当时是如何击杀叶断魂和关思羽的。聚义厅中的一切,就仿佛一场不真实的梦魇,令他至今仍然难以置信:任侠好义的关思羽突然变节,一直潜伏南五道的太行南寨突袭徐州,还有党三刀那突飞猛进的神刀绝技。他现在的内伤就是党三刀的刀气所创。好凌厉的东海三叠浪!
但是这些都不足以令他沮丧,令他沮丧的,则是今日在聚义厅中被弓天影戳破自己赌上性命的一番大计。弓天影一直是天山派的一颗毒瘤。自从他上得山来,连青颜已经看出他生具异心,恐非池中物。但是他的父亲,天山派的掌门连紫杰却将这个妖异少年视为至宝,不顾他的几度规劝,终将天山派最优秀的剑法倾囊而授。天山弟子的名衔、绝代剑法的传授,还有身入泛舟居的荣耀仍然无法满足弓天影日益膨胀的欲望,他想要的,就算倾尽天山派的一切都无法满足。连青颜知道他总有一天会离去,但是即使是他也没有料到,弓天影不但叛出山门,背信弃义,而且他竟要将天山派的一门绝学统统卖给越女宫。
一阵揪心的绞痛从他的胸口传来,被刀气所侵的几处内伤此刻同时发作,仿佛数把钢锉在锉着他的胸口经脉。
“连师弟,内伤又发作了?”在他身侧的胖剑客赵恒低声问道。
“无妨。”连青颜轻轻一抬手,低声道。
“洛师妹应该就快回来了,她的轻功是同门中最好的。”瘦剑客龙铁胆沉声道。他话音刚落,寂静的卧虎林中突然响起一阵凄厉的风声。
“什么人?”负责警戒的赵恒突然高声喝道。
三人眼前漆黑的树林突然往两旁一分,一道白色的厉电气势凶猛地穿林而过,瞬间到了眼前。
“弓天影!”连青颜、赵恒、龙铁胆同时惊道。
此刻的弓天影穿着和连青颜几乎一模一样的月白衣衫,轻松自在地双手背在身后,冷笑着望向正从地上挣扎着站起身的连青颜。
“大名鼎鼎的月侠阁下,这被人通缉追杀的滋味可还好受?从名满江湖的大侠沦落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你一定感到非常沮丧。”弓天影阴笑着说。
“弓天影,休要幸灾乐祸,将连师弟累到今日这步田地,你还想要怎样?”瘦剑客龙铁胆厉声道。
一道寒光在弓天影的眼中轻轻一闪:“想怎样?当然是缉拿他回关中受审。现在满城的关中弟子都在等着将他碎尸万段。这场热闹怎能少了连青颜。”
“事到如今,你仍然这么恨我?”连青颜左手扶着身后的巨树,缓缓站稳了脚跟。
“恨你?”弓天影青白色的脸缓缓扭曲了起来,“是我戳破了你和洛家的阴谋,是我查出了你杀死了关爷,是我让你月侠的声誉一夜丧尽。应该是你恨我,而不是我恨你!”
“的确,你已经没有理由恨我。”连青颜虚弱地微微一笑,“但是你仍然无法抑制对我的憎恶,不是吗?因为在心底深处,你知道,无论你如何做,你仍然不如我。这辈子你注定活在我的阴影之下。”
“住嘴!”月光穿过林梢照在弓天影惨白的脸上,他的双眼在月光下已经完全化为了青碧色。
“铮铮”两声,赵恒和龙铁胆的佩剑同时出鞘,严密地指住了弓天影。在弓天影突然膨胀的凶猛气势之下,这两位天山剑客已经无法空手抵受森寒杀气的进袭。
“你说得不错。我确实恨你。”弓天影忽然仰天打了个哈哈,“我是谁?无名之辈的后代,和你连青颜相比,我没有祖上显赫名声,没有一个天山掌门做我的父亲,没有大名鼎鼎的天山派做我的后盾。我什么都没有,只能凭自己的本事来挣得一切。你有你的家底作依靠,能够成为天下武林共仰的名侠。我呢?就算我做到你所做的一切,也只能混一个屁也不是的称号,继续在江湖中默默无闻。”
“你从来没有想过,你迟迟无法名扬天下的原因并非你的家底不够雄厚,而是你的人不够资格吗?”连青颜冷然道。
“嘿,连青颜啊连青颜,”弓天影冷笑着摇了摇头,“永远这么自以为是。以为全天下的理都站在你的这一边。今夜好该让我来戳破你的幻梦了,杀关爷的凶手!等我拎你的人头回去的时候,整个江湖的格局将从此永远改变。我也将永远把你踩在脚下,成为江湖中新的月侠。”
“你痴心妄想!”龙铁胆厉啸一声,长剑一立,凶猛的剑光一瞬间将弓天影团团罩住。弓天影长啸一声,雪白色的身影冲天而起,宛如腾身起舞的白鹤,轻而易举地将龙铁胆锋芒毕露的月华弧光剑架开。
“着!”看到弓天影在天空中进退无路,胖剑客赵恒大喝一声,随身的长剑脱手飞出,在空中脱出长长的银尾,流星闪电般冲向弓天影的胸膛。这正是天山派大巧不工、实而不华的绝代神剑夸父追日剑。空中的身影犹如一片落叶被银色的狂风吹动,随风而逝,铮的一声被活活钉在树上。
“赵师兄好一招夸父追日!”龙铁胆兴奋地收剑道。
“不妥!”赵恒和连青颜齐声道。却见高悬在树上一动不动的弓天影突然一个倒纵,身子从悬挂状突然变成凌空下击式,手中多了一把赵恒刚才射向他的长剑。首当其冲的龙铁胆大惊失色,脚下疾退数步,长剑一圈,在自己的身前结成一片光幕。但是已经太晚了,弓天影狂风暴雨般的剑光一瞬间着陆,和龙铁胆的剑光绞在一起,一片绵密的剑鸣声叮当连响,在赵恒和连青颜还没有来得及近身的瞬间,龙铁胆已经惨叫一声,右臂中剑,身子斜飞而出,侧卧在地。
原来弓天影并未被赵恒的神剑击中,只是用腋窝夹住了飞剑,顺势被飞剑带着飞出龙铁胆的剑圈,占领了他头顶上的制高点,随即一轮居高临下的快剑,顿时将他击溃。
弓天影仍不甘心,长剑一拧,径直逼向龙铁胆,意图一剑将其斩死在地。赵恒和龙铁胆情同兄弟,如何肯依。他暴喝一声,从鞘中拔出随身双剑中的另一把长剑拦在弓天影面前。而连青颜则强忍着经脉钻心的刺痛,挺剑从侧后方赶来,勉力一剑朝弓天影的颈项刺来。
好一个弓天影,他头也不回,反手一剑荡开连青颜的长剑,挺身疾刺数剑,逼得赵恒疯狂舞剑抵挡,接着他的身子猛然朝着侧前方急速移动,长剑一点,闪电般刺向龙铁胆咽喉。他竟然毫无顾忌地朝着三位天山名剑同时发起攻势。
连青颜清啸一声,身子疾冲数步,叮的一声荡开了弓天影刺向自己师兄的一剑,长剑一圈,连挽数十几朵平花,将弓天影的大部分攻势接了下来,并和他面对面而立,成为了他快剑锋芒直对的一人。在他身边,龙铁胆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左手握剑,与赵恒并肩而立,三把剑并肩指向弓天影。
“好,连青颜,看看今天谁更会使夜落星河剑!”弓天影长啸一声,手中长剑喷薄出一片惨烈的青光,本来仍然有迹可循的剑锋突然融化在了青冥的夜色之中,气势磅礴的杀气宛如奔腾咆哮的钱塘潮水冲向连、赵、龙三人。
连青颜沉喝一声,手中长剑依照着同样的剑式卷起了一天艳丽明媚的紫红色雪花,仿佛夕阳未去,大雪已至,夕阳罩住暗雪,幻化为梅花点点,虽然同样是捕捉不到身影的快剑,但是却清雅悦目得多。在这两人无与伦比的神剑交锋之下,龙,赵二人虽然算是一流高手,此刻竟然毫无插手的余地,面对着漫天剑影,只能步步后退。
“杀!”随着弓天影气势汹汹的大喝声,一阵低沉的剑鸣声随之响起,漫天飞舞的青芒雪影此刻搅动出一连串的金红色火花。连青颜的身影踉踉跄跄地连退十几步,身子重重地撞在身后的松树之上。
“受死吧!”弓天影激喝一声,手中长剑凝成一道狞厉的青影朝着连青颜的胸膛电射而去。赵恒和龙铁胆目眦尽裂,双剑齐出,成交叉状挡在连青颜面前,试图架开这凶猛的一剑。但是此刻弓天影就仿佛一只发了狂的冥兽,势不可当。赵、龙二人的双剑刚一碰上那凝成一线的青影,就叮叮两声,双双断裂开来,高飞到空中,而他们两人也不可抗拒地摔倒在地。
连青颜静静靠在身后的巨树之上,只感到刚才勉强凝聚起来的最后一分真气此刻在身上缓缓消融,浑身暖洋洋的,就仿佛浸在热水中一样舒适。他知道自己已经到了散功的关头,无法再抵挡弓天影的当头一剑。这一瞬他的神思没有再禁锢在此时此地,无数杂乱无章的影像在他的脑海中纷至沓来。一生中令他留恋的画面一帘又一帘地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仿佛走马灯一样。只有一幅画面阴魂不散地纠缠在他的眼前,令身为天山月侠的他对眼前的死亡感到无比的恐惧。
那是一片鲜血铺成的画面,无数平民百姓的尸体交叠在眼前,在这些尸体之上,是扬刀跃马的黑色魔影。锋寒的刀光在他的眼前交相闪耀,眼看就要来到他身边。但是突然间,一道明媚的白光横在了他的面前,一颗狰狞的头颅无力地坠落在他脚下。接着,那道白光不断地重现,每闪烁一次,便有一道黑色魔影永远沉寂了下去。
“小鬼,不要呆着不动,跟着你娘亲往东跑。”那是一张糊满鲜血的脸,几乎和他颈子上的红丝巾一个颜色,但是在连青颜眼中,这张脸却亲切过世上所有的亲人。
“小哥哥,你怎么办?”
“我挡住他们,你们快跑啊。”
“小哥哥,告诉我你叫什么,我想记住你的名字。”
“小鬼,咱们行侠仗义的,不会告诉你身家来历的,嘿嘿嘿嘿。”
“我仍然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是什么样的人,他此刻身在何方。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我怎能心安?”连青颜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缓缓闭上了眼睛。
清脆悦耳的脆响声突然在连青颜的耳畔响起,一连串剑锋破风声过后,接着响起的是叮的一声。他连忙睁眼望去,只见弓天影目瞪口呆地握着一柄空空如也的剑柄呆立自己面前。他转头就着月光望去,却看见那失去踪影的剑刃被一枚白羽箭牢牢钉在林中的树干之上。
“哼!”弓天影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咬牙一转身,身子狂风般消失在卧虎林中。
“呼!”连青颜此刻终于彻底松了一口气,身子顺着树干软绵绵地滑倒在地。
“青颜!”赵恒和龙铁胆连忙一左一右扶助他的肩膀。
“喂喂,”就在这时,一直隐藏在树上的郑东霆才飞身跳下来,大声道,“快一点,连大侠就要散功了,马上运功疗伤啊。”
“是,是。”赵恒和龙铁胆这才醒悟,连忙一左一右坐倒在连青颜的两侧,各出一掌,抵在连青颜的双肩之上,将纯正的天山六阳功真气疏导到他体内。
看到他们脸上青一阵红一阵,郑东霆知道不好,立刻道:“我也来帮忙。”说着他大马金刀地盘膝坐倒在连青颜的对面,双掌齐出,抵在他的胸口之上,将两股淳厚的小无相功输入了他的体内。
“喂,这不行……”看到他双掌触及的位置,赵、龙二人脸上一阵尴尬,齐声出言制止。
“无妨!”连青颜睁开眼朝二人微微摇了摇头,沉声道,“多谢郑兄的救命之恩。”
“别急着谢我!”郑东霆此刻的脸色全部化为淡紫色,正在全力施展小无相功,这路武林中罕见的先天气功乃是首创于圣手牧天侯,对治疗内伤有着近乎神奇的效果,但是催动这种奇异功法,也需要施术者全神贯注。一炷香过后,连青颜苍白的脸色渐渐恢复了应有的红润,一股勃勃的生气重新回到了他的神采之中。
“好了!”郑东霆和龙、赵二人同时收功站起身,互视而笑。
盘膝在地的连青颜双掌一开,也收了功,仰头道:“郑兄的先天功法好生了得,青颜此刻感到非常受用。”
郑东霆微微一笑,用力搓了搓双掌,试图将刚才双掌抵在连青颜胸前那种软绵绵的感觉抹去,但是那感觉就仿佛附骨之蛆,挥之不去。
“连大侠,恕我多口说一句,咱们学武之人,内功要练,外功也要练。刚才我给你疗伤之时,发现你胸前赘肉太多,这可是施展轻功时的致命伤,不可不知。”郑东霆下意识地将双掌在裤腿上蹭了蹭。
一旁的胖瘦二师兄同时咳嗽了起来,仿佛什么东西呛住了喉咙。
连青颜尴尬地笑了一声,忽然正色道:“郑兄,经过之前种种,我此刻再也不是你的连兄了?”
郑东霆怔了怔,仿佛到现在才发现自己对连青颜的称呼已经不复当初。他不知如何回答,只是艰涩地咽了口唾沫,将手里的药包一抬,哑声道:“我替你带来了药。”
“给我吧。”赵恒来到郑东霆身边,将药接过。
“龙师兄、赵师兄,请让我和郑兄单独呆一会儿。”连青颜抬头轻声道。
“好的。”这胖瘦二剑客也不多言,只是友好地拍了拍郑东霆的肩膀,鱼贯走到了卧虎林更远的深林处。
“郑兄,我一直没有机会对你说抱歉。”连青颜靠着巨树,勉强直起身来,将自己身子朝郑东霆移近了一点,“因为我当日的一计,累你担惊受怕经历这么多苦难,是我不好。”
郑东霆半跪下身子,正对着连青颜苦笑了一声:“连大侠不必客气。一入江湖岁月催,就算没有你当日的计策,我郑东霆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多少。”
“想不到郑兄比我还要豁达得多,连某惭愧。”连青颜浑身一震,眼中露出惭愧和赞许的神色,朝他拱了拱手,“但是你为何不肯再称我连兄?难道你对我有别的不满?”
郑东霆默然看了他一眼,思忖半晌,终是摇了摇头:“连大侠高人行事,不是我所能揣测的,郑某不敢妄论。”
“郑兄,虽然你我相识日浅,但是我一直当你是一个信得过的朋友。既是朋友,希望你能够坦诚相待。”连青颜严肃地说。
“连大侠,你不该做出种种假象,误导七派弟子去和太行山贼火并。就算你是为了解救关外的黎民百姓,就算是你不图任何名利声誉,这么做也大大的不该。”郑东霆终于忍不住低声道。
“为什么?”连青颜下意识地直了直身子,激声道,“七派人士空有满身武功,却坐看关外百姓备受太行山寨的屠戮而不施援手,这些浑浑噩噩的无能之辈,若是无人逼他们,终生不会去为平民百姓尽半分力。更可笑的是他们却自诩侠义无双,每日里自我陶醉地为自己歌功颂德、沽名钓誉。我这么做能够激起这些人的一丝血气,令他们为世间做件好事,又有何不可?”
“你不能逼人见义勇为,更不能逼人行侠仗义。不错,这些人沽名钓誉、碌碌无为,但是罪不致死。你将这些养尊处优的大派子弟逼上太行和那些终日以杀人为乐的太行山贼拼命,这和谋财害命有何区别?就算是为了救黎民于水火,也于理不合。”郑东霆用力一拍胸膛,激动地说,“如果我有你这一身武功,有你这一腔豪气,我会像昔日的顾天涯一样,单人独剑,夜挑太行,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
“郑兄,你可知道,这个世上能有几个像他一样的不世剑神。”连青颜微微摇了摇头,但眼中却被郑东霆的一番豪言激起了明亮的火花。
“我想当初顾天涯夜挑太行之前,也不会知道自己就是后来世世代代人们交相传颂的剑神。在那之前,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天山弟子。”郑东霆沉声道。这番话犹如晨钟暮鼓,重重撞击在连青颜的心口上,令他心中一痴。默然半晌,他终于艰涩地开口道:“你说得不错,在那之前,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天山弟子。”
“在那之前,他一定和你一样曾经彷徨无措,怀疑自己是否力有未逮,怀疑自己是否只会成为太行刀客手下另一个牺牲品。但是他还是去了,义无反顾。这才是世上独一无二的顾天涯。”郑东霆用力一拍身旁松柏的树干,振奋地说。
“太行千年不融雪,难比天山万里霜!”连青颜曼声吟道。
“太行儿郎多勇悍,生撕虎豹也等闲,长空飞雁落别峰,作恶多端无人管。寂寞龙泉清音起,孤影独骑出天山。太行山门次第开,如雷铁骑排云来,白刃如火马如龙,叱咤刀声今犹在。”郑东霆的脸上露出憧憬的神色,随着连青颜的起韵,不由自主地唱起了大唐流传至今的歌谣。“幽咽弦音寒人胆,一泓清泉入天关,剑光点亮天与地,无人今夜可成眠。剑光起处白鹤来,太行山顶舞一圈,如花白羽缤纷落,长风一卷上九天。”应着郑东霆的歌,连青颜接着唱道。
“如雷铁骑起悲声,雁翎折翼血染尘,霹雳刀风音黯哑,如虹气势去不还。太行男儿多勇悍,奈何今生不为善,三十六刀敌一剑,山鸡凤凰怎相战。朝雪埋了恶人骨,青衣孤影归天山。”二人忍不住同声吟道。“朝雪埋了恶人骨,青衣孤影归天山。何等的威风,何等的英雄,就算是天地都要为之低头,这才是真正的侠客。”郑东霆轻轻闭上眼睛,在心底想象着当年顾天涯一剑纵横的豪情壮志,“当年我入江湖,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和他一样行侠仗义。”
“是吗?你的理想比我还要远大,我入江湖成为侠客,是因为另一个人。”连青颜的脸上露出一丝虚幻的笑容。
“是什么人?”郑东霆好奇地问道。
“我本是在天山和父亲同住,从小习练天山剑法,但是心中对练剑心存反感,念念不忘要下山寻找失散多年的娘亲。十年前我从一位师兄口中知道了娘亲的行踪,立刻偷跑出天山直奔并州,那里是娘亲曾出现的地方。但是那一年突厥即将复国,昆仑魔教充斥关外道,官府疲于应付,太行山贼趁机崛起,四处作乱。我刚刚和重病初愈的娘亲相认,还未来得及互叙离情,就和一群百姓被百余名太行山的精锐响马团团围住。这些屠夫早已经杀红了眼睛,无论男女老幼都不放过。我和娘亲虽然懂些武功,但是一个武功不精,一个元气未复,眼看就要被这群太行高手斩杀。这时,一位少年豪杰杀入战团。他左冲右突,前遮后挡,一个人挡住了百余人的围攻,护着我们这群百姓一直行到州府驻军处。一路上他连杀了数十名太行刀客,浑身浴血,连面孔都被血糊住了。脱困之后,我和娘亲都急切地想打听他的来历,谁知到他一转身就失去了踪迹。从那之后我立下誓言,从今之后苦练剑道,誓要像他一样行侠仗义。我想只要我一直这样行侠仗义,总有一天我能够和他再次见面。然后……”说到这里,连青颜的脸上突然闪过一丝红晕。
“哈哈,原来那个少年豪杰是个巾帼英雄!”郑东霆突然笑道。
“嗯?郑兄何出此言?”连青颜微微一错愕,忙问道。
“好了连兄,大家都是男人,还不明白那是怎么回事吗?”郑东霆指了指连青颜微泛红晕的双颊,嘻笑道。
连青颜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不由得翻了个白眼,苦笑一声:“无论如何,郑兄终于肯认回我这个连兄,我很高兴。”
郑东霆笑着挠了挠头,凑近连青颜的耳侧,低声道:“我之所以来这里,还有件事要问你。”
“什么事?”连青颜听他说得郑重,脸色也严肃了起来。
“我和师弟夜探聚义厅,找到了关思羽和太行刀客联手与你作战的证据。关思羽是否变节了?”郑东霆沉声问道。
“你们竟然查出来了,我以为这件事已经石沉大海,无法证明。”连青颜惊讶地说。
“我师弟发现了一串鞋印子,足以证明太行刀客和关思羽有勾结。我们也因为这个原因受到了刺客的突袭。”郑东霆正色道。
“刺客?这件事还有别人参与吗?据我所知,关思羽的变节不过是刚刚发生的事,他还没有来得及发展任何党羽。”连青颜轻声道。
“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郑东霆奇怪地问道。
“关爷之所以成为武林盟主和关中剑派的首脑,这和洛家的鼎力支持密不可分。他和洛家兄弟也是过命的交情。自从我放出洛家灭门的消息之后,他自以为武林中唯一支持他成为盟主的力量已经消亡,他必须重新寻找支持他的力量。”
“于是他找到了太行山寨?”郑东霆难以置信地问道。
“关爷一向是个有野心的人,为人好高骛远。太行山寨正好要在七大剑派中找一个内应,而关爷也需要一股能够支持自己争夺盟主之位的后台,两拨人马一拍即合,狼狈为奸。却正好让我在递血书的时候撞上。”连青颜叹息着说,“可惜关爷一身好武功,却在大节上不能有始有终,最后被我所杀。”说到这里,他忽然抬头问道:“刚才你说刺客突袭,你们师兄弟没有什么事吧?”
“我……”郑东霆的眼前立刻浮现出祖悲秋浑身是血的惨景,神色一暗,“我师弟受伤,如今洛秋彤正在照顾他。”
“他伤得重不重?”连青颜忍不住攥住郑东霆的手,紧张地问。
“伤得虽重,不过已经苏醒,暂时没有性命危险。”郑东霆忙道。
“令师弟点穴功夫了得,郑兄轻功绝顶,这个刺客能够成功刺伤你们,来头决不简单,你们千万要小心。”连青颜说到这里用力一摇郑东霆的手,“关爷变节之事,你千万不要说出去,这件事纠缠太广,牵连甚重,你们追查下去,只会越陷越深。现在的首要之事是将那个刺客找出来,否则谁都不会安全。”
“连兄放心,这些我理会得。你现在身负重伤,更要小心保重,我会想尽办法证明你的清白。”郑东霆诚恳地说。
“正像郑兄所说,连某所作之事也并非完全无愧于心,到时候我自会向天下人做出交代。”说到这里,连青颜脸上露出一丝决然的神色。
谁家夜落星河剑
郑东霆离去之后,洛秋彤立刻购买了一辆推车,小心地将昏迷不醒的祖悲秋平放入车中,推他来到了最近的客栈。本来寻常的客栈见到这样形迹的男女,未必肯接待,因为既有重伤将死的伤号,又有暧昧难明的男女关系,格外影响客栈声誉。但是这里是民风彪悍的徐州,又临近了江湖上最轰轰烈烈的洛阳论剑盛会,江湖子弟一言不合拔剑动手的事儿多了去了,所有人都见怪不怪。所以客栈老板没多废话就拜倒在洛秋彤手中的数锭白银之下。
躺在客栈天字一号房中,祖悲秋的脸色格外平和,就像一个沉入甜美梦乡的少年。洛秋彤静静地坐在他的身边,默默看着这位昔日的夫婿鬓角早生的白发。
“他今年应该正好三十岁了。”洛秋彤暗暗地思忖着,“但是他一直比他实际年纪要年轻很多,不应该这么早就长白头发。这十年来,他想我定然想得很苦。”
“就算是九天玄女都不会比你更美,如果,如果这个世上真的有九天玄女的话。我的意思是说,没有人会比你更美的了,你是我见过最美的女人,虽然……虽然我没见过多少别的女人。”这是祖悲秋揭开她的红头帕之后对他说的话。那个时候,她心里说不出的失望,她暗暗哀怨着自己竟要和这个呆头呆脑的男人过一辈子。这就是她对祖悲秋的第一印象:呆头呆脑。
当年她学会了燕子飞云纵,立刻第一时间逃出了祖园,逃开了想要将她一生一世困在这方圆之地的夫婿。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呆头呆脑的男人居然真的在祖园默默等待她回去,一直等了十年。如果说和祖家的联姻是套在她头上的第一道枷锁,那么祖悲秋这十年不变的深情,便是她身上的第二道枷锁。这一回,无论她逃到哪里,这道枷锁都会在她心中根深蒂固。
“终我一生,我只希望能够像鸿雁一样自由自在,四海翱翔。为了这种无边无际的自由我几乎牺牲了一切,但是有些东西我始终无法彻底挣脱,是老天爷在嘲讽我不自量力吗?”洛秋彤想到这里,在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苦笑。就在此时,她忽然发现祖悲秋已经幽幽醒转。
“悲秋你醒了?”洛秋彤心头一块大石终于落地,喜悦地轻声道。
祖悲秋下意识地抚摸了一下胁下的伤口,接着朝自己的周围望了一圈,喃喃地说:“是你救了我?”
“怎么,不会以为自己入了天国吗?”洛秋彤装作轻松地微笑道。
“如果我真的身在天国,身边陪伴我的洛秋彤眼中不会有去意。”祖悲秋深深地看着洛秋彤的美眸,颤声道。
洛秋彤惊慌地躲开他炽烈的目光,颤声道:“不要胡思乱想,我眼中怎会有去意。”
“你想要逃开我,不是吗?”祖悲秋无精打采地抬起眼,看着屋顶,“只和我呆上一个晚上,你已经这么想逃开了,当年你和我坐困祖园整整一年,那段日子定然折磨得你很惨。”
“悲秋,你重伤初愈,不……不要再胡思乱想了,我……我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陪你。”洛秋彤慌张地整了整自己的衣衫,趁机把脸侧将过去,竟是一眼都不敢再看面前的昔日夫君。此刻的祖悲秋双眼似乎有着无坚不摧的穿透力,能把她的五脏六腑看得一清二楚。
“辛苦你了……”祖悲秋虚弱地说,将身子轻轻侧到另一边,不再看她。他语气中辛酸无奈的讽刺令洛秋彤心头颤抖,千头万绪一时之间纷至沓来,令她不能自已。
屋子中陷入一阵令人不快的沉默,祖悲秋和洛秋彤默默地坐在同一间屋中,却找不到一个令他们自在的话题,只能无可奈何地闭着嘴。但是这杀人般的沉默却更令人喘不过气来。洛秋彤无法忍受地站起身,来到窗前,轻轻推开纸窗,晚春的晨风顿时吹进了房,令她精神一振。
“你师兄说是你救了他?”洛秋彤终于找到无关痛痒的话题,连忙如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不放。
“我那其实是自救,若是他死了,我不会轻功,自然也活不了。”祖悲秋低声道。
“你真聪明,那么一瞬间竟然想到这关键。”洛秋彤微微一笑。
“这些倒是我事后突然想到的,当时也只是下意识的反应,大概是我自己的求生之念坚强的缘故。”祖悲秋语气中透出几分得意。
“又或者,你只不过是担心郑捕头的安危。”洛秋彤笑道,“你们男人真是别扭,明明关心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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