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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线-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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坡雪线以上的雪也是终年不化,雪线以下是宽阔的裸岩带,被黄土沙砾覆盖着。再往下依次是土绿、浅绿、墨绿色的草坡。我们策马走过一片盐碱沼泽滩,再往前是一片坚硬的鼓涌起无数小包囊象老人粗糙的皮肤似的冰缘地貌。这种冰缘地貌是因为冷热剧变和风化作用形成的。在裂开的缝隙里,生长着一些低矮的垫状类的高寒植物。这些植物在短暂的夏季里竞相开花,争芳斗艳,白色的点地梅,蓝色的小龙胆,黄色的格桑花,紫色的黄芪花,红色的红景天。这里是高寒草原带,以生长针茅草为主,也有棘豆、柔子草、苔草、蒿草和水柏枝,偶尔也能见到雪灵芝和藏玄参。
桑金珠玛勒马下地,摘下一支红景天说:“看,这花多鲜艳。还是一味名贵中药呢。”
我接过来看看,说:“虽然花枝矮小,没有惊艳容貌,但它不怕寒风冰雪,不怕孤独寂寞,尽管生命短暂,照样开得热热闹闹的。”
到了走马梁北麓,已是响午时分。太阳在中天头顶耀着强光。只是那强光全无热力,倒象是朗朗明月照映着蓝天、白雪和绿草原。
桑金珠玛指向东方说:“从这里往东走,两天就能到岗日错。扎西他们来往岗日错都走这条道。”这也难为我不熟道,来帖木里克时冤枉走了四五天,差点儿送了小命。
一只雪兔突然从蒿草丛里蹿出来,跳跃着跑开去。桑金珠玛在马背上勒住缰绳,惊喜地扭身向我嚷道:“快取枪来打呀!”等我从肩上解下猎枪,早已不见了雪兔的踪影。
我们正懊悔时,一只棕褐色的雪鸡受到惊扰,从草垛里摇摇摆摆地跑出来。桑金珠玛眼疾手快,催马上前,弯腰一马鞭便抽翻了雪鸡,羽毛散飞。我抱着猎枪急于要捉住雪鸡便纵身跳下马来,不想左脚被马蹬套住,摔倒在地上。
桑金珠玛见我一副狼狈相,忍俊不禁地大笑起来。见那雪鸡翻起身又要逃走,她惊呼道:“劲夫哥,快抓住呀!”
我顾不得疼痛,撇下猎枪徒手奔向雪鸡,赶了几个回合,终于扑住了。等我笨拙地提着雪鸡满身灰土的跑回来,桑金珠玛又是一阵前和后仰的爽朗的笑。
我们翻过山坡,在一个山谷的平坦的草地里坐下来歇息。没有融化的残雪还覆盖在草尖上。桑金珠玛说要烧雪鸡吃,在附近折来一堆干枯的红柳枝、骆驼刺,点燃了篝火。我拔净雪鸡毛,挖去内脏,用粗枝条挑着架在火上烧烤,一时间肉香四溢。熟了,我们撕开来吃,香嫩爽口,只是缺少点盐味儿。
这时,我们突然听到了枪声。清脆的枪声起初是密集的,而后又是零星几响,在山间回荡,似乎离我们并不远。
我们快速爬上山坡顶,伏在一块还积着残雪的巨石后面,探出头来向四周疑惑地张望。我的手掌按在雪上,融化的雪水冰凉地爬过手腕流进袖口。
我看到山脚下有一团浓烟。渐渐弥散开的硝烟里,我看见一个人的雄壮的身影,他正抱起地上躺着的另一个人,看体形象是扎西。一匹受了惊吓的花青马拼命奔下山岗去,这马正是扎西骑着离开帖木里克的那匹马。
桑金珠玛轻声惊呼道:“阿哥,扎西!”说着慌忙从岩石上溜下来,向山脚她阿哥的方向奔去。
那黑熊般雄壮的人原来就是桑金珠玛的哥哥曲卧坚朵克。不用说,是扎西带引他来抓捕我的。几天前扎西为什么突然失踪,今天又突然回来的谜团,现在解开了。他以他在江湖上滚打多年所磨练出的那种奸诈、狡猾、敏锐的商人的嗅觉,早已知晓我就是谋杀马卫国的凶犯。无论从他唯利是图的小商贩立场出发,还是从他在情场上失意的角度出发,他都会置我于死地。金钱的诱惑,羞辱、嫉妒都会驱使他这么做。
曲卧坚朵克抱着软布袋似的扎西(显然他受了伤),走到一匹黑马前,搭在马背上,然后翻身上马,正准备策马离去时,看见了边奔跑下山边呼喊的妹妹桑金珠玛。他勒住缰绳等待她。桑金珠玛气喘吁吁跑近黑马,指手划脚和她哥哥说了一阵子话,便被她哥哥捏住胳膊轻松地提起来放在他身后的马背上。黑马不堪负重,艰难的碎步跑向帖木里克草甸。
一切又恢复了沉寂。我牵着两匹马,抱着猎枪走下山坡,走向刚才发生枪战的那片杂草丛生的乱石滩。微风中飘来一阵浓重的血腥气,一些石块和草垛上有零星的血迹。我的心有一些紧张,这里曾经发生过血腥残杀。“卓穆琼如”和那匹白马不知为何骚躁不安,几次倾立身体发出刺耳的嘶鸣。我给双筒猎枪里装上了子弹,平端着,左手攥着马的缰绳,警惕地小心翼翼地向前搜索。地上的血迹越来越多,砾石堆上,草尖上,甚至残雪面上,都被鲜血染得殷红。当我再往前走了十来步时,被眼前的场景吓得惊呆了。
十四、拯救狼王
我在那片乱石滩上,看到一只只被击毙的野狼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半个小时前,这里演绎了一场惊心动魄的人兽较量、生死搏斗的活剧,人与狼残酷厮杀的活剧!一只瘦而精悍的公狼被子弹打碎了天灵盖,脑血涂地;另一只小公狼和一只小母狼被利刃刺中了心窝和割断了颈项动脉,灰色的皮毛被污血黏糊住了;还有一只膘壮的公狼被子弹从左眼射入,后脑穿出,肚皮被刀划破,内脏流了一地。
悲惨的亡灵随苍凉的阴风在草丛间穿行,颤抖着哀鸣着渐渐远离它们赖以生存的故土。在这场残忍的搏杀中,让我清醒地意识到我将面临着一个严峻的考验,那就是我必须抗御曲卧坚朵克剽悍、神勇的无敌力量。他是马卫国的四大“金刚”之一,如果与他为敌,其结果必定是我以卵击石,他对我的生命构成巨大威胁。
突然,我听到草丛里发出一阵响动声。我警觉地寻声过去,发现了第五只狼。这是一只健壮的母狼,它肚皮下那四对丰满的奶子让我立即就判断出这是只狼王。
传说中有一种兽,狼属,在狼群里时常有一只把前爪搭在小公狼脊背上行走的“狈”。据说一千只狼与一千只狐狸交配才能产生出一只狈,狈一旦出生就成了狼群的军师。狈是很狡猾的,聪明程度远远超过狼和狐狸。
“狼狈为奸”被人类铭刻在深层意识中的鄙夷和强加于它们身上的不公平,看来永远不得雪洗,但谁又能真正了解和理解狼王国的缔结和它们的情感世界呢?
在我眼前的这只母狼不是狈,但真真切切是一只狼王。
狡猾的狼王,以诈死的高明骗术骗过了企图戮杀它的敌手。狼王的颈部被子弹射伤了,污血糊住了灰色的长毛;左耳也被锋利的刀刃削去,血流在脸颊上。它躺在草丛里,虚弱地微微抬起头来望着我,目光中充满惊恐、疑虑和哀求。
我心中涌起怜悯之情,温和地向它靠近两步。但狼王警觉地颤动了一下身体,咧开嘴露出被血染红的利齿,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呜呜”声,目光变得愤怒和凶狠,充满了敌意。我止步默想,狼毕竟是一种凶残、贪婪和狡猾的动物,为什么要同情它呢?难道忘了东郭先生好心救狼,反而受狼所胁迫的故事吗?我端平猎枪瞄准了狼王。
但我最终没能对这只狼王下手。因为我想,曲卧坚朵克是我的敌人,也是狼王的敌人,我没有理由伤害盟友的性命。我甚至认为留着狼王或许能为我摆脱曲卧坚朵克的追杀起到积极作用。曲卧坚朵克欠下狼王的血债,我相信狼王伤愈后会寻找他复仇的。因为狼是一种极有灵性的动物,就象家犬一样,懂得蒙恩图报。如果驯服了它的野性,同样和狗一样对主人忠心耿耿,对敌人凶狠残暴。
我走近狼王蹲下身来,把手伸过去。它紧张地退缩着。我再伸近一步,它猛地张嘴衔住我的手,但已经没有力量了。双方僵持着,我不缩回手是希望狼王能明白我的用意,我向它传递友好的信息。
狼王终于知晓了我没有恶意,没有伤害它的企图。狼王相信了我,慢慢松开了咬住我手指的利齿。
又经过长时间的接触、抚摸,狼王彻底消除了疑虑,不再对我抱有敌意了。
我烧了一些草灰作止血药,又找到一片扎西身上遗留下来的布条为狼王包扎伤口。狼王温顺地接受了我的帮助,也接受了我的友情,频频用冰凉的鼻子碰我的手背,眼中含着感激的泪光。我给它起了个藏语意为“无敌”的名字——雅买,唤过几遍之后,它记住了自己的名字:雅买。
现状十分清楚,曲卧坚朵克是受马卫国的指使前来捕杀我的不便公开身份的隐形猎手。他有最恰当的理由和实力担当此任。他以回家看望母亲的借口,合情合理又轻车熟道。对付我,一个曲卧坚朵克绰绰有余,无须兴师动众,在荒无人烟的草原将我秘密击毙,随便编个谎言都能瞒天过海,遮人耳目。真是天地不知,神鬼不觉。如果兴师动众派一批警察来抓我,岂不是弄得路人皆知?负面影响的连锁反应结果,会让马卫国或许还有马镇长难以预料,无法把握事态发展的趋向。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我,正是他们全局运筹、深谋远虑的高明之处。
值得我庆幸的是,尽管曲卧坚朵克膂力过人,神勇无敌,但毕竟是一介武夫,只要我善用计谋,以智克勇,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呢。现在最紧要的是必须避其锋芒,与其周旋,等待良机再作反击。
在我与曲卧坚朵克之间,桑金珠玛会站在哪一边呢?一个是她的亲哥哥,一个是她的知心朋友。她或者会帮助哥哥抓捕在逃杀人犯,或者会帮助她的朋友逃脱她哥哥的利爪,这与她也许是个二难选择。或许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这是我的直觉。但我不能妄下结论,人心叵测。我决定在没有知晓桑金珠玛的心思之前,不能再同她见面了。
我守着狼王雅买一直坐到太阳落山。我想,我已处在陷阱边缘的危险境地,我必须离开这里,向西挺进可可西里。想起与桑金珠玛相处的快乐日子,现在却要悄然而别,心中不禁充满依恋不舍的怅意。我给狼王雅买留下一块牛肉干,然后拍拍它的脑门,说:“再见了,我的朋友。”
我提着猎枪,牵着两匹马走向山坡。雅买见我离它而去,感激地“呜呜”叫了几声。
月亮升起了,山谷间一片朦胧月色。今晚曲卧坚朵克是没功夫追我的了,我决计睡一觉,待到天明后再走。桑金珠玛,请原谅我不辞而别。
十五、曲库人家
夜深时,我隐约听到山下的远方有微弱的响动声。我爬上山梁望去,在草原深处,有一团火光向我这方向缓缓蠕动。我警觉地观察着、狐疑着。
那火光到了山脚下,忽然听到有人喊:“劲夫哥——”是桑金珠玛!我激动了,扯开嗓门大声喊道:“珠玛——”喊声回荡在苍凉而雄阔的荒野间,消失在极苍茫极遥远的天穹里。
我向着火光跑下山去。桑金珠玛是骑着一峰骆驼来的,在山脚下她跳下驼峰,不顾一切地扑到我怀里,激动地哭起来。
我问:“你阿哥知道你出来吗?”
“扎西被狼咬伤了,伤势很重,他没空闲理我。我是偷偷跑出来的。我知道你一定要走的,你看,我把你的旅行包带来了,还有一些吃的东西。”她说着指了指驼峰上的包裹。
我说:“你早点回去吧,阿妈会担心的。”
没想到桑金珠玛说:“不,我要跟你走。我们先去曲库乡,我姨妈就在曲库乡,我们可以在她家借住。”
我问曲库乡离我们有多远?桑金珠玛说就在可可西里湖边,沿山脚往西走四十里地就到了。我思量一下,觉得也好。
于是我们牵着骆驼、马来到一处避风的凹谷,去附近挖来一些干柴草堆在沙坑里,点燃了篝火。我们围坐在篝火旁,紧紧依偎着,一边拨着火炭一边说话。
事实上,这是一堆错误而愚蠢的篝火。直到后来我才醒悟正是这堆篝火把我们的目标暴露给了曲卧坚朵克,以致他能够迅速而准确地追踪而来。
篝火火势很旺,周围的空气热起来。桑金珠玛靠在我怀里,望着跳跃的火苗出神。她的脸被映得通红,娇艳动人,在朦胧的夜色中有一种温馨安详的美。我仿佛觉得靠在我怀里的是何西凤,在许多的夜晚,她都是这么靠着我的。我忍不住俯首亲吻她那热乎乎的脸颊。她羞笑着乜斜了我一眼,就安详地合上了眼睛。我吻着她的脸,她的眼睛和嘴唇,吻着她的耳根和颈项。我的手搂住她的腰身,触到了她丰满而富弹性的胸部。她的呼吸渐渐的变深变急,胸部起伏着,一声不响地任凭我亲吻和抚摸。我觉得无限的暖流贯穿我整个身体,恍惚飘浮在云彩之上……骄阳普照,何西凤满脸娇羞倒在我怀里。我拥着她,感受着她嫩若凝脂的肌肤的无限温情。我无法判断自己的感情流向,那朦胧中是何西凤甜柔的笑语和婀娜的身姿,以及我们真挚的情爱;那清晰中是桑金珠玛漫开的体温、丰韵柔软的腰身和少女特有的气息刺激着我诱惑着我,使那长久被压抑在躯体深处的渴望征服异性的野性,勃勃复苏着。她越来越急促的娇喘凌迟着我的理智,就象剥春笋一样一层一层的衣壳被剥落,潜伏在理性底层的本能意识光裸着,焦躁不安地骚动着。
火堆里的火苗熄灭了,火炭由红变黑。我终于清醒过来,冷静地推开桑金珠玛说:“珠玛,不能这样。有个人在看着我们,她使我们不能这样。”
桑金珠玛向四周望望,问:“哪里有人呢?”
我平静而庄重地说:“这个人在我心里。她很爱我,我也很爱她。”
桑金珠玛颓丧地说:“是何西凤?可是她已经死了,为什么你总是走不出她的阴影?”我——无言以对。
天蒙蒙亮,我们就牵着骆驼和两匹马启程了。茫茫无际的大漠展现在我们眼前,触景生情,我胡诌一首《塞上怀古》寄调沁园春表达我此刻的心情:
天阔云横,日小如铃,旷漠乱鸦。暗来霜风紧,阳关城外,孤驼程远,野客还家。边塞茫茫,荒原遗恨,昔日英豪化霓霞。今如旧,换得功名在,空似尘沙。
江山易主何家,古来兴亡江流日斜。替古人落泪,昆仑融雪,悠悠难尽,独自闲茶。残驿无声,烽台零落,极目无垠天涯。归如梦,卧棘薪尝胆,惜爱年华。
翻过几道沙梁,爬过几座山岭,涉过几片盐碱滩,到了傍晚时分,我们已抵达曲库乡。坐落在可可西里湖畔的曲库乡,只有十来户藏胞人家,以放牧牦牛、骆驼、绵羊为生。
我们找到了桑金珠玛姨妈的那间低矮而简陋的土砖房。
姨妈是一位近四十岁的妇人,脸部黝黑而多皱纹。姨妈见了桑金珠玛,高兴地寒暄起来。说着说着,姨妈哭了,向桑金珠玛倾吐满腹的苦水。
原来姨父早些年已去世,现在只有一个儿子叫昂琼,正生着病躺在床上。
当我和桑金珠玛走进低矮而阴暗的里间看望昂琼时,发现这个年轻人面如黄蜡,形同槁木,已经病得奄奄一息了。听姨妈说,昂琼是在紫金台淘金时,被一个姓马的老板打伤的,送回曲库,因为久治不愈,卧床不起已有半年了。
我们只能好言安慰姨妈。
晚上,昂琼的好友,也是曲库乡略懂一点医术的洛桑顿珠来探望昂琼的病情。他摸了摸了昂琼的脉搏,问了几句话,然后交代姨妈再熬一剂草药。
洛桑顿珠见我们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就和姨妈商量说,还是让客人去他家住吧。姨妈答应了。
洛桑顿珠是位三十出头的青年人,一头卷曲漂亮的黄褐色头发,粗犷而英俊的脸庞,大而有神的眼睛,身材魁梧健壮。他带我们来到他独居的小土屋,热情地为我们铺了地毡,挂了氆氇隔帘。因为路途困顿,我和桑金珠玛早早的就和衣睡下,一夜无话。
第二天,洛桑顿珠邀我们喝酒,桑金珠玛要回姨妈家帮手,他也就不勉强。青稞酒劝过三碗,洛桑顿珠的话多起来。
我问他,昂琼在紫金台是怎么被打伤的,他说他和昂琼都是跟着神鹰崮的金老板丹玛叉根做沙娃的,有一天昂琼去紫金台分水岭淘金,被野狼窠马长芳的沙娃们抓住,说是偷占了他们的金场,便打得吐血,伤了内脏。他护送昂琼回来,医治到今天也不见好。
我又问了有关紫金台的其他话题。我问他还打算去紫金台吗?他说要等昂琼的病情好转了再考虑。
第二天,曲卧坚朵克追到了曲库乡,我们在桑金珠玛的姨妈家里相遇了。
说曲卧坚朵克的出现将对我的生命造成巨大威胁,这丝毫没有夸张。他的身影出现在哪里,哪里就象发生瘟疫一样,死神在每一个活物的头顶上空徘徊。他蓬松披肩的长发和硕大的头颅象一匹威猛的雄狮,使人望而生畏,魂飞魄散。他粗眉细眼,短鼻阔嘴,骨骼粗壮,肌肉发达,健壮得象一头公牛,难怪人们给他一个“野牦牛”的绰号。他身穿一件藏蓝色藏尼袍,右臂光裸,肤色深棕而发亮。手里提一杆双管钢珠猎枪,左肩挎着布包裹。他是马氏集团马卫国的四大“金刚”之一。
他闯进门后,只向姨妈简单地问候了几句,便瞪着恶狠狠的细眼睛冲着我说:“你就是周劲夫?跟我回岗日错。别想着能从我手心里逃走。”
桑金珠玛见势不妙,慌忙护住我,说:“阿哥,他是我的朋友,别乱来。”
曲卧坚朵克说:“这个人是杀人犯。他必须跟我回岗日错,如果反抗,我就杀死他。”
桑金珠玛争辩说:“杀了他,你也要杀人偿命,被判死刑的。”
在场的洛桑顿珠也劝道:“他既是你妹妹的朋友,你就放过他吧。”
曲卧坚朵克厉声喊道:“不行!我受人嘱托,一定不能失信。”
洛桑顿珠也大声嚷道:“我不管他犯了什么事,他既在曲库乡,也是我的朋友。不准你碰他。”两人争着争着擦出了火花,几乎要打起来。姨妈急得左右两边劝,桑金珠玛也直骂他哥哥。
这时候,躺在炕上的昂琼忽然惊叫起来。只见他目光发直,大喘粗气,浑身冷汗淋漓。他是在梦魇中受到惊吓发病的。众人扑到炕头摇他唤他,总不见他还过魂来。
曲卧坚朵克觉得很不该在病人面前大喊大叫,便内疚地屏声息气,也走到炕前来看昂琼。过了一会儿,昂琼终于安静地入睡了。我始终没有同曲卧坚朵克说一句话,表面上我泰然自若,内心里却紧张地思谋着逃脱的办法。
曲卧坚朵克留在了姨妈家,而我在洛桑顿珠和桑金珠玛的庇护下去了洛桑家,一夜平安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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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神圣天 葬
第二天,天还没亮,就突然看见姨妈哭嚎着跑进来说,昨夜里昂琼发了几回恶梦,扶起来吃了些药,又很安静地睡熟了。谁知今早起来一摸他,已经冰凉了。
洛桑顿珠听到昂琼的死讯,慌忙起来,在箱里翻出一只羊皮袋,就跟着姨妈匆忙走了。我和桑金珠玛也随后赶到姨妈家。
曲卧坚朵克已经在房侧垒好了停尸用的土坯床榻。他见洛桑顿珠来了,两人便抬了昂琼的尸体放在土床上。
洛桑从羊皮袋中掏出一个装有冰片、藏红花、檀香粉等香料的皮囊子,在一个陶罐里放入香料,注入圣水浸泡。然后解净昂琼的衣物,用白棉布蘸着香水为昂琼仔细的擦洗身躯,从头至脚擦洗了三遍。洗完后他托起昂琼的头,连同整个上身蜷曲起来,把头按在两腿之间用曲起的双膝夹住,仿佛母亲腹中妊娠的胎儿。
曲卧坚朵克神情肃穆地展开一张白布单裹住昂琼赤裸的尸体,然后取来一条绳索帮助洛桑把尸体结结实实地捆扎住。我帮不上忙,只好和桑金珠玛一起劝慰着哭得死去活来的姨妈。
临近中午时,乡里的亲友们都来告别亡灵,安慰姨妈。在一张石台上,摆满了亲友们送来的糍粑、羊肉、酥油花等祭品。洛桑顿珠点燃了藏香插在香坛里,口里默默念着超度亡灵的经文。
超度的仪式很繁琐,还需要很长的时间。我从人堆里拉了桑金珠玛出来,躲到一处僻静的土墙边。
我说:“现在趁着人多事杂,我悄悄离开这里吧。”
桑金珠玛生气地说:“糊涂!你再快也逃不过我阿哥的两只脚板一杆枪。”
正说着,曲卧坚朵克果然跟了过来,不过他没有带枪。他的细眼睛象鹰一般警觉而犀利,盯我盯得很紧,生怕我长了翅膀飞了似的。他离我们十余步站定,也不说话,仿佛要显示他沉默的力量是无敌的。我知道他会把握一切机会降伏我,这是一场杀心勃勃的雄鹰追捕仓惶逃遁的野兔的游戏。
洛桑顿珠找僧人择定了起灵出殡的日子。
这天,一抹光亮出现在东方山巅的时候,请来的两位背尸人扛着一副担架,抬着昂琼的尸体踏着通往###台的寒冷之路启程了。
前往###台的除了两位背尸人,后面跟着的是一位###师,五十来岁。再后面是洛桑顿珠、曲卧坚朵克、桑金珠玛和我。还有昂琼生前的几位好友。我们分别提着用布裹着的糍粑、酥油、羊肉、茶水壶,沉默不语地跟在###师的后面。
###台在可可西里山脉的一座山峰的顶端处,环目四顾毫无遮掩。远山辽阔而苍凉。###台极其简陋,一小片平坦的山地上堆满了杂乱无章的大小石块。中央有一块光滑的大石块,上面隐约可见暗红色的血迹。
背尸人把尸体放在那块大石块的旁边后,就和###师在另一处石堆上摊开布包,取出糍粑、酥油、羊肉等祭品摆开,开始做超度仪式。
仪式之后,###师取出干枯的冬青、柏枝、艾蒿等树枝条,在一个曾经焚烧过的黑黢黢的石窝里点燃了火,藏民称其为“煨槡”。然后###师又向火中投入黄纸片制成的符和朱笔抄写的经文,最后又投入一些干奶酪、炒青稞面和酥油。
古时候如果出征打仗,则要投入活的牛羊,称作“煨红槡”。
暗红色火苗的上端,一缕缕青烟袅袅升起,寒冷的空气中弥漫了淡淡的草药香味儿。我们注目着摇摆不定的青烟飘向苍天的极高极深处,仿佛就是目送亡者的灵魂进入天国。
片刻,从东方飞来十几只鹰鹫,展着雄劲有力的大翅膀在我们头顶上空盘旋。它们一边发出悲凉的鸣叫,一边注视着###台即将发生的事情。它们已经习以为常,司空见惯,懂得槡火的青烟就是向这群饕餮的食客发出邀请的信号。这群鹰鹫在###台边缘的乱石堆上站落之后,又飞来十几只,盘旋一阵后飞落下来加入了那群鹰鹫的行列。接着又有几群陆续飞来,前后共有四五十只了。它们在乱石堆上不安地扑腾着翅膀,相互拥挤着、推搡着。嘈杂的鸣叫声把整个空间渲染得阴森恐怖。它们象一群遵守纪律的士兵,急不可耐地等待着长官下达命令。
###师解开捆扎尸体的绳索,摊开洁白的裹尸布,露出了昂琼光洁的裸体。背尸人帮着用绳索套住尸体的脖子,然后抬起让尸体俯卧扒在那光滑的大石块上,把绳索的另一端拉紧捆住大石块,以防###师在工作时尸体发生滑动。
一切就绪之后,###师取出一柄锋利的寒光闪烁的尖刀,举在胸前闭目默念了一阵,然后就很麻利地握刀刺入尸体的后颈部。刀刃沿着尸体的脊梁骨往下割开来,刀口又深又长,暗红色的血水流出来,浸染了尸体光洁的背部。
桑金珠玛没见过这场面,恐惧地躲在我身后,紧紧抱住我的双肩,浑身颤抖着。曲卧坚朵克和洛桑顿珠也有些惊愕地注视着###师的一举一动,而两位背尸人则漠然地看看尸体,又看看鹰群,时而又耳语几句,似乎是在悠然地看风景。
尸体背部到肋骨两侧的肌肉一块一快地分割完了,然后###师将尸体翻过来,分割胸部和四肢上的肌肉,直到刀刃刮着骨骼发出嘎嘎的怪声和骨骼露出白色为止。内脏也被掏出来,拌着肉块仔细地切碎。一架完整的人体骨架安祥地横在血迹斑斑的大石块上。###师用沾满血迹的双手拉过裹尸布遮盖住碎肉堆,在布的周围压一些小石块。然后解开套住尸体脖子的绳索,切断颈椎骨,把一个完整的头颅捧到一个小石窝里,用尖刀剔开头皮取下浓黑曲卷的头发和脸布肌肉,然后拣起一块石头认真地砸击骷髅,脑浆从破碎的头骨里流出来。头颅完全粉碎后,###师又搬来骨架,一段一段地仔细砸碎。一位背尸人捧过一大团糍粑,###师接过来放在碎骨、脑浆和肉屑里,象揉面团似的揉着捏着团着滚着。血肉和糍粑全部融合了,再粘干石窝和石块上的雪水。
太阳已经升高,刺眼的光芒驱散了高原山峦的寒冷。天空湛蓝得出奇,没有一丝云朵。而苍莽的群山的半山腰却涌动着阴沉的浓雾,给人一种神秘而阴森的感觉。
###师开始把粉红色的面团搓捏成小面团,然后直起腰向着骚动不安的鹰群高亢地喊上一声,随即将手中的糌粑团抛向空中。
黑压压的鹰群鸣叫着铺天盖地地冲过来。一只雄健的鹰王首先啄食落在乱石堆上的面团之后,跟上来的鹰群便争先恐后、你拥我挤地分抢啄食。接着,###师又掀开遮盖碎肉堆的白布,捧起碎肉块一次又一次地抛向天空。饥饿的鹰群贪婪地暴食着,仿佛是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水。顷刻间,抛出的肉块也被鹰群吃光了。它们大胆地跳到###师身边,团团围住他啄食他脚下的肉屑。
###师蹲下身来抚摸那群急切寻找食物的神圣之鸟,就象老朋友相会一样那么亲切。###师喊着它们当中的某些鹰的名字,尼奔达尔雅、东赞华、歇尕江治,甚至从一只叫贾察霞尕尔的翅膀腋下拔下几根柔软的羽毛,它也毫不在意。这些名字都是格萨尔王时代英雄的名字,###师认为这些神圣之鸟都是英雄的化身。
终于,饱食之后的鹰群逐渐安静下来,然后扑棱着翅膀一群接一群地飞向晴空,盘旋几圈后,向极高远的苍穹里飞去。
亡者的灵魂已随鹰群飞向天国,而活者还需在苦海里寻找彼岸。姨妈还不能摆脱失子的痛苦,到晚上曲卧坚朵克和桑金珠玛就留在姨妈家,劝慰她。
我向洛桑顿珠询问了西去紫金台的详细路线。到了下半夜,我决定逃离曲库乡。我不能向桑金珠玛和姨妈道别,背起旅行袋,由洛桑顿珠骑骆驼护送我绕过可可西里湖,孤身向西而行。 电子书 分享网站
十七、可可西里
踏过一片戈壁荒漠滩,又翻过两道山梁。我感到累了,就在一个谷地里坐下休息,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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