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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林烟暖-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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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就是握住她脚踝的那个人吧,望着被捏得淤青脚踝,心里还真是委屈。伤的那么重力气还这么大,好吧,现在落到了她的手里,看她怎么报这一握之仇。
菱花窗外夕阳终于燃尽了最后的余晖,回廊之上的八角琉璃灯被使女一盏盏点亮。灯影如海,韶影流光,这才是流华苑真正的得名吧。
小竹和拂雪都去照看别的院子的病人了,一时不会回来,薛蓝田径直走到烛火旁,捏着火引把灯芯一盏盏点亮。原本昏暗的屋中渐渐明如白昼。
薛蓝田回首,准备再检查一下便离开。移身过去,却见那苍白的面上浮出一抹不合时宜的微红,薛蓝田心中一紧,难不成开始发烧了。素白的手刚要覆上去,却见那紧闭的双目陡然睁开。浓黑的双瞳闪着鹰隼般的寒芒,刺得薛蓝田浑身一凛。还未及反应便被扣住了手腕。语气中带着透骨的冷意。“你是谁?”
“你,你别动,我没恶意。呀,伤口又裂了。”薛蓝田像是被他看住,一时间竟不知所措,待看到肩胛上的伤口中又涌出了汩汩鲜血才反应过来,急忙扑到桌上药箱,拿出止血的药粉。
所有的动作都被那人看在眼中,虽然只是被静静地看着,但是薛蓝田还是止不住地紧张。把药粉洒在伤口上的时候一向灵敏的双手竟止不住微微地颤抖,包扎的动作也变得迟钝起来。那人也真是厉害,这么重的伤也只是轻轻哼了一下,想来是看着薛蓝田无害,又安心地晕了过去。
看着他晕过去薛蓝田却倒舒了一口气,收拾好桌上染血的纱布,转身推门离去。
到了大堂中,召来了四个使女,“碧儿,翠儿,你们两个到药房再取些七厘散给流华苑送去。还有流华苑的病人开始发热了,锦儿,玉儿你们两个去取蒸炉,把散寒的药放在里面给两个病人熏了。”
四个使女领命都各自忙碌开了。薛蓝田又到其他的院落看顾了一圈便回到了玉暖阁。
拂雪和小竹已经在阁中等她,桌子上摆满了她爱吃的饭食。使女都被屏退出去,屋中只剩下她们三人。
“今天救的那个人长得真俊。”屋中没有外人,小竹的话匣子立即就关不住了。
“你这叫见色起意啊。”薛蓝田用筷子尾轻敲了一下她的头,“你家公子这么风流倜傥的怎么就没见你夸过我啊!”
“噗~”小竹差点喷了出来,“哪里见过你这种公子。”
“切~”薛蓝田眉梢一挑,四十五度仰望天空状。
小竹继续凑过来,“话说,蓝田姐,你觉得今天看到的那个男子和少爷比,你觉得哪一个更加好看?”没有外人的时候三人都是这样以姐妹相称。
薛蓝田翻了一个白眼,“废话,雪林怎么能有他好看。”
“蓝田姐你始乱终弃!”
“啊?”薛蓝田一脸莫名。
“你可不能这么对少爷。”小竹一脸凛然正气。
薛蓝田忽然感觉气血上涌,向着苍天咆哮,“苏雪林!你挑的都是些什么人啊!”
远在千里之外的苏府中,有人狠狠地打了一个喷嚏。
夜已深阑,到了入梦时分,小竹和薛蓝田在一个屋子睡,拂雪则睡在隔壁的屋子里。
屋中烛火尽灭,小竹的呼吸声清浅而绵长,想来已经进入了黑甜美梦。
清冷的月光透着菱花窗静静地洒进来,薛蓝田望着那一地清辉,脑海中浮现的却是灯影下的那抹孤影寒瞳。她这是怎么了,被魇住了么?
世上有这么多人,谁叫人过目不忘,谁又一时无两,怎么就刚好看在了眼里。
第二卷 浮生未歇 第七章 浮生初见(2)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醒来的时候的,正午的天光倾泻而入。屋子里满是浓烈的药气,氤氲的药雾中隐约可见一个绰绰人影。似是见到他醒来,未等开口,便兴冲冲地跑出门去了。
身上缠满了雪白的布条,想是涂了什么特效的药粉,血早已经止住,只是浑身无力,轻轻一动便是彻骨的疼。
一闭眼便是五月前那是个没有月亮的暗夜,那场火照亮了半个舜泉。
哀号声,求救声,怒喝声,剑刺入肌理的声音···像是连绵不尽的海潮,一声声涌入他的脑中。父亲不停地挥着临渊剑,黑衣人与族人交错着,一个接着一个地倒下。他的身前护着十二影卫,那些黑衣人仿佛是永不枯竭的黑色的海潮,不断涌入企图他们一点点吞没殆尽。
握剑的手挥到麻木,满眼都是火与血,横梁坍塌下来,阻断了他和父亲的视线。只看到他挥舞的剑尖,还有十二影卫在他耳畔不停的嘶吼,现在十二影卫也一个一个地倒下了。
芦苇荡的那一次是他遇到的最惨烈的绝杀,到最后是剩下他和语卿两个人,本以为这一次定然活不成了,没想到,他竟然活了下来。
“砰”屋中的门似是被谁撞开,他全身绷紧,右手反射性地去摸剑,只是常年挂着长剑的地方空荡荡的。他一时间竟有些惊慌。
“呀,终于醒了,都三天了。我差点就和村里棺材铺的老刘预订了。”薛蓝田上前俯身检查了一下伤口。
他认出了她,就是那晚片刻的回光见到的朦胧身影。
“你,你是谁?”喉咙中传出的嗓音沙哑刺耳,连他自己也是微微地一愣。
“我说你这个人怎么就爱问这一句话啊。”薛蓝田有些不满,示意身后的碧儿给他喂了一颗丹药,“放心吧,毒不死你,我还指望着你的诊金呢。”
他竟然听话地张了口,果然丹药入口,刚刚沙哑的喉咙觉得好多了。
薛蓝田看着眼前这个千年积雪万年寒冰一般的男子,缓缓开口,“我叫薛蓝田,这里是杏林山庄流华苑。你呢,就在这好好养伤,这里的住宿费呢是每天一百两,诊金另算,没有付齐诊金之前,不要想着逃跑。”
他静静地看着对面少年的嘴一开一合,始终未置一词。蓝田?记忆中忽地略过一线片羽浮光,像是有什么东西极轻快地一闪,最终还是无迹可寻。
薛蓝田说完之后又检查了一番。表示很满意。语卿被安置在隔壁的房间,他伤的不轻,于是检查完他之后,薛蓝田就向语卿的房间走去了。
雕花的木门缓缓合上,室内又陷入了肃然静谧,四方的熏炉中燃着安息香,青烟袅袅,安神镇静。他望着薛蓝田的背影若有所思,最终还是一股倦意袭来,缓缓合上了眼。
她究竟是谁,为什么竟像是在那里见过?
光影如梭,不知不觉间竟已到了十月。庭院中的梧桐泛了黄,大片的叶子簌簌落下,一夜之间便堆了厚厚的一层。
流华苑中开满了火红的秋海棠,内室里原本浓重的药气渐渐散去,秋阳照进菱花窗,一片宁静安详。
青衫公子斜靠在窗边的软榻上,随手翻着一本兵书,一月来身体已经大好,功力也已经恢复到了五成左右,只有左侧肩胛的那一道透骨的剑伤还没有复原。那一剑凌厉狠辣,幸好最后长剑卡在了肩胛里,才让他有所喘息一刀毙了那人性命。
吱呀的一声,雕花的木门被人轻轻推开,他微微抬首,便看到语卿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你身子不好就应该好好歇着,不是说了不用每日过来的。”
少年的脸上展现出蓬勃的朝气,“成日都闷在屋子里都快发霉了,和少主就隔了几道墙,又不远。”
他不置可否地一笑,示意少年坐下。
“少主,我看这里很安全,要不我们再暂避一段时间再上路吧。”
“还有两月便到年末,我们只能趁着国主寿宴那日混入宫中。不能再等了。”他望着外面的日影秋阳,轻轻放下了手中的书卷,声音中带着一贯的清冷决绝。
七日之后的清晨,小竹端着药碗来到了流华苑。
今晨似乎格外清静,就连院中的梧桐都是小心翼翼地落着枯叶。走到阁前,以往这里的病人都会很早醒来。不发一言地坐在窗下看着兵书,熹微的晨光照在他冰玉一般的额角泛起微凉的光晕。整个人就像是一座万年不化的冰山。
而今日敲了半晌门,里面却未发出半点声响。小竹觉得奇怪,轻轻推门,竟没有落锁。雕花木门咿呀呀地敞开,屋子里早就空无一人。黄梨木的桌案躺着一页素白信笺,小竹心中一惊,赶忙上前拿起细看。半晌,屋中便传来了小竹愤怒的吼叫和药碗落地的碎响。
“他们居然跑了!”
蜿蜒曲折的山间小道,一秋的落叶都堆积其上,踩上去轻柔松软,发出悉数轻响。
两个旅人踏着枯叶,一前一后地走着。天光透过高大的乔木斜斜地照下来,光影斑驳。后面那人的脚有些微跛,由是二人的速度并不算快。
两个人似乎都暗含了心事,由是各自缄默,未有半句交谈。
后面的那人低头看着路上的枯叶,簌簌飘落的叶子落在肩膀上,半晌才举袖拂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了头。“少主,你的含光剑还在薛公子那里呢。”
“薛公子?”前面那人的面上露出一丝玩味,“语卿,你难道还未看出,那是个姑娘么。”
“啊?”
前面那人的嘴角浮出一丝浅笑,“那剑,就送给她作诊金吧。”
后面那人看到他的笑容微微一怔,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舒少白!你给我站住。”远远地听到了女子轻喝的声音。
“不好,少主!他们追来了!”
二人刚想举步飞掠,却见一片银色光影兜头罩来。
“不好,是缠丝锦!少主快跑!”
第二卷 浮生未歇 第八章 山高水远
秋日的天空如洗的高远明亮,日光透过叶隙落到小竹手中的缠丝锦上,泛着流火一般的绚目辉光。
拂雪此时也已经赶了过来,手中的赤宵练搅起金黄色的落叶,宛若一场浴火涅槃的九天凤舞。
路上的两个人还带着伤。功力尚未恢复,手中又无武器,堪堪过了几十招便渐落颓势。
“语卿,不要打了。”为首的男子语气依旧是淡淡的。竟赤手制住了拂雪的赤宵练,却还是止不住被练上灌输的内力激得一阵喘息。“她们没有恶意。”
拂雪面上微惊,惊的是此人伤成这样竟还能赤手接住她的赤宵练。幸好他们尚未痊愈,否则她和小竹未必能拦下二人。
“哼,算你识相。若不是我们公子嘱咐,真想撕碎了你们这两只白眼狼!”小竹收回了缠丝锦落到了一棵梧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二人。
拂雪落到了另一棵树上,眼中透着淡淡的寒光。
薛蓝田此时才踏着落叶缓步踱来,手中拿着一柄墨色长剑,“舒公子,您这样是不是有点不厚道啊。想用这把烂铁抵我的诊金?”
男子嘴角牵出一丝苦笑,“在下并非有意拖欠,只是有要事在身,才出此下策。”天光照进一双寒瞳中,虽是示弱的话,但是语气依旧是凛然冷肃。
是了,他现在的名字叫做舒少白。
“呵,舒公子说的真是轻巧。在我这流华苑住了一个多月,欠下我几千两诊金,有要事在身就想一走了之,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薛蓝田烟眉淡扫,从容看定,完全没有了初见时的错乱慌张。
舒少白的眼中竟含了半丝笑意,“我这柄含光剑也值个几千两,押在薛公子这里,日后少白定来赎回。”
“谁要你这破铁,我用它切菜?”薛蓝田看了一眼手中的剑,满眼讥诮。
“我们少主从未如此低声下气过,你这个人未免太不识相!”语卿听到有人敢说他少主的不是,立即火了起来。
薛蓝田一时气急“貌似是不识相的不才救了两人性命,我还没说二位恩将仇报,到被反咬一口。难道果真人心不古,世态炎凉?”
舒少白做了个手势,止住了语卿冲到嘴边的话,“我二人并非那般无耻之辈,不过是身上确实无多余银两。此番去往帝都,若是一切顺利定当把所拖欠之诊金双倍奉还。”好看的眉眼轻挑,日光照在他凉薄的唇上,薛蓝田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帝都?薛蓝田忽然想起那日秦少游给她的请帖。岁末之时,不见不散。“呀,还有两个月岁末,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舒少白眼中闪过一抹流光,隐隐猜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确定。又听她继续说道:
“你们二人也去帝都?”
舒少白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那正好,本公子也要去帝都。我倒要好好看着你们怎么把诊金给我交出来!”薛蓝田的眼中竟隐含了一丝期待。
“这可不行,我们···”语卿的话说到一半便被舒少白打断。“正巧,此去帝都山高水长,有人结伴而行自当有趣许多。我主仆二人尚会些剑术也可沿途保护公子周全。”秋阳在他的眉眼上镀了一层淡淡金色,一直紧抿的唇角竟噙了一丝笑。
“这可不行,”小竹和拂雪前后从树上掠下来。“万一你们二人在半路图谋不轨,我们几个怎会是对手。到时候来个毁尸灭迹,别说诊金,就连我们死在哪儿都不知道。”
语卿气得脸憋得通红,冲着小竹,“你···”
舒少白眼风微扫,“原来在诸位眼中舒某就是这种人。”
“就这么定了,明日午时我和小竹还有舒兄二位一同上路。”最后还是薛蓝田发了话。
小竹和拂雪均是一惊,“公子···”
薛蓝田颇为豪爽地摆了摆手,“别说了,今日我就交了舒兄这个朋友。拂雪,我走的这两月庄子里就交给你打理了。”
小竹刚想说什么,被拂雪止住,“公子自有打算,咱们就顺了她的意思吧。”随后又对着薛蓝田柔声道,“公子放心,这两个月庄子里就交给拂雪吧。”
月行国的帝都在上元,距离杏林山庄所在的青望山隔了五座青峰,三条河流,二十五个郡县。在没有火车飞机的时代,唯一的代步工具只有几头骏马,由是算来两个月的时间堪堪最够到达。
第二日使女们帮薛蓝田等人把行李装上马车,薛蓝田随意惯了,只带了几套换洗的衣服和路上盘缠。衣服也是粗棉葛布,均是寻常百姓的装束,除了那只压在箱底的金线锦狐裘以备御寒之用。
小竹换上了一身六铢纱的素裙,裙摆上是水墨的荷花,外面是珍珠纱的青绿色的罩衫,如瀑青丝用一根碧玉簪固住,潇洒清丽。
舒少白二人原来的墨色劲装均已不能穿了,这一月来的穿戴都是由薛蓝田重新为他们置办的。今日薛蓝田给他们二人准备了淡青色的紧身短打。虽然是最普通的款式也是最普遍的配色,但是薛蓝田总觉得不管舒少白穿什么都掩不住那股子优雅从容和那股子傲然于世的凛然霸气——这个人无论放到哪里都太过扎眼了。
四人聚齐,舒少白嘴角噙了丝笑意,“我本以为薛公子的行装会···没想到这样简单。”
“高人出游向来低调,这样才可以给人深不可测的感觉。让人一眼就看出,这就是高人,多没有新鲜感啊。况且行囊简单,降低马车里的空间占有程度,咱们坐的不是更加舒服些么。”薛蓝田摇着折扇一本正经地说道。
“这把剑给你,现在你是我的保镖,身为一个保镖没有武器怎么可以。”薛蓝田不知从何处抽出了舒少白的含光剑,顺手抛给了他。
没有看清舒少白如何出手,那把墨色长剑就被稳稳地固在了腰间,轻轻抱拳。“多谢。”
薛蓝田白了他一眼,心中却暗自敬服他的身手,嘴角也不知不觉地勾起一丝笑意。
“给你。”小竹也不情不愿地把语卿的武器还给他,百炼精钢泛着丝丝寒意,却没有含光剑那般冷峭逼人。
语卿双手接过,勉强挤出了一丝笑。
四人登上了马车,由于舒少白和语卿伤口尚未痊愈,出于人性化考虑便没有让他们二人驾车。
车轮缓缓转动,薛蓝田和小竹冲着拂雪挥手告别。
车帘放下,众人坐定,薛蓝田清了清桑,冲着舒少白二人,“虽然现在没有让你们驾车,可是等你们好了之后,车还是要由你们驾的。这次车夫的钱也要算在你们头上,而且别看你们暂时担任了我们的保镖但是饭钱,住宿费最重要的还是诊金一分都不能少!我专门为你们准备了一个账簿,对了,这账簿的成本费也要算上···”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薛蓝田拿出笔墨又在账簿上匆匆记下。
舒少白一直侧首听着,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始终未置一词。
秋叶染了霜红,秋阳灿烂明媚,苍穹如洗,山高水长。
第二卷 浮生未歇 第九章 枫岭夜谈
是夜,月落乌啼,清霜满天。
四人赶了一天的路,却还未到下一个村落,天便黑了。幸好拂雪提前为他们准备好了睡囊,也不至于在此寒天着凉。
舒少白去捡了些干柴,小竹拿出了火石生了篝火,薛蓝田从马车里拿出干粮,众人围着篝火,也算是对付了一晚餐食。
舒少白轻轻捏着烧饼的一角,一口一口细细吃了,带着常年朱门侯府里练就的清秀优雅。相比之下,薛蓝田的吃相简直就是不堪入目。明明也混了四年的侯府,唉,看来半路出家的就是容易原形毕露。
四人连同车夫都是默默吃着手中的烧饼,气氛一时间安静的有些诡异。薛蓝田一度想打破僵局,但是抬眼看着那个冰雕一样的人,终是作罢。
时入深宵,劳碌了一天,小竹与语卿皆疲惫睡去,车夫行走惯了,靠在车辕上睡得也是安稳。
薛蓝田先是小憩了片刻,但是第一次露宿在外如何都睡不踏实。一阵寒风吹过,打了个激灵,人也精神了。想起白日里在路过的镇上买过的一壶杏花寒,便从箱子里找出来。篝火未尽,便独自走到火旁温着酒。
天上的冷月,像是一把极亮的弯刀,在墨色的天幕上泛着清冷寒光。薛蓝田对着月轻轻啜了一口。杏花寒酒性温纯,饮过之后唇齿自带了一股子清幽冷香。
来到这个陌生的大陆四五年,从一个十岁的小女孩长成了窈窕少女。看清了繁华种种皆若过眼云烟。
以前在世安的时候,仗着自己年幼,又仗着宠爱肆意横行,但是终是被人束缚着,并不曾真正的快乐。
遇到的那些人那些事,虽然开心过,忧心过,感叹过。但是更多的却抱着一种旁观的态度,脑子里不断告诉自己他们都与你无关,心底里总是告诉自己,你不过是个过客,终究是要离开。可是越是告诉自己陷的却越深,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那些开心,伤心,忧心也都是实实在在的感觉。
如今过上了自己向往的生活,无拘无束地当个野鹤闲云,虽然自在逍遥,心中竟还是不由自主地想他们。毕竟他们是她初来这个大陆时第一批认识的人。郁青山,郁泽静,郁初庭,苏雪林,展眉,柳慧烟···他们待她的好完全出自真心,没有半点杂质,这才是最难得。
可是她知道虽然想念但是她也绝不会回到那个牢笼,这是她的舍,向来有舍必有得。
想到这不禁又抬首饮了一口。眼角一扫,却看到如刀冷月下峭立一抹暗影孤绝,背对着篝火,像是要融入这浓浓暗夜。心中先是一惊,待看清了人形,心下一横,竟提着酒壶向那人身边缓缓走去。
“喝酒么?”薛蓝田直截了当地递出酒壶。那人显然早就听到了她的脚步声,也不知道他在这里站了多久,看到了多少。
舒少白看到递上来的酒壶,愣了片刻,终是接过了。
“放心,我不要你酒钱。”薛蓝田抱膝坐到了他的身侧,拍了拍身旁的空地。
舒少白嘴角含了半分笑意,也坐了下来。
薛蓝田看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湮没在黑暗之中,指着山下,装作漫不经心地开口。“这个地方叫做枫岭。”如黛的青山被夜色泼了一层重墨,秋风瑟瑟吹过,显得苍冷孤然。“可惜现在深宵雾重,若是白日,天光正好的时候,下到岭子里便可以看到十里霜红。”
舒少白握着手中的酒壶但笑不语,抬起来,浅浅饮了一口,眼中却似有什么豁然开朗,“杏花寒?可惜不如流云斋的好。”
听到流云斋,薛蓝田心中莫名一跳,“你知道流云斋?”心下暗道不好,一句话就道出了自己的来处。
舒少白不以为意地笑笑,嗓音清淡温和,说不出的好听。“我是影照人。”
薛蓝田忽地瞪大了眼睛看向他,似是要把他看穿。她第一次听到他提到自己的过往,原来他们来自同一个国家又同时流落至此,想来真是莫大的缘分。
舒少白看着她呆愣的模样,竟轻轻笑了出来,“吓到薛兄了?”
天上那一勾冷月寒芒竟像是受到了什么指引,仿佛一瞬间都投掷于他清瘦俊朗的面庞上。他竟笑了。薛蓝田继续怔怔看着他,这才知道什么叫明明上天,烂然星陈。日月光华,弘于一人。这人简直就是妖孽。
终于回过神来,吞了吞口水,清了清嗓,“咳咳,我一直想问一个问题。”
“说。”今夜舒少白似乎颇为豪爽,薛蓝田觉得他倒像是个人了,而不是座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会移动的冰山。
“看舒兄出身绝非凡俗之人,怎会被人追杀沦落至此呢?”薛蓝田心中有些淡淡的疑惑,看他的样子非显即贵,又是影照人。影照的贵胄豪门虽然不能识全,却也知道个十有八九,这样一号人,舒家,舒家,莫非是少陵舒家?!
曾经郁青山说过,少陵舒家也是影照的百年望族,家中出了几代的御史大夫。御史这种职务,是挑别人错处的苦差。舒家做了几代,正是因其正直刚正,直言不讳,深得影照帝的器重信赖。
舒家的老爷子又自带着一股子文人儒士的孤傲清高,从不愿与人同流合污。只是身在官场上太过直言不讳难免四面树敌,全靠着影照帝给他们撑着腰,终不是长久之计。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何况帝王心海底针,若是哪天打破了他苦心孤诣维持的朝堂上的政权平衡,第一个挨刀的肯定就是舒家,罪状只有一句话——你的话太多了。
莫非舒家也和穆家一样成了影照帝的弃子?想到这薛蓝田不禁浑身一凛。
却见舒少白浅浅的嘴角竟噙了一丝笑,“我若说我是个逃犯你信么?”
火光映在他玉石般深刻的面庞上影影绰绰,薛蓝田看到他嘴角的笑意心中竟是一阵恍惚,抢过酒壶,咽了一口酒,心中却渐渐笃定了刚刚的猜想。装作随意地说,“做逃犯做到你这个份上夫复何求啊。”
舒少白面上的笑意更甚,摇摇头,“薛兄真是···”
“真是什么?”薛蓝田挑眉道。
“没什么。”
薛蓝田撇了撇嘴角。“我能再问一个问题么?”
“你的问题还真多。”舒少白也不恼,倒是一副愿闻其详的惬意姿态。
“你今年多大了?”
“···”
不知不觉一壶杏花寒已经见了底,篝火也渐渐将息,薛蓝田有些微醉,迷迷糊糊地斜着倒下去,却不知道靠在了什么上面,竟觉得前所未有的安稳舒适,不一会儿便进入了黑甜梦乡。
第二卷 浮生未歇 第十章 十里霜红
清晨,东方的天际微微露了一线白。熹微的晨光穿过金黄秋叶上凝结的薄薄朝露,轻轻地洒下来。山下是浓重的晨雾,雾下是如火的枫叶,从上面看来像是一团绯色的烟云。
天光照在微阖的眉眼间,薛蓝田微微睁开眼,发现自己竟靠在树上睡着了,身上披着不知谁的毯子。脑中依旧是晕乎乎的,带着宿醉留下的微痛。扭扭头,脖子有些僵硬,抬眼间看到了守在一旁的舒少白,晨光映在他沉水古井般的双瞳中,不知醒了多久。
薛蓝田面上有些微微的红,哑着嗓子干笑“舒兄早啊。”
舒少白勾了勾嘴角,眼神却看向山下,目光深广辽远。薛蓝田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山下林海,秋风萧瑟,霜叶满天。十里霜红,传说染尽的是伊人泪,胭脂血。
“想下去看看么?”依旧是不冷不热的语气。
“啊?”薛蓝田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竟在同她说话。
舒少白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起身举步向林中走去。薛蓝田回首,见小竹他们还继续睡着,便不由自主地跟着舒少白向前走去。
红,红,还是红,一抬眼便是火红的枫叶,满眼无穷无尽。十里的枫林像是一条绵延不尽的火龙,向着极远处望去仿若天边燃烧着的卷卷残云。
薛蓝田低着头,捡起落在地上的一片红叶,好像是在掌中燃烧的一团火。枫林如血,红叶零落。轻轻抬首,看着红云间一袭青衫磊落,不由得有些微微失神,“你有没有听过红叶传诗的故事?”
舒少白闻言回首,天光映在他挺拔的鼻梁上,泛着淡淡的光。抬眼看了薛蓝田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薛蓝田拿着手中的红叶缓缓踱到他身前,“很久以前在某国的皇宫中,有一个叫翠屏的宫女。宫中生活寂寞,每天除了洒扫服侍便只能靠在庭中看着萧萧黄叶,闭疏窗帘。皇宫虽大,可是一个宫女所能到达的却只有那么几方院落。急急流年,滔滔逝水,寂寞如同野鹤入云之后剩下的杳杳云影,时时相伴,如影随形。时日愈久便愈是向往宫外自由的生活。可是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女,如何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寂寞无从遣怀,看到庭中红叶随水而逝,顺着河流飘出宫外,心中黯然,想来自己的一生还不如这红叶。于是撷来一片红叶,在上面题了一首诗:“流水何太急,深宫尽日闲。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写完后,将红叶放入宫中水沟飘流到护城河,虽然身不能出宫但是这红叶却可以替她完成这个心愿。可能是上天垂怜,有个名叫于佑的书生发现了这枚红叶,可能是出于怜悯吧,便也在红叶上题了两句诗,从水的上游让它飘进宫中。缘分使然,于佑题诗的红叶恰好被常在水边沉思的翠屏捡到,‘曾闻叶上题红颜,叶上题诗寄阿谁?’鲜红如火的叶片上字迹隽永挺拔,就像拂水青柳,轻轻一摆便拂乱了伊人的芳心。
这件事被其他宫女知道后,一度在宫中传扬。此时,翠屏和于佑虽为高墙深宫所隔,但双方都已暗生爱慕之心。后来,红叶传诗这件事被当时的国王无意中听到,他竟甚觉有趣,一时龙颜大悦,便下旨成全了两个年轻人的婚事。你看看,当初谁曾想到,一枚红叶,两首小诗,竟促成了两个有情人的婚事?”
舒少白倒是很有耐心地听着她说完,嘴角带了一丝笑,“不过是传奇里的故事,薛兄真的相信么?”
薛蓝田看着手中红叶有些微微黯然,“是啊,不过是传奇里的事情。这世间哪有那么多的巧合?不但要飘到有情人手中,还能顺水飘回,更重要的是能遇到这样一个开明的君主。这世上好运气的人太少,一百个人中才有这么一个幸运儿,正是因为这样才能称之为传奇吧。毕竟并不一定每一次的蓦然回首,都可以看到灯火阑珊处等候的那个人。也不是所有想逃出樊笼的人就能逃出去的。”
一阵秋风吹过,薛蓝田手中的叶子没有捏牢,随着风轻轻飘落。舒少白身形微动只是轻轻一晃,那枚红叶便落到了他的手中。薛蓝田愣了愣,却见着他擒着那枚红叶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那寒潭一般的幽黑双瞳看得她面上有些微烫,忙拿出腰间的折扇挡住视线,“那个,小竹他们应该醒了,我们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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