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蛮荒记-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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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势迅疾如雷,猛烈如狂飙。

狼族群雄纷纷举盾抵挡,挥刀刺矛,奋力反攻。

“叮叮当当”之声大作,惨叫不绝,百余名狼族战士被弓刀砍中,头飞臂断,鲜血激射;鹰族亦有数十人被长矛挑中,翻身摔落人群,登时被乱刀斩死。

尖啼如潮,狂风过耳,刹那之间,便有两百余人横死当场。数千名鹰骑冲天而起,稍一盘旋,又呼啸着奔泻冲落,箭矢如瀑。

晏紫苏心下骇然,五族的飞兽军她都曾见过,其中以水、火两族的龙骑兵最为骁勇,但无论是速度、准度,还是搏杀时的冲击力,比起这鹰族飞骑都相去甚远。若非众人拼死相护,以她的驭风术只怕也未必能够逃脱。

延维忽地仰起身子,纵声激啸,声浪如金石裂震,刺耳轰鸣。

众人脑中嗡然一响,气血翻腾,几乎站立不稳,刀矛叮当掉地;数千鹰骑亦随之尖啼炸散,擦着两旁俯冲席卷,冲天而起,靠得最近的六七人身形剧晃,径直从鸟背上翻身栽落。

延维双头满是得意之色,雷鸣似的铿锵大喝,又将先前所说的话语重复了一遍。狼族战士纷纷捶击胸膛,纵声狂呼,以壮声势。

鹰族战士初见这双头人蛇时,便隐隐觉得似曾相识,此刻听他自称延维,神色陡然大变。

延维乃伏羲、女娲当朝时的第一神巫,权势极大,将九族罪民封镇于苍梧之渊便是他的主意,九黎囚民对他无不又恨又畏。这些鹰裔蛮人虽在此繁衍生存了数千年,却对上古先祖之事了如指掌,听说是他,无不惊怒恐惧,盘旋不敢下。

再听说他背上的绝色女子竟是女娲转世,来此赦免九族罪民,鹰族众人更是哗声四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耳。

这数千年来,他们世代无时无刻不在想着离开这荒凉贫瘠的罪囚之地,返回富饶美丽的大荒,即便在睡梦之中,也常常梦见伏羲、女娲前来赦免族罪。但此刻当真面临此境,却犹如做梦一般。

领军的四名鹰族长老,骇然相顾,惊疑不定,听着延维慷慨激昂,朗朗陈词,心中均想:“都说那延维自大狂妄,除了伏羲、女娲二帝,谁也不服,倘若这女子不是女帝转世,他又怎会容她骑坐背上?又怎敢假传天命,赦我九黎千年之罪?”

当下再无怀疑,心潮汹涌,激动莫名,纷纷收起弓箭,率领众飞骑冲落在地,伏身叩拜,山呼万岁。

晏紫苏想不到这些桀骜阴鸷的鹰蛮竟也如此好骗,心下大喜,狼族群雄却愤怒难平,大呼小叫着朝她拜倒,七嘴八舌,说鹰族无故来犯,欺人太甚,要女娲转世降罪责罚云云。

鹰族众人闻言大怒,如潮喝骂,数十个性情暴烈的莽夫更忍不住跃起身来,操舞弓刀,便欲上前理论,被四长老大声叱呵,这才想起女娲转世在侧,忙又重新伏身拜倒,脸上却仍是恨恨之色。

四名鹰族长老朝着晏紫苏恭恭敬敬地磕了几个头,“叽里哇啦”地说了一通,她凝神分辨,只隐约猜懂“神兽”、“天祸”等寥寥数词,低头奇道:“老蛇囚,他们在说什么?”

延维脸上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神色,摇头叹道:“九黎族分居九山,各有神兽,以庇族民;苍梧之野山水险恶贫瘠,为夺水源、猎物,九族时有纷争。鹰、狼二族毗邻而居,更是相争不绝。前日狼族越境衅斗,为鹰族所败,恨怒之下,言称当袭杀鹰族神鸟以泄愤。而今日鹰族神鸟果亡而不知所踪,仅余碧翎一根,故鹰族率军前来征讨也。”

晏紫苏道:“原来如此。”正想说:“或许那鸟儿只是飞去觅食了,过上几天,自己便会飞回来啦。”心中忽地一动:“是了!那八斋树妖铜头铁臂,难对付得很。与其让这些蛮人引路,倒不如鼓动九族一齐前往解救,胜算必可大增。”

当下嫣然笑道:“你告诉他们,神鸟不是为狼族所杀,而是二八神人掳走了。我与蚩……我与伏羲转世来此赦免九族,不想那二八神人对九族仇恨极深,不但不从,反倒设计陷害了伏羲转世,囚禁于苍梧崖下;还想将九族神兽尽数杀尽,让九族横遭天祸。九黎囚民若想将功折罪,便带我们前往苍梧崖,打败树妖,救出伏羲转世。”

延维心领神会,嘴角勾起一丝诡秘而森冷的笑意,当下依照她所说,用上古语言复述了一遍。

鹰族、狼族群雄果然大怒,挥舞弓刀,斥骂不绝,恨不能即刻便与二八神人决一死战。

一时间,群情激愤,同仇敌忾,狼族长老更自动请缨,愿将此消息传遍苍梧之野,让九黎各族尽来朝拜女娲转世,共谋讨伐二八神人之大计。

晏紫苏喜悦不已,饥渴困顿全都烟消云散,但想到蚩尤被虏已近两日,死生未卜,心中陡然又是一紧,刺痛如扎。

不知此时此刻,他究竟身在何地?

※※※

夕晖穿过西、北两壁的四个洞口,斜斜地照在石柱上,金光灿烂。蚩尤仰头盘坐,皱眉凝望着石柱上的图形,依旧如石人似的动也不动。

烈烟石坐在丈余外的暗影里,淡绿色的双眼眸瞬也不瞬地凝视着他,心下颇为担忧,不知他究竟在冥想什么,想要出言相询,却又羞于启齿。

蚩尤已苦苦沉思了一夜一日,似有所悟,却又无法彻底参透这些人图的含义。

男女人图两两成组,姿势相反,指掌互抵;男图“体内”标有一个圆点似的凸起印记,而在女图中与之对应的位置,则标有一个微微凹陷的圆点,各自对应某个穴道,似乎在暗示御气导脉,修炼什么至为隐秘的神功。

但组图之间,无论是姿势,抑或是那穴道标注的位置,却又偏偏凌乱无序,不明所以。

石柱、四壁上共刻画了七百六十八组图案,他尝试了各种排序方式,纵横交错也罢,东南西北也好,顺接在一起,都瞧不出半点关联,若真按照这诸种顺序运气修行,必定经脉错乱,走火入魔。

难道这些图当真只是太古囚犯的涂鸦之作么?

光影移动,落日西沉,百思不得其解。他心下越来越沮丧烦躁,头痛欲裂,蓦地纵声狂吼,一跃而起。

烈烟石吃了一惊,亦随之站起身来。

两人的影子投映在东壁上,恰好姿势相反,与壁上的某组图案极其相似。蚩尤心中陡然大震,失声道:“是了!影子!影子随光而行,这些图形自然也是随光排列!”醍醐灌顶,狂喜欲爆,蓦地连翻了几个筋斗,捶胸哈哈大笑。

烈烟石这才明白他苦苦思忖的竟是石柱、四壁上的人图。蚩尤纵声大笑道:“他奶奶的紫菜鱼皮,我可真是蠢笨不可及,枉自在这洞里坐了一日一夜,直如睁眼瞎子。若是乌贼在此,只怕早就看出此中奥妙啦!”

他终窥门径,喜悦难禁,一把抓起烈烟石的手臂,拉扯上前,指着那阳光笔直投照的男女组图,道:“八郡主,你瞧见没有?这四壁、石柱上的人图,不是从右到左排列,也不是自上而下顺接,而是依照投入洞内的日月光柱的移动线路所刻!”

烈烟石被他紧紧抓住手臂,耳根如烧,正想奋力挣脱,听到他这句话,心中陡然一凛,抬头凝神扫望。

蚩尤兴奋异常,滔滔不绝的道:“你瞧这些男图中所标的穴道,都是隐隐凸起,而女图所刻的穴位,却是微微下凹,自是代表阴阳两气。我观察了许久,白日里,太阳光柱所投方位,更偏向男图;而到了夜间,月光所映的位置则偏转女图。这又说明什么?自是说明昼夜之时,阴阳两气修炼的侧重不同!”

烈烟石心中怦怦大跳,颇以为然。

又听蚩尤说道:“现在酉时将尽,昼夜更迭,而这一个时辰之内,光柱从彼图移到此图,将其中的圆点贯连一起,恰巧是奇经八脉中的‘冲脉’!你再瞧瞧所有图内,男女身上所捆缚的这道铜链,不正巧与‘冲脉’循行的路线完全吻合么?其余的七条锁链,不恰好又和剩余的七脉一一对应?”说到最后一句时,激动难已,声音都不由得颤抖起来。

烈烟石心中一震,这才发觉身上捆缚的铜链果然与八脉相对,又惊又奇。

蚩尤精神大振,越说思路越是清晰明了,笑道:“八郡主,你想想,日月一年四季虽然都是东升西沉,但具体的循行路线却无时无刻不在变化。譬如夏天,太阳从东北方升起,西北方落下。阳光投映在这四壁与石柱上的方位,又岂会一成不变?”

蚩尤与拓拔野耳濡目染,对于“潮汐流”中“气随意走”、随意改变经脉的道理亦早有感悟,前几日又听他说了那“宇宙极光”的独特创见,隐隐若有所得;此刻想明这洞壁人图的奥秘,霎时间豁然开朗,融会贯通。

环顾四壁,心潮汹涌,一字字地道:“人体犹如这山洞,而这八道日月光柱便像是奇经八脉。试想囚在洞中之人,若按照这日月光线移转的线路运行真气,调整奇经八脉,又会如何?”

烈烟石呼吸若堵,怔怔不语。她从小到大修行的各种神功法诀,都说奇经八脉乃修行根本,不可动摇,从来只有气随脉走的道理,又何曾听说脉随气变?一时间,仿佛突然瞧见了一个前所未见的奇妙世界,震撼难言。

过了半晌,才长嘘一口气,低声道:“你……你是说这些图案……是从前困禁此处的囚犯故意刻画出的气脉修行图?”

怔怔地想了片刻,又蹙眉道:“只是……只是天下又怎会有如此巧事?那囚犯恰巧也是男女二人,恰巧也被八道铜链沿着奇经八脉捆缚全身?而这囚洞又恰巧分为八个洞口,洞口所投入的八道光线又恰巧与人体的奇经八脉契合……就连镇守洞口的树妖也恰巧是八个长了两个脑袋的怪人?”

蚩尤被她这般一问,顿时愣住。

她说得不错,天下又哪有这么多连串巧合?即便真有这么多巧合,让那太古罪囚想通了这旷古绝今、天人合一的气脉修行大法,他们又为何不越狱离开,而将心法图谱刻写在这四壁、石柱之上?

倘若他们修成了这等神功,尚且不能打败那二八神人,逃离此地,自己纵然费上数年光阴,悟明了,练成了,又有何用?

思忖间,忽听“嗷呜”一声如雷咆哮,震得脑中嗡然作响,只听烈烟石失声叫道:“小心!”蚩尤一凛,不等抬头望去,狂风怒卷,一只遍体金毛的巨兽从上方朝他疾扑而下!

第十五章 阴阳妙法

势如雷霆,咫尺瞬息,想要闪避已然来不及。

电光火石间,烈烟石闪电似的疾冲而出,抱住蚩尤朝右翻滚,挥掌横扫,掌心赤光还不及吐出,那凶兽的巨爪已雷霆似的横扫在她的肩头。

“嘭!”烈烟石眼前一黑,凌空飞旋跌出,鲜血狂喷,被那铜索拉拽,登时重重撞落在地,身上树叶迸碎飞舞,五脏六腑都似被震裂开来了。

耳边怒吼轰震,那凶兽转身朝两人狂飙似的扑到,蚩尤大凛,翻身抱住烈烟石,堪堪从其爪下避过,大喝着旋身飞起一脚,真气爆涌,正好扫中兽腿,妖兽嘶声痛吼,轰然横撞在中央石柱上,土石蒙蒙,天摇地动。

蚩尤脚尖却仿佛撞到了玄冰铁石上,痛得趾骨如折,泪水直涌,心中惊怒交迸。

他生平也不知斗过多少恶兽,但自从到了汤谷之后,便再无任何凶兽能生挨他一击,而反将他震伤!

落日余晖斜斜地照在那妖兽身上,金光耀眼,碧眼灼灼,呼呼地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瞪视着两人,毛长如牦牛,四爪如虎,身形大如小象,赫然是一只极为罕见的独角巨兕。

蚩尤心中一沉,大荒有谚:“宁拼万狮,莫惹一兕”。万兽之中,犀兕至为凶猛,一旦发起狂来,即使猛犸也抵挡不住。以这只巨兕的速度、力量来看,竟比之双双兽还要凶狂数倍。

连番闪避迅如疾电,须臾之间,两人已各救了对方一次。烈烟石惊魂甫定,眼见上方人影闪动,那八个连体人正立在洞口,指着巨兕“叽里哇啦”地大声说话,突然想起自己周身赤裸,被蚩尤抱在怀中,羞不可抑,急忙挣脱而出,将遍地树叶穿梭织衣,重穿于身。

蚩尤虽听不懂二八神人话语,但瞧其神态比划,似是要让他们与这巨兕比斗一番,心下大怒,哈哈狂笑道:“他奶奶的紫菜鱼皮,当我们是斗奴么?”手中钢链一振,真气凝集,杀机陡增。

其时大荒五族贵侯,常常将战俘囚为“斗奴”,关禁在铁笼中,不时放入饥饿狂暴的凶兽,看着他们彼此搏斗,以为娱乐。

乔羽对此极为厌恨,在木族中时,便曾三番五次上书青帝,请求废除“斗奴”之制,却屡遭木族长老会批驳,斥为勾结敌虏,意欲不轨。蚩尤受其父影响,对此深恶痛绝,想不到造化弄人,今日自己竟成了这树妖的斗奴玩物。

独角巨兕与二人对峙了片刻,碧眼怒火欲喷,突然狂吼猛冲,交角如长刀旋转,狂飙似的朝着蚩尤疾撞而来。

蚩尤大喝斜冲,碧光奔涌。“奔雷刀”轰然破臂而出,不偏不倚地劈扫在那巨兽的头颅上,“嘭!”气浪四鼓,震得他右臂酥麻,呼吸不畅;那独角兕却痛吼扭头,长角一转,疾电似的朝他腹中刺来!

烈烟石秀眉一蹙,叱道:“火凤回翔!”掌心紫光怒舞,陡然化作烈火凤凰,尖啸着回旋猛撞在巨兕腹部。

轰隆狂震,火凤炸散,整个山洞晃漾开层层叠叠的金光红浪,她喉中一甜,如被巨涛推卷,反向踉跄飞跌;那独角巨兕却只稍一凝顿,又继续咆哮着朝蚩尤头顶冲落。

蚩尤惊怒更甚,这巨兕究竟是何方妖物?连挨自己一掌,当腹又中了烈烟石的火凤诀,竟仍浑然无事!他好胜心大起,喝道:“孽畜,我倒要瞧瞧你皮有多厚!”俯身低冲,擦着其前爪冲入腹下,双掌光雷迸爆,接连九记“破竹裂地诀”,轰然猛击在它胸腹处。

“扑扑”闷响,碧光炸射,那独角巨兕吃痛怒吼,当空翻转撞飞,肚腹金毛上沾了一抹鲜血,狂性更发,不等落地,竟又咆哮着踏空猛冲而至,尖角陡然划中蚩尤大腿,险些将他钉穿在石柱上。

气浪鼓卷,眼花缭乱,蚩尤越斗越是骇然,这巨兕皮甲坚厚逾铁,力可开山,速度更疾如闪电,其凶猛狂暴,比之拓拔野笛中的珊瑚独角兽亦不逞多让。

若换了平时,苗刀在手,再加上烈烟石一旁相助,当可将其制服。但此刻两人赤手空拳。又被八道铜索缠缚,双臂施展不开,腾挪闪避也仅限于两丈范围之内;加之连日来为切断铜链,真气耗损,饥乏交困,实力大打折扣,被它这般顶撞扑冲,不由得险象环生,片刻之间,便已各受了六七处伤,鲜血淋漓。

那八个双头树妖在洞口探头探脑地观望,“叽里哇啦”声不绝于耳,也不知是惊呼,还是叫好,听得蚩尤更加怒火中烧,暗想:“他奶奶的紫菜鱼皮,你当将我锁住,夺走苗刀,便奈何不了这孽畜么?今日不将它大卸八块、抽筋刮骨,誓不为人!”

他一边高冲低伏,绕着石柱回旋闪避,一边凝神查探那妖兽。巨兕皮甲坚实,无隙可乘,即便击中要害,也难伤其脏腑,要想将其降伏,唯有……眼睛一亮,登时有了主意。

当下精神大振,翻身飞旋。从那兕兽腹下冲过,铜索飞旋,闪电似的将其右后腿缠住,朝外一拽,独角兕巨躯倾晃,登时踉跄摔倒。

蚩尤双掌飞舞,碧光轰然鼓爆,齐齐猛击在其侧肋上。巨兽悲鸣怪吼,翻转冲起,他趁势穿插回旋,锁链纷摇乱舞,将它四腿紧紧缠住,朝下一收,“砰”地重重拉落在地。

这八道铜索乃太古混金所制,坚不可摧,独角巨兕纵然力大无穷,一时也挣脱不开,怒吼着正待起身,蚩尤立即挥舞铜链,将其上颚陡然勾住,朝后奋力拉去。喝道:“八郡主,攻它咽喉!”

烈烟石翩然疾冲,掌中紫光破空怒舞,化作一支长矛,狂飙似的刺入巨兽口喉之中。

“轰!”血光喷舞,溅得顶壁一片猩红,烈烟石被那气浪震得翻身飞退;那巨兕悲鸣狂吼,陡然将蚩尤横甩而出,巨躯翻转,踉跄站起身来。

蚩尤喝道:“捆住他,莫让它震开!”顺势回转俯冲,从它腹下穿过;烈烟石心领神会,逆向穿插,铜索回旋。转瞬间,两人八索将巨兕捆得结结实实,分别朝左右冲出。

铜索陡然一紧,巨兕四腿收合,重又重重瘫倒在地,尘土飞扬,再也挣扎不得。它周身铁甲覆盖,口腔、咽喉却是柔软无比,烈烟石适才那一记紫火神兵,早已洞穿了其五脏六腑,悲鸣连声,巨腹急剧起伏,鲜血从口内汩汩流出。

那八个树妖齐声长啸,震耳轰鸣,似是看得心满意足,转身消失在暮色之中。

两人却不敢大意,一左一右,奋力拉紧铜链,过了片刻,见那兕兽悲鸣渐小,小山似的巨躯终于再不动弹,这才松了一口长气,正欲起身,忽听一阵“咕咕”响动,登时又是一凛,凝神查探,方觉竟是来自蚩尤肚中。

两人对望一眼,忍不住一起笑将起来。经此携手合战,生死相倚,彼此间仿佛也亲密、熟稔了许多,两日来的尴尬亦随之烟消云散。

烈烟石莞尔道:“这八个树妖知道我们几日未曾用膳,特意送来了这么丰盛的晚餐,也真难为他们啦。”

暮色里,见她笑颜初绽,如冰雪消融,说不出的明艳清丽,蚩尤心中莫名一跳,哈哈笑道:“主人如此盛情,却之不恭。只是不知这皮糙肉厚之物,吃起来滋味如何?”

当下合力将那独角兕从巨口处撕裂开来,剥皮抽骨,费了不少气力,才将可食之肉一一切割取出,生火烧烤。过不多时,喷香扑鼻。自从昨日清晨吃了些许鹿肉,两人便再无进食,两日来饥乏交困,闻见香味,都顾不上姿态雅观与否,急不可待地撕扯嚼咬起来,瞧见对方狼吞虎咽之状,不禁相视而笑。

受困山洞以来,第一次觉得如此轻松快意,就连这粗糙酸咸的兕肉,此刻尝来也像是无上美味。一时间,两人倒也不去想如何逃离此地的诸种烦恼了。

巨兕鲜血温热,汩汩冒出,蚩尤俯身吞饮,精神大振,笑道:“仙露神汤,不如兽血。八郡主,你也来尝尝?”

烈烟石微微一愕,摇头嫣然,但越吃喉中越是干渴,四周又无泉水、山溪,踌躇片刻,终于也屏息低头,小心翼翼地吸吮了几口。入口腥甜,胃腹顿暖,虽不好喝,却颇解渴。

见她蹙眉吸饮,状甚勉强,蚩尤忍不住哈哈大笑,又想起少年时常为之事,当下伸手将兕兽肝脏掏出,剖剥翻转,果然发现一颗龙眼大的灵珠,笑道:“兽血乃灵兽之精华,而这肝珠又是兽血之精华,吃上这一颗珠子,可抵过整只巨兕。”递与烈烟石,见她摇头不吃,便自己囫囵吞下。

饱食一顿,又喝了不少凹兽热血,两人真元恢复了不少,当下倚着石柱,盘坐调气歇息。

烈烟石这几日睡得极少,疲倦已极,此时与他并肩而坐,闻着他身上的气息,想着今日发生之事,心情安宁喜悦,大为放松,闭目养神了片刻,困意便层层叠叠地翻涌上来,沉沉坠入梦乡之中。

明月初升,斜照在西壁与石柱上,蚩尤看着那月光中清晰的人图,想着其中蕴含着的玄妙心法,思潮汹涌,难以成眠。当下索性按图所示,盘腿屈指,凝神炼气修脉。

※※※

恍惚中,烈烟石仿佛又回到了赤炎城王宫那悠长的曲廊。水光潋滟,荷色翻浪,阳光在檐角、枝叶间闪烁金光,蝴蝶翻飞,蜻蜓点舞。她穿过蔷薇花架的院门,蝉声密集如雨,幽碧阴凉的竹林里,那淡紫薄衫的美丽女子徐徐抬起头,凝视着她,微笑着说:“你的姻缘属于第一个带给你眼泪的男子。”

她的心怦怦大跳,说不清是欢喜,还是害怕。

一阵风吹来,竹林沙沙作响,那女子的脸容突然如水波晃荡,变作了赤霞仙子,眼中充满了哀怨,淡淡道:“你还是辜负了我的期望,步南阳后尘,舍弃全族,舍弃圣女的责任,喜欢上了一个男子……”

又从袖中缓缓地掏出一个小巧的玛瑙玉锁,低声道:“孩子,为了你,为了火族的神圣尊严,为了火族一百零六城的百姓,我要将你的心永远锁上。”

不要,师父,不要……她摇着头,一步步朝后退去,心中悲楚恐惧,浑身颤抖,滚烫的泪水划过自己的脸颊,想要大声呼喊,喉中却像被什么堵住了,脚下突然一空,天旋地转,霎时间坠入万丈深渊。

狂风凛冽,大雾迷茫,分不清东南西北,迷雾中突然伸出一只手,将她紧紧地抓住了。突然,下方轰隆连震,火炮怒舞,照得空中姹紫嫣红,那人灼灼地凝视着她,突然松开手,朝火山口俯冲而去,她陡吃一惊,想要抄手去抓,狂风呼啸,他早已旋转着直冲出百丈开外,茫茫大雾中,犹可听见他在呼喊着自己的名字。

“八郡主!八郡主!八郡主……”声音越来越响,仿佛就在她耳边回荡。

她心痛如绞,想要呐喊,却发不出声,胸腔直欲迸爆开来了,瞪大眼睛,泪水一颗颗地涌出,用尽周身气力,终于大声叫道:“蚩尤!蚩尤!”

声音方一出口,立时惊醒,脸上湿漉漉一片,竟满是泪水,想起梦中情境,心中不由怦怦狂跳,耳根如烧,忽听有人哑声叫道:“八郡主!”

烈烟石陡然一凛,转头望去,“啊”地失声大叫,双颊红霞飞涌。

但见蚩尤赤条条地蜷卧在地,簌簌颤抖,周身膨胀了两倍有余,被那八道铜链紧紧勒缚,肌肉虬结,不断地起伏鼓动,手脚变形如爪,脊背上的骨节更高高凸起,乍一望去,宛如笼中的困兽。

烈烟石又惊又疑,道:“你……你怎么啦?你是兽身么?”

大荒中兽身无非两类,一类是祖先获罪,被封印于兽身,一旦兽身死,则元神湮灭,再无转世之机,九尾狐、般旄便在此列;另一种是修为极高之人为激化自己的真气、法力,而将自己与某种凶兽之体合二为一,如雷神、烛龙等。

蚩尤摇头哑声道:“定……定是独角兕的灵……灵珠作怪,八郡主,伏……伏羲牙……”牙关咯咯乱撞,显是痛楚已极,指间颤抖着指向背脊,剩下半句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烈烟石心下登时了然,当日在蟠桃会上,便听说蚩尤被邪魔妖灵附体,神志狂乱,幸得灵山十巫以伏羲牙封镇脊骨,吸纳邪魄,这才化险为夷。想必他方才吞服了这独角巨兕的灵珠之后,未能将其凶狂妖魄收入伏羲牙中,是以才骨骼剧变,成了这半人半兽的古怪模样。

当下定了定神,道:“灵山十巫的封神法决是什么,你还记得么?”

蚩尤张口想要回答,喉咙嗬嗬作响,突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面色涨红,眉头拧结,双手卡住自己的脖子,眼神越来越狂暴古怪,蓦地仰头狂吼,狂飙似的将烈烟石扑倒在地,猛然往她脖梗儿上咬去!

烈烟石大凛,下意识地反肘横击,重重撞在他的脸颊上,蚩尤朝左一偏,仍咆哮着咬住了她的肩膀,钻心剧痛。

她倒抽一口凉气,蓦一咬牙,左手将他的脖梗儿卡住,屈腿奋力一蹬,“嘭!”气浪鼓涌,蚩尤翻身横摔,被铜链一扯,又回冲撞落在地,烟尘四舞。

低头望去,雪白的肩头鲜血淋漓,赫然已多了两排极深的齿印,火辣辣地烧痛,知其神志已被巨兕的妖魄所迷惑,又惊又羞又怜又怕,一边后退,一边低声叫道:“蚩尤?蚩尤?”

蚩尤翻转伏地,双眼灼灼地瞪视着她,却似听不见她的声音,神色凶暴狂乱,突然又怒吼着疾冲而起,朝她张口咬来。

烈烟石俯身疾冲,铜链飞旋回转,用先前克制那巨兕之法,将他双腿、双臂瞬间缠住,猛然拉拽在地,翻身覆压其上,右肘紧紧抵住他的喉咙。蚩尤咆哮挣扎,周身肌肉鼓动,再难动弹。

两人一上一下,彼此肌肤相贴,感觉古怪已极,烈烟石脸上烧烫,敛神低声道:“想要将那兕兽灵魂纳入伏羲牙,便不能封镇经脉,只得暂时用铜链将你捆住了……”

话音未落,蚩尤突然怒吼着猛振双臂,“砰!”铜链飞扬,气浪狂猛已极,烈烟石呼吸一窒,还不等回过神来,竟已被重重掀翻在地。蚩尤陡然翻身骑坐在她身上,恶狠狠地俯瞰着她,喉中嗬嗬低吼,狰狞已极。

烈烟石惊羞骇怒,叫道:“放开我!”奋力挣扎,脉门却被他铁箍似的双手紧紧扣住,真气冲涌不出;加之他骨骼倍增,形如小山,一时间又哪能撼动?

蚩尤瞪视着他,眼神越来越古怪,凶暴、狂乱、迷惘、温柔……纷乱交叠,蓦地低头吻住了她的口唇。

烈烟石脑中嗡的一响,天旋地转,周身登时如棉花般瘫软,胸腔也仿佛被什么堵住了,憋堵欲爆,喘不过气,无法呼吸,仿佛沉溺于惊涛骇浪的大海中,又仿佛漂浮在无边无垠的虚空里。迷糊中,她体内仿佛有什么突然迸爆开来了,宛如黑色的浪潮,层层叠叠地将她吞没。她弓起身子,泪水倏地滑过脸颊,分不清是恐惧、痛楚,还是欢悦……

当是时,突听“咯啦啦”一阵轻响,蚩尤额头高高隆起,宛如兕角破肤而出,周身骨骼亦随之急剧变化,他抱头痛极狂吼,冲跃而起,发狂似的朝那石柱当头撞去。

烈烟石一震,这才从那迷乱昏沉的幻境中醒来,失声道:“不要!”真气顿涌,抓住铜链奋力后夺,将他凌空拽回,但为时已晚,“轰”的一声,碎石飞溅,那石柱竟被他撞得迸裂开来。

蚩尤满头鲜血,翻身落地,咆哮着又待起身冲撞。

烈烟石大凛,铜链飞旋,将他紧紧缚住,蓦一咬牙,一掌重重地扫中他的咽喉,气浪炸涌,蚩尤微微一晃,顿时轰然倒地,昏迷不醒。

她惊魂稍定,既不知灵山十巫的封神诀,只有强行将兕兽元神封镇入伏羲牙中了。凝神聚气,双掌一前一后,抵住他胸背,将真气绵绵输入蚩尤任督二脉,漩涡似的将灵珠寸寸拔起,往他脊椎处移动。

岂料那灵珠方一移动到阴维脉的“期门穴”,便紧紧卡住,上下不得。烈烟石又惊又疑,试了诸种方法,也不能将其拔出,心下大为焦急。

目光瞥处,瞧见石柱月华投射处,那男女人图两两相对,恰巧在“期门穴”各标了一个圆点,心中“咯噔”一响:“是了!定是他方才照着这图示循行真气才将灵珠引到了阴维脉内。”思绪飞转,猜到其中大概,脸上登时一阵烧烫。

这图中所示的气脉修行心法,需由男女循环双修,相辅相成,所以才以凹凸圆点分别标注阴阳两气。

此时正值午夜,阴气最盛,而阴维脉又是“主一身之里,起于诸阴之会”,故而需以女体的阴属真气为主导,修循此脉。

偏偏蚩尤是纯阳之身,新吞的巨兕灵珠又是极阴之物,在这阴气最盛之时,独自修炼极阴之脉,阴阳互冲,两气相克,顿时郁结在“期门穴”一带。那兕兽元神得阴气相助,乘机破珠反噬,令他神志大乱,变作半人半兽之身。

要想将巨兕元神重新封入灵珠,收纳伏羲牙中,必须依照这图中所示,指掌相抵,将两人身体彼此连接,而后以纯阴真气疏通蚩尤的阴维脉,引导其真气回转周旋,达成阴阳和谐之境。

当下她再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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