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蛮荒记-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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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发飞扬,素颜如雪,左耳、鼻子上各镶嵌了一个极为精美的玉石细环,映得脸容碧光流舞,冷艳绝俗。那双秋水明眸正恨恨地瞪视着他,泪水如冰消雪融,将流未流。

蚩尤陡然一震,怒火全消,失声道:“是你!”

※※※

“波母!”

拓拔野惊怒交迸,那电光石火般的不祥预感果然瞬间成真。广成子方才奔逃之时,必已偷天换日,将空桑仙子换成了汁玄青。

二女身材相仿,稍加乔化,在这暗夜里看来惟妙惟肖,仓促之间又哪能分辨究竟?

加之青帝救护心切,情急之下竟不疑有他,相距丈许,空门洞开,这一记“地火阳极刀”当胸劈入,可谓避无可避!

灵威仰心下一沉,下意识地抓起句芒往前一挡,右手极光气刀轰然怒扫。

“轰!”

赤芒如虹,绚光爆舞,炸射起冲天光浪,山壑内姹紫嫣红,云蒸霞蔚。拓拔野、姑射仙子呼吸一窒,被那磅礴气浪推得齐齐翻身倒飞。

句芒嘶声惨叫,瞬间化作焦骨,地火阳极刀从他肚腹内轰然穿过,雷电似的劈入青帝胸口。

灵威仰微微一震,只觉一团烈火从胸膛灌入,脏腑如烧,“呼!”周身皮肤突然如大地般龟裂开来,火焰冲天喷涌!

波母当年修为已颇惊人,在地丘中又浸淫了数十载,业已有了神级实力,这等近距硬碰硬的博命相拼,使的又是霸烈无比的阳极气刀,换了旁人早已一命呜呼。饶是青帝神威盖世,也伤重难支。

汁玄青格格大笑,突然一弓身,“哇”地鲜血狂喷,断线风筝似的朝后破空飞奔,重重地撞在山壁上,骨骼“格啦啦”一阵脆响,左臂齐肩断裂,再也无法动弹。虽然偷袭得手,但被他气刀扫中,亦经脉碎断,两败俱伤。

广成子抚掌叹道:“肉身尽毁,神识巍然,不愧是大荒青帝!句木神,以你这等修为,又怎敢弑帝篡位?”

大袖一挥,一个五彩石印冲天飞旋,在青帝二人头顶炸散出万千绚芒,瑰丽不可逼视。

句芒骸骨焦黑,牙骨格格乱撞,口中竟仍凄号不绝。被那石印一盖,一道碧光登时从泥丸宫中破舞而出,青烟似的收纳其中。骨骼轰然炸散,惨呼立止。

一代枭雄就此魂飞湮灭。

拓拔野大凛,翻天印的神力当日早已领教,想不到竟有吸纳元神之威力。眼下青帝重伤在身,如何能挡?喝道:“广成子,你先是使诈偷袭,现在又乘人之危,算得什么英雄好汉?有胆便来与我一战!”半空抄掠,天元逆刃银光怒爆,遥遥指向广成子眉心。

广成子哈哈笑道:“成王败寇。做大事者岂能拘泥小节?原以为拓拔太子智勇双全,有王者之风,想不到竟是一介妇人之仁的草莽匹夫。可惜,可惜。”

指诀变幻,翻天印激旋下沉,绚光离心飞甩,狂风大作。

拓拔野呼吸窒堵,衣裳猎猎,眼睛几乎无法睁开,整个人像被滔天巨浪层层推送,跌宕起伏,再也不能往前一寸。

姑射仙子翩然飞起,与他并肩凝空而立,低声道:“拓拔太子,借无锋剑一用。”

从他手中接过断剑,剑气横空,与天元逆刃的银厉刀芒齐齐指向翻天印底部。

轰然连震,霞光四射,石印稍稍朝上反弹。

青帝蓦地大喝一声,双臂一震,周身冲起深翠浅绿的气罩,火焰尽灭,但周身焦黑,白骨突错,瞧来极是惨烈。陡然飞旋冲起,喝道:“拓拔小子,让开!”

极光气刀轰然鼓舞,如虹桥倒挂,流丽万端。

“嘭!”石印冲飞,莲花似的气浪层叠怒放,那排山倒海的压力登时迸散开来。

广成子身躯一晃,脚下松枝“喀嚓”迸断,眼中闪过骇异惊佩之色,笑道:“果然是‘流星陨铁沉于山’。想不到青帝陛下经脉尽断,居然还有如此神通。看来我不尽全力是不成啦。”

足尖一点,从横松俯冲而下,黑发飞舞,两掌合十,双眸碧光大作,口中念念有辞,蓦地弹指喝道:“大!”

“轰轰”连声,仿佛惊雷叠爆,翻天印绚光四射,霎时间竟涨鼓了数百倍,变成一个长、宽近百丈的五色巨石,将狭窄的山壑填塞得满满当当。

拓拔野刚与姑射仙子并肩冲起,又觉当头如昆仑压顶,喉中腥甜狂涌,蓦地朝下沉落。

抬头望去,翻天印一丈丈地轰然压下,刮过两侧山崖,摧枯拉朽,土崩石裂,碎石土雾蒙蒙飞舞,在五彩绚丽的气光照耀下,宛如流星飞雨,灿灿生光。

青帝冷冷道:“就算你倾尽全力,又能奈我何?”巍然不动,极光气刀滚滚飞舞,像是擎天光柱,紧紧抵住翻天印的底部,巨石每下沉一寸,都要爆炸开汹涌气浪,撞得两侧峭崖山崩石落,震耳欲聋。

他虽然被波母的地火阳极刀击成重伤,但神识深种,固若金汤;再加上修炼所谓的“回光诀”时误打误撞,因祸得福,修成了旷古绝今的“无脉之身”,真气不循经脉而走,随心所欲,是以纵然经脉尽断,骨肉烧灼,仍能发挥出七成真气。

仅此七成,已近天下无敌。

反倒是拓拔野二人被那神印重压,气血翻腾,耳中嗡嗡作响,苦苦强撑了片刻,就连天元逆刃与无锋剑也被压成弯弧,吃力已极。

心下凛然,不敢有片刻放松,少有不慎,让这神印砸将下来,就算是铜头铁臂之身,也化作一滩烂泥。

广成子嘴唇翕动,指诀急舞,整个人笔直地倒悬在翻天印上方,雪白的脸庞渐渐化作紫金色,又逐渐转为通红,而后转为碧青……五色循环变幻,头顶白汽蒸腾,鼻尖上也沁出细密的汗珠。

但任凭他如何竭尽真气、念力,翻天印到了离谷底十丈处,就再也无法往下冲落半寸。心中惊怒骇异无以言表,暗想:“这一老一小都是当今大荒天资绝顶的人物,若今日用翻天印尚且杀不了他们,今后只怕再无良机了!”

当下哈哈一笑,道:“是了,既然答应了将空桑仙子还给陛下,又岂能自食其言?”

左手从怀中掏出一个玉石葫芦,轻轻一抖,光芒闪耀,空桑仙子登时从中滚出,跌落在石印上。

广成子嘿然道:“陛下为了她烈火焚身,不如我也让她与陛下同甘共苦,何如?”

不等她停稳,左手指尖飞弹,“哧哧”连声,几道赤炎气火穿入她七大要穴,空桑仙子蹙眉痛楚呻吟,霎时间青烟直冒,火光跳跃,奈何经脉被封,动弹不得。

青帝大怒,喝道:“狗贼!寡人杀了你!”右臂轰然一振,极光气浪冲天澎湃,翻天印登时朝上飞弹,剧烈摇晃。

广成子哈哈笑道:“好心被当作驴肝肺,作媒人真难。给你便是!”一掌猛击在空桑仙子心口。

她脸色煞白,鲜血喷涌,蓦地从石印边缘翻身摔落,重重地撞在石崖上,被狂风一激,身上的烈火熊熊怒卷,继续朝下飞弹抛跌。

“姑姑!”“前辈!”

姑射仙子、拓拔野齐齐惊呼,下意识地翻身回冲,半空迎接。

青帝纵声怒吼,双掌朝上猛然齐拍,登时将石印打得翻转飞弹,顺势转身急掠,闪电似地将空桑仙子抄臂抱住。

广成子等的便是此刻,凝神聚气,喝道:“翻天覆地!”蓦地俯冲而下,双掌抵住神印,绚光轰然怒爆。

“轰隆隆!”

石印急速飞旋翻滚,势如流星,重逾泰山,两侧石崖被气浪推卷,应声迸炸坍塌,树木横飞,乱石飞舞,刹那间,那团眩目霞光已冲至四人头顶!姑射仙子背心受撞,鲜血狂喷,踉跄冲跌。

拓拔野大凛,翻射急冲而上,大喝一声,奋起全力,五行真气在体内循环激爆,破掌喷薄,陡然化作数十丈长的“极光电火刀”,猛然击撞在神印底部。

“砰!”

那巨石狂猛如天崩的下坠之势微微一滞,但他指尖酥麻痹痛,如被雷霆当头劈中,金星乱涌,仰身朝下跌去。

翻天印继续猛冲而下,青帝心中怒火如焚,左臂环抱空桑仙子,反身急旋而上,右手极光气刀轰然狂扫,又是一阵震耳轰鸣,光浪炸射。孤身只力,仓促应变,比之先前大为吃紧。他身形一晃,终于还是抵受不住,笔直往下沉落。

“嘭啷啷”一阵巨震爆响,烟尘滚舞,流光溢彩,整个山壑都似被那翻天印压得崩塌下来。

拓拔野、姑射仙子双双撞落在地,周遭气浪滚滚奔腾,长草贴地起伏,想要起身上冲,帮助青帝,却被无形巨掌紧紧压住,就连抬动一根手指也得花费九牛二虎之力。

两人面面相觑,惊急骇怒,却徒呼奈何。

姑射仙子心道:“想不到临到末了,竟还是要和他死在一起。”蓦地涌起一阵凄楚而温柔的甜蜜,悲喜交掺,惧意全消。

痴痴地凝视着他的藤木面具,忽然想起当日与他在寒荒合战西海老祖的情景,那时避无可避,他奋不顾身地挡在自己身前,脸上却是神采飞扬的笑容……如果现在手指能够动弹,多么想摘下他的面具啊……

拓拔野见她眼波温柔,凝视着自己,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微笑,胸口登时如被重锤所撞,疼得无法呼吸,心道:“我死倒也罢了,怎能让仙子姐姐被这石印所压?”

眼角转处,见石印压着青帝朝下急速冲落,狂风鼓舞,距离地面已不过六丈,思绪飞转,突然想起那日与她及姬远玄等人借助炼神鼎大战翻天印,灵光一闪,脱口道:“是了,两仪钟!”

念头未已,“轰”地一声巨响,尘靡飞扬,被那巨力所压,整个地面往下一沉,陷落了一尺有余。

拓拔野再不迟疑,就在那气浪与地面出现几寸空隙的刹那,蓦地急旋定海珠,借势随形,朝外一滑,既而翻身弹起,从乾坤袋中抛出那八角铜钟,急念法诀。

“当!”

锉然脆响,嗡嗡不绝。

两仪钟微微一沉,堪堪将翻天印顶住。四周轰鸣不绝,烟土簌簌冲落,石印轻摇。

四人死里逃生,惊魂甫定。周身都已被冷汗浸透。

两仪钟乃伏羲、女娲取五色石所铸,与这神印同源同宗,两两相抵,犹如针尖对麦芒,任那广成子再施法用力,再也无法下沉半分。

※※※

烟雾弥漫,一道道火光冲天摇曳,将夜空烧得彤红。

蛇虫遍地,凶禽盘旋,合窳、长右、猾褢……数之不尽的南荒凶兽蜂拥冲上山岭,呼号奔掠,向围守在青帝苑四周的木族群雄发动一轮接一轮的猛攻。

冰夷黑袍鼓舞,凝空而立,三十六只银环在指尖环绕急舞,叮当悦耳。火光映照下,苍白的脸颊泛起奇异的红晕,更添冷艳之色。妙目灼灼地盯着蚩尤,悲楚恨怒,泪水盈眶。

木族群雄眼见是她,无不失声惊呼,喝骂不止。惟有蚩尤瞠目结舌,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当日独闯鬼国,力战群魔时,蚩尤便曾震裂黑水鬼王的狮头面具,看见她的真容。

只是其时已被尸蛊附体,神智错乱恍惚,因此后来重新追索此事,也难以断定到底是否自己的错觉幻象。

这一年多来,他经历了众多变故,许多原先看似浑无关联的阴谋渐渐浮出水面,与拓拔野、晏紫苏等人聊天之时,也已猜到冰夷必是黑帝嫡系。

只是她为何女扮男身,为何依附汁光纪,又为何随着水圣女一同出现北海平丘……其中关窍错综复杂,难以索解。

但对他来说,这个神秘莫测的敌人却是一个难以消解的心魔。自小乔羽便授他已侠义之道,惩恶锄奸,不可欺凌无辜弱小。

那日雪山日食,他魔识狂乱之下,当众奸辱冰夷,铸成此生中最大过错,每每思及此事,心中的悔疚恨责甚至比误杀黄帝更要为甚。

此时重逢,面红耳赤,五味交陈,又是羞愧又是惶惑,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晏紫苏“哼”了一声,狠狠地掐了他手臂一把,怒道:“呆子,这妖女害死你爹,又驭蛊引你误杀黄帝,罪大恶极,你还怜什么香,惜什么玉?”

话音未落,骨笛凄厉,巴乌悠扬,伴随着阵阵鼓号,喧阗震耳。

只听一个嘶哑的声音桀桀笑道:“得闻木族百花大会群贤毕集,鬼国火魅神君特来拜贺!”

南面山崖突然火焰冲涌,接二连三地跃上数千红衣人,当先那名红衣男子,斗篷披风,横吹骨笛,颈上围挂着一串颅骨,正随着骨笛节奏虚空绕舞浮动。碧绿如鬼火的双眸,在斗篷暗影里灼灼闪烁。

几在同时,背面山崖、东面坡岭、西面密林又纷纷响起凄厉的呼声:“鬼国木魑神君、火魍神君、土魉神君、金魁神君特来拜会!”

人影飞掠,鬼哭神号,无数青衣人、黑衣人、黄衣人、白衣人四面冲涌,依照五行方位,将青帝苑重重包在当中,刀光眩目闪动。

火光掩映,亮如白昼。那些人个个面色惨白,眼神呆滞,步履僵硬古怪,手中握着各式兵器,竟像是从坟地古墓中爬出的僵尸。

木族群雄轰然大哗,又惊又怒,他们中大多都参与了去年的蟠桃会,对那场惨烈凶险的僵鬼大战仍心有余悸,想不到相隔短短一年,竟又在本族圣山遭遇同样梦魇!

玉屏山上的贵侯、长老不过数百人,算上卫士也不过三千,而这些僵鬼略一望去,少说也有两万余众,再加上这数以万计的南荒凶鸟妖兽、毒蛇虫蛊……敌众我寡,凶多吉少。

忽听一声雷鸣似的长啸,扶摇破云,冰夷左手一颤,险些抓持不住若草花。魅魂等人亦是气血翻涌,骨笛失声,面色齐齐一变。

啸声滚滚回荡,将四周声浪尽数盖过,凶禽惊飞,妖兽悲吼,就连遍地的蛇虫也乱作一团。

雷神从人群中缓步走出,收住长啸,朗声道:“久闻黄河水伯天资卓绝,乃水族百年罕见的后起之秀,为何明珠暗投,和这些妖魔尸鬼同流合污?若草花姑娘若有什么三长两短,水、木两族干戈纷起,遭殃的还是双方无辜百姓,水伯于心何忍?”

冰夷苍白的脸上泛起桃红之色,冷冷道:“雷神放心,我们与贵族无怨无仇,更不想妄动干戈。今夜拜诣,不过是因为句木神背信弃义,结盟天吴,与我鬼国为敌,所以特来取他项上人头。不过,现在灵感仰也罢,句芒也罢,都已经死啦……”

木族群雄大哗,纷纷喝斥道:“臭丫头你胡说什么!陛下天下无敌,有谁能杀得了他?”

“烂木奶奶的,识相的就快快滚蛋,等陛下擒了广成子回来,你们就是跪地求饶也来不及了!”

冰夷充耳不闻,从袖中取出一颗龙眼大的珠子,绚光闪烁,冷笑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们不相信我,也当相信这‘鬼影珠’。”指尖一弹,“鬼影珠”凌空冲起,彩光耀吐,渐渐摇荡凝聚成一幅景象。

但见万丈峡谷之中,霞光冲舞,烟尘滚滚,一块巨大的五彩方石几乎将深壑尽数填满。

就在那巨石与地底缝隙之间,顶立着一丈来高的八角铜钟,青帝周身焦黑,横抱着空桑仙子盘坐钟侧,旁边还坐了一个戴着藤木面具的青衣人,与一个清丽绝俗的白衣少女,周遭气浪滚滚,绚光迷离,赫然正是拓拔野与姑射仙子。

众人哗然惊呼,既而鸦雀无声。蚩尤心下一沉,又惊又怒,惟有夸父拍手大笑道:“我道他们上哪儿去了,原来是躲在石头底下,一起玩捉迷藏,有趣有趣!”

冰夷柳眉一扬,妙目中满是讥诮鄙薄之色,冷冷道:“各位都是木族的王侯权贵,见多识广,这石印是什么,他们又为什么动弹不得,不用我说,想必都应该知道了?至多再过半个时辰,就算是铜人金身,也只剩下一层金箔了。”

木族群豪怔怔地眺望着空中幻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翻天印的威力天下尽知,当年寒荒大神昊天氏便是用此神印将八百铁凶凶兽压成了肉泥。四人身上鲜血淋漓,显是均受了重伤,就算他们暂时无恙,在这神印气浪重压之下,又能强撑多久?

冰夷道:“只要你们再选出一个青帝,与我们歃血为盟,誓不背弃……”

秋波一转,恨恨地瞪着蚩尤,森然道:“再杀了这蚩尤小贼作为祭礼,从今往后,木族之事就是我鬼国之事,天下再无敌邦敢犯汝秋毫。”

众人面面相觑,神色惊怒沮丧,雷神纵声大笑道:“多谢水伯好意。但我青木男儿岂是胆小畏战之辈?又何需外人罩护?别说青帝修为通神,翻天印奈何他不得,就算是他百年之后,另立青帝,木族上下又岂会受人胁迫,臣服屈就?”

第三章 死生契阔

雷神笑声轰然回荡,豪气干云。

木族群雄心中大震,热血冲涌,纷纷叫道:“不错!木族儿郎宁可站着死,焉能跪着生!你们这些妖魔宵小,设计陷害陛下,烂木奶奶的不想活了!”

一时间人声鼎沸,怒骂如潮,一些性情火暴的,更是摩拳擦掌,只等雷神一声令下,便与这帮尸魔杀个鱼死网破。倒是那些长老、贵侯神色犹疑,踌躇难决,纷纷将朝文熙俊望去。

文熙俊微一沉吟,沉声道:“雷神所言极是。我族以苍松为国树,不畏霜雪,宁折不弯,族民亦复如是。若让天下人知道我等屈从僵鬼胁迫,就算苟全性命,他日又如何在大荒立足?”

众长老、贵侯对望片刻,纷纷点头。雷神在族中威望原本便已极高,一呼百应,加之现在司族长老又首肯附和,纵然有人心存异议,也不敢明言反对。

冰夷等人面色微变,魅魂哑声狂笑道:“飞蛾扑火,自取灭亡!他们既一心寻死,主公又何需与他们多言!”横吹骨笛,凄厉破云。

木魑、火魍、土魉、金魁四大神君随之吹奏魔乐,阴森慘厉。万鬼齐哭,鸟兽啸吼,潮水似的朝着群雄围涌收拢,战势一触即发。

晏紫苏低声道:“呆子,这些僵鬼呼她‘主公’,在鬼国中的地位自然不低。先发制人,擒贼擒王,只要将她拿下,这些妖魔就得老老实实地听话啦。”

见他依旧怔怔凝视着冰夷,充耳不闻,晏紫苏心下大恼,秀眉一挑,似笑非笑道:“臭小子,见了你的老姘头,就这般魂不守舍?连杀父之仇也不想报了么?”蓦地重重一口咬在他有左耳上,蚩尤促不及防,“哎哟”痛呼失声。

晏紫苏“哼”了一声,轻轻地舔舐着他地耳垂,呵气如兰,柔声道:“知道疼了吧?再不听我的话,就将你耳朵咬下来。”

火焰冲舞,魔影憧憧,四周剑拔弩张,没人注意到他们竟在打情骂俏。文熙俊朗声道:“陛下不在,暂由雷神代掌青帝之位。巫始神上,即刻拜苍天,行‘血祭’。”

一个碧衣高帽的长须老者应声出列,朝东拜倒,连叩九头。口中念念有辞,从怀中取出一柄青铁匕道,划破手指,将鲜血滴入寸许来高的青铜鼎中。木族群雄拔刀齐声欢呼。

此人正是木族中地位仅次于木神句芒的大巫祝始鸩,新任青帝登基之前,必须由木神拜天请意,祭以血礼。再由青帝将鼎中鲜血饮尽,表示得苍天所授,行掌王令。句芒既亡,便由始鸩代行其职。

雷神大步走到青铜鼎前,拱手高声道:“多谢列位抬爱。陛下尚在,雷某何德何能,岂敢妄夺青帝之位?只是情势危急,事关本族兴衰,雷某责无旁贷。等到驱除妖魔之后,必当恭迎陛下,重奉臣职。”

伏地朝东三拜,举起青铜小鼎,将鲜血一饮而尽。木族士气大振,又爆起如潮欢呼。

晏紫苏秋波扫处,暼见那青铜小鼎内壁闪烁着淡紫光泽,心中一凛,失声道:“糟了……”

话音未落,突然响起一阵凄厉高亢的巴乌蛮笛,汹汹激越,“当”地一声,铜鼎坠地,雷神周身簌簌剧震,双手掐住咽喉,踉跄前冲,脸色黑紫,喉中发出“赫赫”的怪声,黄豆大的汗珠涔涔而下。

欢呼声陡然顿止,群雄目瞪口呆地望着他,茫然不知所措。始鸩骇然道:“神上,你……你怎么了?”大步上前将他扶住。

雷神目中惊骇、狂怒、痛楚……神色交杂,张大口,想要说话,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脸色越来越紫,“仆仆”连声,额头、双颊、手臂……突然鼓起许多小包,起伏波动,象是虫子在皮肤上蠕行一般。

蛮笛高奏,悠扬婉转,一个彩衣霞带的美人骑着一只三头六脚的怪鸟,翩然盘旋于空,悠扬地吹奏着一管巴乌,满头转发盘结,细辫飞舞,火光映照在她的脸上,象牙色地肌肤光洁如玉,细眼弯弯,秋波含笑,娇媚之中,又带着说不出的阴冷煞气。

“火仇仙子!”

群雄轰然,蚩尤心下大凛,才知雷神必是中了这妖女的蛊毒。但以雷神的盖世修为,纵使淳于昱蛊术无双,又怎能欺近其周遭、神不知鬼不觉地投毒下蛊?

魅魂等人纵声狂笑,那些尸魔也跟着发出比哭还要难听的桀桀笑声。冰夷冷冷道:“再不动手,更待何时?”

雷神右手卡着咽喉,肌肤鼓舞,汗珠滚滚,痛楚已极,左手颤抖地攀扶在始鸩肩膀上。始鸩脸色一沉,大袖翻卷,手中赫然多了那柄青铁匕首,闪电似地扎入他后心!

鲜血激射,众人失声惊呼,还不等回过神来,始鸩身形如鬼魅飘飞,双掌碧光爆舞,又狂风暴雨似地接连猛击在雷神背部九大要穴上。

“嘭嘭”连声,雷神乌血狂喷,重重地飞撞在旁侧崖石上,登时将那坚岩撞得粉碎。

蚩尤惊怒交迸,喝道:“原来是你!”这几记“裂地竹”气势万钧,正是那是在鬼国地底,青木鬼王与自己缠斗时所使的招式。想不到这寡言沉稳的木族大巫祝竟然是青木鬼王!

群雄震骇无声,始鸩傲然斜睨,嘴角勾起一丝狞笑,淡淡道:“帝由天择。雷神上,你喝了我的血,苍天却不让你登位,怪不得我。”

晏紫苏高声道:“老贼叛族犯上,还敢妖言惑众!你在自己血里下了尸蛊虫卵,雷神坦荡磊落,自然不会起疑,但你用这等卑劣阴毒地伎俩,还转托神意,也不怕遭天谴么?”

火仇仙子放下巴乌,格格笑道:“晏国主果然识见过人。不错,青木鬼王血中的确有本仙子独门密豢的‘七魂虫卵’。不过,苍天兴我鬼国,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雷神若识时务,又怎会受此苦楚?青木鬼王说的又有什么错么?”

木族群雄骇怒已极,马司南戟指喝道:“始鸩老贼!枉你身为本族巫祝,竟行此逆天不道的大罪,有何颜面见木族列祖列宗……”

话音未落,始鸩大袖挥卷,碧光冲爆,一道气刀已凌空怒斩到他面门,马司南下意识地挥刀格挡,“轰”的一声,铜刀断碎四射,他惨叫着翻身飞跌,鲜血飞溅,竟已被削去半边脸容,疼得晕死过去。

始鸩收袖森然道:“还有谁自觉有头有脸的,只管上来一试。”

众人大骇,马司南虽算不上族中顶尖高手,但至少也有仙级修为,竟连这厮一招也抵挡不住。以他这记气刀来看,竟已近小神之境,青帝、圣女受困,句芒、奢比已亡,雷神又中蛊重伤,眼下能勉强与他一较短长的,只有文熙俊与折丹二人了!

蚩尤怒火中烧,正欲插手上前,雷神忽然踉跄起身,昂首纵声狂吼。

众人脑中轰然一震,始鸩“哇”的一声,鲜血狂喷,站立不稳,靠他最近的数十个尸魔更如被狂风刮卷,陡然冲天后翻,围立在后的众尸鬼、凶兽亦东倒本歪,层层叠叠地踉跄后跌,乱作一团。

冰夷面色陡变,叱道:“杀了他,别让他化作兽身!”

魑、魅、魍、魉、魁五神君骨笛齐奏,和火仇仙子的巴乌一齐汹汹响彻,漫天凶禽尖啸俯冲,兽吼狂奔,万千尸魔践踏着蛇群,潮水似的朝雷神冲去。

雷神皮肤“仆仆”炸破,黑血飞溅,扭曲的脸上爬满了黑色的蛊虫,就连眼眶里也溢出两行黑紫的淤血,神色痛楚而又狰狞,但却巍然如铁塔,白发飞舞,昂首狂啸,凛凛如天神。

声浪滚滚如惊雷,在众人耳边层叠炸爆,晏紫苏气血翻涌,急忙捂上双耳。

木族群雄纷纷盘坐在地,塞耳调息,不敢有片刻分神。

远远望去,隐隐可见一圈圈碧绿的光弧从他四周荡漾,冲涌上前的尸魔、凶兽方一靠近,被那气浪光弧扫中,顿时翻身飞跌,或被撞得平空飞起,或被后方奔冲的凶兽践踏嘶咬,凄号不绝。

那些凶禽、毒蛇凌空冲舞,被声浪扫中,更是断羽纷扬,血肉飞炸。顷刻间,雷神周围便堆积了厚厚一重鸟尸兽骸,无数尸蛊从中弹射四飞,被光弧劈荡,亦立即化作簌簌齑粉,腥臭扑鼻。

雷泽一战,蚩尤未曾亲眼目睹,几次听拓拔野述说雷神之威,热血如沸,恨不能与之并肩而战。此刻身临其境,眼见他重伤之下竟仍剽悍若此,单以“风雷吼”便已杀得众尸魔妖兽人仰马翻,更是血脉贲张,豪情激涌。

就连那素不服人的夸父,看到此人无需动手,便震杀这么多毒蛇鳞虫,也不免瞠目结舌,啧啧称羡。

人群之中,始鸩见雷神面目狰狞,双眼怒火喷薄地凝视着自己,心下大惧,忍不住往后退去。

他刚一踏步,雷神振臂怒吼,突然狂飙似的奔掠冲来,碧光爆舞,青铜八角锤破空呼啸,以开天裂地之势朝他迎面飞撞。

始鸩大骇,随手抓起身边的尸鬼,接二连三地朝他抛去,被铜锤气浪扫中,顿时骨肉横飞,轰然炸开。霎时间狂风怒卷,雷神锤业已迫在眉睫。仓促间鼓舞手刀,奋力格挡,还不等成形,便已被其气浪撞碎,心中一沉:“我命休矣!”

巴乌、骨笛高攀破云,雷神只觉周身撕裂,头颅欲炸,无数个妖邪的声音在自己的脑海里喧嚣呐喊,丹田内陡然一阵剧痛,眼前一黑,从半空踉跄摔落,雷神锤青光怒舞,将十余名尸鬼扫得四炸迸飞,“嘭”地重重砸入始鸩身前丈余处,登时轰出一个深坑来。

始鸩惊魂未定,这才发觉自己两腿酸软,连一步也迈不开来了。雷神虽然虎落平阳,但平素积威犹在,见他摔落在地,竟也不敢上前冒险一击。

骨笛陡然低徊转折,阴邪沉郁,四周尸鬼嗷嗷怪叫,朝雷神围冲而去。还不等近身,雷神奋起神威,铜锤狂扫回荡,登时将几十个僵尸撞成肉泥,后面的尸魔亦随之踉跄倒地,如潮涌退。

他浑身剧痛,神智狂乱,眼前血红一片,影影绰绰已经瞧不分明了,挣扎着爬起身。挺直身躯,昂然环视四周。

火光冲天闪耀,他的脸上、身上到处爬满了蛊虫,鲜血淋漓。双眼翻白,血泪斑斑。背心的匕首随着他的呼吸而急剧起伏,但举手投足竟仍神威凛凛,被他眼白扫到,那些尸鬼、凶兽竟都不由自主地朝后低吼退缩。

木族群雄却象是被眼前惨烈的战况震呆了,或悲怒,或骇异,或恐惧,全都如泥人石柱似的动也不动,竟没有一人醒过神来,上前相助。

冰夷冷冷道:“他心脉已断,奇经八脉伤毁过半,泥丸宫也被尸蛊所据……半个时辰内,就算不力竭而死,也会神智狂乱而亡。列位是想步他后尘,变作我们的尸魔鬼奴呢,还是冰释前嫌,作我们的盟友?”

木族群雄面面相觑,斗志大馁,“当”地一声,也不知谁手中一松,长刀率先掉地。接着“叮零当啷”之声大作,许多人纷纷抛去手中的兵器,就连韩雁、无相稍一迟疑,也将青铁盘龙棍与长生葫芦丢落在地。

三千余人中,竟有两千不战而降,剩下的一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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