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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衣-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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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等在岸上这四人见舟子摇了小船去,飘飘摇摇,河心忽地翻出一个漩涡,将这一舟人片衣不留的旋了进去。绛衣男子眼疾,喊道,水里有人!

  戴斗笠的女子微一抬手,袖中一道紫芒飞入水中,转瞬又飞回女子衣袖中。先前出现漩涡的地方,慢慢从水里漾出一片不祥的红色。几个赤条条精瘦的男子尸身浮了出来。

  负剑少年急道:“哪个水性好,我们去救人!”

  “不必了”,绛衣男子道,“以他们几个的水性和身手,若是此时还没有上来,那么应当是早被高手从水下劫持走了”。

  这一会,只见小舟也慢慢浮了上来。持长枪的男子足见点地,以极漂亮的身法掠到舟上,稳稳落下,以枪当橹,竟在翻涌的河水中将小舟驶了回来。舟到岸边,众人才见方才那贪财的舟子手还紧紧扒着船舷,人是早已断了气:脖子上三个青紫的指痕。竟是被人以碎石指的手法一下活活捏死的。

  手起刀落,绛衫男子砍下舟子的手,用脚轻轻踩在那尸身的肩上,向下一踏,舟子的尸体便沉入滔滔水中,只余下一只手还紧紧抓着船舷。

  风起云聚,一叶扁舟缓缓过了河,四人默然不语的走向不远处的镇子。

  才是黄昏,天已晦暗的需掌灯。长门镇上唯一的客栈双安楼正忙着烧火做饭,烧火煮水沐浴,给四位贵客一除旅途辛劳。天灾阴雨,江河涨水,这靠在河边上靠水吃水的小客栈已经很久没有客源了。

  四人开了三间上房,为的是一人一间过于阔绰浪费,引人注目。两人一间的话,一是飞星乃非敌非友的人,不便和柳惊蛰住一间;二是毕竟女人家喜欢一点隐秘的私人空间。

  当晚四人各自睡下,一宵无话。

  翌日,连日阴雨终于停了,风和日丽,四人收拾行装起身上路。昨日渡河之事,哪个也不提,像未发生过一般。

  先到镇子上买马,近来河水泛涨,东西交通阻隔,集市上转了一圈才买到三匹马,怎样也没有卖第四匹马的。

  “既要赶路,我骑驴子算了,只是你们得一路等我”,实在找不到马了,柳惊蛰自愿出此下策退让,以求赶路。

  另三人听她此言,正是求之不得。

  时近晌午,一行人在离镇子已有四五十里地。

  巫瑟、断清明和飞星把马拴在一棵大树下等柳惊蛰。

  一炷香的功夫,还是不见人来。

  三人眼巴巴的终于望见远远的一头小青驴驮着一个青衣女子一晃一晃的慢慢要过来。

  “就算骑驴也不至于如此慢吧”,断清明抱怨道。

  “你们骑马的哪知道乘驴的辛苦阿!”柳惊蛰摘下斗笠扇着风,“骑个小毛驴不但走得慢,这路上还被登徒子调戏,自然要耽搁了。”

  “我看哪里是被调戏啊,有这么长时间,怕是野合都够了!哈哈哈哈!”巫瑟在树下一边说一边大笑不止。

  柳惊蛰瞪他一眼,“才懒得和你胡扯,色鬼!”

  四人坐在树下喝水,吃带来的干粮。

  只见飞星脸色越来越差,苍白的几乎面无血色,豆大的汗珠顺着鬓发滴滴落下。

  “飞星,怎么了?”断清明放下手中的白饼,焦急地看着飞星。

  “疼,里面刀绞一样的痛”,飞星说话也变得有气无力。

  “怎么办,我带你会镇上找大夫,你坚持一下”,断清明抱起飞星就要上马。

  “等一下,把这个给她吃了,”柳惊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红纸包递给断清明。

  断清明打开纸包,是一点白色粉末。巫瑟递来水,断清明喂飞星把粉末吃下,以水送下咽。

  一盏茶功夫,飞星渐渐回转过来,疼痛平复,脸色也缓和了。

  “那是什么药?”断清明问柳惊蛰。

  “聚露散啊”。

  “什么!”断清明知道春生门有这种能把任何毒聚积以延迟毒发的药物,却没有真正见过,“飞星中毒了?是什么毒?”

  “化骨露。一辈子的量”。柳惊蛰说的平平淡淡,没有任何表情。

  断清明听的如同霹雳打下,“是门主?下次毒手!你们已经没有人心了!”

  “是门主。”柳惊蛰皱了皱眉,“师兄,这话我可不爱听,什么叫我们没有人心?四季堂的机密的重要性你是知道的,她一个来意不明的人,让她进总堂是何等待遇,为了我们一个门派的安危,自然要有防范手段,更何况”,柳惊蛰把斗笠戴回头上,“我们并没有要她怎样啊,只要她不为害四季堂,我们会让她舒舒服服过一辈子的”。

  “师妹,你不再是以前的小师妹了”,断清明的眼光痛恨中带着温煦的难过,“有一天,若是你水仙师姐见到你这个样子,她也会伤心吧”。

  “不要和我提什么师姐”,柳惊蛰迎视着断清明,“师兄,你也不是以前的师兄了”。

  “果然江湖传说四季堂办事绝无半点疏漏,好严密的防范。好,我认命了,”飞星勉强靠着树干坐着,“断大哥,你也不要再和她说什么了,我这辈子只好盼着四季堂多行善事了,若有一日天道罚恶,我就当是陪葬了。四季堂中还有断大哥这样的好人,可见尚未走至绝路。”

  “飞星,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好,我只是看不惯他们草菅人命”。

  “好了,都说够了没”,旁观的巫瑟开口,“什么事能说得清是非的,断清明,你两个也不要在那边扯个没完了,赶路要紧!”

  “好啊,巫瑟,说别人容易。昨日在渡口,看到柳惊蛰的殇出手时,你是什么心情?”两个男子策马跑在前面,在女人听不见的时候,断清明问他,“你那时真的没有为掉落水中的人担心么,你就不怕她那一击过后,水里夫上的尸体中也有小满么?!”

  巫瑟没有说话,他的背影很直。

(八)风神
绝顶峰攒雪剑

  悬崖水挂冰帘

  倚树哀猿弄云尖

  阴洞吼飞廉

  比人心山未险……张可久《红袖鞋 天台寺瀑布》(飞廉:风神名,此指风。)

  
  茅屋岭。十里长亭天欲暮。

  赶了小半个时辰,还是没有见到前面骑马的三个人一点影子。

  山路,越走越阴暗,遮天蔽日的水杉。

  一个青衣女子,一头小青驴,独自在山阴小路上,四下无声,唯风吹驴铃。小驴脖子上以青带系着一只银铃,那铃声清脆异常,响彻云霄。

  驴上的女子掀开斗笠下的遮面黑纱,抬头看看天色,闷乎乎的雷声一阵一阵滚着,与却一直没有下起来。

  是上山的路,风刮得很奇怪,异乎寻常的力道,猛劲的风,全都直奔岭上,似乎那里是天漏的缺口,风不停的涌过去。

  无声无息的,四个红衣人从树上落下,分别堵住青衣女子四方进退之路。

  “姑娘要去哪里?”正面的红衣人问道。

  “路过而已,要去的地方还没有想好。”

  “哪有出门不知道要去哪的。”后面的红衣人道。

  “要饭的乞儿出门是哪里有饭吃去哪,做生意的商人出门是哪里有钱赚就去哪,逃难的人是哪里没有强盗去哪……”

  “行了,废话真多,大哥,直接带走吧”,左面的红衣人打断姑娘的话,向前面的红衣人道。

  “三弟,总是这么冒失,上次不是抓错人挨了公子一顿狠打!你啊,就是不长记性!”前面那个为首的红衣人道,转而又问青衣姑娘,“姑娘姓什么?”

  “姓柳。不会再问年方多少,家住何处吧!”柳惊蛰抬眼看着面前的红衣人。 “大哥,姓柳,没错了,拿下她立功吧。”

  右面的红衣人话音刚落,四人身形立动,不知识什么怪异阵法,四人旋转腾挪,霎时间只见四围皆红影,天上地下,无不充斥红色,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空,哪怕你三头六臂,怕是六把刀出去也会大半落空。

  红影渐渐逼近,竟是条条染红的麻绳,当下将柳惊蛰紧紧捆住,半点动弹不得。

  “你们要带我去哪啊?”虽被红索捆的粽子一般,柳惊蛰问话仍是气定神闲。

  “装什么傻,上月你将我家老爷毒死在床,公子赶过去时,尸首都化为白骨了,公子伤痛欲绝,悬赏白银万两捉拿你到府。今儿个是我们弟兄运气好,居然在这堵到你!”

  “你家老爷是哪一个啊,杀人太多,记不清了。”

  “徽州巨富尉迟厚。”

  “那你们要带我去徽州见你家公子?”

  “我家公子不在徽州,在枫桥。”

  “这个还好,近一点。那你们怎么断定人是我杀的?”

  “凭驴脖子上的这只铃铛!”

  “这种铃铛随处可买。”

  “但是这一只银铃铛正面刻有大理岳记银铺的字号。凹缝里刻有你的名字,柳惊蛰。杀死我家老爷的柳姑娘正是有这样一只铃铛。”

  “去同一家银铺打造了同样的铃铛也没什么奇怪的阿,世上同名的人也多得很呢。”

  “只是这只铃铛的芯非金非玉,撞击声响彻云霄,这是有一无二的,这不是银铺的银芯,而是你们四季堂水月岛的黑石。”

  “看来你们很了解四季堂么,不光是想杀了我,还有别的阴谋吧。”

  “大哥,不必再跟她多说,天快下雨了,我们赶紧带她上路吧。”

  “你们打算一路这么捆着我走么,不怕路人见了,要说青天白日,没有王法。”

  “这你不用担心,下了这座山就是诸暨地界,刚好绍兴名捕石无言就在山下的茶馆里等着咱们呢,到时让他给你上个枷,就说是捉拿到的逃犯归案,路人看了,除了道声可惜,大概也不会说什么。”

  “想得很周全啊,真是可惜。”柳惊蛰叹道。

  “可惜你的小命啊,哈哈哈哈”,红衣老三老四大笑。

  “是可惜你们的小命。”话音落,紫芒倏忽放收。柳惊蛰还是像粽子一样捆着,小青驴还是事不关己的在一边悠哉悠哉的吃草,四个红衣人站的位置也没有变。只是,他们闭上嘴了,不再言语。顺着他们的咽喉,血流如水。

  柳惊蛰试着动了动,绳子自己收得更紧了,“他娘的,这破绳子倒是比那四个家伙管用的多”。

  这红索乃是为了防缩骨之术而特别制作的,以麻绳混牛筋在经阿胶熬制而成,刀枪不入,越拉越紧,名为拴鬼绳。

  当下她是怎么也挣不开,索性坐在地上靠着棵树假寐,就为了套出几个三脚猫的家伙到底想干什么,结果反被像个傻子一样捆在这,柳惊蛰想想,觉得这一天还真是够倒霉。

  风,是风。风改变了方向,旋转吸纳气流的地方不再是岭上,而向下移了,移近了,是,近了!极快地向柳惊蛰靠近,倏忽就近在咫尺!

  缓缓睁开眼睛,漫天的阴云和雷吼都在移向这里,这里仿佛就是风暴的心脏。不,准确地说,面前这个人,所有的风斗旋转着贴近他,而后毫无声响的被吸纳,没有一点风过的痕迹。

  一身蓝衫,靛蓝色的布衫,同色的布带束发,相貌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任何人虽然长的各不相同,可是除了极美极丑,一般人也没有什么办法形容他的长相,只能说眼睛不大不小,鼻子不高不低,脸不胖不瘦,耳朵不肥不寡,嘴也不大不小。但这不是说他长得恰到好处,而是说,实在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硬要找出一点来的话,只能说他的眉毛长得比大多数人有英气,可以说剑眉星目。

  男子穿的长衫,年纪大概二十五六,深蓝色棉线扎紧袖口,腰间既不是吊着毛笔插着折扇,也不是佩刀带剑;而是,别着一把镰刀。可是,无论怎样看,柳惊蛰也看不出面前这人会只是一个耕田种地的农夫。况且,第一,这把精钢的镰刀也过于干净了;第二,他只有寻常镰刀的一半大。镰刀柄后有一条极细极长的铁链,另一头拴在腰带上的玉带扣上。只是这玉带扣的质地是极普通廉价的玉石,做工也极为普通甚至粗糙。

  看来,这是一个不爱张扬的人。

  或者,他真是一个穷人?一个功夫只有二流三流抑或完全不入流的人?

  “是不是要问我是什么人?”蓝衣男子说。

  “我只想问,你是要帮我解开绳子,还是要杀了我?”

  “给你解开绳子我有什么好处?杀了你我又有什么好处?”

  “给我解开绳子也许没有什么你看得上眼的好处,但是杀我你也未必能做到。”

  “你现在捆成这样,杀你不是易如反掌?”

  “我不想叫你杀我试试,因为我实在想留下你帮我解绳子。我猜,你也不是来杀我的,而是来救我的。”

  “为什么?”

  “因为飞星的命还在我手上,没有聚露散,她活不了十天。我想,你应该已经知道了。风神,飞廉!”

  “以怎么确定我就是飞廉?”蓝衣人的神色变冷了。

  “因为风。当今世上有驭风之术的人有五个。远在吐蕃雪域的莲花生大师和西域昆仑的大漠飞烟不可能来中土;断石崖的大司空‘风’,从没有离开过断石崖,也没有断石崖之外的人见过他;还剩下两个,就是洞庭君座下的四护卫中的一个,和十七刺客中的西南风。此刻会出现在这个地方的,应该就是这两人中的一个。”

  “那为什么你不才是西南风呢?”

  “能任意改变驾驭无形之风,我想,他还没有达到这个境地,不然,不会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刺客。”

  “看来四季堂装成安居世外,不问世事,其实暗中对各家各派都深有研究呢!”

  “非也。我只知道四护卫中有一个绰号叫风神,并不知道名字。因为风神的名字是飞廉,所以我才从飞星这个名字猜出来的。”

  “哼哼,不管你是耍小聪明还是耍嘴皮子。反正我也不瞒你了,我确实先一步已经迎到了他们三人,现在他们就在岭上的茅屋里休息。是飞星叫我来找你的。不过,你最好把飞星的毒解了,否则,我若是此时将你杀了,然后告诉他们我来时你已经被这几个红衣人杀了,我就杀了他们几个替你报仇。相信也没有人不信。”

  “我说过了,你杀不了我的。何况,飞星的毒是没有解药的,而且”,柳惊蛰忽然向飞廉一笑,“我猜,你可能还有用到我们的地方。”

  “这又是你猜得?”飞廉语气不变,但眉宇间神色已有动容。

  “你腰间的镰刀不但干净得很,而且新的很。没猜错的话,这兵器是才打的,那么就是说,原先的兵器或丢了或坏了,或是出于某种原因不用了,所以才新打了这个镰刀。而不论出于什么原因,那都说明,你遇到了困难。而且你在这岭上等飞星的话,那多半你这困难要找我们来帮忙。”

  “那么,这个忙你帮么?”飞廉换了语气。

  “唉,看来我要是不答应,你就不会帮我解开绳子,并且会千方百计的阻挠我去向他们几个求援。谁让我今天倒霉呢,捆得难受死了。所以当然只能不得不帮你。”

  “你答应了?”

  “答应了。”

  “不愧是惊蛰使,好爽快。你竟然不问要做什么就答应了。”

  “那是我相信你是个君子。我不是君子,但我向来会宽待君子。”

  飞廉绕道柳惊蛰身后,仔细看了一会捆鬼绳上繁复的结子,用镰刀尖挑挑拨拨,竟然没有费很多力便解开了。

  当下飞廉让柳惊蛰骑上驴子,自己在前面牵了带路。浓云密布,炸雷翻裂,瓢泼大雨在两人身后倾泻而下,而身周的风硬是挤着他们头上没有半星雨点沾身。

  不多时,已遥遥望见岭上横斜着一排排宽大的茅屋。

(九)尉迟公子
料峭春寒,窗外暴雨如注。茅屋内竟然温暖干净,虽是茅屋,却也甚为宽敞,点了几只大蜡烛,照的亮晃晃;晚饭吃过豆子烧肉,大家胃里还是暖暖的。几个人围坐在地上,正商议着计策。

  原来,和飞星一样,飞廉也奉洞庭君之命“邀”人赴洞庭赏桂。被邀请的,是江南府诸暨县枫桥的尉迟公子。

  这位尉迟公子的父亲便是徽州巨富尉迟厚。这位尉迟公子自小养尊处优,要风得风要雨是雨,十六岁那一年,尉迟公子突发奇想,要去吐蕃修习异术,他这一说要走,是任谁劝也不听,于是一走六年,音信全无。大家都当他死在雪域了,尉迟厚也把希望全都放在栽培妾氏所生的小儿子身上。谁知,六年后,他回来了,一身白衣,冯虚御风,飘然若仙。只是,他没有回到绩溪的家,而是向尉迟厚要了钱,到枫桥盖了一座园子,买家人置田产,开客栈办茶馆。

  这位尉迟公子的园子叫做雾隐园。

  那个园子无论白天黑夜,终年笼罩着一层雾气。

  以上,是飞廉简单向大家介绍尉迟公子。

  后面,是他向大家讲目前的困难:

  “这位尉迟公子与他老爹一年也见不上一两次,但上个月,尉迟公子忽然赶赴绩溪,说是接到家人急报,尉迟厚危在旦夕。从绩溪回到枫桥,尉迟公子便召集所有素来所养剑客飞侠,说是他爹新纳的小妾原是四季堂中人伪装。此小妾于洞房之夜将尉迟厚行刺在床,席卷大量珠宝远逃。幸好尉迟厚心脏长得偏了一点,这才九死一生捡回一条命。”

  “不可能是四季堂的人,堂中不会有这种贪小才的人。”断清明一脸决然道。

  “这我就不清楚了,话基本是尉迟公子的原话,”飞廉正色道,“而且,尉迟公子一口咬定,这个行刺他父亲的,就是惊蛰使,柳姑娘。”

  “这个我可以证明不是她”,飞星道,“这一个月来,我们一直在一起,她不可能分身有术。”

  “我现在也相信不是她,只是尉迟公子说,那个女子脖子上戴着一只银铃铛,铃铛芯非金非玉,动辄响彻云霄……”

  “他是不是还说铃铛正面刻着大理岳记银铺的字号,凹缝里还刻着我的名字?”柳惊蛰懒懒的接道。

  “对,对,他是这样说的,你怎么知道!”飞廉惊异的望着柳惊蛰。

  “因为今天那四个红衣服的傻子也是这么说的。”

  “看来,是有人冒充柳惊蛰,挑起那个尉迟公子对四季堂的仇恨。”飞星说。 

  “那这个人不但要对四季堂很熟悉,而且要对柳惊蛰很熟。我相信就连四季堂内很多人,都不知道这个铃铛。因为这个铃铛平时并不是戴在脖子上的,而是戴在腰间的,何况,铃铛里总是塞着棉花!”巫瑟缓缓道。

  断清明听了不冷不热的一笑,“看来你们两个很熟啊,我还以为她那个破铃铛只有春生门的人知道。”

  “而且现在令当时戴在驴脖子上,不是我脖子上”,柳惊蛰转向飞廉,“那位尉迟公子还说什么了,难道昭告天下要悬赏捉拿我?”

  “正是,无论自己护院还是江湖侠客,凡捉凶归案者,赏银千两。另有珠宝字画任选。所以,我这次邀他赴会是没什么希望了,雾隐园此刻已是沸沸扬扬。”

  “那你救这个姑娘又是怎么回事?”断清明问。

  原来茅屋岭上是个村子,但只有三五户人家,道远路偏少有人往来,赶个集买个东西都要下山去枫桥镇。这间茅屋的主人姓唐,一家只有祖孙两个,爷爷已有六旬多,孙女唐燕燕刚满十五,还没有许配人家,长得也算稍有姿色。近来,忽传雾隐园主尉迟公子广买丫鬟,方圆百里许多姑娘都贪图钱财去了他家。因与爷爷相依为命,所以不曾应召前去。不想两月前与爷爷去赶集,竟被尉迟家的三个护院强抢回去,爷爷与他们论理,不想被人随手一推,跌在地上再没起来。燕燕一路哭喊着被扯进园里,谁知幸好在园门口遇见邀人未遂的飞廉。对于飞廉来说,救一个小姑娘是举手之劳,何况当时他正心绪不佳苦于无初撒气。

  抢人的护院虽武功平平,但飞廉一剑穿三人,拔剑之后,剑却变成了木剑!剑锋全部变成了木头。

  飞廉这一惊非同小可,当下随燕燕回到茅屋岭等待飞星来到,一方面各处打探雾隐园的消息,一方面练习新制的兵器——镰刀,飞镰。

  当晚,大家仍让燕燕睡她自己的床,飞星睡在从前燕燕爷爷的床上。

  其他人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干草,上面铺了被褥睡了个通铺。

  众人计议,休息两日后,一起下山去找尉迟公子。不明白的事,总要去搞明白。

  夜里,巫瑟梦见了小满,小满在水里漂,一沉一浮,伸出手来,向他叫,“巫瑟哥,救我,救我啊,哥哥……”

  巫瑟拼命追啊,追,终于拉到小满的手,费力的拽啊拽啊,终于把小满拽上岸,拽到怀里,于是紧紧地抱着她,“小满,你吓死我了,不要离开我啊,好心痛!”

  “再不离开!”

  梦里,那样紧紧地抱着小满,那样害怕失去。

  不知道雨是什么时候停的,巫瑟忽然醒过来,睁开眼时,看见月华如水,穿过窗牖,洒在地上。地上,是四人的通铺。

  自己,竟然紧紧的搂着身边的柳惊蛰,是因为那个关于小满的梦。巫瑟轻轻抽开手,已是一身冷汗。柳惊蛰一动不动,眼睛闭得很自然。但巫瑟知道,她一定早就醒了。

  另一侧,断清明睡的正沉。他的长枪支在墙角,他的呼吸均匀深厚。

  
  
  翌日,林间鸟鸣啁喳婉转。睡了一夜,深解旅途劳顿。唐燕燕早早起来打水给几位客人洗脸。门一开,就看到门口的五台轿子和二十个轿夫。

  轿夫说,“尉迟公子请断先生,柳姑娘,巫门主,飞星、飞廉二位护卫到雾隐园一叙。”

  “来得好,既省的我们费力去找他,还有不要钱的轿子坐!”巫瑟大笑着,当先掀帘上轿。 。。

(十)雾隐园
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

  临溪水边,三五成群的村镇女子以祓禊为名,难得出来肆意游玩。一个除灾乞佑的上巳节慢慢变成了少女们渴盼的游乐踏青的日子。运气好的话,或许还能遇到中意的小伙子,相约嫁娶。

  前面就是雾隐园了,轿夫说,一颠一晃的,轿夫却比一般的脚力快得多,从茅屋岭上一个时辰工夫就到了枫桥镇郊的雾隐园。

  轿子从大门进去,落在门内轿子间。轿夫掀开帘子请断清明出来。早有丫环在一旁候着引路。

  丫环是大丫头,已经有十四五岁了,梳着双髻,穿着鹅黄的轻衣,翠绿的纱裳,好似初春的迎春花和嫩柳芽。

  “恭候断公子多时,婢子弱柳”,眉眼淡淡的丫环道。她身旁长了一双丹凤眼的丫环接道,“婢子扶风。请断公子随我们来。”

  “前面进来的人呢?”断清明问。飞星和飞廉的轿子在他之前。

  “我家公子已遣人迎候他们进去了”,扶风道。

  “那我等后面两乘轿子的人一起进去好了。”

  “断公子,不必等了。他们从其他的门进来。须知雾隐园门不下十,连我们都摸不清。既然我家主公嘱咐了轿夫各走其门,那们不进去园子里恐怕是见不到的。”弱柳做了个请的手势,“断公子还是先随我们这边来。”

  断清###中暗道一声不好。原本就是我暗敌明,现在刚一过招即被拆散,互不通音讯,已处于劣势之极。

  没奈何,只好先跟着丫环进到院子里,先见见这位园主是怎样三头六臂的人物再说。

  过了一段暗廊,眼前是一个不大的天井,圆石铺地,院子中间是一个大圆缸,缸壁底部同铺地的石缝都长了幽幽的青苔,可见此地阴湿少日。圆缸上漂着几片碎萍,几只白莲,水里游了几位红鲤,趁着四维木屋的棕黑天色的灰暗,恁的眼前一亮。

  扶风说她初至园中就是住在这天井四围的偏屋中,凡是轿夫,门房,烧饭打水劈柴的粗使丫头都是住在各门内的小院中,没有传唤,不得进内园。

  “那么姑娘现在是住园内了?”断清明随口一问。

  不想扶风听了此言却是呼的面颊通红。断清明见状心下明白:这定是个收房丫头。见其尚知羞耻,足知乃山乡女子本色。

  原来扶风原是茅屋岭下秦家村樵夫秦五家的姑娘小字阿春的,亲戚邻里都是种地的砍柴的打猎的,并无识字之人,阿春自然也打小不识一字,连自己名字也写不来。因家贫难耐,阿春趁着去镇上赶集,自己瞒了家人跑到雾隐园卖身为奴。

  早她一天到园中的,是镇上教书先生的三女儿楚青柳。楚先生因为惹了官司,要赔给郝财主三十两银子。这数目富人觉着不多,清贫人家却一时拿它不出。无奈到期限不交银子官府就只有以拒不交付之名“请”楚老先生去大牢里住着。最后三姑娘青柳舍身救家,郝财主本欲纳她为妾,但青柳姑娘婉词拒之,而至雾隐园为仆。

  尉迟公子见她柔弱女子深明大义,命她专一侍候笔墨,无需做粗活,将她原先名字留了一个“柳”字,取名弱柳。而晚她一日到园的秦阿春就取名扶风。

  扶风因为不识字,也没有做过针线、梳洗活计,故而分在厨下做烧火丫头。虽然终日烟熏火燎,却可以天天吃到以前过年时都不一定能吃上的肉了,这辈子她都会记得在尉迟府第一次吃到的那盆红烧肉,她们下等丫头和轿夫家丁婆子们同桌,所以一盘一盘的菜是不够吃的,这里的菜都是小陶盆装着的,一盆一盆的,包括红烧肉。那是一盆有肥有瘦连着软凝的皮子的肉,油亮红润的色泽,颤巍巍的在那里等着人夹起它吃掉它。那么远就飘来的香味,那在盆子上隆起的小山形状。那是扶风进园子的第二天,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吃到那么多肉,她一直告诫自己少吃一点,生怕撑坏了。她当时不明白旁边的人们看到这么多肉为什么是那种无动于衷的眼神。后来,当一天天在饭桌上见到糖醋鱼、炸里脊、米粉肉、炒虾仁、红烧鸡……的时候,扶风的眼神也渐渐变得无动于衷了,只是那最初的关于红烧肉的惊艳,一直都不会忘记。

  一晃到雾隐园半年多了,其实扶风从来都没有进过园子里,住在这个小院子里,伙房也在这个小院子旁边。但是她满足得很,再也不会挨饿了,再也不用担心天冷了,现在她有很厚很暖和的棉衣。

  也许她的一辈子就会这样过去,年纪大了嫁个家丁做煮饭的婆子,再老一点就做个刷刷马桶扫扫院子的老妈子……如果不是那天弱柳病了,公子要厨房做莲子粥送进去;如果不是时候太晚,平日送饭的丫头们睡了,扶风也不会进园子去;如果不是她在园子里迷了路,也不会让在路上迎她的公子觉得灯下她那害羞中带着大胆和纯真的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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