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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劫-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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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观受辱,石窟遭困,如果只为此刻,那上苍也算待我不薄,无涯暗叹不已。
五百年苦修成人,二千年学道为仙,难道只是为了等待这个冤家?黄姑儿仰起头,偷偷望着无涯,莫非姻缘天定,终不可逃?不然,为何我数千年清修却抵不过冤家轻轻一握,低低一声?可若是就这般将此身托付于他,终觉草率,且等我试上一试!
吱吱……,火灵儿耐不住好奇,窜回到无涯肩上,细细打量如痴如醉的两位。
呀,羞死了,黄姑儿轻轻挣开无涯的怀抱,却没有离开,依旧坐在床边,低头用手指缠绕着发梢。
“咳咳,”无涯轻咳几声以掩窘促:“姑娘,你怎会一人呆在这荒山野岭?”
“什么姑娘、姑娘的,我叫黄姑儿。我家世代以打猎为生,当然得住在山里,不过,我母亲早逝,父亲又需常去深山,所以家中只留我一个。”黄姑儿颇有些哀怨的瞪了无涯一眼,又道:“我还未问你,你倒先来问我。你且说说,怎会从暗河中出来?”
“唉……”无涯一声叹息,苦笑笑,慢慢道出前尘旧事。
没想到冤家身世这等可怜,那韩柳二人实在该死!不过女子天性使然,黄姑儿隐隐觉得无涯口中那柳师姐像是一个威胁:“无涯,那你现在还喜欢她吗?”
“我非大富大贵子弟,一个穷苦孤儿而已,怎会入得柳师姐法眼?当年只是年少不更事罢了,唉,一厢情愿,她何曾真喜欢过我?”无涯摇摇头。
“那你恨她吗?”
“既无爱,何来恨?当年他们也是怕担干系,才会如此吧。呵呵,说来还要感激他们,不然,我怎能遇见你?”
“油嘴滑舌!我才不信!”话虽如此,黄姑儿心中却是一阵甜蜜,站起身,展颜一笑:“无涯,我与你柳师姐谁美?”
“你与柳师姐就如皓月微星,怎可相比?”这一笑,满室生辉,无涯不由得微微一怔。
“咯咯咯……,就知道哄我。”黄姑儿娇嗔般白了一眼,走向外屋:“刚才还伶牙俐齿的,这会又成了呆子。不与你说了,我且去为你纳一双新鞋。”
无涯知是黄姑儿说笑,也不以为意,转身去逗弄攀爬在窗棂上的火灵儿。
好端端玩着的火灵儿突然骇声惊叫,扑入无涯怀中,不住颤抖。
小东西这又是演的哪一出?无涯朝窗外望去,月光下,兽影重重,兽目中一撮撮绿光绕着茅屋飘忽不定,粗重鼻息清晰可闻。
无涯正惊骇时,群兽一齐嘶吼,震得茅屋似那狂涛中的一叶扁舟,摇晃不止。
第七章 聚散两匆匆
眼瞧着凶兽就要破屋而入,无涯暗自叫苦不已,黄姑儿不过一个弱女子,而自己修为尚浅,也非凶兽的敌手,难道先前的一切都是老天开的玩笑,转眼就要夺走吗?
不,宁可我自己死也要设法保得黄姑儿周全!无涯打定主意,偷偷舒展着四肢,见酸痛消除了大半,胆气不由又涨了几分,爬下床来,跌跌撞撞就往外闯。
“无涯,你伤好了?这是要往哪去?”黄姑儿好奇道。
兽吼如潮,这丫头怎就充耳不闻?无涯也不说破,故作轻松道:“屋外实在太吵,我去把它们赶开,你关上门,好好在屋里待着,千万不要出去,放心吧,我去去就来。”
无涯话虽说的轻巧,可一脸慷慨赴死之色,哪能逃过黄姑儿的眼睛?
冤家,你果真愿意为我而死!也不枉我与你相知一场。可你这呆子,也太莽撞了,凭你的修为,一出此门,顷刻就成了孤魂野鬼,你如此不知爱惜自己,叫我怎会放得下心来?黄姑儿心中柔肠百转,又喜又怨,可面上依旧如常,也不加阻拦,任由无涯推门而出。
茅屋门开,群兽一齐噤声,正欲跪拜,见来者非是黄姑儿,却是一个寻常男子,一时愕然,一会后,便有数只身形巨大的猛兽径直走向无涯。
巨口獠牙在月下冷森森发着寒光,腥臭的唾液滴滴答答,温热的鼻息喷来,气味熏人。
看那些巨兽,似虎非虎,似熊非熊,状貌狰狞,更怪的是渐渐身形立起行走。
苦也!若只是寻常虎豹豺狼,自己尚可一搏,引开这些凶兽,保黄姑儿平安,可眼前的,分明已半修成人形。无涯暗自叫苦不迭,强忍心中惧怕,提一口气,高高跃起,指望能跳出巨兽包围,引这些凶兽来追。
哪知人尚未离地一尺,近旁一只巨兽伸出前掌,轻轻一按,就把无涯打落。
没待无涯摇摇晃晃爬起,便被巨兽牢牢抓住了四肢,扯成一个大字。
吾命休矣!只恨修为太低,纵使舍去我一命也换不来黄姑儿的安宁,无涯恨声不断,无奈闭目受死。
等了片刻,无涯不见巨兽再有何动静,反倒把自己放开了,不由大奇,睁开眼,面前群兽皆已拜服,看不远处茅屋门前,有一只小兽正吱吱呀呀冲黄姑儿说些什么。
小兽毛发灰色,状如小犬,依稀有些眼熟,却又一时记不起哪里见过。
噢?三年前,在白云观中,他曾救过你一命?黄姑儿细细听着,芳心大慰,他果然与别人不同!勿用再试了,免得这冤家起疑。
黄姑儿主意既定,当下走出茅屋,来到无涯身前,柔声道:“无涯,是我一时淘气,只为一试你的胆量。此地曾有兽仙,因而百兽常来朝拜。你莫慌,且随我回去好生歇着,山居人家自有驱兽土法……”
说罢,黄姑儿纤手一挥,屋外如群星齐坠,一个个亮点刹那绽开,犹如白昼来临,凶兽们摇头晃脑,顿足叩首,须臾,皆远遁而去,一时间,又复清风明月。
屋内,无涯呆呆坐着,万般滋味涌上心头,倒不是黄姑儿让他起疑,他当真相信这不过是那驱兽土法,决计看不出黄姑儿真元饲兽的手段,他只是恨自己怎会如此无用,七尺男儿竟要弱女子庇护!难道上天注定自己碌碌无为?唉,温柔虽好,奈何我还无福消受,黄姑儿,我只能狠心别你,回那白云观去,希望老爷爷道长他还未曾来找过我。
灯下,黄姑儿正纳着鞋底,浑然不觉无涯的心思,
一念如此,难免愧疚,无涯抬眼默默望着黄姑儿,一时竟痴了——儿时,慈母也常常在灯影里为自己缝衣纳鞋,此情此景如今唯有梦中追忆。
“难怪我脸上发烫,原来你目光灼灼似小贼!无涯,你魔怔了,还是我脸上开花了?”葱指点点无涯的脑门,看着无涯的呆样,黄姑儿掩嘴窃笑。
“看你纳鞋的模样,我不觉想起了先母……”无涯眼中隐隐泪光闪动。
“都是我不好,害你伤心。”黄姑儿慌忙用取出绢布为无涯拭泪,没料玉手被无涯牢牢抓住,放在了无涯唇边。
黄姑儿大羞,刚想抽回手,却听见无涯轻叹道:“黄姑儿,你何曾有半点不好?这世间万千女子,真心待我者,唯有先母、白发婆婆和你。唉,她二人早已不在人世了……”
冤家,你若真这样想,那就、那就留下来,与我厮守终身,黄姑儿心口翻涌这句话,可终究说不出口,满腔柔情加之怜惜无涯的悲苦,如何硬的下心来缩回手,便任由无涯将自己的手贴脸摩挲。
哗啦啦……,几十粒艳红的小珠子滚落了一桌子。
小东西,就惦记你的吃食!无涯悻悻的放开黄姑儿的手,恼怒般瞪着火灵儿,打落它伸出的小爪子,把石魄全扒拉到黄姑儿面前:“火灵儿,石窟三年,你还没吃够?既出了石窟,世间多得是比这美味的吃食。”
“石魄!”石魄——山之精华,是修道人梦寐以求巩固真元的灵药,黄姑儿一见之下,不觉叫出声来。
“咦?黄姑儿,你也识得它?”无涯大为惊异。
“山里人家,抬头是山,低首是山,遍地石头,老辈人曾见过,口口相传,我、我也是蒙的……不过,听说此物对你们修道人来说倒算是个宝贝。”唉,也不知这样说能否打消冤家的疑心,黄姑儿暗自懊悔。
“哦,我还以为你真识得此物。”无涯没多想,笑道:“我在石窟三年,都以此物饱腹,也没见此物有何灵妙。倒是三绝真人前辈留言云,此物可滋养容颜。我想,还是比较适合给你服用。”
呆子,你修道尚未登堂入室,怎会知石魄之妙?这三年说你暴殄天物也不为过,也罢,我暂且替你收好,待你道行深些再让你服食吧,免得你又糟蹋了。黄姑儿这般想着,就没推辞,默默收下。
夜既深,山风更疾,似乎有竹枝摇动声传来。
“黄姑儿,此处可有竹林?”无涯问道。
“桃林边恰有一片紫竹,无涯,你问这干甚?”黄姑儿拢拢散乱的长发,好奇道。
“呵呵,石窟中有三绝前辈留下的箫谱,曲调之美,意境之远,令人迷醉忘物,可谓天作。只是可惜这支玉箫……”无涯说着取出玉箫放在桌上,又道:“徒有其表,根本无法吹奏。呵呵,这三年来,实在让我心痒难熬。”
玉箫幽幽散发冷光,望之俗念顿消。
这玉箫绝非凡物,竟隐隐有神、仙器之威,究竟是何来头?黄姑儿暗暗吃了一惊,此等法宝非大修为者不可用,难怪无涯会当它是摆饰,如若点破,无涯必定会再次生疑,罢了,还是不说为妙。
茅屋外,一条石径通幽,尽头便是桃林一片,桃花正当时,开的烂漫炫目。
月光如水,雾霭朦胧,无涯依石吹箫,箫声清越,犹如天籁,黄姑儿人比桃花俏,曼舞轻歌,衣袂飘飘,此刻,似梦如幻,不知天上人间?
骤然,欢快曲调急转而下,悲怆、激越,闻之令人嗟叹垂泪。
“怎么了,无涯?”黄姑儿走近无涯身边,眼中满是关切。
唉,曲随人心,竟是一丝也隐瞒不了,无涯放下竹箫,不敢直视黄姑儿的眼睛,故作淡然道:“此地离白云观有多远?”
“百十多里吧,出了这座山,顺着官道,半日可到。”黄姑儿随口一答,刹那,又变得警觉起来,试探道:“无涯,你问这干嘛?”
“黄姑儿,天明后,我就要离开此地,回白云观去。”无涯轻轻撩起黄姑儿耷拉在额前的长发。
“你,你……”黄姑儿气恼般拨开无涯的手,背转身,肩头微颤,似在哭泣,好一会,才恨声道:“我就知道你心里始终放不下你的柳师姐!”
“柳师姐与我早已形同陌路。黄姑儿,你怎会不明白我的心意?”无涯无奈摇头,又道:“我只是想在白云观等一个前辈。”
“是你所说的老爷爷道长?”黄姑儿扭头看着无涯,泪痕依稀,在月影下莹莹发亮。
无涯点点头:“我只盼着老爷爷道长他还未曾来过白云观寻我。”
“无涯,修炼上乘道法对你就这般重要?难道修道之人都这般狠心?”桃花正艳,偏又落英片片,黄姑儿低下头瞧着,难免触景生情。
“修道对我而言,实是可有可无。”无涯叹道:“黄姑儿,说来你或许不信,我修道不求长生,非为成仙,只因一个恩字。白发婆婆有大恩与我,却无端惨死于恶道之手。此仇不报,我心难安,若要报此仇,唯有修得上乘道法。”
“无涯,白发婆婆虽好,可她是个妖啊,你一个修道人,何苦呢?”黄姑儿故意讶异道。
“妖?”无涯摇摇头,指着自己心口,惨然一笑:“黄姑儿,我聂无涯修为尚浅,见识也少,更不知何谓正邪,但我这儿,能分好歹,能辨善恶!哪怕世间公论妖即是恶,即是邪,我仍只依本心!”
冤家,你能如此想,我夫复何求?黄姑儿心中虽慰,却又更为担心,冤家,你可知,你心存此念,前路将会何等艰险?这世间多得是不明是非之人,又有几个懂得善恶之分本不在于是妖是人,而在于所存之念,所行之事?
“无涯,你也听老爷爷道长讲过,两名恶道修为远胜于你,何况他们的师门悟剑崖又是正道名门大派,你如何能斗得过他们?”黄姑儿面露忧容。
“一年不成,十年!十年不成,百年!天理昭昭不可诬,天必怜我、助我,诛杀这两个恶道!黄姑儿,悟剑崖既跻身名门,我不信他们真敢混淆黑白,颠倒是非,庇护恶徒!”无涯掷地有声,慷慨激昂。
唉,冤家,你太不晓事了!你若为白发婆婆强出头,在所谓正道看来,便是与妖为伍,自甘堕落,悟剑崖又怎会和你论什么是非对错?黄姑儿只得在心底苦笑。
无涯见黄姑儿闷闷不语,走上一步道:“黄姑儿,莫要生气,我回白云观后,留个口讯,就来找你,可好?”
“无涯,你已说得明明白白,我怎会生气?”黄姑儿略一思忖,又道:“还是我去找你方便些,此地,我也不会久留,万一我随父亲去了他方,你又如何找得到我?”
“不过……,无涯……”黄姑儿欲言又止。
“呵呵,但说无妨,我洗耳恭听。”见黄姑儿不再生气,无涯也轻松起来,笑道。
“如若凤岗庄村民之死果真与白发婆婆脱不了干系,你又如何?”
黄姑儿淡淡一句,听在无涯耳中,却如晴天霹雳一般,震得整个人浑浑噩噩,一时间,白发婆婆惨白的脸和庚子大叔铁青的脸在眼前晃动不息。
无涯踉踉跄跄后退几步,脸色刹那惨白,指着眼前幻影,口中喃喃自语:“不、不,庚子大叔,你莫要纠缠,白发婆婆与此事绝对无关。”
须臾,无涯双目尽赤,厉声高喝:“死了也罢!尔等性命全拜白发婆婆所赐,若不是她慈悲心肠,尔等早就死了,多苟活了几日,便已是难得福分,尔等有什么冤屈?须知,人若不知恩图报,便与那禽兽一般,死何足惜!”
无涯手舞足蹈,忽而低声细语,似在辨白;忽而圆瞪双目,高声呵斥,脸上哀怒随之变幻,状如疯癫,周身大汗淋漓,衣袍尽湿,仿佛刚遇了一场恶雨。
冤家,我知你心苦,没料竟苦至如此地步,黄姑儿看着无涯,心疼不已,恨不得立时出手相助,可修道之人心魔作祟,旁人贸然干涉,一着不慎,道行全废是轻,重者将沉沦魔道,永世不得翻身。
心魔不除,道心难固,即便冤家日后得了无上妙法,也绝难大成,此中轻重,黄姑儿心里自然明白,纵有千般神通,此时也只能咬唇含泪观望,心里暗盼无涯早些脱离苦海,度过此劫。
也不知过了多久,东方已悄然变白。
唉……,无涯长叹一声,慢慢睁开眼,眼神已复往日清明。
“无涯,可好些了?”黄姑儿握住无涯的手,半蹲着,仰脸关切道。
“这些旧事平素总压在心底不敢去想,今日被你提起,一时便如痰迷心窍,倒是把你惊吓了一场。”无涯爱怜的为黄姑儿拭去唇边的血迹,淡淡笑道:“如今我总算想通了,冤有头债有主,凤岗庄血仇自有作恶者担着,与白发婆婆何干?她老人家惨死在血仇之前,又如何去害人?溯本求源,首恶便是这两个悟剑崖的恶道!”
“黄姑儿,东方既白,我也该上路了,他日在白云观再会吧。”
林木葱郁,遮天蔽日,无涯一身新衣新鞋,随着黄姑儿在山林中穿行,两人皆默默无语,只有火灵儿浑然不觉愁滋味,捧着黄姑儿炒制的山果,咯吱咯吱嚼个不停。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拐过这个山坳,就有一条小道直通官道,无涯,我就不送你了。”黄姑儿绞下一缕长发系在无涯手腕上,幽幽望着无涯,好久才道:“这是我家传秘法,可防妖兽侵扰。无涯,我也没什么好东西送你,这缕长发给你作个念想吧。”
长发柔顺,在初阳下泛着金光,刺得无涯的眼睛也湿润起来。
无涯伸手在胸口摸索,小心地解下一枚铜钱后,拉过黄姑儿的手,把温热的铜钱放在黄姑儿的掌心,略有些难为情的一笑,但旋即又面色凝重道:“我更没有什么奇珍异宝可送,不过,这枚铜钱在我眼中却比那珍宝还珍贵,这是我父母留给我唯一的遗物,我把它送给你,即便我人离开了此地,只要它在,我的心就在。”
黄姑儿没有做声,合上手掌,转过身,背着无涯,又把手掌松开,目光凝视着铜钱,泪珠悄然滚落。半响,回过头来,又是笑靥:“走吧,前面十里有个集镇,你雇个车,天黑前就能回到白云观。呆子,你愣着干嘛,这官道并不太平,白昼还好,一到天黑就时时有强人鬼怪出没,你还不上路?莫非等着做那案上肉?”
无涯翕动着嘴,可终究没说出什么,只在心中暗叹,向黄姑儿施个礼后,一狠心,扭头向前大步流星行去。
第八章 白云观弃徒
一别三年,白云观风貌依旧,就连山门前的那片松林也没长大多少。
无涯不想惊扰太多人,就没从正门进观,而是转至道观供杂役道人进出的后门,轻轻叩响了几下,一个小道童应声打开了门,想必小道童刚进道观不久,不太认得无涯,不过看无涯对道观较为熟络,也没多加盘问,打个稽首,道声师兄后,就把无涯放进门来。
时辰离晚膳尚早,膳食房显得较为冷清,只有一个老苍头蹲在灶边,拨弄灶火。
几年不见,孙师兄苍老了许多,无涯站在窗外,凝神看了会,眼眶不知不觉已微微泛红。
轻轻走到孙师兄身后,无涯颤声唤道:“孙师兄,你一向可好?”
这位是……,孙道人眯起眼,疑惑的看着无涯,惊喜很快出现在他老苍的脸上,用力在围裙上擦了擦满是烟灰的手,孙道人站起身,犹自带着几分不信道:“你是……,无涯师弟?”
无涯狠命点点头。
“无涯,这几年你去了哪里?可把师兄想死了。嗯,长高了,也越发出尘了!”孙道人仔细端详着无涯,满心欢喜,一会又想起什么似的,指着窗外,压低声,狠狠道:“当年你失踪后,道观中便有人造谣说你见财起意,不料被韩书易撞破,只得仓皇出逃,呸!我却是不信的,这不,你又回来了嘛。”
“孙师兄,还是你明白我的为人,唉,当年之事,真是一言难尽。”无涯感慨万千。
“师弟,你先回屋歇着,此处非说话之地。等会,师兄给你做一盘新韭炒鸡蛋,保你美美地吃上两大碗。吃完后,咱师兄弟再好好唠唠。”孙道人笑着把无涯推出膳食房。
“回屋?”何处是我居所?无涯念叨着,不由停下了脚步。
“师弟,你从前住的房间还空着,师兄我空闲时,也常去收掇,你去看看,包管和当年一般无二。”
“师兄……”千言万语都梗在喉间,难以出口。
“师弟,莫多说了,你能回来就好。”孙道人拍着无涯的肩,笑道:“呵呵,说来也巧,你若是迟归几日,只怕就见不着我喽。”
“孙师兄,此言何意?”无涯大惊道。
“前些天,我那俗世的侄儿受他老父所托来寻我,说是盘下一间大客栈,营生做的也好,想要接我回家。师弟呀,我思忖着,白云观终究非我养老之地,所以也动了入世的念头。本想过几日就走,你这一回来,我就不走喽!”
“孙师兄,如此说来,上天真是待我不薄。哈哈……”无涯也庆幸不已,笑了几声后,却有些忧心道:“孙师兄,我离开的这几年间,有无一个老道来找过我?”
“这个……倒不曾有过。”孙道人仔细想了想答道。
喔……,无涯长舒一口气,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小屋一如当年,只是桌上空空如也,没了堆得高高的账册。
无涯环顾四周,不由浮想翩翩。
火灵儿耐不住寂寞,从无涯胸口窜出,几步就出了后窗,不一会,山谷松林间吱吱喳喳一阵热闹,像是整个云秀峰的松鼠都赶来了。
“小东西,几年不当山大王,可把你憋坏了。”无涯笑着摇摇头,来到桌前,还未等坐定,砰的一下,木门被踢开了。
孙师兄这般年纪,还如此急躁?无涯抬眼刚想说笑几句,却发现来者是监院乘风道长座下弟子。
没待无涯开口,这位破门而入的道长就冷冷道:“你就是聂无涯吧,速随我来,主持命你前去问话。”
见那道人面色不善,语气冷淡,无涯也没敢多问,默默随他向内殿走去。
主持找我定是询问我这几年的经历,若要照实说,柳、韩二人面上难堪是小,只怕脱不了残害同门的罪责,罢了,还是得饶人处且饶人,为他二人遮掩几分吧,无涯一路想着,很快就到了内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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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涯慌忙上前行礼,只换来主持一声冷哼,清风道长仍没睁眼,面色却更为冷峻。
这是何故?无涯一时慌乱不已。
“聂无涯,你为何私离本观?这三年来,你又去了何处?从实说来我听!”乘风道长一抖拂尘,指着无涯,厉声喝道。
“回禀主持,三年前,我为柳师姐去取失落之物,不慎跌落地洞,而后被暗河冲走……”
“那你为何流落在外,此时才回?”乘风道长打断无涯回话,追问道。
“因在暗河中伤了颅脑,患上失忆之症,直到前些天才明白过来。”
“嘿嘿……,一派胡言!”乘风道长一阵冷笑:“若不是书易及时将实情告知我,真要被你这奸徒蒙混过去。”
实情?难道韩书易会自曝其丑?听主持道长的语气却又显然不是那回事,无涯有些摸头不着。
正纳闷时,布幔后跳出一个人来,径直冲到无涯面前,一把揪住无涯衣领,劈头盖脸一顿怒骂:“好你个聂无涯,你竟有胆回来?莫非得了后山坍陷的消息,故意编造些离奇事,借此蒙蔽主持师尊?三年前你假请教之名,把柳师妹骗去松林,意图不轨,若非我恰好经过,险些让你这个恶人得手,毁了柳师妹的清白。”
“要不是师妹心肠软,加之我看在同门之义,不忍下手取你贱命,你怎会逍遥事外?原本以为你得了教训,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哪知你不思悔过,竟还想凭着花言巧语,重入道观,真活活气煞我也!”
“你、你颠倒黑白,血口喷人!”无涯奋力挣脱束缚,手指韩书易,气得浑身发抖。
“呸!”韩书易根本不与无涯理论,啐了一口后,扑通朝乘风道长跪下,悲声道:“当年,我为柳师妹清白着想,所以没对师尊道出实情,徒儿不该,请师尊狠狠责罚!”
“书易,起身吧,你有何错?”乘风道长一脸慈爱,倾身扶起爱徒:“书易啊,为人当柔则柔,当刚则刚,过分仁慈只会纵容了恶人!”
“多谢师尊教诲,徒儿定铭记于心!”韩书易仍是怒容不减,不过,偷偷瞄向无涯的眼神里却满是得意。
“主持,此事绝非如同韩书易所说,内中另有隐情,请主持容我分辨!”无涯急火攻心,也顾不上尊卑,大喊道。
“住嘴!此地岂容你大声喧哗!”乘风道长站了起来,拂尘一扫,隔空一股大力把无涯击得腾空而起,重重跌在香薰铜鹤上,折了铜鹤的腿,熏香四散,烟气弥漫。
“主持……”无涯顾不上擦拭嘴边的血迹,爬起又道。
铜鹤本是古物,熏香又极为珍贵,一下全毁了,乘风道长心疼的脸色发青,哪里还顾及轻重,拂尘乱扫,将无涯重重击落在殿门外。
无涯眼前发黑,只觉五脏六腑一齐移位,嗓子眼阵阵发甜,再也憋不住,哇的一声,大口鲜血喷出,激溅在殿门楹联上,把那白底黑体的四个大字——道心本善,淋得腥红一片。
乘风道长眼瞧着无涯挣扎站起后,仍摇摇晃晃向殿内走来,也不忍再施重手,摆手道:“记名弟子,以观规治之,终究不妥,你自行离去吧,休要再狡辩,这世间男子,谁人会无故自损爱侣的清白?”
“监院……”无涯又面朝清风道长悲呼。
清风道长微微睁开眼,摇头道:“莫要多言,你走吧……,唉,只怪我当年看走了眼……”
“哈哈哈……”,这偌大的白云观竟无一处可说理,眼前数位得道高人都是偏信偏听之辈,竟无一人愿听我分说,也罢,不说也罢!无涯心中一口怨气难平,仰天狂笑不止,气血随之激荡,体内银光刹那连成一片,隐隐透出体表。
光晕烘托虽只有一瞬,但这一瞬宛如神灵临凡的异彩实是让一旁的道众心里不由咯噔一下,各自暗暗猜度。
“在这鬼嚎什么,装神弄鬼!难道等我来相请?来人,将聂无涯这个奸徒轰出去!”韩书易听得汗毛倒竖,慌不迭的叫人。
几个粗壮的道人闻声而来,撸袖露臂,围着无涯推推搡搡。
“我自有腿脚,何须劳烦诸位。”无涯每吐一个字,嘴边便有血沫流出,其状可怖,倒唬得那几个道人不敢再动手。
整整衣冠,弹去泥尘,无涯遥对着乘风、清风两位道长,拜了一拜。
“当年若非两位收留,只怕我还要多受那流离颠簸之苦,这一拜就当是叩谢两位大恩,从此山高水长,我即是我,与白云观再无半分瓜葛!”无涯朗声说罢,走到韩书易面前,冷眼瞧着,也不作声。
白云观如此对我,韩书易如此对我,只因我无所依仗罢了!若是今日老爷爷道长在此,若是我学了他几分本事,何人敢这般对我?来日方长,我聂无涯终会有与老爷爷道长相见的一天,到那时,我倒要看看这些人又是怎样的嘴脸!无涯心中默想着,望向韩书易的眼里,渐渐全是不屑。
“奸徒,你、你想干甚?”韩书易被无涯盯着看,难免有些心虚,后退数步后,方才醒悟,自己怎会怕眼前之人,这下不由恼羞成怒,劈手打了身旁一个道人的嘴巴:“要你们何用,一群废物!愣着干嘛,还不动手?”
“我本想着为你二人遮掩些丑事,没想到你竟然恶人先告状,倒打一耙,哈哈哈!韩书易,你果然好手段!哈哈哈……”几个道人用力把无涯架起,朝外走,无涯强扭着脖子冲韩书易大笑。
没一会,虽不见了无涯的影子,却仍有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纵使你谤我、欺我、辱我、笑我……但清者自清……”
“我聂无涯行事无愧于心……,韩书易你扪心自问……”
“人做天看……,韩书易你可敢欺天……”
若要使些手段堵上聂无涯的嘴,只怕会让师尊看破,那岂不是不打自招,韩书易惶急不已,只得高喝:“胡言乱语,快些打将出去!”
观中道人大都唯韩书易马首是瞻,当下动起了狠手,至此再无声息传来。
韩书易这才略感安心,转身看那内殿,师尊已然入定,而清风师叔也已不见了踪影。
“哐当”,山门大开,几个道人把痛晕过去的无涯扔出后,便不再理会,径自关了山门。
过了片刻,山门又开了半扇,闪出一个道人,把无涯带来的包裹丢下就走。
“无涯师弟,无涯师弟……”周身疼痛虽消了不少,但脸仍肿的高高,听到耳边有人呼唤,无涯竭力睁开眼睛,只见自己已身处山门外数里的一道清泉边,而孙师兄一脸着急,正俯身看着自己。
“孙师兄,我、我没事的……”无涯满口发苦,吐字艰难。
“无涯,暂且不要说话,先来饮口水。”孙道人扶着无涯,将葫芦里盛的泉水倒进无涯口中,一面叹息道:“唉,可怜你好端端的来,却又无端遭此毒手。不说我也知道,定是那恶贼韩书易使得坏。”
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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