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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公案-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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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定亦不甚留。当下许二回家不快,许三见兄不悦,乃问道:“兄去韩某借贷本钱,想必有了,何必忧闷?”许二道知其意。许三听了道:“韩某太欺负人,终不然我兄弟没他的本钱就成不得事么?须再计议。”遂复往河口寻觅客商去了不提。
时韩定有一养子名顺,聪明俊达,韩甚爱之。一日,三月清明,与朋友郊外踏青,顺带得碎银几两在身,以做逢店饮酒之资。是日,游至晚边,众朋友已散,独韩顺多饮几杯酒,不觉沉醉,遂伏在兴田驿半岭亭子上睡去。却遇许二兄弟过亭子边,许二认得亭子上睡的是韩某养子,遂与许三说知。许三恨其父不肯借银,猛然怒从心上起,对兄道:“休怪弟太毒,可恨韩某无礼,今乘此四下无人,谋害此子以雪不借贷之恨。”
许二道:“由弟所为,只宜谨密。”许三取利斧一把,劈头砍下,命丧须臾。搜检身上藏有碎银数两,尽劫剥而去,弃尸于途中。当地岭下是一村人家,内有张一者,原是个木匠,其住房后面便是兴田驿。张木匠因要往城中造作,趁早出门。正值五更初天,携小器具,行到半岭,忽见一死尸倒在途中,遍体是血。张木匠吃了一惊道:“今早出门不利,待回家明日再来吧。”抽身回去。及午后韩定得知来认时,正是韩顺,不胜痛哭,遂集邻里验看,其致命处乃是斧痕。跟随血迹寻究,正及张木匠之家,邻里皆道是张木匠谋杀无疑。韩亦信之,即捉其夫妇解官首告。本官审勘邻证,合口指说木匠谋死。木匠夫妇有口不能分诉,仰天叫屈,哪里肯招。韩定并逼勘问,夫妇不胜拷打,夫妇二人争认。本司官见其夫妇争认,亦疑之,只监系狱中,连年不决。
是时包大尹正承敕旨审决西京狱事,道过潞州,潞州所属官员出城迎接。包公入潞州公厅坐定,先问有司本处有疑狱否。职官近前禀道:“别无疑狱,惟韩某告发张木匠谋杀其子之情,张夫妇各争供招,事有可疑,至今监候狱中,年余未决。”包公听了乃道:“不论情之轻重,系狱者动经一年,少者亦有半载,百姓何堪?或当决者即决,可开者即放之,都似韩某一桩,天下能有几个罪犯得出?”职官无言,怀惭而退。次日,包公换了小帽,领二公人自入狱中,见张木匠夫妇细问之。
张木匠悲泣呜咽,将前情诉了一遍。包公想:被谋之人,不合头上砍一斧痕,且血迹又落你家,今何不甘服?必有缘故,须再勘问。次日,又提审问,一连数次,张木匠所诉皆如前言。
正在疑惑间,见一小孩童手持一帕饭送来与狱座,连说几句私语,狱卒点头应之。包公即问狱卒:“适那孩童与你说什么话?”狱卒不敢直对,乃道:“那孩童报道,小人家下有亲戚来到,令今晚早些回家。”包公知其诈,径来堂上,发遣左右散于两廊,呼那孩童入后堂,吩咐门子李十八取四十文钱与之,便问:“适见狱卒有何话说?”孩童乃是乳臭不雕之子,口快,直告道:“今午出东街,遇二人在茶店里坐,见我来,用手招入店内,那人取过铜钱五十文与我买果子吃,却教我狱中探访,今有什么包丞相审勘张木匠,看其夫妇何人承认。是此缘故,别无他事。”包公即唤张龙、赵虎吩咐道:“你同这孩子前往东街茶店里,捉得那二人来见我。”张、赵领命,便跟孩童到东街茶店里拿人,正值许二兄弟在那里候孩童回报,张、赵抢进,登时捉住,解入公厅。包公便喝道:“你谋死人,奈何要他人偿命?”初则许二兄弟还抵赖不肯认,包公令孩童证其前言,二人惊骇,不能隐瞒,供出谋杀情由。及拘韩定问之,韩定方悟当日许二来借银两不允,致恨之由。包公审决明白,遂将许二兄弟偿命,放张木匠夫妇回家。民自此冤能伸矣。
…
第三十四则 妓饰无异
话说扬州离城五里,地名吉安乡,有一人姓谢名景,颇有些根基。养一子名谢幼安,娶得城里苏明之女为媳。苏氏过门后甚是贤慧,大称姑意。
忽一日,苏氏有房侄苏宜来其家探亲,谢幼安以为无赖之徒,颇怠慢之,宜怀恨而去。未过半月间,幼安往东乡看管耕种,路远不能回家。是夜,有贼李强闻知幼安不在家,乘黄昏入苏氏房中躲伏。将及半夜,盗取其妇首饰,正待开门走出,被苏氏知觉,急忙喊叫有贼。李强惧怕被捉,抽出一把尖刀,刺死苏氏而去。比及天明,谢景夫妇起来,见媳妇房门未闭,乃问:“今日尚早,缘何就开了房门?”唤声不应,其姑进房问之,见死尸倒在地下,血污满身,大叫道:“祸哉!谁人入房中杀死媳妇,偷取首饰而去。”谢景听了,慌张无措,正不知贼是谁人。
及幼安庄上回来,不胜悲哀,父子根勘杀人者,十数周不见下落,乡里亦疑此事。苏家不明,只道婿家自有缘故,假指被盗所杀。苏宜深恨往日慢他之仇,陈告于刘大尹处,直告谢某欲淫其媳,不从,杀之以灭口。刘大尹拘得谢景来衙勘之,谢某直诉以被盗杀死夺去首饰之情。及刘大尹再审邻里,都道此事未必是盗杀。刘大尹又问谢景道:“宁有盗杀人而妇不喊,内外并无一人知觉?此必是你谋死,早早招认,免受刑法。”
谢景不能辩白,惟叫冤枉而已。刘大尹用长枷监于狱中根究,谢景受刑不过,只得诬服,虽则案卷已成而终未决。
将近一年,适包公按行郡邑,来到扬州,审决狱囚。幼安首陈告父之枉情。包公复卷再问,谢景所诉与前情无异,知其不明,吩咐禁卒散疏谢景之狱,三五日当究下落。
却说李强既杀谢家之妇,得其首饰,隐埋未露,恶心未休。
在城有姓江名佐者,极富之家,其子荣新娶,李强因乘人杂时潜入新妇房中,隐伏床下,伺夜深行盗。不想是夜房里明烛到晓。三夜如此,李强动作不得,饥困已甚,只得奔出,被江家众仆捉之,乱打一顿,商议次日解到刘衙中拷问。李强道:“我未尝盗得你物,被打极矣,若放我不告官,则两下无事;若送到官,我自有话说。”江惧其诈,次日不首于本司,径解包衙。
包公审之,李道:“我非盗也,乃是医者,被他诬执到此。”包公道:“你既不是盗,缘何私入其房?”李道:“彼妇有僻疾,令我相随,常为之用药耳。”包公审问毕,私忖道:女家初到,纵有僻疾,亦当后来,怎肯令他同行?此人相貌极恶,必是贼矣。包公根究,那李强辩论妇家事体及平昔行藏与包公知之,及包公私到江家,果与李盗所言同。包公又疑盗若初到其家,则妇家之事焉能得知详细;若与新妇同来,彼又不执为盗。思之半晌,乃令监起狱中。退后堂细忖此事,疑此盗者莫非潜入房中日久,听其夫妇枕席之语记得来说。遂心生一计,密差军牌一人往城中寻个美妓进衙,令之美饰,穿着与江家媳妇无异。
次日升堂,取出李强来证。那李只道此妇是江家新妇,乃呼妇小名道:“是你请我治病,今反执我为盗。”妓者不答,公吏皆掩口而笑。包公笑道:“强贼!你既平日相识,今何认妓为新妇?想往年杀谢家妇亦是你矣!”即差公牌到李贼家搜取。公牌去时,搜至床下有新土,掘之,有首饰一匣,拿来见包公。
包公即召幼安来认,内中拣出几件首饰乃其妻苏氏之物。李强惊服,不能抵隐,遂供招杀死苏氏之情及于江家行盗,潜伏三昼夜奔出被捉情由。审勘明白,用长枷监入狱中,问成死罪;复杖苏宜诬告之罪;谢景出狱得释。人称神异。
…
第三十五则 辽东军
话说广东肇庆府,陈、邵二姓最为盛族。陈长者有子名龙,邵秀有子名厚。陈郎聪俊而贫,邵郎奸滑而富,二人幼年同窗读书,皆未成婚。城东刘胜原是官族,有女惇娘聪敏,一闻父说便晓大意,年方十五,诗、词、歌、赋件件皆通,远近争欲求聘。一日,其父与族兄商议道:“惇娘年已及笄,来议亲者无数,我欲择一佳婿,不论其人贫富,不知谁可以许否?”兄答道:“古人择姻惟取婿之贤行,不以贫富而论。在城陈长者有子名龙,人物轩昂,勤学诗书,虽则目前家寒,谅此人久后必当发达。贤弟不嫌,我当为媒,作成这段姻缘。”胜道:“吾亦久闻此人,待我回去商议。”即辞兄回家,对妻张氏说将惇娘许嫁陈某之事。张氏答道:“此事由你主张,不必问我。”胜道:“你须将此意通知女儿,试其意向如何。”父母遂把适陈氏之事道知,惇娘亦闻其人,口虽不言,深慕之矣。未过一月,邵宅命里妪来刘家议亲,刘心只向陈家,推托女儿尚幼,且待来年再议。里妪去后,刘遣族兄密往陈家通意,陈长者家贫不敢应承。刘某道:“吾弟以令郎才俊轩昂,故愿以女适从,贫富非所论,但肯许允,即择日过门。”陈长者遂应允许亲。刘某回报于弟,胜大喜,唤着裁缝即为陈某做新衣服数件,只待择吉日送女惇娘过门。
是时邵某听知刘家之女许配陈子,深怀恨道:“是我先令里妪议亲,却推女年幼,今便许适陈家。”此耻不忿,心想寻个事端陷他。次日忖道:陈家原是辽东卫军,久失在伍,今若是发配,正应陈长者之子当行;除究此事,使他不得成婚。遂具状于本司,告首陈某逃军之由。官府审理其呈,册籍已除军名,无所根勘,将停其讼。邵秀家富有钱,上下买嘱,乃拘陈某听审。陈家父子不能辩理,军批已出,陈龙发配远行,父子相抱而泣。龙道:“遭此不幸,家贫亲老,今儿有此远役,父母无依,如何放心得下。”长者道:“虽则我年迈,亲戚尚有,旦暮必来看顾。只你命愆,未完刘家之亲,不知此去还有相会日否?”龙道:“儿正因此亲事致恨于仇家,今受这大祸,亲事尚敢望哉!”父子叹气一宵。次日,龙之亲戚都来赠行,龙以亲老嘱托众人,径辞而别。
比及刘家得知陈龙遭此事,吁嗟不已,惇娘心如刀割,恨不及与陈龙相见一面。每对菱花,幽情别恨,难以语人。次年春间,城里大疫,刘女父母双亡,费用已尽,家业凋零,房屋俱卖与他人。惇娘孤苦无依,投在姑母家居住,姑怜念之,爱如己生。尝有人来其家与惇娘议亲,姑未知意,因以言试道:“你知父母已丧,身无所依,先许陈氏之子,今从军远方,音耗不通,未知是生是死。今女孙青年,何不凭我再嫁一个美郎,以图终身之计?惇娘听了泣谓姑道:“女孙听得,陈郎遭祸本为我身上起,使女儿再嫁他人,是背之不义。姑若怜我,女儿甘守姑家,以待陈郎之转;若倘有不幸,愿结来世姻缘。若要他适,宁就死路,决不相从。”姑母见其烈,再不说及此事。
自此惇娘在姑家谨慎守着闰门,不是姑唤,足迹不出堂。人亦少见面。
是年十月,海寇作乱,大兵临城,各家避难迁逃,惇娘与姑亦逃难于远方。次年,海寇平息,民乃复业。比及惇娘与姑回时,厅屋被寇烧毁,荒残不堪居住,二人就租平阳驿旁舍安下。未一月,适有宦家子黄宽骑马行至驿前,正值惇娘在厨炊饮。宽见其容貌秀美,便问左右居人,是谁家之女。有人识者,近前告以城里刘某的女,遭乱寄居在此。宽次日即令人来议亲,惇娘不允,宽以官势压之,务要强婚。其姑惊惧,对惊娘道:“彼要强婚,儿只有死而已。姑且许他待过六十日父母孝服完满,便议过门,须缓缓退之。”惇娘依其言,直对来议者说知,议亲人回报于宽,宽喜道:“便过六十日来娶。”遂停其事。
忽一日,有三个军家行到驿中歇下。二军人炊饭,一军人倚驿栏而坐,适惇娘见之,人对姑说:“驿中军来到,姑试问之从那里来,若是陈郎所在,亦须访个消息。”姑即出见军人问道:“你等是从何来此?”一军应道:“从辽东卫来,要赴信州投文书。”姑听说,便道:“若是辽东来,辽东卫有个陈龙你可识否?”军人听了,即向前作揖道:“妈妈何以识得陈龙?”
姑氏道:“陈龙是妾女孙之夫,曾许嫁之,未毕婚而别,故问及他。”军人道:“今女孙可适人否?”姑道:“专等陈郎回来,不肯嫁人。”军人忽然泪下道:“要见陈某,我便是也。”
姑大惊。即入内与惇娘说知。惇娘不信。出见陈龙问及当初事情,陈龙将前事说了一遍,方信是真,二人相抱而哭。二军伙闻其故,齐欢喜道:“此千里之缘,岂偶然哉!我二人带来盘费若干,即与陈某今宵毕姻。”于是整各酒席,二军待之舍外,陈龙、惇娘并姑三人饮于舍内。酒罢人散,陈龙与惇娘进入居中,解衣就寝,诉其衷情,不胜凄楚。次日,二军伙对陈龙道:“君初婚不可轻离,待我二人自去投文书,回来相邀,与惇娘同往辽东,永结鱼水之欢。”言毕径去。于是陈龙留此舍中。
与惇娘成亲才二十日,黄宽知觉陈某回来,恐他亲事不成,即遣仆人到舍中诱之至家,以逃军杀之。密令将尸身藏在瓦窑之中。次日,令人来逼惇娘过门。惇娘忧思无计,及闻丈夫被宽所害,就于房中自缢。姑见救之,说道:“想陈郎与你只有几日姻缘,今已死矣,亦当绝念嫁与贵公子便了,何用自苦如此。”惇娘道:“女儿务要报夫之仇,与他同死,怎肯再嫁仇人?”其姑劝之不从。正没奈何,忽驿卒报,开封府包大尹委任本府之职,今晚来到任上,准备迎接。惇娘闻之,谢天谢地,即具状迎包公马头呈告。
包公带进府衙审实惇娘口词,惇娘悲哭,将前情之事逐一诉知。包公即差公牌拘黄宽到衙根究,黄宽不肯招认。包公想道:“既谋死人,须得尸首为证,彼方肯服;若无此对证,怎得明白?”正在疑惑间,忽案前一阵狂风过,包公见风起得怪异,遂喝一声道:“若是冤枉,可随公牌去。”道罢,那阵风从包公座前复绕三回,那值堂公牌张龙、赵虎,即随风出城二十里,直旋入瓦窑里而没。张龙、赵虎入窑中看时,有一男子尸首,面色未变,乃回报包公。包公令人抬得入衙来,令惇娘认之,惇娘一见,认得丈夫尸身,痛哭起来。验身上伤痕,乃是被黄宽捉去打死之伤。包公再提严审,黄宽不能隐,遂招服焉。叠成文卷,问宽偿命,追钱殡葬,付惇娘收管;复根究出邵秀买嘱吏胥陷害之情,决配远方充军;将惇娘令亲人收领,每月官给库银若干赡养度日,以便养活,终身守节,以全其烈志。
…
第三十六则 岳州屠
话说岳州离城二十里,地名平江,有个张万,有个黄贵,二人皆宰屠为生,结交往来,情好甚密。张万家道不足,娶妻李氏,容貌秀俊。黄贵有钱,尚未有室。一日,张万生辰,黄贵持果酒来贺,张万欢喜,留待之,命李氏在旁斟酒。黄贵目视李氏,不觉动情,怎奈以嫂呼之,不敢说半句言语,至晚辞回。夜间想着李氏之容,睡不成寝,挨到五更,心生一计,准备五六贯钱,清早来张万家叫门。张万听得黄贵声音,起来开门接入,问道:“贤弟有什事来我家这早?”黄贵笑道:“某亲戚有几个猪,约我去买,恐失其信,特来约兄同去,若有利息,当共分之。”张万甚喜,忙叫妻子起来入厨内备些早食。李氏便暖一瓶酒,整些下饭,出来见黄贵道:“难得叔叔早到寒舍,当饮一杯,以壮行色。”黄贵道:“惊动嫂嫂,万勿见罪。”遂与张万饮了数杯而行。天色尚早,赶到龙江,日出晌午。黄贵道:“已行三十余里,肚中饥饿,兄先往渡口坐着,待小弟前村买一瓶酒便来。”张万应诺,先往渡口去了。须臾间,黄持酒来,有意计算。他一连劝张兄饮了数杯,又无下酒的,况行路辛苦,一时昏沉醉倒。黄贵看得前后无人,腰间拔出利刀,从张万胁下刺入,鲜血喷出而死。黄贵将尸抛入江中,尸沉,仓忙走回见李氏道:“与兄前往亲戚家买猪,不遇回来。”李氏道:“叔叔既回,兄缘何不同回?”黄贵道:“我于龙江口相别而回,张兄说要往西庄问信,想必就回。”言罢而去。李氏在家等到晚边,不见其夫回来,自觉心下惶惶。过三四日,杳无音信,李氏愈慌,正待叫人来请黄贵问个端的,忽黄贵慌慌张张走来道:“尊嫂,祸事到了。”李氏忙问:“何故?”黄贵曰:“适间我往庄外走一遭,遇见一起客商来说,龙江渡有一人溺水身死,我听得往看之,族中张小一亦在,果见有尸首浮泊江口,认采正是张兄,胁下不知被甚人所刺,已伤一孔,我同小一看见,移尸上岸,买棺殓之。”李氏听了,痛哭几绝。
黄贵假意抚慰,辞别回去。过了数日,黄贵取一贯钱送去与李氏道:“恐嫂嫂日用欠缺,将此钱权作买办。”李氏收了钱,又念得他殡殓丈夫,又送钱物给度,甚感他恩。
才过半载,黄贵以重财买嘱里妪前往张家见李氏道:“人生一世,草茂一春。娘子如此青年,张官人已死日久,终日凄凄冷冷守着空房,何不寻个佳偶再续良姻?如今黄官人家道丰足,人物出众,不如嫁与他成一对好夫妻,岂不美哉!”李氏曰:“妾甚得黄叔叔周济,无恩可报,若嫁他甚好,怎奈往日与我夫相好,恐惹人议论。”里妪笑曰:“彼自姓黄,娘子官人姓张,正当匹配,有何嫌疑?”李氏允诺。里妪回信,黄贵甚是欢喜,即备聘礼迎接过门。花烛之夜,如鱼似水,夫妇和睦,行则连肩,坐则并股,不觉过了十年,李氏已生二子。
时值三月,清明时节,家家上坟挂纸。黄贵与李氏亦上坟而回,饮于房中。黄贵酒醉,乃以言挑其妻曰:“你还念张兄否?”李氏凄然泪下,问其故。黄贵笑曰:“本不该对你说,但今十年已生二子,岂复恨我!昔日谋死张兄于江亦是清明之日,不想你今能承我的家。”李氏带笑答曰:“事皆分定,岂其偶然。”其实心下深要与前夫报仇。黄贵酒醉睡去。次日,忘其所言。李氏候贵出外,收拾衣赀逃回母家,以此事告知其兄。
其兄李元即为具状,领妹赴开封府首告。包公即差公牌捉黄贵到衙根勘。黄贵初不肯认,包公令人开取张万死尸检验,黄贵不能抵瞒,一一招服。乃判下:“谋其命而图其妻,当处极刑。押赴市曹斩首。将黄贵家财尽归李氏,仍旌其门为义妇。”
后来黄贵二子因端阳竟渡俱被溺死,天报可知。
…
第三十七则 久鳏
话说东京有一人,姓赵名能,是个饱学秀才,常自叹曰:“我一生别无所求,只要得一个贤淑老婆,又要美貌,又要清白有名色的人家,又要不论财的人家,又要自己中了进士然后娶。”哪晓得科场论不得才学,午年不中,酉年又不中,因此说亲的虽多,东家不成,西家不就。时光似箭,日月如梭,看看年近三十,终是脚跟如线。这叫做有苦没处说,闷闷而死。
见阎君告道:告为久鳏无妇事:注禄官不通,文字无灵;掌婚司无主,姻牍不明。不知有何得罪,独犯二位大人。无一可意,年近三旬。乞台查究,心冤少伸。上告。
包公看罢曰:“偏是秀才家怨天尤人。”赵能曰:“不是赵某怨天尤人,语有云:不得其平物自鸣。每见问阳世举人、进士,文理不通的尽有;文理颇通的屡试不第。又见痴呆汉子多有娇妻美妾;轩昂丈夫反致独守空房。哪得教人不怨!”包公曰:“阳间有亏人的官,阴间没有亏人的理。福禄姻缘,天生注定,怨恨也是徒然。”赵能曰:“阴司没有亏人的理,但如赵某这样一人,也不该到这步吃亏田地。或恐衙门人役作弊多端,就阳间一样的。因此教赵某这般零落,乞大人唤掌婚司查检明白。”包公曰:“我最可恶见衙蠹作弊,秀才所言有理。”
即着鬼吏掌婚司来到。掌婚司曰:“案牍上并无赵能名字。”包公曰:“哪有这样事?”再请注禄司来查。注禄司曰:“册籍上并无赵能名字。”包公心下生疑,口中叫怪道:“天下有这样事!阳间弊窦多端,阴司益发不好。”满堂官吏面面相视,不知如何。包公曰:“案牍也拿来我看,册籍也拿来我看。”二司各各上呈,看时,并无改易情由。包公又问赵能曰:“你将诞生的年月日时写上来。”赵能一一写呈。包公遂将年月日时查对,二司簿上只有朱能名字,与赵能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包公心上明白,遂将赵能带在一边,送二司去讫。登时奏知天曹,恐朱能或是赵能。天曹传旨:赵能改作朱能,当连科及第,入赘王相国之女。包公接了,即批道:审得目前未遇之赵能,即将来连科之朱能也。因数奇而执中,遂一诉而两事。文字无灵,发达有迟早之异;案牍不明,姻缘有配合之巧。三十有室,古之道乎,四十发科未为晚也。不得怨冥间,致阴官有不公之号。合行再往阳世,见大材无终屈之时。改姓重生,久鳏莫怨。
批完,放回阳间,后果一一如其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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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则 绝嗣
话说东京城内有张柔,颇称行善,临老无子。城外有个沈庆,种种作恶,盗跖无异,倒有五男二女,七子团圆。因此张柔死得不服,到阎君处呈一状词,告道:告为绝嗣不宜事:谚云:积德多嗣。经云:为善有后。
理所当然,事有必至。某三畏存心,四知质鬼,不敢自附善门,庶几可免恶行。年老无嗣,终身遗恨。乞查前数,辨明后事。上告。
包公看罢道:“哪有为善的反致绝嗣之理,毕竟你祖父遗下冤孽。到司善簿上查来。”鬼吏查报:恶簿上有张柔名字,三代祖张异,作恶多端,因该绝嗣。包公曰:“你虽有行善好处,掩不得祖宗之恶,你莫怪天道不平。”张柔曰:“如何像沈庆这样做恶,反生七子?”包公曰:“也与你查来。”鬼吏报曰:“沈庆一生作恶,应该绝嗣。只因他三代祖宗俱是积德的,因此不绝其后。”包公曰:“正是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大凡人家行善,必有几代善,方叫做积善;几代行不善,方叫做不善。岂谓天道真无报应,远在儿孙近在身。张柔你一生既行得几件善,难道就没有报应于你?发你来世到清福中享些快活。那沈庆既多为不善,发他转身为畜类,多受刀俎之苦。”批道:审得:子孙乃祖宗继述之所赖,祖宗亦子孙绵衍之所托。故瓜瓞延于始祖,麟趾发其征祥。于公之门必大,王氏之荫自垂。是以三代积善,方许后世多嗣,一念之至孝,不及改稔恶之堂构。数端之微善,何能昭象贤之尝及?虽非诬告,亦属痴想。在生无应,转世再报。
批完,发去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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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则 耳畔有声
话说开封府城内有一户仕宦人家,姓秦字宗佑,排行第七,家道殷富,娶城东程美之女为妻。程氏德性温柔,治家甚贤,生一子名长孺,十数年,程氏遂死,宗佑痛悼不已。忽值中秋,凄然泪下,将及半夜,梦见程氏与之相会,语言若生,相会良久,解衣并枕,交欢之际若在生无异。云收雨散,程氏推枕先起,泣辞宗佑曰:“感君之恩,其情难忘,故得与君相会。妾他无所嘱,我之最怜爱者,惟生子长孺,望君善抚之,妾虽在九泉亦瞑目矣。”言罢径去。宗佑正待挽留之,惊觉来却是梦中。次年宗佑再娶柳氏为妻,生一子名次孺。柳氏本小户人家出身,性甚狠暴,宗佑颇惧之。柳氏每见己子,则爱惜如宝;见长孺则嫉妒之,日夕打骂。长孺自知不为继母所容,又不敢与父得知,以此栖栖无依。时年已十五。一日,宗佑因出外访亲,连日不回。柳氏遂将长孺在暗室中打死,吩咐家下俱言长儒因暴病身死,遂葬之于南门外。逾数日,宗佑回家,柳氏故意佯假痛哭,告以长孺病死已数日,今葬在南门城外。宗佑听得,因思前妻之言,悲不自胜,亦知此子必死于非命,但含忍而不敢言。
却说一日包公因三月间出郊外劝农,望见道旁有小新坟一座,上有纸钱霏霏,包公过之,忽闻身畔有人低声曰:“告相公,告相公。”连道数声。回头一看,又不见人;行数步,又复闻其声,至于终日相随耳畔不歇。及回来又经过新坟,听其愈明。包公细思之:必有冤枉。遂问邻人里老:“此一座新坟是谁家葬的?”里老回曰:“是城中秦七官人近日死了儿子,葬在此间。”包公遂令左右就与里老借锄头掘开,将坟内小儿尸身检验,果见身上有数伤痕。包公回衙,便差公人唤秦宗佑理究其事因。宗佑供是前妻程氏生男名长孺,年已十五,前日我因出外访亲,回来后妻柳氏告以长孺数日前急病而死,现葬在南门外。包公知其意,又差人唤柳氏至,将柳氏根勘,长孺是谁打死?柳氏曰:“因得暴症身死。”不肯招认。包公拍案怒曰:“彼既病死,缘何遍身尽是打痕?分明是你打死他,还要强赖!”吩咐用刑。柳氏自知理亏,不得已将打死长孺情由,尽以招认。包公判曰:“无故杀子孙,该问死罪。”遂将柳氏依条处决。宗佑不知情,发回家。此案可为后妻杀前妻子者榜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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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则 手牵二子
话说江州德化有一人,姓冯名叟,家颇饶裕,其妻陈氏,美貌无子。侧室卫氏生有二子。陈氏自思:己无所出,诚恐一旦色衰爱弛,每存妒害,无衅可乘。一日,冯叟欲置货物往四川买卖,临行吩咐陈氏,善视二子。陈氏假意应允。后至中秋,陈氏于南楼设下一宴,召卫氏及二子同来会饮。陈氏先把毒药放置酒中,举杯嘱托卫氏曰:“我无所出,幸你有子,家业我当与你相共,他日年老之时,皆托你母子维持,此一杯酒,预为我日后意思。”卫氏辞不敢当,于是痛饮尽欢而罢。是夜药发,卫氏母子七孔流血,相继而死。时卫氏年二十五岁,长子五岁,次子三岁,当时亲邻大小莫知其故,陈氏乃诈言因暴病而死,闻者无不伤感;陈氏又诈哭甚哀,以礼葬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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