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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天道卷-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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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到这里,梁萧大觉不可思议,但既有疑惑,若不探个究竟,委实无以自解,凝思半晌,决意向前往西北,寻找传说中的黄河之源昆仑山。
  他所带干粮早已罄尽,就地打了一头野羊,烤熟吃了,在岩洞中宿了一夜,次日启程向北,途中戈壁沉沙,烈日炎炎,辛苦非常。走了约莫十余日,渐有水草迹象,苍穹尽头,白云深处,依稀刻划出大山轮廓,簇簇雪峰出乎云天之上,冰雪耀日,光华璀璨。
  又行一日,大山躯干宛然在目,横贯东西,苍苍莽莽,如雪浴飞龙,夭矫惊腾。山顶冰川消融,纵横蜿蜒,在原野上聚成大小海子,波光蔚然,水气弥漫,迎日一照,流光泛彩,瑰丽无匹。
  梁萧只瞧得襟怀疏朗:“怎道化外之地,竟有如此气象?中土山水虽众,与之相较,都不免流于拘谨了!”正自揽风赏景,忽觉地皮微震,西方天空,隐有闷雷之声传来。梁萧循声极目眺望,但见烟尘嚣张,凝成长长灰线,由细变粗,翻滚逼来。梁萧吃了一惊:“此地有战事么?”左右一瞧,千里草海无可躲藏,只得抢上一处缓丘,伫足观望。那灰线渐渐逼近,却是无数野马,鬃毛飞扬,奋蹄狂奔。马群后一箭之地,数百牧人奋力甩着套索,声嘶力竭,呼喝不已。
  忽听西南方蹄声又响,不消片时,出现数百骑人马,从前兜截而来。这迂回包抄,乃是草原牧民惯用的围猎之术,用到妙处,围猎队伍八方涌至,叫猎物无处遁藏。
  野马群被斜刺里一冲,顿生溃乱,蓦然间,马群中蹿出一匹浑身火红的野马,骨骼粗大,较之寻常野马高出一头,鬃毛奇长,几乎盖住马首。这红马人迎风长嘶一声,声音十分悠长。马群闻声,旋风般向北疾驰。忽见北方烟尘大起,数百余骑士迎面驰来。那红马又是奋蹄长嘶,野马群倏又转向,往梁萧这方涌来。
  梁萧惯经战阵,并不将马群放在心上,只是暗觉奇怪:“按说,东南方也该有人堵截才是,莫非接引有误?”念头才转,便听身后马蹄声响,回头望去,只见数十骑人马出现在后方,不由忖道:“东方正当其锋,来人忒也少了。”但旋即悟出其中妙处:“是了,这支人马在那里,并非堵截,而是出于惊吓,如此再三惊扰,马群势必溃乱,那时擒捉野马,便十分容易了。”
  果如梁萧所料,东南人马一出,马群阵势大乱。那头火红野马咴了一声,又蹿将出来,纵声嘶鸣,马群便如战士听到号角,忽地齐头并进,向东方冲刺而来。梁萧不由得喝了声彩:“马中之王,当真了得!”野马竟知批亢捣虚之法,东方诸人均是错愕不已,眼瞧数千野马汹涌奔腾,岂敢撄其锋芒,一时纷纷走避。独有一名红衣女郎夷然不惧,纵马突入马群中,套索左右抽打,野马一被抽中,便吃痛让开。梁萧见那女子套索挥舞间,隐有软鞭招术,不由暗暗称奇。只瞧那女子东一穿,西一钻,辟出一条路来,逼近红马,翻身一纵,落在马背之上,众骑士哄然欢呼。梁萧心道:“擒敌先擒王,这招使得利落,这女子似乎通晓中土武功,却也奇怪。”
  

浊世滔滔(10)
那红马桀骜不驯,力大无穷,能令万千同类俯首帖耳,又岂容人类骑乘,顿时上纵下跳,左抛右摔,举动极为暴烈。红衣女紧紧拽住马鬃,伏在马背上,初时尚能把持,但不消多时,便觉力怯,身子如一张纸鸢,被抛得满天飞舞。忽然间,那红马四蹄一攒,身躯回旋,女子尖声骇呼,身如掷丸飞星,向着野马群里落去。此刻万马奔腾,落入马群乱蹄之下,有死无生。众骑手无不失声惊呼。只在此时,忽见人影闪动,梁萧一蹿一纵,将那女子平空搂在怀里,继而身形折转,落在一匹野马背上。低头一瞧,却见那红衣女不过二八韶龄,杏眼凝碧,极为美丽。
  那少女惊魂未定,气息急促,檀口间吐出淡淡奶香,忽听她叽里咕噜,极快地说了两句话,梁萧不解,少女发急,手指红马,又说两句。梁萧这才听出来,少女话里夹杂许多突厥语。向年钦察营中多有突厥战士,梁萧为统率方便,跟着学过一些,想了一想,问道:“你要我抓住那匹红马吗?”少女连连点头,梁萧叹道:“物各有主,何必强求呢?”少女急得小嘴一撇,猛地哭道:“我们追了一个多月,抓不住它,就全完啦……”
  梁萧环顾四周,那些骑士果然疲态尽显,断然无力再度设围,再听少女哭得伤心,心头一软,叹道:“我且试试!”将少女搁在一匹野马背上,自己挥鞭纵马,向红马迫近。红马吃过一回苦头,岂肯容人再近,奋蹄突出马群,蹄不沾地,顷刻间将梁萧抛落两箭之地。
  梁萧不由好胜心起,纵下马来,衔尾紧追,此时东风正厉,吹得他衣袂飘飘,便如凭虚御风,在草上滑行。众骑士瞠目结舌,呆呆瞧着一人一马浮光掠影般奔到地平线处,消失不见。
  逐出二十余里,红野马越奔越快,梁萧渐被抛落,暗赞道:“此马神骏绝伦,不知与莺莺的胭脂相较,谁更厉害一些?”降服之心更甚,俯身抓起一块硬泥,捏下一枚小丸,以“滴水劲”射出,击在红马后腿关节处,泥丸嗤的一声,化为轻烟一团。这一下力道虽轻,却叫红马后腿软麻,瘸了一瘸。梁萧趁势奔近,手中泥丸去如连珠,不伤红马筋骨,只令它蹄软筋麻,有力难施,去势渐渐缓了。
  半桶羊奶工夫,梁萧抢近马尾,伸手拈住,一个筋斗翻上马背。那红马使出浑身解数,奋力挣扎,梁萧施展轻身功夫,任它起落。红马见势不妙,纵蹄狂奔,梁萧左臂勒住马颈,伸袖盖住马眼。红马眼前漆黑一团,惟有闭眼瞎撞,乱兜圈子,狂奔了半个时辰,终于无法可想,伫足服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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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哉昆仑(1)
这边马王离群,马群顿生溃乱。众人趁机捕捉,奈何追逐已久,人倦马乏,野马性子又极为剽悍,堵截数次,渐自拦截不住。眼瞧着马群又要溃围而出,忽见东北方一团红光冉冉飘来。
  梁萧乘马赶至,一拍马颈,红马纵蹄嘶鸣,野马群轰然奔回,在它前方聚成一团。众骑士围将上来,梁萧用突厥语叫道:“马王在此,不必用强。”众骑士见他骑乘红马,个个面露惊容,哄然叫道:“阿忽伦尔,阿忽伦尔……”梁萧不解其意,也不欲多问,向那少女朗声叫道:“你们回哪里去?”少女双颊泪珠未干,听他一问,不禁破涕为笑,遥指西边道:“去哪里。”梁萧轻提马鬃,红马会意,忽喇喇向西驰去,野马自是以它马首是瞻,一时万马奔腾,复又向西驰去,众骑手喜不自胜,纷纷尾随。
  行了约莫百里,人马皆乏,一名骑手赶上来,请求休憩,梁萧勒马停住。不一阵,数十骑拥上来,骑士纷纷下马,为首是名老者,着一袭描金短衫,头顶阔大皮帽,额宽鼻挺,身躯高大。左边是那紫衫少女,右旁是一个唇有短髭的英俊青年,背挺如枪,双目平视前方,神态倨傲。
  老者微一欠身,用突厥语说道:“我是这里的族长欧伦依。年轻人,你说突厥话,是突厥人吗?”梁萧道:“我不是突厥人,你们呢?是突厥人吗?”短髭青年面露不屑,冷冷道:“我们是精绝人!”梁萧奇道:“精绝人?没听说过?这又是什么地方?”那青年听得甚不入耳,哼了一声。欧伦依微笑道:“这里毗邻西昆仑,说起来,精绝故国破灭很久了,我们在昆仑山下已经流浪了四百多年。年轻人,你从哪里来?蒙古还是汉地呢?”他见多识广,自梁萧容貌举止上,大致猜出了他的来历。
  梁萧寻思道:“无论蒙古汉人,只怕都不会拿我当族人,天下虽大,却无我立锥之地了!”当下叹道,“我一介浪人,无国也无家。”欧伦依见他不肯相告,只得转过话头道:“那么敢问大名。”梁萧心道:“说出名字,岂非自认出身?”略一沉吟道:“你便叫我西昆仑吧!”
  精绝人不论贤愚,都听出此人言不由衷,原本见他降服马群,心生佩服,均想与他结交,哪知此人遮遮掩掩,来历也不愿吐露半分。精绝人素以诚恳待人,对他好感大消。惟有欧伦依瞧出梁萧似有隐衷,点头笑道:“好,西昆仑,多谢你收服马群,你要什么酬劳,尽管说罢?”
  梁萧摇头道:“我不要酬劳。”听得这话,众人更露出诧异之色。欧伦依哈哈笑道:“那么,如不介意,请你去我们的营地,喝一碗甘甜的美酒,瞧一瞧精绝姑娘的舞姿罢!”梁萧见他言辞恳切,不便推辞,拱手笑道:“听凭吩咐!”众人欢然大笑。欧伦依手指短髭青年道:“这是我侄孙捷苏,精绝人中最骁勇的战士。”捷苏略略点头,算是招呼。
  欧伦依又引介那名紫衫少女道:“这是我孙女……”少女不待他说完,便道:“我叫风怜,精绝人中最美的姑娘。”众人笑成一片,梁萧也不觉莞尔,风怜紧盯着红马,眼中流出敬畏神气,说道:“西昆仑,你能降服阿忽伦尔,很了不起啊!”梁萧皱眉道:“阿忽伦尔?”风怜道:“精绝语中,阿忽伦尔就是浴火流星,也叫火流星。”梁萧由衷赞道:“火流星,好名儿。”风怜轻哼一声,噘嘴道:“先前不失手,驯服它的一定是我才对!”明亮的大眼在火流星身上转来转去,好不羡慕。
  梁萧一拍红马颈脖,笑道:“风怜,既然你喜欢火流星,我就把它让给你!”话一出口,人人失色,风怜如处梦里,未及答话。欧伦依挥手止住她,正色道:“西昆仑,你知晓阿忽伦尔的宝贵,就不会轻易许下诺言。阿忽伦尔是昆仑山下万马之神,不仅脚程第一,而且神力惊人,它所过之处,能带走了所有精壮马匹。你知道么,这些野马,多曾是牧马人驯服的坐骑,人们常说:一匹阿忽伦尔,抵得过昆仑山下所有的马群。”
  梁萧摆手道:“正因宝贵,是以最喜爱它的人,才配与它为伴。何况大丈夫一诺千金,决无收回之理。”火流星得他示意,挨至风怜身旁,伸出鼻孔,闻她秀发,风怜伸手轻抚它的鬃毛,再瞧梁萧一眼,眉眼竟已微微泛红,泫然欲泣,忽地轻声道;“多谢……”不待梁萧答话,早已纵身跨上火流星,一道烟试马去了。众人瞧她红衣红马,飞逝如电,当真是名驹美人,相得益彰,便如草原之上飘起一团烈焰,惊艳之余,齐齐喝起采来。
  

大哉昆仑(2)
梁萧凝望风怜背影,心头浮起另一个乘马的少女影子,胸中一痛,叹了口气,回头望去,忽见捷苏狠狠瞪视自己,眼里大有敌意。梁萧心中恍然,只淡淡一笑,并不理会。
  歇息片刻,精绝人奉上野味美酒,众人正当饥饿,当下狼吞虎咽,饱餐一顿。梁萧沉默寡言,众人也不便多问。风怜坐得不远,时时拿眼觑他,一旦梁萧转眼回望,她便垂下螓首,雪白的脖子泛起一抹嫣红,如染胭脂。
  吃饱喝足,众人启程西行,停停走走,行了数日,遥见前方溪谷出现许多雪白帐篷,精绝人望见家园,不禁齐声欢呼。
  早有快马通报,精绝男子乘了马自营地里冲出来,与同胞欢然相拥,这些男子清一色黑发碧眼,剽悍瘦削。妇女们也拥到帐外,多为年少女郎,个个腿长腰细,丰腴白腻。风怜乘火流星驰上去,翻身下马,与女伴拥在一处,唧唧咯咯,说笑不停。
  欧伦依挥鞭遥指,对梁萧笑道:“西昆仑,你瞧,小月亮堕进星子中啦!”梁萧见那些女郎们虽也美丽,但与风怜一比,尽皆失色。众女四面围着她,真如众星捧月一般,一时莞尔,心道:“小妮子自称精绝族最美的姑娘,却也不是胡吹大气。”
  众人拥马入营,却见营中青烟袅袅,每座帐篷都描画着一把小剑,帐前立了一个冶铁大炉,许多兵器黑沉沉的,兀自搁在打铁砧上。只见一名身形高大的中年男子走上来,躬身道:“族长,恭喜你成功归来。”他目光落在火流星的身上,面露讶色。欧伦依笑道:“全亏西昆仑帮助,咱们的功劳么?连一粒草籽也比不上。”众人目光齐刷刷投注在梁萧身上,女人们交头接耳,风怜早已快嘴快舌,说出了来龙去脉。
  梁萧微感窘迫,拱手道:“大家出了许多力,我只是多些运气。”欧伦依笑道:“是啊,从来做得多不如做得巧。孩儿们很辛苦,却少了些运气。”捷苏等一众战士正觉沮丧,听得这话,精神稍振。欧伦依又指着那名中年男子,道:“西昆仑,我与你引介,这是我儿子铁哲。”梁萧与铁哲相对作礼,欧伦依又问道:“铁哲,咱们不在,可有大事?”铁哲道:“安吉纳的突厥马贼来犯过,但没近营地,就被咱们打退了。”欧伦依浓眉一皱,重重哼道:“这笔账将来再算。”
  梁萧仔细打量铁哲,只见他衣衫残破,手背多有灼痕,乍一瞧,不似一族副长,倒似冶铁匠人。铁哲再不多言,向众人微一欠身,自去张罗酒肉。众人入帐,席地围坐,风怜端了一壶葡萄酒,给梁萧斟满,低声道:“西昆仑,阿爸是个没嘴的酒壶,不会说话,你别怪他。”梁萧不解道:“我怪他作什么?再说了,不爱说话的人,通常都很有本事。”风怜喜道:“对呀,他是勇敢的战士,还是最灵巧的工匠。”忽见捷苏死死盯着这边,秀眉一蹙,转身去了。
  此次围猎,精绝人获得三千多匹雄壮骏马,更得到昆仑马神火流星,欢喜之情无以言表。当晚燃起篝火,杀羊烹牛,大开盛宴。一时酒肉飘香,光影纷乱,男男女女纵情歌舞、不饮自醉。族中长老轮番敬酒,梁萧酒到即干,并不推辞,也不知喝了多少碗酒,耳边歌声渐渐模糊,眼中人影恍惚错乱,终于迷迷糊糊,一下子醉了过去。
  待得醒来之时,梁萧鼻间充满香草气息,隐约觉察有人用浸湿的毛巾给自己擦脸,一转念,惊觉自己躺在一张毡被上,慌忙张开眼睛,正瞧见风怜白里透红的娇靥,风怜见他张眼,欢然笑道:“你醒啦。”梁萧支起身子,苦笑道:“惭愧惭愧。”风怜忙按住他道:“你快躺下来,别乱动。”伸手端了一杯羊奶,递到梁萧嘴边,梁萧喝下羊奶,默运内功,驱走酒意,遥听得远方尚有鼓乐之声,便道:“宴会还没散吗?”风怜笑着点点头,说道:“你醒得真快,我当你要睡上三天三夜呢!嗯哪,你喝了好碗酒!醉得像团烂泥……”说到这里,她抿嘴笑道:“喝醉了还哭鼻子,不害臊么?”
  梁萧一怔,醉后的事他一概不知,但听起来似乎出了丑,不由苦笑,却听风怜道:“你哭得好厉害,每个人都听见啦。爷爷亲自把你扶到这里来。他说,你是有大本事的人,不比我这个小丫头,在众人面前哭,会很难堪。他还说,你……你有许多伤心事,你的眼中,那忧郁比草原上最大的海子还深。”她情不自禁,伸手碰触梁萧脸上那道疤痕,但又仿佛烫了手一般,一碰即收,满面羞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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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哉昆仑(3)
梁萧别过头去,淡然道:“我没事了,你出去吧。”风怜默然片刻,迈着细碎的步子出帐去了。梁萧待她出去,适才直起身来,望着摇曳灯火,心头恍兮惚兮,想起诸多往事,眼中渐渐朦胧一片。
  忽听帐外传来激烈争吵声,听得出一个是风怜,一个则是捷苏,二人精绝语说得快极,梁萧不甚明白,忽听风怜尖声大叫,梁萧一跳而起,掀帘而出,却见不远处,捷苏似乎喝醉了酒,双臂箍住风怜,鼻息粗重,眼光灼热,风怜竭力挣扎,尖声叫骂不已。
  梁萧面色一寒,叫道:“放开她!”他嗓音不高,却自具威严。捷苏为他气势所夺,双臂略松,风怜趁机挣脱,在他肩上狠狠打了一拳,捂了脸飞奔而去。捷苏退了两步,按着肩头,恶狠狠瞪着梁萧,梁萧目光并不相让,沉声道:“你若喜欢她,就不该逼她。”捷苏握紧拳头,怒道:“这是精绝人的事,你凭什么来管。风怜是我的,谁也夺不走。”梁萧见他怨毒神情,微一冷笑,正要转身入帐,忽听远处传来号角声,凄厉刺耳,响彻夜空。捷苏脸色微变,撒腿奔向###处。
  梁萧忖道:“出了什么事体不成?”当下随在捷苏身后,尚未走近,便听欧伦依洪亮的声音远远传来:“安吉纳,你这条蒙古人的狗,你来这里干吗?你不怕精绝的战士将你碎尸万段吗?”
  梁萧从人缝中望去,只见欧伦依坐在上首,下方站着四个身着绣花长袍的色目人,为首一人高高瘦瘦,眼神阴鸷。听欧伦依说罢,咧嘴笑道:“欧伦依,你真比发情的儿马还要莽撞呢?你杀了我,海都汗能放过你吗?今天我是窝阔台汗国的使节,奉命向大汗的仆人征讨贡物。”捷苏不待欧伦依说完,冷笑道:“精绝人从来不是海都的仆人,也不会向你的大汗纳贡称臣。”安吉纳冷笑道:“蠢东西,你自以为挡得住花斑豹的铁骑吗?”捷苏顿时踏上一步,欧伦依挥手止住,对安吉纳道:“好吧,你先说,海都他要什么?”安吉纳嘿笑道:“他要三千匹最快的骏马,一千个精壮的工匠,三百个美丽的姑娘,嘿,还要精绝族最锋利的宝剑。”
  场中仿佛炸了锅一般,发出震天的怒吼声,所有的精绝男子都拔出马刀。安吉纳却安之若素,笑道:“大汗说了,要么交纳贡物,要么交战,欧伦依你任选一样。不过,我十日之内不去复命,花斑豹就会倾巢而出,那时候,就是精绝族的末日。”精绝人呵斥之声大作,震得四面帐篷瑟瑟发抖。欧伦依一挥手,众人顿时噤声。欧伦依缓缓道:“安吉纳。”安吉纳嘻嘻笑道:“怎么啦?欧伦依,你想明白了吗?”
  欧伦依点点头,字斟句酌地道:“你告诉海都,欧伦依不会交出一匹骏马,也不会给他一把刀剑,更不会献上半个姑娘。精绝人只有战士,没有仆人。”精绝人闻言,哄然道:“对,只有战士,没有仆人。”
  安吉纳的脸色倏地铁青,厉声叫道:“大汗的怒火一旦燃烧起来,昆仑山也会化为灰烬。精绝人,一旦开战,无论你们上天入地,都将无处可逃。”欧伦依腾地站起,目光凛冽,喝道:“滚走吧,趁精绝人的怒火还未燃烧起来,安吉纳你快逃命吧。”他白须四散,身躯高大仿佛身后耸峙的昆仑大山,神威凛凛,气势逼人。
  安吉纳为他一喝,情不自禁退了半步,咬牙一哼,拂袖便走,忽听有人叫道:“慢着!”只见捷苏一手按刀,拦住去路,安吉纳冷冷道:“你要做什么?”捷苏道:“安吉纳,我们围猎野马时,你偷袭过我们的营地吗?”安吉纳冷笑道:“那又怎样?”捷苏面色一沉,喝道:“那么拔刀吧!”安吉纳冷笑不语,捷苏又跨上一步,马刀带起一股疾风,咻地劈出,安吉纳不料他真敢动手,仓惶后退,身旁三名手下拔刀护卫,捷苏刀锋一侧,铮铮数响,对方两把钢刀尽遭截断,捷苏举刀横推,血花四绽,两颗人头张口怒目,跳在半空。剩下一人身子低矮,绕到捷苏身后,暴喝一声,挥刀猛斩,捷苏头也不会,斜下回肘,当得一声,刀柄撞在那人刀侧,那人虎口一麻,钢刀嗖地弹回,劈中额角,当即毙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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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哉昆仑(4)
安吉纳怒叱一声,绰刀扑上,捷苏刀势倏沉,二人刀锋相交,安吉纳钢刀又复折断,捷苏挥刀上掠,安吉纳凄叫一声,捂着左耳腾腾腾倒退三步,指缝间血如泉涌。捷苏挑起地上半只耳朵,冷笑道:“留下你的右耳,听你大汗的教训。这只左耳,花斑豹若有本事,就让他来取吧。”安吉纳眼光怨毒,死盯着捷苏的马刀,忽地点头道:“刀法很好,但不及刀好!精绝的刀剑果然锋利得很。”捷苏听出嘲讽之意,下巴微杨,傲然道:“你要换刀再斗吗?”安吉纳冷笑道:“机会多的是。”不顾耳畔血流如注,跳上一匹马,得得得去得远了。精绝人瞧他去远,发出如雷欢声。梁萧暗自赞许:“精绝族人虽不多,活得却挺硬气。”
  却见欧伦依手一挥,众皆肃静,欧伦依沉思片刻,问道:“铁哲,你说,现在该怎么办?”铁哲摇头道:“不能战!只能逃!”众人一片哗然。捷苏极是不满,叫道:“为什么要逃?精绝的战马能把蒙古马远远抛开,精绝的战士也不比蒙古人差!”铁哲盯着欧伦依,一言不发。
  欧伦依叹道:“不错,我们的战士不比蒙古人差,但能出战的男人有多少?三千不到!还要留人照拂妇幼老弱呢!花斑豹的昆仑大营铁骑三万,能征惯战。真打起来,我们赢得了吗?”精绝人闻言,纷纷露出沮丧神色。欧伦依道:“好了,今夜大家火速收拾,明日启程,撤往剑谷。”精绝人听到最后两字,尽皆流露出古怪神色。梁萧正自奇怪,忽听风怜低声道:“剑谷是昆仑山中一个险要地方,精绝人在那里躲过好几次。”
  梁萧回头望去,见她双目红肿,睫毛上尤自挂着泪珠,不由叹道:“方才的事,别放在心上。”风怜紧咬朱唇,恨声道:“他再碰我一次,我就杀了他。”转身跨上身旁的火流星,忽喇喇向营外驰去。梁萧叫道:“你去哪里?”风怜却不答应。梁萧见众人无暇理会这边,只怕风怜孤身遇险,便牵过一匹骏马,随后赶上。二人一前一后,在月光下驰骋。风怜见梁萧跟来,按辔徐行。梁萧催马赶上,默然相随。
  两人并辔驰了一阵,前方出现一座小丘,月正当空,在丘顶泻了一层银砂,白亮晃眼。风怜促马上丘,落马坐下,梁萧将马留在山下,步上丘顶,说道:“明日就要启程,不去收拾行装吗?”风怜小嘴一撅,道:“有姊妹们张罗,才不用我操心。”梁萧笑道:“原来你是个不爱做事的懒女孩儿。”风怜急道:“才不是,我打三岁就帮阿妈挤牛奶,照拂小羊羔儿,精绝人中,我羊毛剪得最快,衣衫也织得最好。我只是不想留在哪儿,就怕呆上一刻,捷苏又来罗唣。”梁萧道:“我瞧他武艺很好,也有英雄气概。”风怜怒道:“你还帮他说话!”梁萧不好分辩,仰天笑道:“今天月色却好。”风怜瞥他一眼,嗔道:“你这个大滑头儿。哼,他再敢那样对我,我一定杀了他。”说着从怀里取出一把银亮的小匕首,在梁萧眼前比划,梁萧向后一缩,道:“这是做什么?”风怜见他假意露出惊惶神色,忍俊不禁,笑道:“这是我们精绝女子守护贞洁的东西,要么刺死污辱你的敌人,要么刺死自己。”梁萧道:“那我还是躲远些。”风怜奇道:“你又没对我无礼,为什么要躲得远些?”梁萧见她神色间全无矫饰,不禁忖道:“这女孩儿心性无瑕,出乎天然,我可不能再图口舌之快。”当下笑了笑,不再多言。
  两人并肩静坐,瞧着一钩残月,满天星斗,耳边微风飒飒,清凉如水,一时身心俱寂,好半晌,梁萧叹道:“男欢女爱也不可强求,你不爱捷苏,该对他说明白才对。”风怜撇嘴道:“他比牛还笨,听不懂人话。”转眼望着梁萧,不知为何,心中升起一股莫名情愫,一时双颊发烫,心跳转沉。乱迷间,忽见梁萧直起身来,神色专注,侧耳倾听,半晌道:“人数不少啊。”风怜奇道:“什么人?”梁萧道:“大约是蒙古人。”风怜一惊,梁萧皱眉道:“但愿我猜得不对,要么可是大事。”他跳上马背,疾驰而出,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不一阵,忽听远处蹄声渐响,梁萧乘马自黑暗里钻将出来,飞至丘下,高叫道:“是蒙古骑兵,快快回去。”话未说完,坐下骏马一颠,瘫在地上,腿腹之间,插了数支羽箭。风怜花容失色,飞也似跨上火流星,将梁萧援上,梁萧揽住她纤纤细腰,振缰疾行。火流星奋蹄狂奔,顷刻间将追兵远远抛下,箭一般冲入精绝大营。众人正自收拾行装,听得消息,不由得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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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哉昆仑(5)
捷苏叫道:“绝无可能,蒙古人若要进攻,怎会派使者过来?”梁萧道:“兵不厌诈!这是蒙古惯用之伎,先派使者麻痹敌手,而后趁夜奔袭,无往不胜。”捷苏还要辩驳,欧伦依大手一挥,决然道:“西昆仑说得极是,捷苏,你召集人马挡他一阵,老弱妇孺,全随我退上北坡。”
  蒙古大军行踪泄漏,索性大张旗鼓,举火行军,数千只火把汹涌而来,烛得天地皆白。捷苏仓促统军出击,尚未逼近,蒙古人箭矢密集,精绝战士纷纷落马,捷苏抵挡不住,且战且退,退回山坡,近千战士已折了一半。蒙古人初战告捷,气势如虹,一路喊杀而来,欧伦依指挥众人在坡上支起铁盾,盾后设弓箭手,以弓箭射住阵脚,蒙古骑兵冲杀数次,皆被击退。
  两军相持一夜,山坡上下死尸累积;青青牧草染成血红。黎明时分,曙光初现,铁哲瞧出蒙军显露疲态,下令精绝骑兵换上铁盔铁甲,骑上从马,马身也披满甲胄。欧伦依挥鞭一指,两千铁骑呼啸而下,蒙古人举弓相射,射中精钢甲胄,箭镞尽折,铁哲恃弓强矛利,霎时间,将蒙古军阵冲崩一角,直透阵心,数千蒙古军将其团团围住,铁哲率军穿梭不定,反复冲击,却如滚水穿冰,融开一层,还有一层,两军彼此绞杀,一时难分胜负。
  激战半个时辰,捷苏又聚集二百精骑冲下山坡,与铁哲内外夹击,蒙古骑兵抵挡不住,军阵渐有溃乱之像,欧伦依喜上眉梢,欢然叫道:“孩子们胜啦!”精绝人齐声高呼,给战士助威打气。
  梁萧伫马欧伦依身后,瞧着血流遍地,耳听人马惨嘶,不知为何,只有说不出的憎恶,但觉蒙古人胜了,也无可悲之处,精绝人占了上风,也不值丝毫欢喜,只寻思道:“谁胜谁败,都不过在长草间留下几堆白骨罢了,百年之后,这些尸骨还能分出敌友么?”想到这里,万念俱灰。
  这时间,东方烟尘忽起,原野尽头出现一队人马,其势不下万人,衣甲鲜明,赫然蒙军装束。精绝人在坡上瞧见,欢声渐稀,一个个呆若木鸡。蒙军见援军抵达,士气大振,重又扎住阵脚。欧伦依稍一闭目,蓦地睁开道:“精绝人,事到如今,还能退却吗?”众人一愣,齐声叫道:“不能!”欧伦依扯散如雪白发,将长矛高举过顶,高叫道:“投降者终身受尽屈辱,奋战者死也永享自由。精绝人,无论男女,不管老少,但凡能够骑马引弓,都随我来!”他促马突出,奔下山坡,手起矛落,将一名蒙古骑兵搠于马下。
  精绝人见老族长亲自出战,敌忾之心大起,不论白发老者,还是稚嫩少年,挽起弓矛,纷纷驰下山坡,一时碧血横飞,战事更趋惨烈。蒙古援军尚未奔近,忽地兵分两路,两翼包抄而来,分明是要截断精绝骑兵的退路,围而歼之。风怜见状,召集二百个会骑马射箭的年轻女子,结成一支女军。女孩子们跨上战马,望着血腥战场,个别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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