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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海别-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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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英雄大会(一)
    杨珞终于走出了绝谷,站在雪峰顶的阳光里,他禁不住潸然泪下,五年了,老天爷用五年的时间煎熬着他微薄的希望。年月改变了他的嗓音、身形,改变了他的性情、模样,而其实,无情的年月已经将世间的一切全都改变了。

    杨珞转身望着那个山洞,那就是五年前他们一起找到所谓南唐宝藏的山洞,这里面曾经收藏了他们的多少欢声笑语,可如今……杨珞望着远处山颠的白云,想起了珈儿,想起了豆子,想起了小炮和雁静如,往日的一切还历历在目,可伙伴们却已是天各一方,跟豆子更是阴阳永隔。杨珞百感交集,他不明白为什么只是那一瞬间的变故,就已经改变了许多人的一生。

    杨珞呆立良久,忽然深吸了口气,一声怒啸脱口而出,声音雄壮激越,却又充满了无限的忧伤。顿饭功夫后,杨珞的啸声渐渐止歇,心情也好了很多,他低头望了望自己,禁不住哑然失笑,五年来他一直穿着这身衣服,自然已是又破又烂,污秽不堪,再加上五年中他的身材又长高大了不少,这短小褴褛的衣衫穿在他身上说不出的可笑。杨珞忖道:“这可不成,我若出去,别人定以为我是个野人,还不成了老鼠过街。总须想办法弄套衣衫来换换,要买衣服便需银子,我此刻却是不名一文,说不得,只好再取些珠宝出来使了。”杨珞回到洞中,从留在外面的那口箱子里取了少许宝物,出了洞口,径直向崖边走去。

    悬崖边上,五年前那根钢索还在风中轻轻地摇晃着,虽然没有了吊篮,但以杨珞此刻的武功,登萍渡水也非难事,何况是一根吃得住力的钢索。杨珞拧身纵上钢索,大步而行,如履平地,不多时便回到了冰堡中。他片刻也不停留,出了冰堡,便沿着来时的路疾驰而去。他在绝谷中呆了五年,无异于过了五年的囚居生活,这时得了自由,心情欢畅得很,用尽全力,步如流星,但觉耳边呼呼风响,片刻之后,两座令他痛恨的万丈悬崖便已淹没在群山之中,看不见了。

    杨珞在山中寻了个避风处过了一晚,第二日午时便已赶到了雪山村,他远远地见到一个村妇走在前面,忙快步赶上,搭话道:“这位大嫂你好。”

    那村妇回头望了他一眼,“呀!”地一声惊叫,向后退了两步,失声道:“你……你……你别过来。”

    杨珞一愣,忖道:“我的模样很吓人么?不就是衣服破烂一点吗?难道五年不曾照镜子,连模样也变得丑了?”一时也不明白,仍是向那村妇和颜悦色地道:“大嫂你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只是想问问,你家中可有多余的男子衣服么?”

    那村妇又退了一步,道:“你……你想做什么?”杨珞上前一步,道:“我只是想向你买套衣衫而已,这颗珠子也值些银两,大嫂你就随便卖套衣衫给我吧。”说着取出一颗龙眼大的珍珠递了过去。

    那村妇盯着那珠子看了好一会,才战战兢兢地道:“衣衫是有的,我那汉子去年病死了,留下好几件衣衫,反正也没什么用,就都给了你吧,但这珍珠我可不敢要,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杨珞道:“那怎么成?我拿你的衣物,便该付你银钱,请大嫂一定收下。”说罢又上前一步,将那珠子硬是塞到村妇手中。

    那村妇拗他不过,只得接了,对他道:“你且等等,我这就给你拿过来。”说罢快步而去,过了一会便取了好几套男子的衣服过来。杨珞只挑了一套质地较好的,对那村妇道:“大嫂,我要不了这许多,余下的你都拿回去吧。”说罢向她作了一揖,也不进村,又绕道向前行去。

    不多时杨珞便在路边寻得一处水源,他心想道:“且让我瞧瞧,我到底是个什么模样,怎地把那村妇都吓得傻了?”快步走到小水潭边,低头朝水中瞧去。他不瞧不打紧,这一瞧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原来这些年来他都不怎么洗漱,头发象杂草堆一样乱蓬蓬地披散着,脸上堆满了厚厚的污垢,不但将本来面目遮得一点不剩,而且看上去凹凹凸凸的甚是吓人。

    杨珞喃喃地道:“原来你竟是这副嘴脸,别人没有狠狠地揍你一顿,已经是客气的了。”看看四下无人,除下衣衫,就着那潭水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他洗刷完毕,身子轻松舒泰,精神大振,换上了刚从村妇处取来的衣服,忍不住又到水边看看自己的倒影。潭水已恢复了平静,清清楚楚地将一张英俊青年的面庞呈现在他眼前。杨珞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这熟悉而又陌生的脸盘,自言自语道:“原来你已变成这副模样了,怎地变化这么大,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认识你。”念头一转,又自嘲道:“你这无名小辈,本来就没几个人认识你,是什么模样,又有什么干系?”说罢理顺了头发,又向前走去,两个时辰后,他便已踏进了山外村。

    来到了山外村,杨珞第一个想起的便是那卖红线的聂姑娘,随即旧日的一幕幕又清清楚楚地浮现眼前。杨珞轻叹了口气,忖道:“这一晃就已是五年过去了,从前的事当真便似做梦一般,不知道这聂姑娘是不是还住在原来的地方。”他一面想着,一面抬腿向从前那小屋走去。

    小屋还在,一如当年的俭朴雅致,屋内虽没有人,但打扫得干干净净,看来仍旧有人居住。杨珞在小屋中转了一圈,刚要转身出去,却见一个十**岁的漂亮姑娘已站在门口,她手中拿着个筛子,两个酒窝浅浅地挂在脸上,让人一看便自然而然地生出醺醺之意。姑娘望着他,他也望着那姑娘,过了半晌,那姑娘忽然展颜一笑,道:“你终于回来了。”杨珞道:“是呀,我回来了。”语声平静自然,便如同跟一个多年的好友重又见面一般。杨珞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见了她便自然而然地生出一种亲切感,他甚至都不知道眼前这个姑娘是不是当年的聂梦阑,因为面容已大不相同了,除了那两个酒窝,还有对视的瞬间,那熟悉的眼神。

    聂梦阑放下了手中的筛子,轻声道:“你一去就去了五年,山中的日子舒坦么?”

    杨珞轻叹了一声,道:“一言难尽,总之要多谢姑娘给我的红线,多亏了它,才让我捡回一条性命,姑娘可以说是我的救命恩人了。”杨珞这话一点也不夸张,当日他若不是依靠这红绳取得了万年雪参王的汁水,此刻只怕早已含恨九泉了。

    聂梦阑淡淡一笑,不搭他话头,却道:“你可寻着了那万年雪参王?”

    杨珞道:“我……我……我若说寻着了,你多半便不相信。”

    聂梦阑伸手理了理鬓边的乱发,道:“我为什么不信?只要你说了,我便相信。”

    杨珞心中一热,道:“我寻着了,只是……只是却已被我吃了,不能让你喝参汤了。”

    聂梦阑轻轻一笑,道:“你还记得当年说过的话,那已经足够了,不过参王既已被你吃掉了,我便当作你没找到,你便须十倍赔我红线的钱。”

    杨珞道:“我……我赔。”伸手从怀中取出一粒大大的红宝石放到聂梦阑面前的桌上,这是他带出来的宝贝中价值最高的一个。

    聂梦阑瞅了那宝石一眼,笑道:“我的红线就值这么多钱么?”

    杨珞嗫嚅道:“我……我……”

    聂梦阑不待他说话,将那宝石取在手中,道:“虽然便宜了些,我也只好将就着收了,你这就走吧。”

    杨珞一愣,傻傻地道:“我还没说要走呢。”

    聂梦阑轻轻叹息了一声,道:“不走又能如何?你根本就不是属于这个地方的人,呆在这里又什么用处?外面的世界才是你的,你也是外面的世界的。等到哪一天你过得累了,再回来跟我说说闲话吧。”

    杨珞望着聂梦阑的眼睛,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缓缓地点了点头,转身向外走去。

    杨珞刚走到门口,却听得聂梦阑又道:“慢着,你将这个带上吧,虽然不怎么好看,可也许很有用。”说罢递了一物过来。

    杨珞接在手中,仔细观瞧,原来是个用红色丝线缠绕得很精致的平安符,杨珞将它小心地贴身收藏好,向聂梦阑一抱拳,道:“姑娘保重,后会有期。”说罢快步出门,向东而去。

    杨珞向东疾行,一路都没有回头,他也知道聂梦阑并没有出屋相送,可他总觉得背后有两道祝福的目光,那么安详温暖,让他忽然忘了五年来所受的苦楚,让他觉得勇气百倍,无论是什么样的前途,他都会勇敢地走下去。

    杨珞想要寻找旧日的伙伴,但伙伴们都是下落不明,想要探访父母,父母却也不知身在何处,一时间漫无目的,却也落得逍遥自在。他这番劫后余生,心境已大是不同,益加觉得世间美好,人生可贵,但凡所过之处,无不风景,前途该当如何,反而想得少了。

    杨珞一面赶路,一面游山玩水,遇到城镇,便进去找家银号将珠宝都换成了金银,又寻得店铺买了全新的衣衫换上,此时再看来,已俨然是个翩翩浊世佳公子,哪还有往日的半点落拓?

    这日杨珞已到了长安城内,他一路玩得累了,刚巧又走到回雁楼前,便到楼上寻了个临窗的雅座坐下,点了几样精致的小菜,自斟自饮起来。他正吃得高兴,忽听得“噔噔噔”地楼梯响,从楼下上来一个紫衫少年,他个头不高,皮肤白皙,模样甚是俊美。那少年见杨珞看他,冲杨珞笑着点了点头,在与杨珞相邻的桌子坐下了,唤过伙计叫了一大桌子菜,自顾自地享用起来。杨珞见他排场甚是铺张,寻思道:“他一个人哪吃得了那许多?简直太也浪费,定然又是个娇生惯养的富家子弟。”想罢摇了摇头,刚收回了目光,楼下却又上来两名劲装汉子,相貌甚是粗豪,大大咧咧地坐在了杨珞对面的桌旁,其中一人大声叫道:“小二,将你们这里最好的酒菜统统给我端上来,大爷们今日要喝个痛快。”

    店小二连忙唯唯诺诺地去了。另一人说道:“三哥,咱们这趟差使总算是跑完了,虽然是辛劳,但也总算是为国家出力,值得。”

    先前那人大声道:“妈那巴子的蒙古人,围攻襄阳城已有数年,若是再不想出办法,破了敌人的围兵,那襄阳可就危殆了。襄阳乃是大宋的咽喉,若是被敌军攻破,大宋天下可就朝不保夕,这回咱们掌门发起这个武林大会,就是要邀集天下英雄,共商破敌大计,如此一来,襄阳定可保得住了,哈哈哈……”

    两人一面吃酒,一面痛骂蒙古人,直把蒙古人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杨珞开始听得痛快,到了后来却不以为然,忖道:“蒙古人虽然可恶,却也不至于如此,其实蒙古人当中也一定有好人,宋人中也有很多坏人,那奸相贾似道不就是大大的坏人一个,是非善恶岂可一概而论?”他正想着,忽听得远处桌子上一声闷响,酒壶忽然爆裂了开来,酒水洒得到处都是。就在众人都闻声望去之时,先前上楼的那紫杉少年手腕一抖,两粒细如米粒的物事已闪电一般无声无息地飞入了两个汉子的酒碗之中。

    杨珞眼角瞥见,不禁一愣,忖道:“他这是做什么?难道是要置那两个汉子于死地么?这两人虽然说话不大中肯,可都是忠心为国的好男儿,我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遭了毒手。”正寻思间,一个汉子已抬起了酒碗,道:“三哥,我敬你一碗。”两人举起酒碗,眼看便要饮下。

    杨珞大惊,情急之下,用筷子夹起两粒花生米,向两人手中的酒碗掷去。两汉子刚要饮酒,忽然掌中巨震,两只酒碗都翻溅了开来,泼得满脸满身都是。两人勃然大怒,“唰唰”两声,抽出长剑,喝道:“什么人跟爷爷过不去?有种的便给老子滚出来。”楼上的食客莫名其妙,一下子全都惊得呆了。

    杨珞和那少年也都装作惊恐万状的模样,傻傻地望着二人。两人叫骂了一阵,却没人应声,渐觉无趣,刚坐下了,忽又笑了起来。杨珞心中纳闷,抬眼望去,只见两人都是指着对方“哈哈”而笑,原来两人脸上刚才溅着酒水的地方都已变成了翠绿之色,模样甚是滑稽。杨珞忍俊不禁,连忙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口中,以防自己笑出声来。那两汉子对笑了一阵,渐渐回过神来,心中暗暗惊骇,其中一人小声道:“三哥,看来今日有高人在场,咱们还要回山复命,不宜久留,不如先行离开,免得节外生枝。”

    另一人想想有理,道:“好。”两人放下银两,收起长剑,头也不回地下楼去了。

    待到两人去得远了,那紫衫少年斟了杯酒,笑嘻嘻地走到杨珞对面坐下,道:“多谢兄台出手相助。”

    杨珞一愕,道:“我哪有相助于你?”

    紫衫少年道:“怎么没有?刚才那两人嘴巴太贱,我原本只想将他们的口舌涂成绿色,也就罢了。谁知兄台的两粒花生却更具创意,将两人都涂成了绿毛龟,实在是大快人心,来,小弟敬你一杯。”

    杨珞看了他的酒杯一眼,淡淡地道:“谢了,你的酒我可不敢喝。”说罢抬起自己的酒壶倒了一杯酒,将目光投向窗外,慢慢地品尝起来。

    那少年讨了个没趣,还要再说什么,忽然听见街面上一个苍老的声音叫道:“原来你在这里,可给我找到了。”那少年闻言一惊,吐了吐舌头,转身就往楼梯口跑。他身法虽快,那老者却来得更快,眨眼间便已站在了酒楼之上,将那少年堵了个正着。

    紫衫少年见已逃不了,索性退了回来,又在杨珞面前坐下,向那老者道:“你别过来,我可是有人保护我。”转过头来,附在杨珞的耳边小声道:“兄台,此人是个大魔头,他硬说十几年前救过先父性命,先父跟他指腹为婚,定下了两家的姻缘,如今他闺女长成了,非要我娶她过门,先父从未提过此事,在下也已有了心上人,怎能负心薄幸,別娶他家女儿?求兄台念在大家武林一脉,帮我渡过这个难关。”

    杨珞瞥了他一眼,未置可否,转头向那老者望去,只见那老者花甲年岁,身子高壮,须发皆白,手中拿着一根铁杖,说话中气十足,声如雷奔。那老者瞅了杨珞一眼,道:“又说有人保护你,这话已经说了多少次了?可谁保护得了你?这小子模样倒还过得去,武功却定是稀松平常得很。别再多说了,跟我走吧。”说罢上前便来抓那少年的手臂,可掌到中途,忽然势头一变,转而向杨珞袭来。

    杨珞不闪不避,那老者运指如风,顷刻间便点了他胸前六处穴道。老者一招得手,哈哈大笑,道:“这等脓包,还说什么保护别人,我看他连自己也保护不了。别再耍什么花样,老老实实地跟我回去吧。”说罢转身向楼梯走去,也不害怕那紫衫少年会突然跑了。

    紫衫少年望了杨珞一眼,低下了头,刚要跟着那老者下楼,忽见杨珞拿起筷子,夹了一筷菜肴,道:“婚姻大事,须得两厢情愿,怎能强人所难?”
第十章 英雄大会(二)
    那老者闻言大吃一惊,须知他手下虽然只用了两分力,可点中的都是大穴,以他的武功,这少年人至少六个时辰不能动弹,怎地立马便悠闲地吃起菜来?他却不知杨珞在南唐宝库中练过一种易经换穴的功夫,转换经脉,移动穴道,只不过如家常便饭一般。

    老者转过头来,瞪着杨珞看了半晌,道:“不错,不错,这小子倒还有些门道,且接我一掌试试看。”说罢单掌横胸,“呼”地一声劈了过来。杨珞初试身手,半点也不敢托大,运起恒山“水韵掌”功夫,全力封了出去,但听得“波”地一声响,那老者犹如击中了一池静水,软绵绵地浑不受力,但片刻之后,忽然一股大力反弹出来,老者吃不住力道,竟然“噔噔噔噔”退出七八步才拿桩站稳。

    那老者愣了一愣,忽然哈哈大笑,道:“好、好、好。好久没有打得这么痛快了,再接我一掌试试。”说罢将手中铁杖一按,那铁杖“扑”地一声插入了地板之中,老者也不上前,就站在原地,双掌青筋暴起,缓缓提到胸前,翻了两翻,突然向外一推,一股雷霆般的劲力挟着骇人的狂风向杨珞扑面而来。

    杨珞不敢怠慢,双掌运起十二分劲力,一招“无相如来”,透过狂风,直迎而上。但听得“砰”地一声巨响,两股巨力迎面相撞,掌风四溢,将楼上的桌椅掀得东倒西歪。杨珞斜斜飘出数尺,那老者虽然站在原地没动,却是“喀喇”一声,两脚已踏碎了脚下的地板。

    那老者盯着自己的双掌发了一阵呆,忽然喟然一叹,道:“老夫真是老了,这些年没有到江湖上行走,竟不知道江湖上已经是能人辈出,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也能与老夫分庭抗礼,唉……长江后浪推前浪,老夫应该归隐江湖了。”老者说罢,拔起铁杖,头也不回地下楼而去。

    那紫衫少年见状拍掌笑道:“兄台真是好武功,连昔年两大邪派高手之一的‘铁魔’秦重宽都被你击败了,真是了不起。在下沈辛,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杨珞闻言愕然道:“你说什么?你说他是跟申屠南齐名的‘铁魔’秦重宽?”

    沈辛道:“正是。如假包换。”

    杨珞闻言不由得发起呆来,他不敢相信自己出谷之后第一次出手,击退的竟然是名震江湖数十年的大魔头秦重宽,如果这是真的,那自己岂不是已经成为了武林中的顶尖高手?杨珞呆立了一阵,忽然向沈辛一拱手,道:“在下杨珞,就此别过了。”说罢径直向楼下走去。

    沈辛连忙从后面追了上来,叫道:“杨兄,杨兄,等等小弟,等等小弟。”

    杨珞不理,甩开步子朝城外疾行。那沈辛却是锲而不舍,死缠活赖地在后面跟着。

    两人在郊外的旷野中一前一后奔行了一阵,杨珞再也忍耐不住,停步回头道:“你老跟着我做什么?”

    沈辛早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道:“我……我不跟着你……还能跟着谁?你……你走了以后,那秦……秦重宽,又来捉我怎么办?”

    杨珞道:“可是你一直跟着我也不是办法呀。”

    沈辛道:“那……那也没辙了,只好跟得一天是一天,你可不能见死不救。你放心,我不会烦你的,你尽管走你的路,吃你的饭,睡你的觉,就当我不存在好了。”

    杨珞看他可怜巴巴的样子,心中一软,无可奈何地道:“唉……好吧,算我倒霉,怎地遇上了你这号人。不过现在我自己也不知道应该到何方去,你跟着我可别后悔。”

    沈辛大喜,忙道:“不后悔,不后悔,杨兄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杨珞淡淡一笑,不再理他,一面信步而行,一面却又想起先前那两汉子提起的武林大会来,暗忖道:“此等武林盛会,必定英豪咸集,不如我也去瞧瞧,说不定能结交些志趣相投的英雄好汉,将来起出宝藏,组建义军,同心协力,共抗外侮。”他心中正自盘算,忽听得沈辛道:“杨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瞧热闹?”

    杨珞道:“有什么热闹好瞧?”

    沈辛道:“方才你没听那两个汉子说么,要开什么武林大会呢。”

    杨珞道:“听是听见了,不过他们又没说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开,况且这种英雄大会,到者多有请柬,你我俱是江湖上的无名小卒,人家怎么会让我们进去?”

    沈辛嘻嘻笑道:“时候、地点小弟都是知道的,就在明日辰时,华山派聚义堂。至于那请柬嘛,不劳杨兄费心,小弟自然会办妥。”

    杨珞闻言目中光芒一闪,忖道:“这沈兄弟虽然来历未明,但手下颇有分寸,无非贪玩了些,却不似奸恶之徒,横竖我正有与会之意,便由得他安排,进了会场再说。”当下道:“既然沈兄弟已是胸有成竹,那便由得沈兄弟主事,请问沈兄弟,目下应该如何打算?”

    沈辛道:“当然是找间客栈,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明日一早,便启程上华山去。”

    杨珞一笑,道:“好吧,反正我也累了,就依你所言,先回城投栈。”

    两人回到城中,客栈却都已客满,好容易寻着一家,还只剩下一间上房,沈辛正在犹豫不绝,后面又上来一名客人询问房间。

    沈辛忙道:“没了没了,今日客满,客官明日再来吧。”

    杨珞见状笑道:“你怎地帮忙做起掌柜来了?”

    沈辛道:“我不说得快些,被别人抢了先,我们可就得睡街上了。”转头又向那掌柜道:“你们这里是怎么回事,家家客栈都客满?”

    那掌柜的陪笑道:“客官有所不知,明日华山派要召开武林大会,天下的武林人物齐集长安城,那自然是要挤些,明日便好了。”

    沈辛道:“这么说来,你们这里也住了不少武林人物了?”

    掌柜道:“当然、当然,小店乃是城中最好的客栈,客人都愿意来,天字号的房中住的多半便是各路英雄豪杰。”

    沈辛撇了撇嘴,道:“少吹牛了,快找个伙计带我们到客房去吧。”

    掌柜连忙点头答应,招呼一名伙计过来,谁知那伙计走得快了些,脚下绊着条凳腿儿,一个踉跄,直向他面前的一名客人扑去。那人看来也是个武林人物,虽然猝不及防,却并不慌乱,左手一挥,长袖飘出,卷住了那伙计的左前臂向外轻轻一带,那伙计便向旁里直跌了出去,他这一跤摔得可是不轻,手中那托盘里残羹剩菜的汁水登时四下飞溅,那客人显然没料到还有这种变故,虽然尽力闪避,鞋面上终究还是沾上少许。那客人皱了皱眉,还没说话,旁边坐着的几名弟子已是勃然大怒,跳了起来,抓过那伙计“噼噼啪啪”便抽了他四个耳光,喝道:“你他娘的没长眼睛么?竟敢弄脏我们师父的鞋?”

    那伙计双颊顿时高高肿起,眼中尽是惊惶之色,忙不迭地道:“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呀。”

    那弟子揪着伙计的衣领,转头向师父望去,但听得那师父冷冷地道:“放了他,让他将我的鞋面舔干净便罢。”

    杨珞闻言勃然大怒,刚要开言,却听得沈辛口中啧啧不住,向那客人道:“这位兄台,你身上这件冰蝉锦袍,色彩鲜明,剪裁精致,上缀川西王家的风云暗绣,再配上腰间一条麂皮革带,青铜兽面吞,端的是好品味啊。”那客人闻言脸泛得色,嘿嘿一笑,正待搭他话头,却听得沈辛又道:“不过嘛……阁下这双鞋却只是平常的薄底快靴,质料下乘,手工粗劣,未免有点不入流了。”那客人闻言一滞,面上涨得通红,不由自主将脚向后缩了缩。众人见状都是腹中暗笑,那人的一名弟子急忙上前骂道:“哪里来的野小子,我师父穿什么样的衣帽鞋袜,哪轮到你来评价?再不快滚,休怪我不客气了。”

    沈辛闻言,向那人作了一揖,道:“是是是,在下失言,对不住,对不住。”说罢转脸向掌柜道:“掌柜的,你告诉我们房间号码,我们自己去得了。”

    掌柜忙道:“天……天字第三号房,客官请自便。”

    沈辛微一颔首,拉了杨珞便往楼上走,待得到了房中,犹听得那店伙计的哀告传来,杨珞皱眉道:“沈兄弟,便只让那厮出这么个小丑,实在是太便宜他了吧。”

    沈辛道:“你知道那人是谁么?他乃是点苍派的掌门人徐泰然。”

    杨珞道:“点苍派的掌门人又怎么样?掌门人便可以欺负人么?路见不平,便当拔刀相助,畏首畏尾,不是侠义所为。”

    杨珞说完转身向外走去,沈辛慌忙将他拉住,道:“杨兄稍安毋躁,小弟另有办法治他,还请杨兄暂且忍耐。”

    杨珞道:“什么办法。”

    沈辛嘻嘻一笑,道:“天机不可泄漏,到时候杨兄自然知晓。”

    杨珞略略沉吟,道:“好,便信你一次,瞧你有什么手段。”说罢坐上床头,拍了拍那床铺道:“不错、不错,这床倒是蛮大的,两个人睡也将就了。”随即除掉了衣服鞋袜,横身一躺,回头对沈辛道:“喂,这床还蛮舒服的,你也上来歇会儿吧。”

    沈辛背对着他,摇了摇头,道:“不用了,我还有些事情要做呢,你先睡吧。”说罢拉开房门出去了。

    沈辛这一出去,直到半夜才又回来,杨珞都已然做了好几个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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