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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恋歌--开在岩缝的花(长篇小说)-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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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忙说:“我不用,你们自己留着吃吧。”

  夏雨就故意生气地一噘嘴道:“我们要吃自己还有,你不是嫌弃吧?”

  “哪是嫌弃呢,好好,这就多谢了。”他说。

  王一男又“噗嗤”一笑道:“别这么客气来客气去的,不嫌酸吗?我都听得牙齿酸得要掉下来了。”

  他就笑笑,闹了个大红脸,不过,心里却格外高兴。

  这时,又有人进来,是李队长。李队长一进来就嚷:“嗬,来客了?”一见是夏雨,不觉一怔,随即又笑道:“你不是那天晚上跑到山里来的那个‘胡大姐’吗?呵呵!是刚到的吗?”

  “是刚来的,”夏雨也笑道,“李队长,你好记性的。”

  “呵呵!”李队长说,“小李伢子,你今天用什么招待客人呀?”

  李宇轩有些尴尬地搓搓双手说:“我正发愁不知如何招待才好。”

  “呵呵,这容易,我家里还留有腊肉,我这就去给你拿一块过来,”李队长说,“伢子呀,真苦了你!”说罢,他转身就走了。

  一会,他果真提来一块腊肉,还端来两个菜碗,一碗是“红锅辣椒”(山里人称“红锅子”菜),一碗是煎鸡蛋。他说:“伢子呀,我们家也没有什么菜,你们就将就点吃吧。”

  他知道这是李队长家的中餐菜,他家也不富裕,便十分感动,忙说:“李队长,你也在这儿吃吧。”

  “我吃过了,”李队长说着又朝夏雨说:“这小李伢子是个好伢,过年都要在山里和我们一块过,难得他这份心啊!”说完又走了。

  望着李队长远去的背影,他真是难以表达心中的那份感激和感动。他和着眼泪吃完了这餐饭,是感激李队长的一份情,还是自怜自悯呢?

  二十二

  张小华和傅燕燕还未回,夏雨与王一男就在她们房里住下。第二天,两人又忙着替他把被子拆了,拿到溪边去洗。

  溪水很清澈,但很冷,不一会,两人的手就冻红了。

  他在岸上瞧着,心里就咯地疼了一下,忙喊:“嘿,你们两个快上来,这被子还是让我自己来洗。”

  夏雨就说:“你们男生洗不干净,你就别逞强了。”

  他说:“这水太冷了,会冻病的。”

  “你洗就不冷了?”

  “男生终究比女生抵抗力要强些嘛!”

  “去去去!别争了,”王一男说,“你要是觉得没事,就想着怎么犒劳犒劳我们吧。”

  他没法阻止,就只能由着她俩了,但说到犒劳,他想着了一个法子:去山里挖笋子。眼下已经开春,山里竹子多,应该有春笋了吧。笋子炒腊肉,这在城里可都是难得见到的呀!想到这里,他赶紧进屋去拎着一把锄头就往山里去了。

  他在山里挖了半上午,也真让他挖着了半篓,他用个竹背篓背着,便喜滋滋地往回赶。他把一双明亮突兀的眼睛眨动几下,突然高兴地冲着大山大喊了一声:“哎哎嗨——哎哎嗨——”没有词,声音极响,极沉厚,幽幽的,余音袅袅。隔了一会儿,又喊,人已经走远了。

  还隔知青点老远,就看见门口晾晒着已洗得干干净净的被子,他似乎觉得这一切都像一个美丽的梦,他是否还在睡梦中呢?心里便有一种甜丝丝的幸福的颤动,就止不住嘿儿嘿儿的偷偷地乐。

  忽地碰上几个村里的妇女。山里的女人胆子特大,有几个在一块就像一窝雀子,叽叽喳喳地说笑也不管荤素,什么都敢说。走在头里的一个年纪稍大一点的,是位嫂子,一见他便嚷嚷道:“哟,小李子,那是你对象吧?你告诉嫂子哪个是的?总不能两个都是的吧?”

  另一个年纪稍轻一点的嫂子就说:“小李子,看不出哟,我看你比你们组里的知青哪个都厉害。”

  他就红了脸,忙说:“都不是,同学嘛!”

  “同学,能跑到这里来帮你洗被子吗?”年纪大点的嫂子就又叫喊起来。

  “真的是同学。”他说。

  “小李子,你这就不老实了!”这位嫂子一回头,朝几位嫂子一挥手说:“姐妹们,上啊!他不坦白,就剐他的裤子,看看他是不是红花崽!”

  几位嫂子便也呵呵地闹着起哄。

  他一下慌了,赶忙一边跑一边说:“我的好嫂子,别闹了。你们想想啊,我们离开家里,没有父母疼,就不能自己互相关心吗?”

  他这一说,嫂子们真没闹了。一位嫂子说:“这伢子说的也是,怪可怜的。”

  “伢子,以后有什么要帮忙的,只管叫我们就是。”另一位嫂子说着话眼睛就居然红了。

  那位大点的嫂子就又说:“伢子,你快回去,她们替你忙了大半天,你该回去搞饭了。”

  “那就谢谢各位嫂子了。”他说着一路跑着进了屋。

  夏雨一见他,脸更是红得厉害,刚才几个嫂子的闹腾,她和王一男在屋子里全都听见了,这会心里仍像揣着只小鹿,蹦跳不已。

  吃过饭,夏雨说想回屋去睡一会儿,然而她却未睡,而是一个人去了屋后面的山上。林子里没有人,很静寂,林子的上面是浅蓝色的、晴朗的、平静的天空。阳光从枝叶的间隙中洒落,像绿色的液体在林地上流动。一只粗笨的山鸡忽地一下从近处的草丛里飞起,也许是被她的脚步声惊起,“嚓”的一下打林中空地的上空飞过去,翅膀擦着树顶。

  她脑子里很乱,像有很重的心思压上块沉重的铅似的。她又想着父母的话,就连这林子的上空,都变作了铅铁,重重叠叠地压上她的心来。

  她记得,当她从袋里掏出花生时,父亲高兴地问:“嗬!你们队里分花生了?”

  “是同学送的,他们队上种了花生。”她说。

  “同学,是男生还是女生?”父亲眼睛看着她问。

  “男生。”

  “他家里情况怎样?”父亲立时变了口气,拧起眉头问。

  “他父母都已去世,父亲和您一样,也是因历史的原因被打成了右派。”

  父亲吃了一惊,咽喉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接着口气坚硬地说道:“不行,你不能再与他来往!”

  “什么不能来往?”她一下愣住,睁大了两眼望着父亲。

  父亲变得严肃起来,一张脸憋得赤红,铁青,墨紫,额头上那几道钻土蚯蚓似的青筋在微微颤跳,他叹了一口气说:“都怨我,因我的问题把你们都给害苦了。”

  “爸,您别这么说,我们可都没有怨过您。”她说。

  父亲看着她继续说道:“我们家就像一艘小船,随时都有可能被风浪打翻、吞噬掉的危险。你想想啊,如果我们还要带一条同样破旧的小船,一遇风浪,还能有生还的可能吗?这样,岂不既害了自己也害了人家?”说完,用一截报纸卷了一支喇叭筒,大口大口的吞着又苦又辣的浓烟,接着,便又猛烈地咳嗽起来。

  她赶忙给父亲倒了一杯热茶。

  “我没事的。”父亲说。每每在懊恼,自责时,他就会感觉到一种隐隐约约的什么东西,像一块厚厚的灰黯的铅板压在他心上,使他觉得窒闷,透不过气来。他朝他苦笑了一下:“孩子 ,记住,千万别感情用事。”

  她心里遂也变得沉重起来。这晚上,她居然做了一个挺骇人的梦。她梦见他们一家人坐着一条破旧不堪的小船在海上行驶。海,好宽大呀!而且,风浪真的就来了,长列的浪头一个接一个的从黑暗中翻滚出来,咆哮着一直朝他们汹汹地扑来。当那矗立的浪的墙壁轰然啸叫着从她头顶上压下来时,可怕的风浪使她惊惶失措了,她被恐惧死死的揪住,她想大声呼救,可是,舌头僵住了,声音也窒息了,任她怎么拼命使劲,发出的叫喊只能是“呜呜……”的哽咽。

  可是,在家里的那些日子,她每天都会想着李宇轩,因此一下车就直奔他这里来了。她知道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对他产生了很强的依恋,但这是不是该叫“小资产阶级思想”呢?

  她想到这里,心便又忐忑起来,张大着嘴倒抽了一口冷气。

  有人跑来,是李宇轩。他看见她一个人跑这树林里来了,不放心,便也赶了过来。

  他问:“你怎么一个人跑这里来了?”

  “这里好清净的,我来散散步。”她说。

  “你是不是心里有些不舒服?”

  “没有呀!你瞧,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不,你心里一定有事。”

  她笑了一下:“我哪会有什么事呢?”然后看着他说:“明天我该回队里去了。”

  “不能再多往两天吗?”

  “我想你们组里的知青也该回来了,让人家瞧着,不知又会说些什么。”

  “好吧,那我明天送你回队里去。”

  “不要,我有王一男作伴。”

  “我不管,我总之要送一下的。”他说。

  两人的目光就碰在了一起,又陡地滑开,满世界里遂光亮了许多。

  二十三

  吃过早饭,他就送她俩上路了。他让她俩走在前面,背上替夏雨背着那个黄布背包,手里就替王一男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网袋。

  头上的天空显出蓝色,山头上抹着橙红和胭脂色的霞光。太阳还刚出来,被露水坠得很重的草都贴在地面上了。树枝上许多褐色的芽苞已经充满了春日的甜汁,芽苞的略能闻到的,象征着春天到来 的淡薄的香气已经显示出了生命,这是在太阳的照耀之下周而复始的生命。

  三个人都只顾着赶路,就都没有说话。他竭力想打破这个沉默的局面,故意想找到别的话说,可是,心里越发急,别的话就越想不起来,急得汗都渗出来了。

  夏雨也想说些什么,但心里只觉得有些慌怕,她丢不下他,可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些什么,父亲的话仍然留在心上,挪移不开。

  不知不觉间走出了七八里,再有五六里就到茶园了。

  夏雨就说:“宇轩,你别送了,我们也快到了,这两天谢谢你的招待。”

  “谢什么呢,你怎么一下变这么客气了?”他苦笑一下,心里却有种隐隐约约的痛。他把背包解下来,交给她说:“好吧,你们好走。包里我放了一包东西,你回到屋里再看吧。”

  “是什么呀?”

  “你看了就知道了。”

  “记着,以后就是多做事少说话。”

  “知道。”

  “我看那个李队长还是蛮厚道、蛮热情,以后有什么事就多找找他。”

  “知道。”

  “你也要注意一下身体,莫太累了。”

  “知道。”

  王一男就止不住‘噗嗤’一笑道:“真是,你就只会说这么两个字吗?就不能多说点什么?”

  他便也笑了笑,朝她俩挥着手说:“我就不多送了,到了队里就给我来个信。”他站在那里,一直挥着手,看着她俩的背影在林子里消失,这才转回身去。

  路上就剩下她和王一男,王一男耐不住寂寞,有些诧异地看了看她问:“夏雨,你今天是怎么了?怎么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啊?”

  “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她说,“只觉得脑子里很乱,乱得像一团浆糊。”

  “你说句实话,你是不是喜欢他?”

  好一会她才点了一下头。

  王一男说:“这不就得了嘛,只要自己喜欢, 乱个什么呢?”

  她说:“不过我觉得我爸说的话也还是有些道理。”

  “你爸给你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只是说他家里成份不好,有些担心。”

  “我们下乡知青中能有几个家里没问题的呢?别去想了,大家都要过日子,总得把日子过下去吧。”

  “我也是这样想,可是现实生活中往往有许多事又让人挺费解的。”她叹了口气说。

  “我也想不明白,这太不公了,”王一男说,“我们都是在新社会长大的青年,能说我们是在剥削阶级和反动阶级中生活吗?给一个人的思想打上烙印的,能只是家庭吗?社会应该更重要,今天的社会可是一所毛泽东思想的大学校呀!怎么老是要用家庭来看待我们呢?”

  两人就都没有话说,似乎都在想什么。

  不远处的一处草丛里,有两只鹧鸪鸟在一应一和地鸣叫,声音婉丽、清悦,鸣叫得是那样亲昵,是那样柔情蜜意。

  两人听着,竟都有些呆了。

  夏雨说:“你看,这两只小鸟好可爱的。”

  王一男便说:“瞧它们一点不怕别人干扰,自己喜欢的就自由地去爱,大胆地去爱,比我们都勇敢。夏雨,你既然喜欢上他,你就得学学它们。”

  夏雨不知该说什么好,红着脸嘴里嗫嚅道:“我是不是有点阶级路线不清呢?”

  王一男就又笑了,道:“别扯这路线那路线了,政治上的事,说不清楚,我们小老百姓一个,首要的问题是要学会生存,学会如何过好自己的日子。”

  “你真这么看?”

  “不这样看还怎样看,你以为我们当真能改变社会,改造世界?重要的是自己的事要自己把握,我说的不对吗?”

  “我也没说不对呀,你让我想想。”她轻声说,亮亮的睫毛像泉边丛生的兰草,仿佛有晶莹的水珠儿在上边浮动似的。

  二十四

  两人回到茶园队,知青点已回来了两人,是两个男生,加上她们两个,已是四个了,屋子多了好些热闹。

  回家过年去了十多天,门窗、桌上到处都是灰尘。她俩是同住一室,进屋便忙着打扫、拾掇房间。当夏雨去掀开床上的席子时,突然,吱地一声尖叫,两团黑糊糊的东西迅速地从床上铺着的草里窜了出来,又迅速地窜下床去。她吓得心里乱跳,大声叫道:“妈耶,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王一男也吓了一大跳,连嘴唇也白了,尖声叫道:“哎呀,什么鬼东西,吓得我心都直往上冲。”

  两个男生听见喊叫,赶忙跑了过来,居然在床上发现好些老鼠屎,原来这些日子房里未住人,老鼠便来床上做窠了。

  于是,大家围着屋内找,哪还有老鼠的影子?却发现墙根底下有好些洞口,大家便忙用石头泥巴堵上。

  忙了好一阵, 大家都有些累, 一个叫高建的高个子男生平日就爱开几句玩笑,他看了她们两个女生就说:“这屋里的老鼠好坏是流氓,你们可得当心点。”

  “哟,你怎么知道老鼠是流氓?”另一个矮个子男生故意这样问。

  “好色嘛,还能不是流氓?”

  “好色?”矮个子男生一时未会过意来。

  “几多地方好做窠,可是它们不去,却偏偏要爬到女生的床上,这不仅是好色,还是严重的资产阶级思想!”高建自己没笑,却装出一副很认真的样子。

  “嘎嘎嘎!”大家就都笑喷了。

  笑够了,各人就都忙着拾掇自己的房间。

  忙碌了好一阵,总算是把房子收拾好了,屋子里立时变得干干净净。王一男一歪身躺到自己的床上说:“这下好了,我该好好地睡一觉了。”

  夏雨却从背包里掏出李宇轩塞进去的一个报纸包,厚厚的,不知道这报纸里包着什么。她把报纸包打开一看,一颗心就止不住地跳,报纸包里是一叠信,数一数信,居然有十五封。这个李宇轩,居然在她走后,每天都给她写了一封信。她呆呆地怔了半天,眼圈上就泛起一层红潮。

  王一男一旁瞧着,问:“夏雨,那是什么?”

  夏雨脸就红了。

  王一男惊叫道:“哇,这么多信呀!都是那傻小子写的吗?”

  她点了一下头。

  王一男就说:“夏雨,你真幸福,我怎么就没有哪个男生给我写信呢?夏雨,你得教教我。”

  “教你什么呀?”

  “教我要怎样才能让男孩子也给我写这么一大叠信呀!哎呀,夏雨,说真的,我们女孩子,哪个不希望有一位英俊善良的白马王子爱上自己呢?”

  夏雨就咯咯咯地笑:“一个女孩子居然也敢说这号话, 不脸红吗?”

  “我脸红做什么?”王一男很认真地说,“真要有个王子爱上自己这不好吗?我们之间谁也不讲家庭成份,我不嫌他是剥削阶级,他也不嫌我是反动家庭出身,我们过着自己的日子。夏雨,你难道就不想吗?”

  “我可不敢做这样的梦。”

  “夏雨,你没说实话。我从你眼睛里看得出来,其实你已做过好多这样的梦。”

  “你乱说!”夏雨嘴一撇,一副生气的样子。

  王一男又笑得咯咯咯的,说:“夏雨,难怪那傻小子会这么喜欢你,就连你生气的样子也好看。我要是个男生,我也会喜欢上你的。”

  夏雨的脸就更红了,像抹了一层胭脂。

  “好,我不说了,”王一男俏皮地眨了眨眼,说,“我要睡了,我也要做一个好美好美的梦。”果真,她就背过身去不再说了。

  夏雨仍止不住心里一阵“怦怦 ”蹦跳,好不容易才让自己的心静下来,这才埋下头来看这些信。她看得很认真,很专注,她似乎觉得冥冥之中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拉她,拉得她不可抗拒。她一边看,一边想,她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地方值得他这么喜欢。我家里情况不好,我都给你说了,你应该是知道的。将来,我们会幸福吗?像我们这样家庭的人,从未得到过人家的信任,人家既怀疑我们过去的表现,也怀疑我们现在的表现,还要怀疑我们将来的表现,正像我爸说的,我们都是一条破旧的小船,本就自身难保,再拴上一条破旧的小船,不是更容易被风浪打翻、吞噬吗?……可她愈这么想,心里却愈丢不下他,也许,这就叫爱吗?想到爱,她被这个念头像雷劈般击中了似的,她自己先被击晕了,击得血流凝止,浑身僵硬,出气艰难,坐在那儿竟然一动也不敢动。

  忽然,她趴到桌子上,她觉得心里有许许多多的话要说,就像涨满了水的溪流,一个劲地要往外迸涌似的。她在桌上摊开一个笔记本,提笔在上面写道,那一个个字居然就成了滚烫灼人的诗句:

  我有前世吗

  是在太阳的光芒里

  还是在尘世的繁华里

  可是都丢失了

  今生的我

  选择在孤独的黑夜里

  独自开放

  就开在你的窗前

  看那闪烁的星儿

  我破碎的心想你

  在时间的梦里想你

  享受生命的风雨

  也许需要等待

  擦肩而过让我追忆……

  阳光透过窗外叶片筛孔似的缝隙,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脸像银子似的苍白,又有如秋月满轮,显得恬静安祥。她的眼睛却是闪烁不定的,像惊起了睡凫的湖塘。

第七章  这大山深处气氛也变得紧张起来
二十五

  公元一千九百六十六年,神州大地爆发了一场称作“无产阶级*”的非常运动,这场运动像狂风暴雨一般席卷了中国大地。人们到处可以看到大大小小的批判会、斗争会、讲用会、声讨会,看到遍及机关、学校、工厂、农村的大字报、大标语。这狂风暴雨同样也刮到了这大山深处的云雾山村,每家每户都统一安装了有线广播匣子,广播匣子每天都在播送:“混进党里、政府里、军队里和各种文化界的资产阶级代表人物,是一批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一旦时机成熟,他们就要夺取政权,由无产阶级专政变为资产阶级专政……”于是,这大山深处气氛也变得紧张起来,好像一场凶恶的战斗一触即发的样子。

  这天,公社召开全公社万人批斗大会。公社是在山下,一早李队长就在广播匣子里喊大家集合,知青点的知青们便也急忙赶去村口,与全生产队的男女社员一路急匆匆地赶下山去。

  赶到公社时,太阳已经跃上了山顶,红的光如火箭般射到地面,周围世界一片光明耀眼。会场就设在公社外面的一个大坪里,大坪的上方用门板搭了一个大的台子。台子上面以及四周悬挂着好些写着各种标语口号的大红横幅。人们从四面八方朝这里涌来,满山遍野吵吵嚷嚷的。

  一会,手执旗子的男女学生,排着队伍十分严肃地走进会场,各大队的基干民兵背着长枪雄纠纠气昂昂地走进会场,接着是各生产队的男女社员,激昂地走了进来,高呼着口号:“坚决把无产阶级*进行到底!”“誓死悍卫毛主席无产阶级革命路线!”……成千上万的人群,宛如汹涌澎湃的海啸,又似揭地而起的强劲台风,尘土冲天,气浪滚滚,遮没了头顶上空的太阳。

  一会,大会开始,先由公社书记作大会报告。公社书记是个身材魁梧的山里汉子,由于隔的太远,看不太清晰,但他膛音很大,震得高音喇叭嗡嗡地响。他大声说:“革命干部们,贫下中农同志们,知识青年小将们,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亲自发动的一场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开始了!我们一定要高举毛泽东思想的伟大旗帜,坚决向一切资产阶级代表人物,一切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一切反动派斗争到底!要坚决、彻底、干净、全部地消灭一切牛鬼蛇神,捍卫我们社会主义的革命路线……”

  台下依然很嘈杂。什么叫资产阶级?什么叫无产阶级?对于这些生活在大山里的人来说,他们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以求得填饱肚子获得生存,这才是最重要的事,至于这个阶级与那个阶级的争斗,好似与自己关系不大,尤其是说到那个赫鲁晓夫,他们长年累月地都在这个大山里头,与那个外国人有什么干系?只要听毛主席的话,跟共产党走这就够了,过日子就有了希望和奔头。那些知识青年们也很少有人在认真听,公社书记的话,每天广播里、报纸上都说了,全是从广播里、报纸上摘抄下来的,没有什么新鲜的话,年轻人好动,要这样站在太阳底下一动不动还很不习惯。尽管主持会议的毛部长再三朝着喇叭声嘶力竭地喊:“喂,肃静,肃静,请大家肃静,会议十分重要!”场子里,仍然是一片嗡嗡声。

  接下来是批斗会,一列持枪的基干民兵押着各个队上的四类分子走到台上。这些四类分子有二三十个,全都低着头,站在台上,一副惶恐不安的样子。云雾山队的田有亮也在上面,就站在前排,佝偻着腰,赤着脚,一身衣服青不青,蓝不蓝,一副乌七八糟的样子。他们的出现,立时震慑得台下的人全都屏神敛息。

  会上由几位苦大仇深的贫下中农代表发言。首先上台发言的是一位清瘦的老人,个子矮小,背稍有一点驼曲,一双粗壮的大手却长得像蟹钳一样有力。他说:“贫下中农同志们,我们不能忘了那可恶的旧社会啊!那时,我们给地主像头牛马那样累死累活地干,还经常没有饭吃。”

  于是,毛部长就带头呼喊口号:“打倒地主阶级!”

  台下一片声喊:“打倒地主阶级!”

  “坚决把无产阶级*进行到底!”……

  “坚决把无产阶级*进行到底!”……

  发言的还有知青代表,罐子是作为知青代表上台发言的,他说话时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这次无产阶级*,就是要把一切反动阶级打倒在地。这些反动的家伙,他们时刻都不会甘心自己的失败,做梦都想夺回他们失去的天堂,我们能够容忍吗?不能,坚决不能!”他一张脸涨红,脖子上的青筋竟然鼓起,像一条条蚯蚓。忽地他飞起一条腿,朝着挨他最近的一个四类分子狠狠踹去。那个四类分子又是个干瘦老头,没提防,身上挨了这狠劲的一脚,向后面晃了晃,一下跌倒在台上,立时上来两个基干民兵用力地把他拎了起来。

  李宇轩在下面瞧着,忽然心里有了种奇怪的感觉,也说不清为什么,这种感觉令他很不舒服。便不去再看,便用眼睛在人群里找人,显然他在找夏雨,他知道茶园队的知青应该都已来了。

  他一下就看到夏雨了,还有王一男。王一男也看到他了,朝他招了招手。他跑了过去,对她俩说:“你们早来了呀!”

  王一男俏皮地朝他眨了眨眼说:“你不也早已来了吗!”

  他便笑笑。

  夏雨朝他问:“你认识台上那个知青吗?”

  “那是我们队的,”他说,“叫熊一兵,大伙都叫他‘罐子’。”

  “嘻嘻!这名字真绝,太形象了,是你给取的吧?”王一男偏着头问。

  “哪是我呢,他们比我先下来,大家都是这么叫的。”

  “这人怎么这么凶呢?”夏雨皱了皱眉说,“好吓人的。”

  “他这人就是表现怪怪的,也许这就叫政治表现吧。”他说。

  “以后你可要少跟他接近,”她说,“万一说错了什么,让他揪住不放,你可就遭殃了。”

  “这我知道。”

  “这种人很多,我们都得小心点,像我们这种人,经不起折腾。”

  “我都知道。”

  王一男在一旁就吱吱地笑得像一只小老鼠。

  “你笑什么?”他有些诧异地问,“我说错什么了吗?”

  王一男说:“这回你有进步,说话多了几个字。”

  三个人就又都笑了。

  二十六

  这天晚上,人们都已早早地睡了。山里的晚上,又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再说,还常常买煤油不到,只能照亮篾(即把竹篾片晒干,晚上插在墙缝里点燃作照明用),因此大家都睡得早。山里很静谧,只有村里不时传来几声狗叫,山谷里发出汪汪回声,使人产生一种神秘莫测的感觉。

  突然,一阵紧急的集合哨声划破夜空。“全体民兵集合!”这是李队长在大声喊。知青点里的几个知青虽然都不是基干民兵,但也属于民兵之列,这对他们来说是唯一的光荣,他们也就格外珍惜这份光荣,听到喊声,便一个个一跃而起,敏捷而快速地跑到了集合地点,迅速排好队。

  基干民兵都是肩扛长枪,一个个威武极了。知青们每人抓了根扁担,紧紧地挨在他们身后站着。

  民兵连长是位姓陈的黑脸汉子,是从部队复员回来的,只听他喊着口令:“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稍息!”

  李队长很严肃地对大家说:“刚才接到公社的紧急命令,今晚有一伙偷运花炮的坏分子要从我们这里经过,公社命令我们云雾山队的全体民兵去完成任务,捉拿这伙偷运的坏分子。这可是一场十分严重的阶级斗争,大家务必不能心慈手软,不能漏掉一下,下面我分一下组。”

  这阶级斗争说来就真的来了,知青们是第一次面临这种情况,一个个既紧张又兴奋。

  分好组后,每个组迅速行动,分别隐藏在山里的几个主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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