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的缺口-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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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拿个框那么久？还那么高兴？”齐思莫名其妙地打量着自娱自乐的小女生。
　　“什么啊，这个门很难开，才耗了很久啊。而且我又没有很高兴。”四个星期的课程下来，纪璐已经可以和其他同学一样，跟齐思有什么说什么了。这是纪璐从小到大第一个让她觉得不像老师的老师。也因为成为了首个不让纪璐害怕的老师。
　　“还不高兴噢？都唱歌了咧。”
　　“哼。”纪璐只顾自己推车，没管正在模仿自己刚才洋洋得意的表情的齐思。
　　“那个……老师……”纪璐想趁着其他人都不在的时候，大着胆子向齐思借小器材室的钥匙。
　　“干嘛忽然叫我老师？是不是犯了什么错误？”齐思把该拿的器材清点好，然后才看向纪璐。
　　“我能不能向你借小器材室的钥匙？”
　　“干嘛？”
　　忽然发现自己说不出要干嘛的纪璐，红着脸，有些窘地站在原地。
　　“不借就不借啊，小气鬼。”
　　“我哪有说不借啊，我就问一下干嘛而已啊。钥匙不是还在你手上吗，你拿着吧。不用还我了，正好多出来一枚。不过，你不要偷我的器材框去玩噢。”
　　“我才没有这种爱好。”纪璐翻了个白眼，但马上又展露出笑颜，“谢谢齐哥。”
　　周四的体育课是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本来想跑回教室跟杜嘉炫耀的纪璐想想十分钟后就会出现如饿狼般冲向饭堂的人流，于是快速打了饭回到宿舍等杜嘉来了再告诉她。
　　“小器材室？”
　　“对啊。我今天下午去看到的噢。”杜嘉一回来，纪璐就忙不迭地将她拉到床边说悄悄话。
　　“你有钥匙？”
　　“嗯！”纪璐的语气里满是掩藏不住的兴奋。
　　“问老师借的？”
　　纪璐清楚记得老师是不可以将关系着学校财产的钥匙交给学生的，于是灵机一动又编了个谎，“不是啦，是我故意没有还给他的。他好像也忘了。”
　　“算你厉害。那晚修放学过去那边！”
　　“好！”
　　杜嘉越是弄得神神秘秘，纪璐就越是充满好奇心。晚修放学后几乎和杜嘉两个人是飞奔着抵达小器材室的。
　　“我关灯咯。”
　　“那就会很黑。”纪璐胆怯地捏住杜嘉的肩膀。隐约感觉到杜嘉从书包里拿出来一个东西。
　　“哗！”
　　原来是星空灯。
　　“你看，那边是双子座耶！”发现了自己的星座，杜嘉小声地欢呼起来。
　　纪璐也学着杜嘉，寻找起自己的星座，“那是巨蟹！”
　　“而且还在慢慢移动，你看出来没有。”
　　“对啊……”
　　小小的一盏星空灯，却让两名少女激动不已。
　　“好像沉浸在宇宙的洪流里。”
　　“嗯，看着看着，好像就可以睡着了。”
　　“那些离我们很远的星星，其实一直在动啊。我们看到的它们，也许是它们很早以前的样子。现在的它们，有些也许已经不在了。”
　　杜嘉的这番话，纪璐以前好像在那本书里读过，但是记不起来了。
　　——小小的，会移动的星辰。如果每一颗星星，对应地球上的每一个人的话。汪钧移到了我们班，喆玥移到了我的左边，那么我，从月湖移到了这里。又从美珊身边，移到了杜嘉身边。
　　移动的小小星辰，在浩瀚宇宙中是多么微不足道的变化，可在每一个渺小的个体看来，仿佛是惊天动地的变化。

　　☆、第十七章　短暂的晴天


　　又到周五，而且这个周末连同国庆假期一共五天，这是学生时代最让人开心的事了。
　　很多小事让纪璐发现，杜嘉最近和自己玩起来之后，似乎没有那么针对付美珊了。
　　——看来我是做了件好事。
　　大概和即将到来的国庆假期有关，午间的时候，108宿舍反常地多话，聊得嘻嘻哈哈引来宿管二度敲门。虽然话题还是那些无关痛痒的内容，譬如第一食堂里哪个窗口的大叔会给特别多叉烧肉，或者学生超市里哪个收银台的收银员眼力很差，经常有东西漏了打价，再就是国庆的安排了。
　　“要跟爸妈去一趟俄罗斯！”杜嘉的是典型的富家千金日程安排。
　　付美珊的打算比较简单，“把头发再剪短一点，觉得头发长了好麻烦。”
　　“喂，长发很有趣好不好。”张晗正把自己一缕长发绕在食指上玩，留着宝贵的及腰长发的她，当然不会同意付美珊的说法。“难道放长假，我要宅家看动漫看个天昏地暗！哈哈，不过要抽一天去电卷发尾！”
　　“被级长发现你就死了。”泼张晗冷水的只可能是王喆玥，“级长要是看漏了没发现我就去提醒他。”
　　“欠你钱啊，干嘛这样。你国庆打算干嘛？”
　　“打游戏啊！抓紧时间练级，练宠，升级！”
　　“喆玥你有这个爱好真的很奇怪，因为从外表一点看不出来啊。”廖霖霖唏嘘感叹，“你跟张晗的爱好是搞错了吧……那么高大威猛居然是个御宅女，那么娇小可爱居然玩网游……”
　　大家都挺认同廖霖霖的理解，于是忍不住乐开了花。
　　“霖霖你国庆有什么计划？”
　　“跟我爸妈去做户外运动吧。”
　　“又是户外运动，你真是户外运动控耶！”杜嘉对廖霖霖的爱好充满兴趣。
　　“纪璐你咧？”
　　“还没什么安排……”
　　虽然自己让假期安排这个话题有了个草率的收尾，但不管怎么说，这是开学一个月以来，纪璐第一次觉得108有温馨气氛的时候。没有针锋相对，没有恶言相向，就连付美珊和杜嘉都因为其中一个话题对上了两句话。
　　“108！你们还睡不睡！再不睡就全体出来罚站！”
　　“嘘嘘嘘嘘！”廖霖霖作为宿舍长，还是不得不站出来维持一下纪律，“我们小声点啦！不然那个老姑婆会把两个班的风纪分都扣掉！”廖霖霖嘴一快，结果把“风纪分”说成了“分纪风”，引得张晗捧腹大笑。
　　砰砰砰！
　　“开门！”伴随着一阵猛烈捶门声一起爆发的是宿管阿姨尖锐的嗓音。廖霖霖朝大家做了个鬼脸，然后跳下床去开门。
　　“你们是要吵翻天是吧？！”
　　“大家都很吵，你一定是听错了。”廖霖霖探头到走廊上一听，明明周五中午大家都很吵啊，这些叽叽喳喳的小姑娘们一想到等会儿就可以回家，可以迎来非常自由的周末，当然会不由自主地变得兴奋。
　　“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
　　“好的好的。”廖霖霖应付完宿管，然后扫视了一下本来在装睡，这会儿从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观察情况的各位，“小声点就好了。她可能来大姨妈。”
　　“嘻嘻……”大家都捂着被子笑个没完。
　　不长不短的1小时午休在宿舍其乐融融的氛围中结束了，大家都陆陆续续爬起来，伸伸懒腰，抱怨一会儿又要写得死去活来的作文课。
　　“嘉嘉，走啦。”纪璐已经可以很习惯地这么称呼杜嘉。而杜嘉正在阳台上晾她的新抹布。
　　“忘了问你，开学的时候为什么那么纠结于那块花布啊。”发现付美珊已经上学去了之后，纪璐忽然想起便问了杜嘉这件事。
　　“我那个不是什么都可以擦的抹布啦，是我拿来擦手的啊。所以比较介意大家共用。而且其实那时候爆发不是针对你，只是知道你新来的肯定不敢乱拿东西啊，铁定是付美珊教你的。可是又抓不到证据，就只好随便找个人发火了。你还在记恨我噢？”杜嘉擦干手，然后煞有介事地朝纪璐看。
　　“没有啦。想起就随便问问啊。”
　　——富家子女就是不一样，还弄什么专用擦手布。
　　虽然纪璐心里起了小疙瘩，但却不影响她和杜嘉手挽手去上学。有些人天生就落到好的家庭里，是别人嫉妒也嫉妒不来的。
　　——如果可以，我真希望不是王缇的女儿。
　　上学的时候忽然之间冒出来的念头，却预言到了作文课要写的题目。
　　“课代表过来，把第一次的作文发下去。这次我们来写，‘我最喜欢的人’。不过大家带回家去写就好了，课堂上写不完，因为我们要分享这次月考的优秀作文。”
　　“肯定又有沈芸了。”王喆玥趴在桌子上，侧着头跟纪璐说话。
　　“噢？”纪璐并不了了解情况。
　　“每次这些事，少不了沈芸和廖霖霖的，王者之争。”王喆玥边说还打了个哈欠，“我跟大晗也只是这学期从种子班升上来的。完全跟不上她们那群尖子生的进度，打了比喻好了，她们就是山腰上的，我们还在山脚下。”
　　“那我咧……”纪璐用手托着下巴，垂头丧气。
　　“从几百米外走来山脚下的人呗。”
　　虽然王喆玥的话说得很直白，一点也没要安慰纪璐的意思，可是纪璐却欣然接受了她的比喻，也许因为自己的成绩也确实没什么值得骄傲的地方。起码在天歌中学真是不值一提。
　　王喆玥和纪璐说小话的时候被语文老师瞪了一眼，于是只能老老实实闭嘴，毕竟谁也不想被老师点名批评。王喆玥从语文课代表手里接过作文本的时候借机偷看了汪钧一眼，其他人都没留意，只有纪璐看在眼里。
　　——其实汪钧和喆玥到底是不是男女朋友啊？唔，上两周都没见到大棠，哼，这次回去要好好收拾他。
　　纪璐怀着一颗要惩罚林振棠的心，终于熬到了放学时间。
　　“耶！”王喆玥把英语课本扔进抽屉，然后高兴地将课桌当做鼓面似的拍了两下。
　　“纪璐，你这几周都是怎么回家的？要不要跟我们包车坐到华盛广场，然后你再和汪钧一起转地铁回去？”王喆玥显然还不知道杜嘉也住在香荔园。
　　“杜嘉跟我住同一个花园的，所以我都是搭她的顺风车啊。”
　　“这样啊。那我先走咯。”
　　王喆玥一回头就看到刚好走过来的汪钧，“走吧。”
　　短短的0。1秒的变化，又被纪璐看得一清二楚。王喆玥看到汪钧的笑容分明是比听到下课铃声时的要高兴一百倍。
　　——不过，我见到大棠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吧。
　　纪璐被自己的小心思弄得心里暖暖痒痒。
　　“纪璐。”
　　“走啦。”看到杜嘉在窗外出现，纪璐连忙把作业本和课本一股脑塞进包里。
　　“今天可能要等一下咧。英语老师叫我去办公室找她。”
　　“噢，那你去吧，我在教室等你咯。”
　　“我把手机充电器忘在宿舍了，你能不能帮我去拿一下？”
　　“嗯，好啊。”纪璐欣然答应，然后从杜嘉手里接过她的储物柜钥匙，一个人走回宿舍。
　　——咦？
　　宿舍的门没有从外面锁，看起来也没有从里面上锁。纪璐于是推开门就进来了。
　　此时，付美珊背对着纪璐，纪璐看不清楚她手里正捏着什么，只知道她好像在冲什么吐口水。再走近一点，纪璐看到付美珊拿着的是杜嘉的新抹布。
　　“美珊。”纪璐幽灵般的声音响起的时候，她自己也吓了一大跳，可是付美珊程度更深，她面色惨白的转过身和纪璐面对面。
　　“你在干嘛。”
　　嫉妒是黑色的种子，丢在什么环境里都能生长自如，得一丁点水分就能飞速蔓延，缠绕在人心上，开出诡异的黑色花朵。纪璐看着付美珊卑劣的小动作，又惊又气，仿佛付美珊手上拿着的不是杜嘉的抹布而是自己的洗脸毛巾。
　　“你干嘛……不敲门！”付美珊没有底气的质问，让纪璐的眼神显得更加咄咄逼人。
　　“你又没锁，我回自己宿舍为什么要敲门。”
　　女生之间这些小诡计是纪璐最讨厌看到的，她觉得这是这个性别与生俱来的最丑陋的东西。
　　“哼。”冷漠的笑容浮上付美珊的脸庞，“既然你看到了，那你就去告诉杜嘉啊。”
　　付美珊的冷笑忽然刺激了纪璐，“你知道吗，杜嘉跟我说你偷东西的时候，我本来不信。”
　　话音刚落，对方的脸就像垮了一样，失去了刚才强装出来的镇定和无所谓。好像是被人强行扒掉外衣，赤裸裸地站在大庭广众之下的人，没有隐私，没有尊严。
　　“你还知道什么。”付美珊的声音在发抖。
　　“还敢以嘉嘉的名义去勾引师兄。你要不要脸啊。”
　　你要不要脸啊。这曾经是纪璐听过的最恶毒的一句话，当这句话毫不客气地砸到她头上的时候。现在，在她最愤怒的时候，她竟不知道自己会拿出这六个曾经让她不寒而栗的词来对付别人。
　　“呵呵。你这么信任她，就等着自己死的那一天吧。”付美珊忽然怪异地抖动了两下肩膀，然后撞着纪璐的肩，逃也似的离开了宿舍。
　　纪璐的心中，又有什么轰然倒塌。并没有因为她以强者的姿态凌辱了付美珊而得意，也没有因为她替杜嘉出气报仇而觉得自己英勇善良，更不是被付美珊那种搞笑的狠话吓到。只因为她刚刚搬动了自己最讨厌的六个字，就像一道恐惧的符咒似的六个字，原本贴在她心里，封住一个张牙舞爪的疯子，可是现在自己却无端端将她放了出来，任她诡异的笑容在自己心里荡漾不止。
　　中午还热热闹闹的宿舍，现在人去楼空，又静又有凉意。纪璐匆匆拿了杜嘉的充电器，便锁好门打算跑回教室。纪璐跑过长长的走廊，差点撞到两个人，可是她没心情管别的，她只想从自己的魔障中逃脱。
　　然而，南方的夏季里，天气阴晴不定，一阵忽然袭来的太阳雨将纪璐困在宿舍大门口。恰巧手机这时震动起来。
　　“璐璐，你在哪？”电话那边的杜嘉似乎已经搞定了她的事情。
　　“宿舍门口呢。没有伞啊。”
　　“没事，我让爸爸开过去。你只差自己的包包和行李袋没拿了是么？我现在帮你拿去车上噢。”
　　“嗯，谢谢嘉嘉啦。”
　　“那你等一会儿噢，我们很快就到。”
　　纪璐只等了几分钟，杜嘉家的车就停到了宿舍大门口。
　　“这天气好奇怪噢，一会儿晴一会儿雨，麻烦死了。”
　　“对啊。我的伞放教室没有拿过来，不然就不这么费事让你们过来啦。”
　　“没关系的，反正开车快。”杜嘉爸爸从后视镜里看了纪璐一眼，纪璐连礼貌地冲他点点头。
　　“纪璐爸爸妈妈是不是挺忙的？”杜嘉爸爸忽然问了一句。
　　“嗯，其实还好，就是没空送我。爸爸在外地工作，一般都不在家。”出于虚荣心和骄傲的自尊，纪璐不想直言自己家的事。关于爸爸，她几乎每次说的都不一样。
　　“那阿姨是做什么的呢？我还一直都不知道呢。”杜嘉眨着好奇的眼睛。
　　“我妈妈……不好意思，我先接电话。”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救了差点编不出完美谎言的纪璐。
　　来电人是王缇。
　　“喂。”
　　“璐璐啊，这周末你要自己在家了。我今晚在云朵阿姨家有事情。明天去考长途，你自己好好照顾自己。”
　　“噢，好。”听到王缇不在家的消息，纪璐居然有些高兴，但她保持着风轻云淡的表情，甚至末了还加上一句，“妈妈加油。”
　　“嗯？”王缇在电话那头颇感奇怪时，纪璐已经挂掉了电话。
　　“我妈妈以前一直都是家庭主妇，最近在学车。”
　　“我妈妈也是前几个月才领到驾照的咧。”杜嘉接过纪璐的话，这个话题算是翻过去一页了。
　　——周末。一个人在家。那就叫大棠过来玩吧。
　　这么想着，纪璐的脸刷地就红了。杜嘉顾着跟她爸爸聊天，没有听到纪璐胸膛里那颗快要跳出的小心脏。

　　☆、第十八章　忽明忽暗的过去


　　“嘉嘉，你们什么时候出发去俄罗斯啊？”纪璐在杜嘉爸爸车上的后半段，一直在考虑要不要告诉杜嘉自己在宿舍时候发生的那一幕，如果要说，纪璐也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如果我说出来，你们刚刚建立起的友谊不就又要分崩瓦解了吗。可是，如果真的有友谊，美珊又怎么会那么做呢。
　　“明天早上的飞机呢。我会给你带礼物回来的！”杜嘉将纪璐的行李袋递给她。
　　“对了，你那块新抹布又不能用了。”
　　“欸？”杜嘉的笑容慢慢收起。
　　“我看到它被风吹到厕所门口了。”
　　“啊……那再买过一块好了。”杜嘉无奈地耸耸肩，“我还以为怎么了呢，吓一跳。”
　　“那我回家咯。”
　　“好啊，拜拜~”
　　“玩得开心点噢！”
　　“哈，一定！”
　　天有些阴沉，看样子很快又要下雨了，纪璐把手上的东西拿紧，顾不得这动一动就会出汗的气温，为了避免淋雨，于是小跑起来。
　　跑到家的时候，果然一身臭汗。纪璐把东西甩到沙发上，打开客厅的空调，然后进房间拿衣服准备洗澡。
　　——明天穿这套吧。
　　纪璐拨弄着衣柜里一套新的日系风格内衣套装，嫩粉色的蕾丝边做成层层蛋糕式样。想着明天就要把自己的第一次交给林振棠，脸颊不由得又一阵发热。
　　——还没跟振棠打电话呢。
　　纪璐拿着手机走到厕所，准备给林振棠打电话。结果一坐到马桶上却发现自己正好来月经。
　　“啊，我去。”纪璐懊恼地自言自语。女生的粉色小计划落空了。
　　只好心灰意冷地拿手机刷微博。纪璐自从转入天歌中学之后就没有打开过微博了，说到互动性比较强的微博，纪璐很自然地想起很久都没有去看过凉子的动态，不知道她最近好不好。纪璐敲下熟悉的微博名字，在搜索里找到头像是凉子温暖笑容的用户，点开来看。
　　日期最近的一天是，“这家的面真的很赞！”然后配图，是她笑眯了双眼的样子。
　　下一条，“真的觉得，有你在就很好啦。”
　　——是有了男朋友吗？
　　纪璐继续往下看。
　　下一条，“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配图是一个男生的背影。在不太明亮的光线下，看不清具体身材，只有大概轮廓，对方戴了鸭舌帽，好像还挺高。
　　再下一条，“我永远都赞同你的决定。”
　　纪璐快速翻到紧挨着这条的下一条时，却看到凉子这样写：“木头，你想清楚了吗？”
　　——木头？！
　　纪璐怎么可能忘记，凉子是这样称呼林振棠的呢？
　　——想清楚什么？！
　　纪璐没有发觉自己的食指尖在微微颤抖，她静静地点开了那条微博下的评论。
　　A君：想清楚什么？要孩子喔？
　　B君：终于想清楚要出柜了吧！
　　C君：木头怎么可能想清楚啊！你要不要多劝一下！
　　一系列的搞怪评论，看得纪璐更加心烦意乱。速速往下拉，终于看到凉子的回复。
　　“去你的。”“滚开！”“不用劝啦，他已经退学了。”
　　——退学？！
　　纪璐手一抖，手机就咯噔一下落到地上。纪璐捡手机的手停在半空，她听到自己忽然加快的心跳，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害怕。
　　——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可是想起最近和林振棠的通话，都没有显出感情不好的样子。
　　——只是怕我知道了担心吗？可是我不会啊。
　　天色渐晚，纪璐却没有开灯。她躺在自己的小床上，默默地与天花板对视。此时此刻，只有静物与她做伴，楼下小孩子的嬉闹声隐约传进耳朵，可是纪璐却觉得那些声音仿佛来自远古，离自己远远的。又或者说，她自己想隔绝这个是非太多的世界。
　　在大人眼中，这些十几岁的小姑娘当是最无忧无虑的时期。比孩童要懂事，自由更多，又不及成人那样辛苦，背负着无穷无尽的压力，需要为生活而劳苦和焦虑。
　　可是其实无论是谁，只要活在这个世界上，就要扮演许多不同的角色。每个人都是欢声笑语的源泉，却又是虚伪和谎言的制造者。无法停止的美丽与难以阻挡的丑陋交织在一起，汇成了这个姿态万千的世界。
　　嘟嘟。嘟嘟。纪璐的手机在右手旁边微震。拿到眼前一看，却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喂？”
　　“纪璐么？”声音如此尖细又带着甜美的味道，三个字就能让纪璐听出是谁。
　　——舒秋妍？你是怎么知道我电话的？
　　纪璐的问题还盘旋在心里，没有问出口时，对方却抢先一步，“终于找到你的电话了。你不知道我问了多少个人。”
　　“找我有什么重要的事么？”纪璐选择的是异常礼貌和客气的语气，没有厌恶，没有不耐烦，没有一点点负面情绪。虽然她认出对方的那一刻时，像是被关在一口大钟当中，忽然被人从外面狠狠敲击了一下。
　　“你今晚有空么？出来吃饭好不好？”
　　纪璐的第一反应就是鸿门宴。大费周章地找自己，找到之后不说原因只是为了请自己吃饭？如果她现在告诉林振棠和凉子，他们保准也是和纪璐同样的反应。可是偏偏纪璐这会儿倔劲上来，不想理会林振棠和凉子。
　　——即使我再不愿意接受，你们也应该告诉我，瞒着我，那我们还是朋友吗。
　　——所以现在，即使我单独赴约，被舒秋妍找来的社会青年打死，骂死，凌辱致死，也和你们无关。
　　说是与那二人无关，其实在纪璐心里，更希望的是自己出点什么事，好让他们愧疚，惭愧于他们俩没有足够关心纪璐，没有坚持保护纪璐。
　　“好啊。你想去哪里吃？”纪璐和舒秋妍的对话，忽然变得像是回到了从前一样。亲昵的一对女伴，商量着要买什么东西，要一起做些什么饶有趣味的小事。
　　“随便啦，万福广场的麦当劳吧。”
　　舒秋妍好像读懂纪璐刚才的犹豫，挑选了一个人流密集的公众场合。
　　——是我多心了吗？那到底是为什么找我呢？
　　留着的疑问，没有阻碍纪璐洗澡、换衣服的速度，她匆匆收拾好自己，然后走到楼下转地铁。
　　人来人往的地铁里，纪璐显得格外弱小。即将要见到的那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女生，长着比她更加稚气可爱的面容，旁人一看就觉得可能是谁家的乖乖女吧。但事实上，舒秋妍从初一开始就结识了社会上的不良青年，酒吧、夜店等场所出入频繁得如同自己家一样。她很早就会化妆，日常使用的东西也都不廉价。不知道的人顶多以为她生在富贵人家，有着经济实力雄厚的父母罢了。唯有在月湖中学和舒秋妍接触最多的纪璐和凉子知道，这一切，都是她时不时更换的男友带给她的。
　　“做援交？”凉子脱口而出的问题，让纪璐来不及堵上她的嘴。
　　“差不多。”可是舒秋妍却毫不遮掩，“其实我们学校很多人都这样啊，不过她们都没有那么受欢迎。”语气里透出骄傲的味道，让纪璐大开眼界。
　　但舒秋妍只是对爱情没有分寸，看待友情却截然不同，她珍惜纪璐和凉子的陪伴，因而经常给她们带一些很多初中女生闻所未闻的护肤或者彩妆产品。纪璐不清楚凉子到底怎么看待这件事，但是纪璐始终对舒秋妍保持着畏惧感，因而心理上也存在一定的距离。可是凉子却和舒秋妍比较和气，没有纪璐这样胆怯的刻意保持距离的行为。
　　——我知道你厉害，所以我才会害怕。害怕你的某一个男朋友，带着一大群人来，把我撂倒。
　　纪璐有这种担心，也源于她亲眼见识过一次舒秋妍的手段。那是一个在背地里传过舒秋妍坏话的女生，结果被一群“拥戴”舒秋妍的女生围殴。
　　那时纪璐十三岁，那个女生怯生生的眼神就像是投印在纪璐内心池水中的鬼魅影子，让纪璐偶尔梦回那天的情形时，还能完整清晰地回忆起那个女生的表情。发白的颤抖的嘴唇，恐惧的双眼，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了，只有一个耳光，接着另一个耳光，落在她白皙的皮肤上，一次次改变她脸部的朝向。
　　“再自刮三巴掌，然后向妍姐道歉，我们以后就不管你了。不然，哼哼。”舒秋妍远远地站在走廊上，看着女厕所里的一切。而纪璐和凉子站在舒秋妍的一左一右，像是傻呆呆的护法。下命令的女生是比纪璐她们要低一届的学妹，如此维护舒秋妍，其实更是为了维护这一群以学生妹名义在校外做援交的女生群体的利益。纪璐看得清其中的利害关系和人际结构，却无法改变她们心中对世界的认知。
　　那个女生跪下来向舒秋妍道歉的时候，纪璐不知道那人有没有颤抖，但纪璐自己觉得一阵阵冷。就像跪在地上的人是自己，就像被剥夺了尊严的人是自己。
　　“不好玩。走吧。”
　　纪璐冰冷的手想去抓凉子的手臂，可是她却扑了个空，因为凉子正和舒秋妍并肩迈出了一步，离害怕得说不出话来的纪璐，一米之距。

　　☆、第十九章　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事


　　纪璐从地铁站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刚下过雨的路面虽然没有多少积水，却总让纪璐感觉脚下的每一步都湿湿黏黏。
　　和舒秋妍约定好的广场正门口打开一面大大的五星红旗，一派普天同庆的欢乐气氛。纪璐远远看到麦当劳招牌上大大的M字，明晃晃的黄色仿佛在召唤纪璐。
　　等人行道上的绿灯亮，还有19。18。17秒。纪璐忽然发觉自己很爱数数，特别是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每当时间被数字标记的时候，就仿佛可以听到时间流走的声音，在城市喧嚣吵闹的各种噪音里，那声音安静而清脆，说不清是叮叮，或者咚咚，似乎人类的语言太过匮乏，还没有能贴切形容那声音的词语。
　　“纪璐，还没有到吗？我穿的橙色衣服，你走近一点就能看到，我坐在窗边等你喔。”电话里，舒秋妍把关于自己的信息描述得很清楚，以至于纪璐很远就能看到窗边那个鲜橙的小点，而玻璃里的人，也同时发现了她的存在，正冲她挥手示意。
　　一步，两步，三步。纪璐又开始默数。从见到舒秋妍的那一刻开始数，可以放空自己的大脑，放松紧张的情绪，忘乎所以，直到走到她的面前。
　　“好久不见。”不慌不忙，似乎从来都没有经历过惊慌失措的状态，有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与世故感，那便是舒秋妍。
　　“嗯。”纪璐拉开一张方凳子，在舒秋妍旁边坐下，“你说找我有什么事啊？”只想快点切入正题，然后结束这一次奇怪的会面。
　　“你先点餐啊，边吃边聊。”舒秋妍好像完全不计较他们之间发生过的那件事，笑笑地提醒纪璐现在是晚饭时间。
　　——你能不能不要带着面具跟我说话。虽然你从来没有带着面具跟我说过话。
　　纪璐不是没有站在舒秋妍的角度上来看待过曾经的那次意外事件。如果当时是舒秋妍这么对待自己，现在的纪璐见到她应该就想挥手给昔日好友一巴掌，怎么可能如此客气地、礼貌地甚至关怀备至地提醒她是时间吃晚饭了。
　　1号，2号，还是3号好呢。无奈地站在点餐的队伍背后，纪璐遥望着斑斓的菜单栏，迷糊得脑袋上都快长出一丛大问号。